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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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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吻

翌日清早,後山祭祖。

地上枯草有被焚燒的痕跡,凹出黑黢黢的小坑。

嚴鳳穿著沖鋒衣在前頭帶路,渾身幹勁十足,回頭看一眼自家女兒,不禁無語凝噎。

“能不能走快點,磨磨蹭蹭的。”

寧萌撇撇嘴,有苦說不出。

她必須精準選擇落腳點,不然——

“哎喲,痛痛痛,踩著我頭了!”

“剛拼好的手又斷了,都第幾次了!”

“誰在我頭頂除草啊,輕點輕點,別把我家拆了。”

“臥槽,哪個缺德的在我墳頭撒尿啊,我詛咒你祖宗十八代!”

這座山每隔五步就有一塊墓碑。

因此,寧萌走一步,底下就響一聲,此起彼伏,如同打地鼠游戲裏淒慘的音效。

雷厲風行的嚴鳳被鬼罵過無數次了,不過她自己渾然不覺。

寧國半小時前就到了,穿著雨衣把姥爺的墓打掃得幹幹凈凈,土壤裏插著幾株姥爺生前最愛的劍蘭花。

“爸,她們來看您了。”

嚴鳳放下酒瓶,“爸,好久不見啊,我敬您一杯。”

姥爺嚴厲的聲音在寧萌耳邊響起。

“就知道你舍不得戒酒。也罷,今兒陪你喝兩杯。”

嚴鳳聽不見,自言自語般緩緩訴說:

“萌萌今年就高考,我們工作也挺順利的,每年定期給媽做檢查,醫生說她身體好著呢,啥都挺好,您別擔心。”

姥爺無情拆臺:“好好好個屁!你女兒都要早戀了。”

寧萌撅嘴跺腳:“都說不是了!”

嚴鳳繼續說:“我也沒別的願望,就希望您能保佑咱家萌萌健健康康的。”

姥爺:“我是鬼,不是神仙,保佑不了。多對孩子上點心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

寧萌:“……”

一點都煽情不起來。

寧國撐開傘:“雨有些大了,今天先聊到這兒吧,等她高考完再來看爸。”

“行。”

在暴雨來臨前,他們踏上了返程的路。

寧萌預感自己的身體即將到達極限,在市圖書館下了車。

“媽,我和朋友約好在圖書館見面,晚上直接回學校,先走啦。”

嚴鳳探頭:“別忘了傘,慢點走啊!”

寧萌重重地點頭,剛過紅綠燈,身體就變透明了。

她提前和周野發過微信,乖乖蹲在門口的屋檐下等他來。

負一樓圖書科技館有很多被家長帶來參觀的小朋友,隔著玻璃門都能感受到他們的興奮,東摸摸西看看。

管理員戴著小蜜蜂反覆提醒:“請各位小朋友輕點觸碰哦,愛護公物人人有責。”

寧萌有點好奇,趴在外面圍觀。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她用餘光瞥見身後有人來了。

鏡子裏緩緩靠近的影子身材修長,插著兜漫不經心地開口。

“這裏也沒禁止鬼入內啊,萌萌小朋友怎麽不進去玩。”

又嗲又裝又陰陽怪氣。

不是周野還能是誰。

寧萌連連擺手:“……沒預約還是不占用公共資源了。”

周野嗤笑:“挺乖啊你。”

兩個小時後,郊區陵園。

周野抱著三捧鮮花面無表情,花香直逼天靈蓋,他不僅想收回“乖”這個字,連帶著前面搖晃的腦袋都看著不順眼。

“給大小姐當保鏢還不夠,拎包買花,樣樣都被你使喚啊。”他瞇起眼。

寧萌在空氣中輕飄飄地轉了個圈,“拿一會兒就好。”

她還是鬼魂的狀態,模樣十分悠閑。

他們走到周野奶奶的墳前才停下。

寧萌悄悄開口:“奶奶,奶奶你在嗎?”

陵園各個角落響起不同的“誒”,一呼百應也不過如此!

寧萌:“……”

與此同時,左側響起“咦”了一聲。

“阿野?你怎麽來了?”

聞聲望去,那邊站著一位很和藹的老太太鬼,她頭發卷卷的,眼睛溫柔似水,年輕時定是個美人胚子。

“這位是?”

寧萌沖過去熱情握手:“奶奶您好!我叫寧萌,上次在微信裏聊過的。”

奶奶笑開了花:“我還記得你,阿野女朋友嘛。”

寧萌瘋狂搖頭:“奶奶您誤會了……”

周野將康乃馨放在奶奶跟前,懶洋洋道:“嗯,她把我甩了。”

寧萌:“你?”

這簡直是血口噴人。

周野臉不紅心不跳,隨口胡謅:“聽我的,不這麽說她不信。”

果然惹來奶奶好一頓罵。

“早就讓你改改脾氣了,奶奶是不是說過要對女孩子溫柔點兒?還有你那個微信備註啊,後來又改成什麽‘還不來表……”

周野厲聲打斷:“亂碼,瞎改的。”

寧萌狐疑地偏頭。

奶奶揮揮手:“我是管不著你了,自生自滅吧,以後討不到老婆別來找我哭。”

寧萌很會察言觀色,乘機扶著她走:“奶奶您別生氣,以後我幫他把關。”

老人被哄得開心了,笑得合不攏嘴。

送走奶奶以後,寧萌又問周野:“你爸爸媽媽呢?我也想去慰問一下他們。”

難怪要買三束花。

周野暗自腹誹。

他伸手把花放在垃圾桶蓋上,動作不羈隨意,仿佛手上拿的真是臟兮兮的垃圾。

寧萌大驚失色:“幹嘛扔了!”

“沒必要。”周野淡淡地說,“我沒爸媽。”

寧萌小心翼翼地揣測,想說又不敢說。

“就是出車禍死了,不是什麽秘密。”周野自顧自悶笑,“他們懶得回來看我,我也懶得去看他們,很公平,別大驚小怪。”

寧萌垂頭不語。

越了解周野,她就越沈默。

被野蠻生長所裹挾,大概註定言不由衷。

寧萌又燃起了昂揚的鬥志,笑嘻嘻地擡起頭:“沒關系,以後清明節我回來看你,我們好歹也挺熟了,高低算半個家人。”

周野呼吸微窒。

轉念又笑得肆意放浪。

“家人?想跟我在一個戶口本啊。”

寧萌:“……”

收回同情,這人果然壞到骨子裏了。

清明的雨停了,窗外柳絮紛飛,惠城四月放晴的天空透露出絲絲夏意,寧萌起床時都能捂出一層薄汗。

這個月的聯考卷子相對較難,不過高三全年級發揮穩定,蘇鵬豪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樣子,對老師、學生和藹了不少。

章歡銘這次進步了幾名,去辦公室都帶著笑容。

“張老師,這是上節英語聽力的測試卷,張老師臨時被叫去代課了,讓我拿來給你批,下下節課要講。”

張偉康平時對科任老師有求必應,幫忙批卷批作業都是小事,目的就是想讓他們對自己班裏的孩子多用心。

但是今天,他擺了擺手。

“沒時間改了,答案寫黑板上,讓同桌倆換著批吧。”

章歡銘本分地點頭:“好的。”

“等等。”張偉康擡頭,“把周野叫來。”

“他和寧萌都請假了啊。”章歡銘面露難色。

張偉康:“……也是,忙忘了。”

臨近畢業,所有人都想搏一搏,沖個更好的名次。

唯獨周野從年級第一掉到了第五名。

被家庭拖累,被舅舅壓榨最後一滴血,成績下降也是遲早的事。

偏偏他又死犟,不肯接受環堂企業的扶持。

至於寧萌,純粹是個沒心沒肺的主兒。

張偉康越想越頭禿。

“愁死了。”

晚自習有第一波大專和民辦院校來惠城高中招生,張偉康委婉推辭了,沒進9班的門。

許航卑微地控訴:“張老師,你幹嘛不讓他們進來啊?前幾排用不上我們用得上啊。”

後三排除了李志健都在附和。

“就是,張老師偏心成績好的。”

李志健雖然成績吊車尾,但他學習挺用功的,老實巴交地說:“唉,其實我覺得張老師是想鼓勵我們。”

張偉康拍拍講臺桌:“說對了!誰比誰差嗎?拿出幹勁好好學照樣有機會。”

他掃了眼空著的座位,心裏暗自定下了打算。

時間來到月底休假前夕。

章歡銘回座位時,寧萌正背對著他給夏怡然改錯題。

起初還沒覺得有什麽,直到桌子在輕微抖動,寧萌才察覺異樣。

同桌反應很奇怪,不像平常那樣看書,而是坐立不安地……發呆?

“班長,你怎麽了?”寧萌疑惑地問道。

章歡銘緩緩轉頭,壓抑不住上揚的嘴角。

“張老師說,明天休假要帶我們去江大參觀。”

寧萌眨眨眼。

難怪這麽興奮。

那可是他夢寐以求的學府。

“以下是我校歷史博物館,文物和標本皆由我校優秀畢業生及退休導師發掘,場館重修至今已運營八年以上。”

講解員娓娓道來,場館空曠清冷,餘音在斜頂悠悠回蕩。

章歡銘聽得全神貫註,時不時還要問點問題。張偉康深感欣慰。

其他人卻稀稀拉拉的。

如果不是挪用多餘的班費,可能人都湊不齊。

夏怡然專註拍照打卡,淡妝搭配小白裙,白月光感十足,回頭率超高,“這張不好看,重拍。”

許航專註在VR設備上,玩得舍不得撒手,旁邊的小孩快急哭了,“哭什麽啊,馬上就給你了。”

昕雨專註圍觀工作環境,趁沒人註意時偷偷去前臺問:“姐姐,請問你們這裏考事業單位有什麽要求呀?”

伍霆皓專註找各種椅子,“爹的,走一會兒就累了。”

至於寧萌——

和周野跟在隊尾。

走一路,看一路熱鬧。

有只衣衫不整的鬼趴在透明展櫃上,眼中滿是渴望。

“我說我衣服怎麽沒了,真是丟盡臉面。”

它生前是個體面人。

還有個走路大搖大擺的鬼,黑眼圈比臉盤子還大,身板卻比紙片還薄。

“這不是我用來解手的盆麽,還放正中間擺著呢,娘當年說我拉的屎都是金子做的,果真有理。”

它生前是個紈絝。

路過擺放經書帛文的展櫃,有名脊梁挺拔,胸口肋骨有刀口的鬼正在吟詩作對。

“世風日下,男男女女,放浪形骸,成何體統。”

它生前是個古板教書先生。

不對。

寧萌用力攥住周野的袖口,“它好像在罵我們?”

周野早上沒睡醒,打了個小哈欠,用拇指抹掉眼尾的淚。

“想多了,我們什麽時候放浪形骸過?再扯衣服該脫線了。”

更浪的事他提都懶得提。

寧萌訕訕松手,這裏面陰森森的。

她轉念一想,喜滋滋地跑到左邊,“那我換一只手牽。”

周野調侃道:“說的就是你沒體統。”

寧萌吃的喝的都習慣性買兩份。

但集體活動時,她最擔心自己身體狀況不穩定。

已經有幾個人追問她怎麽行蹤神不知鬼不覺的。

逛完藝術館和博物館,她自掏腰包在江大最近的奶茶店訂了50杯奶茶。

許航得了便宜還賣乖,“唉,沾某人的光啊。”

不說還好,一說周野就怫然不悅。

“喝也堵不住你的嘴。”

本來就他一個人有。

其他男生想多聽點八卦,許航卻怎麽都不肯繼續說了。

倒是伍霆皓對以前搶奶茶的事耿耿於懷,主動找寧萌道謝。

“謝啦,回學校了我一定請你吃飯。”

寧萌大方擺手,“小事。”

“咱們還沒加微信呢,要不加一個方便聯系?”

“好。”

寧萌坐回周野旁邊,註意到他那杯完全沒動,“不合口味嗎?我給你重新點吧。”

周野眸光沈了沈,拉過寧萌的手腕喝了一口她手裏的奶茶,隨即抽回手。

“你這杯好喝,換吧。”

寧萌想說她的嘴碰過,可周野剛拿過去,半杯就見底了,她又默默將手收回去了。

好險,差點渴死。

張偉康不好意思讓寧萌單獨出錢,一行人逛到傍晚,他帶全班同學下館子,吃完再回去。

江大被湖水環繞,美食眾多的商業街也在人工湖旁邊。

此刻只剩高樓大廈之上鑲嵌著餘暉,晨昏交替,正是百鬼夜行之時。

寧萌一旦踏入湖邊,總感覺惡寒從腳邊爬上來,有冰涼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腳腕。

“幫幫我……拉我上來……”

伴隨著虛弱的呼喚。

可當她回頭,樹葉被雨碾碎在塵土裏,湖水在風的溫柔裏蕩漾,一片風平浪靜。

周野皺眉:“別回頭。”

寧萌謹記在心,但腳下越來越沈。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她跌跌撞撞快要倒入水中,身體也逐漸趨於透明——

周野反應很快,用力拉住寧萌。

奇怪的是,寧萌的身體沒有恢覆原樣。

他們劇烈的動作幅度引起走在前面的同學紛紛回頭。

“怎麽了?”

章歡銘左顧右盼,“寧萌呢?”

周野鎮定垂眸,“回車上拿充電器。我等她,你們先走。”

他平常總是疏遠有距離的,因此沒人懷疑他在說謊。

“行吧,你們快點。”

等眾人遠去,寧萌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著急得焦頭爛額。

“怎麽會失效?”

結合上次在密室的經歷,她發現自己不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鬼碰到,一旦觸碰到,總會出現難以預料的事。

周野側著臉,乜斜著幽暗無底的湖面,喧鬧霓虹融不進他的眼底。

晚春的夜,短暫沈寂。

事到如今——

寧萌心一橫。

她淺淺摟住周野的脖子,跳動的脈搏讓她對生命充滿渴望。

“我想試試你說的辦法,周野,你、你忍忍。”

周野瞳孔微張。

寧萌閉眼,在他左臉覆上比羽毛還輕的吻。

“有用嗎?”寧萌耳朵紅紅的,不敢睜眼面對現實。

周野全程看的一清二楚。

其實早在寧萌閉眼之前她就變回來了。

他猜,大概是碰到厲鬼嚇得太狠,所以稍稍延遲了一點。

不過吧。

周野隨性荒唐,騙到手的吻哪有讓出去的道理。

“沒用啊,技術不行。”

他笑得放蕩不羈。

“你親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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