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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城連續下了一周的雨，暴雨小雨交替而至，沒想到考試當日竟放晴了。
街道微風輕拂，地面還有些濕漉漉的。
惠城高中作為考場，章歡銘正巧被分配在本校考試，張偉康和蘇鵬豪也堅守在惠高擔任志願老師。
寧萌打車來到三考場十二中，遠遠瞧見嚴鳳和寧國拿著水壺和小風扇等在藍色棚子下。
“不是說好考完最後一門再來嗎？外面這麽曬，小心別中暑了。”寧萌嘟囔道。
寧國把小電扇轉向她，說道：“知道知道，我們不是不相信你，就來看看情況嘛，喏，你們老師也在。”
王楚婷扭過頭來，頭戴防曬帽，客套話脫口而出。
“寧萌來了啊，剛和你爸媽聊了好一會兒，他們對你真是沒話說，可別辜負父母的期望啊。”
嚴鳳蹙眉嘀咕：“現在知道套近乎了？剛才差點連你叫什麽都忘了。”
寧萌尷尬一笑：“老師每天教那麽多學生，哪能都記得。”
她早已習慣自己的小透明身份。
此時，頭頂廣播響起：“考生可以進考場了。”
嚴鳳起身說：“那你進去吧，我們給你訂了家酒店，就在對面那棟，報我名字就行，中午記得好好睡一覺。”
“萌萌，加油！”寧國握拳鼓勵。
寧萌忍住笑：“好，加油！”
她進入考場入座後百無聊賴，在紙巾上磨著2B鉛筆，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喲，這不是萌萌嗎？上回把我們騙得好慘啊。”
這陰陽怪氣的語氣，非宋子年莫屬。
他提前染了一頭紅毛，穿著破洞牛仔褲，引得監考老師密切關註和其他考生頻頻側目。
寧萌想裝作不認識他，可這人卻厚著臉皮問這問那。
“更別說你那小男友了，追了我們十條街，嘁，平時喊他打架他次次不見人影。”
宋子年饒有興致地問：“我真納悶了，周野就是個瘋子，你怎麽把他馴服的？”
寧萌忍無可忍：“說夠了沒，你再亂說我就叫老師了，這可是考場。”
她模樣乖巧，任誰看了都覺得是宋子年在欺負人，早有人去叫監考老師了。
“把準考證給我看看，擾亂考場秩序警告一次。”監考老師厲聲說道。
宋子年不情願地把準考證扔給老師，轉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出現，讓寧萌有種不祥的預感，仿佛預示著這場考試不會順利。
“考試時間到，現在開始答卷。”
指令下達，所有人都埋頭作答。
寧萌答題速度飛快，幾乎不假思索，寫完作文時還剩十五分鐘。
她悄悄松了口氣，認真檢查答題卡。
臨近正午，室外蟬鳴嘈雜，陽光愈發熾熱，寧萌一陣耳鳴。
突然，教室閃過幾道黑影。
再擡頭，寧萌看見渾身是血的鬼，穿著藍白校服在講臺附近游蕩，發出怪笑。
“這題答錯了，這題也錯了。”
“……憑什麽你們能上大學。”
正午時分磁場紊亂，寧萌聽著它們怨氣沖天的抱怨，腦袋都疼了。
除此之外，她頭頂還傳來其他聲音。
“我去，這妥妥的學霸啊，生前考試她要是坐我前面就好了，那我也不至於連個中專文憑都沒有，遭鬼歧視。”
“切，說得好像你能抄明白似的，上次你給家裏人托夢借鑒我的模板，連我的名字都原封不動念了一遍。”
“我這叫不拘小節，反正他們給你燒錢也是一樣的，做鬼別太計較。”
前面驚悚嚇人，旁邊還在上演搞笑小品。
寧萌無可奈何，提前交卷了。
她走路時盡量避開那些鬼，由於走位奇特，監考老師誤以為她在故意搗亂。
“交完卷就趕緊走，別影響其他同學。”
寧萌尷尬地低著頭跑遠了。
考場裏，宋子年的卷子還有大半空白，他看到寧萌離開，也跟著追出校門口。
“餵，你……”
他四處張望，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我特麽服了，又跑這麽快，上次也是這樣。”
宋子年作為提前交卷的學生，剛一出現就被蹲在校門口等待采訪的媒體圍住了。
“同學，你覺得這次試卷難度如何？”
“你染這頭紅毛，是所謂的高考畢業儀式感嗎？”
宋子年煩透了，全部敷衍過去。
他不知道寧萌正蹲在樹蔭下大口喘氣。
好險，躲過一劫。
寧萌和周野早早約好見面時間，午休匆匆見了一面，下午的數學考試順利度過。
大概是昨晚在他房間的經歷起了作用，考試前兩天還算平安無事。
到了第三天，最後一門生物考試時間較晚，此時已到傍晚，白雲在日落前翻滾，漸漸染上灰色。
悶雷響起。
要變天了。
寧萌好不容易熬到最後一道解答題，突然感覺渾身發冷。
“距離考試結束只剩十五分鐘。”
音響聲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桌子被踢開了幾寸。
“怎麽了？”監考老師輕聲詢問。
寧萌冒著冷汗擺擺手。
這位監考老師年紀不小，起碼有四、五十歲，他寬厚的肩膀上趴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鬼，看樣子大概十歲左右。
寧萌本就心煩意亂，更不敢直視它們漆黑的瞳孔。
當她重新拿起筆時，那兩個小孩鬼竟然直接跳了下來。
寧萌眼睜睜看著它們鉆進自己的身體。
甚至是同時附身！
她又驚又怕，左手用力掐住自己的腿根，試圖讓自己集中註意力。
右手卻不受控制，在草稿紙上胡亂塗鴉。
“同學？你還好嗎？”監考老師大驚失色。
“……嗯。”
寧萌汗如雨下，左手死死抓住右手手腕，硬生生將身體裏的鬼趕了出去。
這邊剛結束，左手又被控制了，胡亂揮舞掃落了幾支筆。
她再次用力抓住手腕，終於將它們全部驅逐出去。
畢竟是力氣不大的調皮小鬼，寧萌自己也能把它們趕走。
只是她徹底虛脫了。
“考試時間結束，請考生停止作答。”
最後那道解答題終究沒能寫完。
寧萌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考場，微笑著接過嚴鳳送來的花。
“恭喜萌萌解放了！”
何止是解放，簡直是經歷了一場劫難。
寧萌有氣無力，頭暈目眩，想吐卻不想讓父母看出異樣，故作堅強地說：
“媽媽、爸爸，晚上還有同學聚會，我先走啦。”
嚴鳳和寧國叮囑了幾句就放她走了。
其實根本沒有什麽聚會——寧萌在心裏默默回答。
對撒謊的愧疚，漸漸化作無可奈何的沮喪。
明明自己實現了高考的目標，可為什麽未來依舊迷茫呢？
寧萌走不動了，她坐在人來人往的路口，腳邊放著燦爛的向日葵，幹澀的眼眶落下淚水。
“沒關系的沒關系，肯定有辦法。”
她小聲安慰自己，可淚水卻比雨水還洶湧。
寧萌一邊擦淚一邊嫌棄自己：“哭什麽呀，這才多大點事兒。”
可她越說越難過，這夾雜著青苔潮濕氣息的夏季，半熟且酸澀，正如迷茫的十七八歲。
寧萌淚眼模糊時，看見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來。
他伸手為自己擦去眼淚，是周野。
“我說你怎麽半天不來，原來躲這兒哭鼻子了。”
周野在約定好的公交站臺等了很久也沒等到人，順著學校周邊找了一圈，終於發現了寧萌。
他本想調侃幾句，突然看到寧萌紅腫的手，嚴肅地問：“怎麽弄的？”
寧萌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後還小小驕傲地說：“我厲害吧。”
“厲害。”周野話鋒一轉，“疼嗎？”
聽到他的關心，寧萌委屈地癟嘴。
“……疼就算了，最後那道題還是沒寫完，白忙活了。”
周野眼中泛起溫柔的漣漪，眼瞼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神情多了幾分認真。
“巧了，那道題我也沒寫。”
寧萌一時忘了哭泣：“為什麽？”
周野輕輕撫摸著她紅腫的手腕。
“你說呢，我再不來你能哭得更兇。”
“嬌不嬌氣啊。”周野故意逗她，笑瞇瞇地問：“我給你吹吹？我吹了好得快。”
寧萌臉上掛著眼淚，楞了半晌。
原來他是為了快點來見自己啊。
……沒事這麽溫柔幹嘛。
怪肉麻的。
寧萌手臂的紅腫隔天就消退了，但是，周野脖子上的疤依舊還在。
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白色痕跡。
高考第二天，天色微明。
臥室床上有一個平躺的輪廓，清冷的曙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呼吸聲輕柔，嘴唇緊閉。
睡覺都板著臉。
寧萌趴在床邊暗自吐槽。
她想湊近看看，冷不丁被人往下拉。
“住了這麽久，今天才想起來偷親我？”周野剛睡醒的聲音沙啞低沈。
周野睡眠很淺，從她推門進來他就聽到了，只是懶得睜眼。
被他這麽一說，寧萌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嘴唇，心想說話這麽沖，肯定是苦的。
她別過頭說：“才沒有……就算真親了也不會偷偷摸摸的。”
周野睜開眼睛：“嘀咕什麽呢。”
他瞥了一眼床邊晃動的腦袋，頭發亂糟糟的，眼皮紅紅的，眼睛直勾勾的。
乖巧得不像話。
“周野，我今天回家。”寧萌無精打采地低下頭。
“是該回去了。”周野松開手，掀開被子下了床。
寧萌跟到衛生間門口，難以置信他的反應：“我真的真的真的要走了。”
“知道，我沒聾。”周野淡淡地關上門，“去外面坐好，別想偷看我洗澡。”
“餵——”
寧萌吃了個閉門羹。
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冷漠。
她悶悶不樂地回到書房疊被子，疊完又清理書桌。
半小時後，周野擦著頭發走出來，只穿了一件背心和短褲，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著光澤。
他一扭頭就看見地上空蕩蕩的行李箱。
他搖頭嗤笑，“寧萌，你在等東西自己跑進去嗎？”
周野煞有介事地沖晾在陽臺的裙子亂喊。
“那誰聽到沒，大小姐使喚你呢。”
寧萌：“……”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既是耍賴，也在宣洩自己的不滿。
“我不想帶走太多東西，萬一哪天還要回來。”
離開這裏，再想天天見到周野就難了。
呸，摸到。
“真想賴著不走啊。”周野疏懶環胸靠在原木門框邊，“這麽舍不得？你幹脆把我裝進去帶走得了。”
寧萌心懷忐忑，在認真思考“打包”周野的可能性。
“可惜箱子不夠大。”
周野噎住，頂著腮幫子想揪住她的腦瓜子問問裏面究竟裝了什麽。
“收拾快點吧，你爸媽要等急了。”
“別催。”寧萌瞪他，“趕我走倒是積極。”
周野喑啞擠出一個字，“沒。”
他轉過身，後腦勺抵在矽藻泥墻面，左耳聆聽寧萌收拾東西時的碎碎念。
“這件比較厚，放在裏面，擠一擠。”
“枕頭也很舒服，要不要拿在手上帶走呢？”
“……”
她的聲音跟摻了糖水似的，像第一口甘甜解渴的果汁，喝多了會膩。
周野以前討厭甜食，也討厭這種黏糊糊的人。
曾經十年，周野很討厭回家，隨處找個狐朋狗友家將就一晚，通宵打游戲更是常態。
那時連放在客廳緩慢走動的鐘擺聲都被無限放大。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習慣家裏有聒噪哄哄的聲音。
這三十二天不短不長，竟然足以讓三千日夜的麻木一筆勾銷。
縱然有萬般私心，周野還是忍住了。
他不該私藏她。
回家那天，寧萌行李箱鼓鼓的，嚴鳳想打開看看，“怎麽拉鏈都拉不上了，你帶去了那麽多衣服嗎？”
寧萌趕忙壓在箱子上，“有同學送的畢業禮物，我自己收拾。”
嚴鳳嘖嘖稱嘆，“以前巴不得全丟給我收拾，出去住宿一趟長進不少啊。”
寧萌幹笑兩下。
心說：媽，我撿破爛回來了。
出去一趟順回不少東西。
周野見她這麽緊張，扔了好幾件很少穿的外套和毯子給她。
寧萌等嚴鳳離開就把空調開到16℃，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舊夾克外套裏還不滿足，狠狠將毯子繞了一圈又一圈。
安心了。
當寶似的。
嚴鳳和寧國為犒勞女兒，提前半個月預訂城郊的私密西餐廳，聽說每天限量十桌，有市無價。
被獎勵的本人倒是不情不願。
寧萌陷在真皮沙發裏，眼軲轆四處警惕。
寧國打趣，“萌萌什麽表情啊，玩兒碟中諜呢。”
寧萌故作高深嘆氣，“爸，你不懂。”
後廚有三只餓死鬼正在刨食，吃又吃不到，餓得囫圇吞棗啃手。
“你的肉好柴，幹巴巴的。”
“滾，你的肉還不新鮮呢。”
“吵什麽吵，有的吃就不錯了，再吵吃骨灰去。”
收銀前臺掛著一只懶死鬼，拿鍵盤當枕頭。
“懶得動了，比睡棺材板舒坦，就這麽著吧。”
由於是城郊，寧萌還能眼睜睜看著山頭有鬼一步步往外爬，停在環山跑道上四顧茫然。
“給我埋那麽遠，每次出來可累挺。”
寧國不信，笑嘻嘻地說，“你爸爸我好歹是大學老師吧，不說飽腹詩書，四書五經總是精通的。說來聽聽。”
寧萌默默咬住吸管，飲下一口冰鮮荔枝水。
“爸，如果我說世上有鬼，你信嗎？”
寧國擺擺手，“萌萌，你電影看多了，這是一種常見的心理作用，我們學校有名心理老師很出名，改天你來聽聽講座。”
就知道。
寧萌意料之中。
此時，嚴鳳火急火燎趕回來，“真受不了，那幫蠢貨就是看人下菜，還讓我敬酒，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寧萌用廣告紙給她扇風，“嚴女士消消氣。”
一家三口剛到餐廳，嚴鳳就遇到了三兩穿著正式的事務所同事，被他們拉去樓上包廂談了二十分鐘。
他們進電梯前，寧萌聽到同事提到了什麽“企業”。
寧國往她的杯子裏倒滿果汁，“歇會兒，慢慢說。”
“別提了，他們一聽環堂企業負責人來談合作，眼睛全直了，結果聊半天還是案子的事兒。”
嚴鳳白眼直翻，“老娘平生最煩案子有第三方插手，收那點賄賂跟結果有屁關系，有本事賄賂法官……”
“噓噓噓。”寧國趕忙捂住她的嘴，“小心被別人聽到。”
“聽到最好，反正我問心無愧。”嚴鳳不屑道，她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不說煩心事了，吃飯吃飯，肚子餓穿了。”
寧萌默默拿起筷子。
剛吃一口沙拉蝦，低頭發現自己的腿變透明了。
“啪嗒。”
她的刀叉掉了。
寧萌故作鎮定地起身，“我不餓，去趟洗手間。”
嚴鳳疑惑，“還不餓？你中午也吃的很少。”
話音剛落，寧萌沒影了。
“這孩子是不是肚子疼啊？跑那麽快。”
變成鬼魂的寧萌無奈嘆氣，“幸好我媽心大。”
她來之前給周野發過消息，如果超過二十分鐘還沒聯系就過來一趟，路費報銷，吃飯管飽，對方淡淡答應了。
於是，寧萌打算找個醒目的地方等待。
“嗯，那我來二樓。”大堂經理松開對講機，走進電梯，寧萌悄悄跟在後面。
電梯浮動期間，大堂經理老往後面看，既奇怪又微妙。
“哪來的陰風啊？排風口又壞了？”
寧萌擡不起頭。
……姐姐對不起。
開門後，大堂經理逃也似的沖出去，“趕緊打電話讓維修部過來。”
寧萌出電梯了。
二樓扶梯盡頭有一整片視野開闊的落地窗，珍珠燈的散光映在玻璃上，描繪重重山巒和萬家燈火。
這裏可以看清來往惠城城區的所有車輛。
“哐當！”
身後傳來盤子或者杯子碎掉的動靜。
她好奇探頭。
此層樓唯一的包廂門敞開了。
裏面坐滿了人，有道背影擋在門口，肩胛骨刺在白色短袖上，是挺拔如松的少年意氣。
“這酒我不喝，繼續打官司吧。”
寧萌小跑過去，趴在門邊歪頭，“周野？”
周野錯愕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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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城連續下了一周的雨，暴雨小雨交替而至，沒想到考試當日竟放晴了。
街道微風輕拂，地面還有些濕漉漉的。
惠城高中作為考場，章歡銘正巧被分配在本校考試，張偉康和蘇鵬豪也堅守在惠高擔任志願老師。
寧萌打車來到三考場十二中，遠遠瞧見嚴鳳和寧國拿著水壺和小風扇等在藍色棚子下。
“不是說好考完最後一門再來嗎？外面這麽曬，小心別中暑了。”寧萌嘟囔道。
寧國把小電扇轉向她，說道：“知道知道，我們不是不相信你，就來看看情況嘛，喏，你們老師也在。”
王楚婷扭過頭來，頭戴防曬帽，客套話脫口而出。
“寧萌來了啊，剛和你爸媽聊了好一會兒，他們對你真是沒話說，可別辜負父母的期望啊。”
嚴鳳蹙眉嘀咕：“現在知道套近乎了？剛才差點連你叫什麽都忘了。”
寧萌尷尬一笑：“老師每天教那麽多學生，哪能都記得。”
她早已習慣自己的小透明身份。
此時，頭頂廣播響起：“考生可以進考場了。”
嚴鳳起身說：“那你進去吧，我們給你訂了家酒店，就在對面那棟，報我名字就行，中午記得好好睡一覺。”
“萌萌，加油！”寧國握拳鼓勵。
寧萌忍住笑：“好，加油！”
她進入考場入座後百無聊賴，在紙巾上磨著2B鉛筆，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喲，這不是萌萌嗎？上回把我們騙得好慘啊。”
這陰陽怪氣的語氣，非宋子年莫屬。
他提前染了一頭紅毛，穿著破洞牛仔褲，引得監考老師密切關註和其他考生頻頻側目。
寧萌想裝作不認識他，可這人卻厚著臉皮問這問那。
“更別說你那小男友了，追了我們十條街，嘁，平時喊他打架他次次不見人影。”
宋子年饒有興致地問：“我真納悶了，周野就是個瘋子，你怎麽把他馴服的？”
寧萌忍無可忍：“說夠了沒，你再亂說我就叫老師了，這可是考場。”
她模樣乖巧，任誰看了都覺得是宋子年在欺負人，早有人去叫監考老師了。
“把準考證給我看看，擾亂考場秩序警告一次。”監考老師厲聲說道。
宋子年不情願地把準考證扔給老師，轉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出現，讓寧萌有種不祥的預感，仿佛預示著這場考試不會順利。
“考試時間到，現在開始答卷。”
指令下達，所有人都埋頭作答。
寧萌答題速度飛快，幾乎不假思索，寫完作文時還剩十五分鐘。
她悄悄松了口氣，認真檢查答題卡。
臨近正午，室外蟬鳴嘈雜，陽光愈發熾熱，寧萌一陣耳鳴。
突然，教室閃過幾道黑影。
再擡頭，寧萌看見渾身是血的鬼，穿著藍白校服在講臺附近游蕩，發出怪笑。
“這題答錯了，這題也錯了。”
“……憑什麽你們能上大學。”
正午時分磁場紊亂，寧萌聽著它們怨氣沖天的抱怨，腦袋都疼了。
除此之外，她頭頂還傳來其他聲音。
“我去，這妥妥的學霸啊，生前考試她要是坐我前面就好了，那我也不至於連個中專文憑都沒有，遭鬼歧視。”
“切，說得好像你能抄明白似的，上次你給家裏人托夢借鑒我的模板，連我的名字都原封不動念了一遍。”
“我這叫不拘小節，反正他們給你燒錢也是一樣的，做鬼別太計較。”
前面驚悚嚇人，旁邊還在上演搞笑小品。
寧萌無可奈何，提前交卷了。
她走路時盡量避開那些鬼，由於走位奇特，監考老師誤以為她在故意搗亂。
“交完卷就趕緊走，別影響其他同學。”
寧萌尷尬地低著頭跑遠了。
考場裏，宋子年的卷子還有大半空白，他看到寧萌離開，也跟著追出校門口。
“餵，你……”
他四處張望，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我特麽服了，又跑這麽快，上次也是這樣。”
宋子年作為提前交卷的學生，剛一出現就被蹲在校門口等待采訪的媒體圍住了。
“同學，你覺得這次試卷難度如何？”
“你染這頭紅毛，是所謂的高考畢業儀式感嗎？”
宋子年煩透了，全部敷衍過去。
他不知道寧萌正蹲在樹蔭下大口喘氣。
好險，躲過一劫。
寧萌和周野早早約好見面時間，午休匆匆見了一面，下午的數學考試順利度過。
大概是昨晚在他房間的經歷起了作用，考試前兩天還算平安無事。
到了第三天，最後一門生物考試時間較晚，此時已到傍晚，白雲在日落前翻滾，漸漸染上灰色。
悶雷響起。
要變天了。
寧萌好不容易熬到最後一道解答題，突然感覺渾身發冷。
“距離考試結束只剩十五分鐘。”
音響聲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桌子被踢開了幾寸。
“怎麽了？”監考老師輕聲詢問。
寧萌冒著冷汗擺擺手。
這位監考老師年紀不小，起碼有四、五十歲，他寬厚的肩膀上趴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鬼，看樣子大概十歲左右。
寧萌本就心煩意亂，更不敢直視它們漆黑的瞳孔。
當她重新拿起筆時，那兩個小孩鬼竟然直接跳了下來。
寧萌眼睜睜看著它們鉆進自己的身體。
甚至是同時附身！
她又驚又怕，左手用力掐住自己的腿根，試圖讓自己集中註意力。
右手卻不受控制，在草稿紙上胡亂塗鴉。
“同學？你還好嗎？”監考老師大驚失色。
“……嗯。”
寧萌汗如雨下，左手死死抓住右手手腕，硬生生將身體裏的鬼趕了出去。
這邊剛結束，左手又被控制了，胡亂揮舞掃落了幾支筆。
她再次用力抓住手腕，終於將它們全部驅逐出去。
畢竟是力氣不大的調皮小鬼，寧萌自己也能把它們趕走。
只是她徹底虛脫了。
“考試時間結束，請考生停止作答。”
最後那道解答題終究沒能寫完。
寧萌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考場，微笑著接過嚴鳳送來的花。
“恭喜萌萌解放了！”
何止是解放，簡直是經歷了一場劫難。
寧萌有氣無力，頭暈目眩，想吐卻不想讓父母看出異樣，故作堅強地說：
“媽媽、爸爸，晚上還有同學聚會，我先走啦。”
嚴鳳和寧國叮囑了幾句就放她走了。
其實根本沒有什麽聚會——寧萌在心裏默默回答。
對撒謊的愧疚，漸漸化作無可奈何的沮喪。
明明自己實現了高考的目標，可為什麽未來依舊迷茫呢？
寧萌走不動了，她坐在人來人往的路口，腳邊放著燦爛的向日葵，幹澀的眼眶落下淚水。
“沒關系的沒關系，肯定有辦法。”
她小聲安慰自己，可淚水卻比雨水還洶湧。
寧萌一邊擦淚一邊嫌棄自己：“哭什麽呀，這才多大點事兒。”
可她越說越難過，這夾雜著青苔潮濕氣息的夏季，半熟且酸澀，正如迷茫的十七八歲。
寧萌淚眼模糊時，看見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來。
他伸手為自己擦去眼淚，是周野。
“我說你怎麽半天不來，原來躲這兒哭鼻子了。”
周野在約定好的公交站臺等了很久也沒等到人，順著學校周邊找了一圈，終於發現了寧萌。
他本想調侃幾句，突然看到寧萌紅腫的手，嚴肅地問：“怎麽弄的？”
寧萌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後還小小驕傲地說：“我厲害吧。”
“厲害。”周野話鋒一轉，“疼嗎？”
聽到他的關心，寧萌委屈地癟嘴。
“……疼就算了，最後那道題還是沒寫完，白忙活了。”
周野眼中泛起溫柔的漣漪，眼瞼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神情多了幾分認真。
“巧了，那道題我也沒寫。”
寧萌一時忘了哭泣：“為什麽？”
周野輕輕撫摸著她紅腫的手腕。
“你說呢，我再不來你能哭得更兇。”
“嬌不嬌氣啊。”周野故意逗她，笑瞇瞇地問：“我給你吹吹？我吹了好得快。”
寧萌臉上掛著眼淚，楞了半晌。
原來他是為了快點來見自己啊。
……沒事這麽溫柔幹嘛。
怪肉麻的。
寧萌手臂的紅腫隔天就消退了，但是，周野脖子上的疤依舊還在。
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白色痕跡。
高考第二天，天色微明。
臥室床上有一個平躺的輪廓，清冷的曙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呼吸聲輕柔，嘴唇緊閉。
睡覺都板著臉。
寧萌趴在床邊暗自吐槽。
她想湊近看看，冷不丁被人往下拉。
“住了這麽久，今天才想起來偷親我？”周野剛睡醒的聲音沙啞低沈。
周野睡眠很淺，從她推門進來他就聽到了，只是懶得睜眼。
被他這麽一說，寧萌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嘴唇，心想說話這麽沖，肯定是苦的。
她別過頭說：“才沒有……就算真親了也不會偷偷摸摸的。”
周野睜開眼睛：“嘀咕什麽呢。”
他瞥了一眼床邊晃動的腦袋，頭發亂糟糟的，眼皮紅紅的，眼睛直勾勾的。
乖巧得不像話。
“周野，我今天回家。”寧萌無精打采地低下頭。
“是該回去了。”周野松開手，掀開被子下了床。
寧萌跟到衛生間門口，難以置信他的反應：“我真的真的真的要走了。”
“知道，我沒聾。”周野淡淡地關上門，“去外面坐好，別想偷看我洗澡。”
“餵——”
寧萌吃了個閉門羹。
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冷漠。
她悶悶不樂地回到書房疊被子，疊完又清理書桌。
半小時後，周野擦著頭發走出來，只穿了一件背心和短褲，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著光澤。
他一扭頭就看見地上空蕩蕩的行李箱。
他搖頭嗤笑，“寧萌，你在等東西自己跑進去嗎？”
周野煞有介事地沖晾在陽臺的裙子亂喊。
“那誰聽到沒，大小姐使喚你呢。”
寧萌：“……”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既是耍賴，也在宣洩自己的不滿。
“我不想帶走太多東西，萬一哪天還要回來。”
離開這裏，再想天天見到周野就難了。
呸，摸到。
“真想賴著不走啊。”周野疏懶環胸靠在原木門框邊，“這麽舍不得？你幹脆把我裝進去帶走得了。”
寧萌心懷忐忑，在認真思考“打包”周野的可能性。
“可惜箱子不夠大。”
周野噎住，頂著腮幫子想揪住她的腦瓜子問問裏面究竟裝了什麽。
“收拾快點吧，你爸媽要等急了。”
“別催。”寧萌瞪他，“趕我走倒是積極。”
周野喑啞擠出一個字，“沒。”
他轉過身，後腦勺抵在矽藻泥墻面，左耳聆聽寧萌收拾東西時的碎碎念。
“這件比較厚，放在裏面，擠一擠。”
“枕頭也很舒服，要不要拿在手上帶走呢？”
“……”
她的聲音跟摻了糖水似的，像第一口甘甜解渴的果汁，喝多了會膩。
周野以前討厭甜食，也討厭這種黏糊糊的人。
曾經十年，周野很討厭回家，隨處找個狐朋狗友家將就一晚，通宵打游戲更是常態。
那時連放在客廳緩慢走動的鐘擺聲都被無限放大。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習慣家裏有聒噪哄哄的聲音。
這三十二天不短不長，竟然足以讓三千日夜的麻木一筆勾銷。
縱然有萬般私心，周野還是忍住了。
他不該私藏她。
回家那天，寧萌行李箱鼓鼓的，嚴鳳想打開看看，“怎麽拉鏈都拉不上了，你帶去了那麽多衣服嗎？”
寧萌趕忙壓在箱子上，“有同學送的畢業禮物，我自己收拾。”
嚴鳳嘖嘖稱嘆，“以前巴不得全丟給我收拾，出去住宿一趟長進不少啊。”
寧萌幹笑兩下。
心說：媽，我撿破爛回來了。
出去一趟順回不少東西。
周野見她這麽緊張，扔了好幾件很少穿的外套和毯子給她。
寧萌等嚴鳳離開就把空調開到16℃，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舊夾克外套裏還不滿足，狠狠將毯子繞了一圈又一圈。
安心了。
當寶似的。
嚴鳳和寧國為犒勞女兒，提前半個月預訂城郊的私密西餐廳，聽說每天限量十桌，有市無價。
被獎勵的本人倒是不情不願。
寧萌陷在真皮沙發裏，眼軲轆四處警惕。
寧國打趣，“萌萌什麽表情啊，玩兒碟中諜呢。”
寧萌故作高深嘆氣，“爸，你不懂。”
後廚有三只餓死鬼正在刨食，吃又吃不到，餓得囫圇吞棗啃手。
“你的肉好柴，幹巴巴的。”
“滾，你的肉還不新鮮呢。”
“吵什麽吵，有的吃就不錯了，再吵吃骨灰去。”
收銀前臺掛著一只懶死鬼，拿鍵盤當枕頭。
“懶得動了，比睡棺材板舒坦，就這麽著吧。”
由於是城郊，寧萌還能眼睜睜看著山頭有鬼一步步往外爬，停在環山跑道上四顧茫然。
“給我埋那麽遠，每次出來可累挺。”
寧國不信，笑嘻嘻地說，“你爸爸我好歹是大學老師吧，不說飽腹詩書，四書五經總是精通的。說來聽聽。”
寧萌默默咬住吸管，飲下一口冰鮮荔枝水。
“爸，如果我說世上有鬼，你信嗎？”
寧國擺擺手，“萌萌，你電影看多了，這是一種常見的心理作用，我們學校有名心理老師很出名，改天你來聽聽講座。”
就知道。
寧萌意料之中。
此時，嚴鳳火急火燎趕回來，“真受不了，那幫蠢貨就是看人下菜，還讓我敬酒，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寧萌用廣告紙給她扇風，“嚴女士消消氣。”
一家三口剛到餐廳，嚴鳳就遇到了三兩穿著正式的事務所同事，被他們拉去樓上包廂談了二十分鐘。
他們進電梯前，寧萌聽到同事提到了什麽“企業”。
寧國往她的杯子裏倒滿果汁，“歇會兒，慢慢說。”
“別提了，他們一聽環堂企業負責人來談合作，眼睛全直了，結果聊半天還是案子的事兒。”
嚴鳳白眼直翻，“老娘平生最煩案子有第三方插手，收那點賄賂跟結果有屁關系，有本事賄賂法官……”
“噓噓噓。”寧國趕忙捂住她的嘴，“小心被別人聽到。”
“聽到最好，反正我問心無愧。”嚴鳳不屑道，她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不說煩心事了，吃飯吃飯，肚子餓穿了。”
寧萌默默拿起筷子。
剛吃一口沙拉蝦，低頭發現自己的腿變透明了。
“啪嗒。”
她的刀叉掉了。
寧萌故作鎮定地起身，“我不餓，去趟洗手間。”
嚴鳳疑惑，“還不餓？你中午也吃的很少。”
話音剛落，寧萌沒影了。
“這孩子是不是肚子疼啊？跑那麽快。”
變成鬼魂的寧萌無奈嘆氣，“幸好我媽心大。”
她來之前給周野發過消息，如果超過二十分鐘還沒聯系就過來一趟，路費報銷，吃飯管飽，對方淡淡答應了。
於是，寧萌打算找個醒目的地方等待。
“嗯，那我來二樓。”大堂經理松開對講機，走進電梯，寧萌悄悄跟在後面。
電梯浮動期間，大堂經理老往後面看，既奇怪又微妙。
“哪來的陰風啊？排風口又壞了？”
寧萌擡不起頭。
……姐姐對不起。
開門後，大堂經理逃也似的沖出去，“趕緊打電話讓維修部過來。”
寧萌出電梯了。
二樓扶梯盡頭有一整片視野開闊的落地窗，珍珠燈的散光映在玻璃上，描繪重重山巒和萬家燈火。
這裏可以看清來往惠城城區的所有車輛。
“哐當！”
身後傳來盤子或者杯子碎掉的動靜。
她好奇探頭。
此層樓唯一的包廂門敞開了。
裏面坐滿了人，有道背影擋在門口，肩胛骨刺在白色短袖上，是挺拔如松的少年意氣。
“這酒我不喝，繼續打官司吧。”
寧萌小跑過去，趴在門邊歪頭，“周野？”
周野錯愕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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