浪費
關燈
小
中
大
浪費
寧萌想說解釋點什麽，可是嘴巴不聽使喚，自己一張一合。
“關你屁事，滾犢子，別煩老子。”
聲音甜美，字正腔圓，臟話卻接二連三。
“……”
此話一出，籃球場詭異的安靜了。
五秒後，不合時宜的兩個字從人群中蹦出來：“牛逼。”
更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拱火。
“周爺，她怎麽罵你啊，追不到你惱羞成怒了？”
寧萌覺得自己像風幹的蠟像，隨時可以碎個粉碎。
嘴巴不幹凈了。
嚶。
黎宏潤也頗為意外，在他印象裏，小跟班不會這麽說話，“誰惹你了？用不用我替你出氣？”
“多管閑事。”原先一語不發的周野冷不丁開口。
他早就看清了寧萌身上的東西，那只鬼身形寬大，肥頭大耳，眼睛瞇成一條縫，貪婪垂涎黎宏潤健康的脊梁骨，是個死變態。
借錢是次要，索命占據身體才像真正目的。
周野眸中泛寒，慢條斯理彎下腰，將掌心蓋在寧萌的背上，炙熱的溫度令她多了份安心。
當眾人以為他要發火了，周野笑得玩世不恭——
“罵的好，學著點兒，以後都這樣罵人知道麽。”
“……”
溺愛得無法無天了。
黎宏潤嗤笑，“你挺打臉啊。”
以前那麽嫌棄，現在寶貝成這樣。
“有你事嗎？”周野沒點好氣。
黎宏潤擺手，“打住打住，別吃醋到我頭上了。”
寧萌無語凝噎。
都什麽時候了！一點都不知道輕重緩急！
周野察覺到她幽怨的表情，用指腹輕輕撓了撓寧萌的背，非要讓她癢才好過，很是頑劣。
“看我幹嘛，倒是給點求人態度啊。”
語罷，周野眉眼如炬，用力扯了扯寧萌後背的空氣，將她整個拉起來。
那鬼尖利叫出聲，吃痛彈開，“燙……”
寧萌終於解脫了，整個人東倒西歪，身體虛虛的。
她原地兜了一圈才勉強站定，不忘周野說的“態度”，溫吞道謝。
“謝啦，周野世界第一好。”
周野看著眼前臉上花裏胡哨的少女，心尖刺刺發麻，扯出幾抹不自然的笑。
“……少化妝，難看。”
寧萌小聲驚呼，“有嗎？我覺得還好啊。”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籃球場。
輪到9班拍畢業照時，張偉康正在咋咋呼呼指揮排隊。
“那誰，孟韋傑過來點，別擋著後面的頭。”
“許航跑那角落幹嘛？往前面站。”
“昕雨來第一排，蹲一下。”
當他瞥到寧萌和周野時，眉頭頓時擰住了。
“周野，你又不穿校服。寧萌，你這臉什麽意思？快去洗了。”張偉康嫌棄道。
蘇鵬豪剛好路過，看到寧萌的臉，搖頭嘆氣，“這都流行的什麽東西啊。”
雖然夏怡然還在鬧別扭，但她不由分說將寧萌拉去衛生間。
嘴裏念念叨叨，“這妝不適合你，你適合清透的淡妝。再說了，要化妝怎麽不找我，我給你推薦幾款……”
寧萌認真記下。
正式拍照前，所有人都在整理發型，寧萌也不例外。
她知道這張照片也不會留下痕跡。
但是，寧萌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後來的後來，她看過照片才知道——
周野至始至終都偏著頭，看向自己空空蕩蕩的位置。
晴天不過寥寥幾天，漫長的雨季悄然而至。
惠城像是天空的蒸汽孔，呼吸之間泛濫著濕蒙蒙、濕乎乎的潮潤。
寧萌靠在窗臺邊接電話，霧氣結滿玻璃，折疊小桌上堆滿資料、試卷。
“您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她再三保證。
電話那頭的嚴鳳擔憂不已，“怎麽放心得了，你這死丫頭都有一陣子沒回家了，住同學家也不方便。”
“考完就回來嘛，都沒幾天了。”寧萌轉移話題，“到時候我要吃你做的可樂雞翅。”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嚴鳳松了口氣，“做，肯定做！絕對管飽。”
寧國找準機會開口，“萌萌啊，你千萬不要有壓力，不管考的什麽樣，媽媽爸爸都滿意。”
嚴鳳“嘁”一聲，“用你說啊，她心裏都清楚，是吧萌萌？”
這些話讓寧萌的鼻尖瞬間發酸。
“當然啦，也不看我是誰的女兒。”
掛斷電話，寧萌長嘆一口氣，她覺得嚴鳳和寧國肯定意識到了什麽，只是礙於高考，不想給她施加過多壓力，所以沒問。
寧萌本來就沒打算瞞著父母，等考完她會主動澄清。
忽然，外面閃過一道閃電。
“轟隆。”
雷雨卷來黑雲，此時下午四點的天和晚上七點的天同樣晦暗。
她手機響了。
Ye：給我送把傘。
寧萌立刻蓋好筆帽，從鞋架上拿了把藍色大雨傘出門。
樓道聲控燈壞了，除了消防栓的反光外，幾乎沒什麽光源流於表面，盡頭匿在黑暗裏，如同吞噬的巨口。
她恍惚想起，樓下鄰居貌似在辦喪事。
早晨聽到敲鑼打鼓的聲音了，聽保安大爺說死者是癌癥中後期，不堪病痛折磨從醫院十樓跳下去，結果還留著一口氣，在手術途中搶救無果去世的。
“肯定很疼吧。”寧萌光想想就在呲牙咧嘴。
她剛想下樓，倏然看見走廊盡頭影影綽綽的黑影。
渾身赤紅，不僅血肉模糊，腦袋上更有個源源不斷出血的大窟窿。
“是啊……疼得快死了。”
“啊！”
寧萌好久沒見過死狀如此淒慘的鬼了，嚇得連連往回跑。
“你、你現在絕對不疼了，因為已經死了……啊不是，無意冒犯。”
她著急拿鑰匙，講話前言不搭後語，話音剛落——
一雙涼絲絲的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寧萌以為是鬼沒跑了，頓時心如死灰，“你們別老專挑我薅啊！周野也有陰陽眼。”
後面傳來幾聲悶在胸腔裏的笑。
“又拿我擋槍？他們敢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寧萌眨眨眼，睫毛掃在周野手心有些癢。
“周野？你怎麽先回來了，沒淋濕嗎？”
“怎麽可能。”周野沒松手，“指望你送傘，我大概明年都回不來了。”
寧萌：“……那你把我眼睛捂著幹嘛，公報私仇？”
“沒那麽小氣。”周野散漫笑了，“怕就別看，當什麽自虐狂。”
寧萌發現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倦和鼻音，“你沒生病吧，快進去洗澡。”
“沒，睡一覺就好。”
進屋後，寧萌果然看見周野衣服全濕透了，滴滴答答滴在地板上，頭發順下來，眼下泛著微弱淤青，臉色頹靡倦怠。
見他進去洗澡了，寧萌回書房繼續寫題。
良久，衛生間的聲音停了，書房門被敲響三下。
“進來。”寧萌抱著抱枕說。
周野慢慢入內，周身散發著海藻海鹽的清香，剛洗過澡的皮膚略顯蒼白。
他靠在門後，沒再更進一步。
“晚上吃什麽。”
寧萌學一下午有些困了，揉著眼睛道，“隨便呀，你做的都好吃。”
周野暗自勾唇，逐漸切入正題。
“帖子刪了。”
寧萌眼睛瞪了些，懵懵懂懂的樣子，“學校表白墻那些？”
“嗯，一堆爛人爛事，早看煩了。”周野不以為意，推門離開。
寧萌心裏激起不小的波瀾，她從窗臺上跳下來，躲在門後看周野穿圍裙的背影。
“世界第一好”不算亂說嘛。
高考前夕，惠城隨處可見招生視頻，屏蔽儀提前覆蓋，全城進入備考狀態。
在校最後一天，張偉康難得穿了件粉色襯衫，比剛畢業的大學生還要朝氣蓬勃。
他站在講臺上，感慨萬千。
“該說的都說完了，願各位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我們後會有期。”
許航二丈摸不著頭腦，“什麽玩意？嘰裏咕嚕說啥啊？”
伍霆皓樂呵呵的，“這句我都會背。”
張偉康白他們一眼，“語文盡量寫滿，別跟以前似的考三開頭的兩位數，丟自己的臉也丟我的臉。”
下課鈴已經打響了，但他也沒急著走，而是深深目送每個學生離開。
章歡銘抱著禮盒上前，“張老師，辛苦了。”
張偉康受寵若驚，打開盒子後，裏面靜靜躺著一條真空的折疊枕。
“唉，破費了吧，有這錢自己留著喝奶茶多好。”
“沒有，這是大家的心意，每名同學都出了五塊十塊的，您就收下吧。”
張偉康回頭，原來剛才離開的學生根本沒走，站在走廊朝自己招手。
他背過去悄悄擦眼淚，“平時沒少搗蛋，這種時候這麽煽情，你們啊。”
寧萌笑著給張偉康遞紙。
到今天為止，意味著惠城高中高三（9）班正式畢業了。
而今天，也是農歷五月初八，她的農歷十八歲生日，距離身份證上的生日相差將近一個月。
姥姥說不能過兩個生日，所以家人每年都默認給她過陽歷的。
曾經的寧萌也不會記得這個日子，但今年她翹首以盼，多活一天希望越大。
當晚。
23：20分。
外面雨停了，時不時有雨滴落在防盜窗上，客廳電扇吱呀吱呀轉圈，吹得人昏昏欲睡，寧萌的碎發被風反覆撥弄。
此時，門鎖傳來細微的轉動聲。
周野躡手躡腳走進來，身上縈繞魚龍混雜的煙酒氣味，依稀能辨別他黑暗裏高大的身形輪廓，在摸索著什麽。
寧萌摁住開關，燈“啪”得亮了。
兩人微微瞇著眼，不太適應這麽刺眼的亮度。
“還沒睡，等我呢。”周野低頭換鞋，隨口一說。
寧萌小幅度點頭，“嗯。”
周野沒料到她會承認，直起身來步步緊逼，外面風塵仆仆的氣息和寧萌身上淡淡的香氣相互纏繞。
“怎麽，一個人不敢睡，等我給你講故事？”
寧萌攥住衣角，水汪汪的大眼睛明亮又清澈，“前半句猜對了。”
周野越過她的頭頂往裏看，“膽子大點兒，我家不可能鬧鬼。”
“不是因為這個。”寧萌抓住他的袖口。
周野雙眼乜斜，看她茂密的頭發自然盤旋在白花花鎖骨處，再往下看，領口稍敞，皮膚白裏透粉。
草。
他心裏暗罵。
“洗完澡再說。”周野沈著臉走進衛生間。
寧萌真就乖乖等到了一小時後。
周野渾身散發熱氣出來，看她抱住雙腿，頭枕在膝蓋上，臉頰肉堆成團，雙目緊閉。
他無聲嘆氣，想抱她回房睡，寧萌卻醒了。
“困就去睡，什麽事不能明天再說。”周野聲音很輕，帶了點哄的意味。
寧萌訕笑，“我有個不情之請，只能現在說。”
她抿抿嘴唇，開口小心翼翼，語速卻叭叭不停，一口氣都不帶喘的。
“我能不能進你房間呆一個小時，時間一到馬上走！畢竟是大型考試，我擔心維持時間不夠長……保證不亂碰不亂摸不亂動！”
寧萌心裏七上八下的，說完都不敢看周野的臉。
客廳陷入長久的寂靜。
陽臺落下一地月色，周野清朗五官被裹上冷冽浮光，含情眼目不轉睛。
良久，他啞著嗓子出聲。
“想清楚啊，你能保證，我就未必了。”
上了賊船還想下？
寧萌以為他會直接拒絕，歪頭反問，“為什麽？你不是對這些事沒興趣嗎？”
周野：“……是，就嚇嚇你，開玩笑的。”
仔細聽聽，他後槽牙骨頭嘎嘣響。
以前裝的逼遲早有天要還回來。
寧萌松了口氣，抱著枕頭鉆進主臥。
越了解，她越覺得周野脾氣很好，完全不像外表兇巴巴的樣子，什麽事都願意縱容自己。
寧萌對他的感受不僅停留在改觀上，還多了層別樣的感受，像依賴。
周野的房間格局很簡單，書桌、床頭櫃、衣櫃都貼墻，床占據了大部分的面積，深黑的冰絲床單上纖塵不染。
唯獨沒有凳子和沙發。
寧萌戰戰兢兢坐在床邊，此時已經快淩晨一點了，她才發呆一小會兒就不受控制地打盹。
周野進來時，不動聲色關上了門。
他挨著寧萌坐下，隨意撚起一縷寧萌披在肩頭的頭發繞在指尖，細軟順滑，愛不釋手。
“光坐著不累嗎？”
“還好，我能熬。”
寧萌嘴上這麽講，其實早就困得迷迷瞪瞪，腦袋一點一點的。
周野失笑，“行了，我的床借你躺躺。”
寧萌胡亂點頭，“謝謝你。”
話還沒說完，寧萌搖晃著後仰，周野連忙擡手，捧住她的下巴、護住她的脖子。
“看著方向，差點摔下去了。”
寧萌搖頭囈語，“你的床很大，摔不下去。”
聞言，周野眸底加深，喉結輕滾，滿肚子壞水藏不住了。
“嗯，這麽大就我一個人睡，是不是挺浪費的。”
寧萌已經到了半夢半醒的地步，需要反覆咀嚼他的話才能找到回答。
“不浪費呀，很自在。”
周野捏捏她的腮幫子，絲毫沒有趁人之危的愧疚感。
“我都沒爸媽了，光自在有什麽用。”
寧萌猛地清醒，“我沒別的意思，你千萬不要想起那些傷心事。”
傷心事？
周野眼皮都沒擡，時間太久遠了，應該談不上“傷心”。
“睡你的吧，我沒那麽脆弱。”
寧萌若有所思，抱著枕頭重新躺下，“那你記得叫我，我絕對不占你便宜！”
語罷，她呼吸均勻。
周野輕笑，“誰占誰便宜。”
他靠住床頭合上眼，打算假寐十分鐘。
再睜眼時，床頭的電子鐘竟然顯示4：07，窗外響起幾陣三輪車的轟鳴，應該是樓下早餐店出攤了。
周野不禁錯愕，好久沒睡得這麽安穩了。
他緩緩抱起寧萌回書房，替她蓋好被子才轉身。
剛好撞上笑瞇瞇的鬼魂。
是奶奶。
周野把門關好才出聲，“回來了，今天沒找錯家。”
奶奶冷哼，“我只是偶爾老年癡呆，以為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周野僵住。
奶奶在各個房間穿梭自如，“出事那會兒你還小，我真是不忍心看你一個孩子天天跟鬼打交道，所以騙你我沒死。”
她笑呵呵的，嘴巴裏幾乎只剩牙齦。
“現在不一樣咯，我們家阿野長大了。”
周野蜷起手掌，不置可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寧萌想說解釋點什麽，可是嘴巴不聽使喚，自己一張一合。
“關你屁事，滾犢子，別煩老子。”
聲音甜美，字正腔圓，臟話卻接二連三。
“……”
此話一出，籃球場詭異的安靜了。
五秒後，不合時宜的兩個字從人群中蹦出來：“牛逼。”
更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拱火。
“周爺，她怎麽罵你啊，追不到你惱羞成怒了？”
寧萌覺得自己像風幹的蠟像，隨時可以碎個粉碎。
嘴巴不幹凈了。
嚶。
黎宏潤也頗為意外，在他印象裏，小跟班不會這麽說話，“誰惹你了？用不用我替你出氣？”
“多管閑事。”原先一語不發的周野冷不丁開口。
他早就看清了寧萌身上的東西，那只鬼身形寬大，肥頭大耳，眼睛瞇成一條縫，貪婪垂涎黎宏潤健康的脊梁骨，是個死變態。
借錢是次要，索命占據身體才像真正目的。
周野眸中泛寒，慢條斯理彎下腰，將掌心蓋在寧萌的背上，炙熱的溫度令她多了份安心。
當眾人以為他要發火了，周野笑得玩世不恭——
“罵的好，學著點兒，以後都這樣罵人知道麽。”
“……”
溺愛得無法無天了。
黎宏潤嗤笑，“你挺打臉啊。”
以前那麽嫌棄，現在寶貝成這樣。
“有你事嗎？”周野沒點好氣。
黎宏潤擺手，“打住打住，別吃醋到我頭上了。”
寧萌無語凝噎。
都什麽時候了！一點都不知道輕重緩急！
周野察覺到她幽怨的表情，用指腹輕輕撓了撓寧萌的背，非要讓她癢才好過，很是頑劣。
“看我幹嘛，倒是給點求人態度啊。”
語罷，周野眉眼如炬，用力扯了扯寧萌後背的空氣，將她整個拉起來。
那鬼尖利叫出聲，吃痛彈開，“燙……”
寧萌終於解脫了，整個人東倒西歪，身體虛虛的。
她原地兜了一圈才勉強站定，不忘周野說的“態度”，溫吞道謝。
“謝啦，周野世界第一好。”
周野看著眼前臉上花裏胡哨的少女，心尖刺刺發麻，扯出幾抹不自然的笑。
“……少化妝，難看。”
寧萌小聲驚呼，“有嗎？我覺得還好啊。”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籃球場。
輪到9班拍畢業照時，張偉康正在咋咋呼呼指揮排隊。
“那誰，孟韋傑過來點，別擋著後面的頭。”
“許航跑那角落幹嘛？往前面站。”
“昕雨來第一排，蹲一下。”
當他瞥到寧萌和周野時，眉頭頓時擰住了。
“周野，你又不穿校服。寧萌，你這臉什麽意思？快去洗了。”張偉康嫌棄道。
蘇鵬豪剛好路過，看到寧萌的臉，搖頭嘆氣，“這都流行的什麽東西啊。”
雖然夏怡然還在鬧別扭，但她不由分說將寧萌拉去衛生間。
嘴裏念念叨叨，“這妝不適合你，你適合清透的淡妝。再說了，要化妝怎麽不找我，我給你推薦幾款……”
寧萌認真記下。
正式拍照前，所有人都在整理發型，寧萌也不例外。
她知道這張照片也不會留下痕跡。
但是，寧萌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後來的後來，她看過照片才知道——
周野至始至終都偏著頭，看向自己空空蕩蕩的位置。
晴天不過寥寥幾天，漫長的雨季悄然而至。
惠城像是天空的蒸汽孔，呼吸之間泛濫著濕蒙蒙、濕乎乎的潮潤。
寧萌靠在窗臺邊接電話，霧氣結滿玻璃，折疊小桌上堆滿資料、試卷。
“您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她再三保證。
電話那頭的嚴鳳擔憂不已，“怎麽放心得了，你這死丫頭都有一陣子沒回家了，住同學家也不方便。”
“考完就回來嘛，都沒幾天了。”寧萌轉移話題，“到時候我要吃你做的可樂雞翅。”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嚴鳳松了口氣，“做，肯定做！絕對管飽。”
寧國找準機會開口，“萌萌啊，你千萬不要有壓力，不管考的什麽樣，媽媽爸爸都滿意。”
嚴鳳“嘁”一聲，“用你說啊，她心裏都清楚，是吧萌萌？”
這些話讓寧萌的鼻尖瞬間發酸。
“當然啦，也不看我是誰的女兒。”
掛斷電話，寧萌長嘆一口氣，她覺得嚴鳳和寧國肯定意識到了什麽，只是礙於高考，不想給她施加過多壓力，所以沒問。
寧萌本來就沒打算瞞著父母，等考完她會主動澄清。
忽然，外面閃過一道閃電。
“轟隆。”
雷雨卷來黑雲，此時下午四點的天和晚上七點的天同樣晦暗。
她手機響了。
Ye：給我送把傘。
寧萌立刻蓋好筆帽，從鞋架上拿了把藍色大雨傘出門。
樓道聲控燈壞了，除了消防栓的反光外，幾乎沒什麽光源流於表面，盡頭匿在黑暗裏，如同吞噬的巨口。
她恍惚想起，樓下鄰居貌似在辦喪事。
早晨聽到敲鑼打鼓的聲音了，聽保安大爺說死者是癌癥中後期，不堪病痛折磨從醫院十樓跳下去，結果還留著一口氣，在手術途中搶救無果去世的。
“肯定很疼吧。”寧萌光想想就在呲牙咧嘴。
她剛想下樓，倏然看見走廊盡頭影影綽綽的黑影。
渾身赤紅，不僅血肉模糊，腦袋上更有個源源不斷出血的大窟窿。
“是啊……疼得快死了。”
“啊！”
寧萌好久沒見過死狀如此淒慘的鬼了，嚇得連連往回跑。
“你、你現在絕對不疼了，因為已經死了……啊不是，無意冒犯。”
她著急拿鑰匙，講話前言不搭後語，話音剛落——
一雙涼絲絲的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寧萌以為是鬼沒跑了，頓時心如死灰，“你們別老專挑我薅啊！周野也有陰陽眼。”
後面傳來幾聲悶在胸腔裏的笑。
“又拿我擋槍？他們敢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寧萌眨眨眼，睫毛掃在周野手心有些癢。
“周野？你怎麽先回來了，沒淋濕嗎？”
“怎麽可能。”周野沒松手，“指望你送傘，我大概明年都回不來了。”
寧萌：“……那你把我眼睛捂著幹嘛，公報私仇？”
“沒那麽小氣。”周野散漫笑了，“怕就別看，當什麽自虐狂。”
寧萌發現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倦和鼻音，“你沒生病吧，快進去洗澡。”
“沒，睡一覺就好。”
進屋後，寧萌果然看見周野衣服全濕透了，滴滴答答滴在地板上，頭發順下來，眼下泛著微弱淤青，臉色頹靡倦怠。
見他進去洗澡了，寧萌回書房繼續寫題。
良久，衛生間的聲音停了，書房門被敲響三下。
“進來。”寧萌抱著抱枕說。
周野慢慢入內，周身散發著海藻海鹽的清香，剛洗過澡的皮膚略顯蒼白。
他靠在門後，沒再更進一步。
“晚上吃什麽。”
寧萌學一下午有些困了，揉著眼睛道，“隨便呀，你做的都好吃。”
周野暗自勾唇，逐漸切入正題。
“帖子刪了。”
寧萌眼睛瞪了些，懵懵懂懂的樣子，“學校表白墻那些？”
“嗯，一堆爛人爛事，早看煩了。”周野不以為意，推門離開。
寧萌心裏激起不小的波瀾，她從窗臺上跳下來，躲在門後看周野穿圍裙的背影。
“世界第一好”不算亂說嘛。
高考前夕，惠城隨處可見招生視頻，屏蔽儀提前覆蓋，全城進入備考狀態。
在校最後一天，張偉康難得穿了件粉色襯衫，比剛畢業的大學生還要朝氣蓬勃。
他站在講臺上，感慨萬千。
“該說的都說完了，願各位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我們後會有期。”
許航二丈摸不著頭腦，“什麽玩意？嘰裏咕嚕說啥啊？”
伍霆皓樂呵呵的，“這句我都會背。”
張偉康白他們一眼，“語文盡量寫滿，別跟以前似的考三開頭的兩位數，丟自己的臉也丟我的臉。”
下課鈴已經打響了，但他也沒急著走，而是深深目送每個學生離開。
章歡銘抱著禮盒上前，“張老師，辛苦了。”
張偉康受寵若驚，打開盒子後，裏面靜靜躺著一條真空的折疊枕。
“唉，破費了吧，有這錢自己留著喝奶茶多好。”
“沒有，這是大家的心意，每名同學都出了五塊十塊的，您就收下吧。”
張偉康回頭，原來剛才離開的學生根本沒走，站在走廊朝自己招手。
他背過去悄悄擦眼淚，“平時沒少搗蛋，這種時候這麽煽情，你們啊。”
寧萌笑著給張偉康遞紙。
到今天為止，意味著惠城高中高三（9）班正式畢業了。
而今天，也是農歷五月初八，她的農歷十八歲生日，距離身份證上的生日相差將近一個月。
姥姥說不能過兩個生日，所以家人每年都默認給她過陽歷的。
曾經的寧萌也不會記得這個日子，但今年她翹首以盼，多活一天希望越大。
當晚。
23：20分。
外面雨停了，時不時有雨滴落在防盜窗上，客廳電扇吱呀吱呀轉圈，吹得人昏昏欲睡，寧萌的碎發被風反覆撥弄。
此時，門鎖傳來細微的轉動聲。
周野躡手躡腳走進來，身上縈繞魚龍混雜的煙酒氣味，依稀能辨別他黑暗裏高大的身形輪廓，在摸索著什麽。
寧萌摁住開關，燈“啪”得亮了。
兩人微微瞇著眼，不太適應這麽刺眼的亮度。
“還沒睡，等我呢。”周野低頭換鞋，隨口一說。
寧萌小幅度點頭，“嗯。”
周野沒料到她會承認，直起身來步步緊逼，外面風塵仆仆的氣息和寧萌身上淡淡的香氣相互纏繞。
“怎麽，一個人不敢睡，等我給你講故事？”
寧萌攥住衣角，水汪汪的大眼睛明亮又清澈，“前半句猜對了。”
周野越過她的頭頂往裏看，“膽子大點兒，我家不可能鬧鬼。”
“不是因為這個。”寧萌抓住他的袖口。
周野雙眼乜斜，看她茂密的頭發自然盤旋在白花花鎖骨處，再往下看，領口稍敞，皮膚白裏透粉。
草。
他心裏暗罵。
“洗完澡再說。”周野沈著臉走進衛生間。
寧萌真就乖乖等到了一小時後。
周野渾身散發熱氣出來，看她抱住雙腿，頭枕在膝蓋上，臉頰肉堆成團，雙目緊閉。
他無聲嘆氣，想抱她回房睡，寧萌卻醒了。
“困就去睡，什麽事不能明天再說。”周野聲音很輕，帶了點哄的意味。
寧萌訕笑，“我有個不情之請，只能現在說。”
她抿抿嘴唇，開口小心翼翼，語速卻叭叭不停，一口氣都不帶喘的。
“我能不能進你房間呆一個小時，時間一到馬上走！畢竟是大型考試，我擔心維持時間不夠長……保證不亂碰不亂摸不亂動！”
寧萌心裏七上八下的，說完都不敢看周野的臉。
客廳陷入長久的寂靜。
陽臺落下一地月色，周野清朗五官被裹上冷冽浮光，含情眼目不轉睛。
良久，他啞著嗓子出聲。
“想清楚啊，你能保證，我就未必了。”
上了賊船還想下？
寧萌以為他會直接拒絕，歪頭反問，“為什麽？你不是對這些事沒興趣嗎？”
周野：“……是，就嚇嚇你，開玩笑的。”
仔細聽聽，他後槽牙骨頭嘎嘣響。
以前裝的逼遲早有天要還回來。
寧萌松了口氣，抱著枕頭鉆進主臥。
越了解，她越覺得周野脾氣很好，完全不像外表兇巴巴的樣子，什麽事都願意縱容自己。
寧萌對他的感受不僅停留在改觀上，還多了層別樣的感受，像依賴。
周野的房間格局很簡單，書桌、床頭櫃、衣櫃都貼墻，床占據了大部分的面積，深黑的冰絲床單上纖塵不染。
唯獨沒有凳子和沙發。
寧萌戰戰兢兢坐在床邊，此時已經快淩晨一點了，她才發呆一小會兒就不受控制地打盹。
周野進來時，不動聲色關上了門。
他挨著寧萌坐下，隨意撚起一縷寧萌披在肩頭的頭發繞在指尖，細軟順滑，愛不釋手。
“光坐著不累嗎？”
“還好，我能熬。”
寧萌嘴上這麽講，其實早就困得迷迷瞪瞪，腦袋一點一點的。
周野失笑，“行了，我的床借你躺躺。”
寧萌胡亂點頭，“謝謝你。”
話還沒說完，寧萌搖晃著後仰，周野連忙擡手，捧住她的下巴、護住她的脖子。
“看著方向，差點摔下去了。”
寧萌搖頭囈語，“你的床很大，摔不下去。”
聞言，周野眸底加深，喉結輕滾，滿肚子壞水藏不住了。
“嗯，這麽大就我一個人睡，是不是挺浪費的。”
寧萌已經到了半夢半醒的地步，需要反覆咀嚼他的話才能找到回答。
“不浪費呀，很自在。”
周野捏捏她的腮幫子，絲毫沒有趁人之危的愧疚感。
“我都沒爸媽了，光自在有什麽用。”
寧萌猛地清醒，“我沒別的意思，你千萬不要想起那些傷心事。”
傷心事？
周野眼皮都沒擡，時間太久遠了，應該談不上“傷心”。
“睡你的吧，我沒那麽脆弱。”
寧萌若有所思，抱著枕頭重新躺下，“那你記得叫我，我絕對不占你便宜！”
語罷，她呼吸均勻。
周野輕笑，“誰占誰便宜。”
他靠住床頭合上眼，打算假寐十分鐘。
再睜眼時，床頭的電子鐘竟然顯示4：07，窗外響起幾陣三輪車的轟鳴，應該是樓下早餐店出攤了。
周野不禁錯愕，好久沒睡得這麽安穩了。
他緩緩抱起寧萌回書房，替她蓋好被子才轉身。
剛好撞上笑瞇瞇的鬼魂。
是奶奶。
周野把門關好才出聲，“回來了，今天沒找錯家。”
奶奶冷哼，“我只是偶爾老年癡呆，以為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周野僵住。
奶奶在各個房間穿梭自如，“出事那會兒你還小，我真是不忍心看你一個孩子天天跟鬼打交道，所以騙你我沒死。”
她笑呵呵的，嘴巴裏幾乎只剩牙齦。
“現在不一樣咯，我們家阿野長大了。”
周野蜷起手掌，不置可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