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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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惠城局部地區下了場斷斷續續的雨，褪去了夏天的燥，卻剩不下秋天的涼，潮濕地面尚且留存蒸汽般的溫度。
清晨，惠城高中高三辦公室內。
歐陽琳在嚴領導和家長的多方凝視下，壓力倍增。
“寧萌媽媽，是這樣的，關於萌萌的失蹤案件的確是我的失職，在此我深感抱歉。”
她直起身，話鋒一轉。
“但畢竟我也帶了萌萌整整兩年，對她的成績算得上了如指掌，相信在各方共同配合下，萌萌明年高考肯定發揮不錯。所以您想讓孩子在高三這個階段轉班，我們這邊肯定是不建議的。”
年級主任蘇鵬豪連連點頭，“歐陽老師說得對，萌萌目前是我校重點關照對象，絕對不會再出現上次的情況。”
遲遲沒開口的嚴鳳終於有所反應。
“想必諸位老師也知道，我和萌萌爸爸沒有對學校追責，已經是給足了體面，況且轉班也不全跟失蹤案有關，還有個人原因。”
她輕輕拍了拍桌子，“所以這是我方唯一的訴求，希望能夠妥善對待。”
歐陽琳和蘇鵬豪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
他們知道這家人不好惹，嚴鳳是律師，寧國是大學老師，如果真想把事情鬧大，兩邊都不好看。
蘇鵬豪妥協了，“那好吧，這邊需要您向9班的張老師提交轉班申請，他簽過字就代表流程結束了。”
“嗯，謝謝。”嚴鳳高冷地走出辦公室。
回了車裏，她看到寧萌期盼的眼神，恨鐵不成鋼。
寧萌冒出頭，“媽，怎麽樣呀？”
嚴鳳冷哼兩聲，“這話問都不該問，我失手過嗎？”
“太好了，謝謝媽！”寧萌抱著她狠狠親了臉頰。
寧國邊開車邊叮囑母女倆系好安全帶，“萌萌，我也很好奇啊，你怎麽突然想轉到9班去？”
寧萌頓時靜如鵪鶉，“秘密。”
嚴鳳白她一眼，“今天別亂跑啊，你姥姥進城了，想來看看你。”
“好。”寧萌乖乖點頭。
中午回家後，姥姥已經燉好了一鍋老母雞山藥湯。
看見寧萌時，她皺眉搖頭，“你這孩子又瘦了。”
姥姥從衣服裏層拿出一枚毫不起眼的玉佩，握在手上還有些餘熱。
“護身符，帶在身上準有好處，沒事多在太陽下曬曬。”
寧萌若有所思地收下了。
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姥姥和媽媽說過一句讓人印象非常深刻的話。
她說，“村裏算命的說這孩子陰氣重，身子弱，命格不對勁，可能活不過十七歲。”
翌日，惠城高中高三（9）班迎來了一個插班生。
班主任張偉康一副剛睡醒的模樣，清了清嗓子，“安靜，讓我們歡迎新同學。”
寧萌穿著藍白校服，頭發乖順地散在肩膀上，呈稍顯營養不良的亞麻色，眼型像圓滾滾的桂圓，眼神卻如同小鹿眼般清澈，鼻梁翹挺，皮膚透露著紅潤。
模樣堪稱粉雕玉琢。
她笑盈盈的，臉頰有一道淺淺的酒窩。
“大家好，我叫寧萌，安寧的寧，‘千年萬歲，檸檬’的萌。”
張偉康點頭，“寧萌是從11班轉來的，大家多照顧照顧。”
此話一出，教室議論紛紛。
“11班？上周失蹤案的主角？”
“咱班和11班就隔了條走廊，怎麽從來沒見過她啊。”
“對啊，學校的美女我都記得，就這個一點印象都沒有。”
寧萌擰了擰書包帶子，對於這點，她不置可否。
自己從小到大都是小透明，交過的朋友也寥寥無幾，可能跟玄學體質有關。
張偉康放眼看去，“現在就周野和柯睿瑋沒同桌，你坐柯睿瑋旁邊去吧，她在外面上全日制。”
寧萌躊躇片刻。
“張老師，我想坐在周野旁邊。”
張偉康知道她是領導格外關註的學生，於是欣然同意，“行，去吧。”
“哦——”
某些男生開始怪叫了。
“周野別睡咯，人家沖你來的。”
某些女生則有些意外。
“敢不敢打賭？出不了一個星期她就要換座位。”
“我賭三天，周野那臭脾氣誰能忍得下去。然然，你覺得呢？”
坐在第三排的女生冷笑一聲，她長了雙讓人難以忽視的大眼睛，美貌極具侵略性。
“用不了三天。”
上次見過的許航直接薅起周野的後領，“還裝不認識啊，在警察局門口撩的妹妹來找你了。”
腦袋埋進臂彎的周野惺忪睜眼，精瘦的胳膊被壓出了紅紅的印記。
烏沈的玻璃窗將晨曦散成藹藹的霧，裹在周野翹起的發尾。
他眼瞼充血，天生上挑的眼瞼頹落而下，疏懶低迷。
任誰都能看出周野渾身刺啦啦的勁兒。
寧萌忽視了所有人的視線，抱著書包坐在周野旁邊，嘴裏還哼著小曲，頗為愉快。
周野聞到她身上清柚的香氣，心裏沒由來煩悶。
“不跳黃河不死心啊。”
下雨的那晚，他已經明確拒絕過了。
並且說話相當難聽。
——“不管你是人是鬼，麻煩搞清楚狀況，我沒義務幫你，更不想幫你。”
——“懶得重覆第二遍，說多了煩。”
寧萌都記得。
但，她只想保命。
死皮賴臉活著，總比不明不白死了好。
不被看見的世界太可怕了。
寧萌從書包夾層翻出一包青蘋果軟糖，拍在周野桌上。
周野挑眉，“就拿這點東西賄賂？不太夠吧。”
寧萌嘆氣，不依不舍地掏出一包辣條、一袋牛肉幹、一盒薯片、一瓶芒果酸奶。
“全部家當了。”
許航回頭想說點什麽，發現書桌上一堆吃的，“謔”了一聲。
“轉班生擱這開小賣部呢。”
寧萌連忙護食，“這是給周野的，你別碰。”
周野本想吊兒郎當懟幾句，聽她這麽會來事，嗓子裏啞了聲笑。
許航左看看右看看，目標鎖定在周野臉上，“人剛來你就欺負她，惡霸來了都要叫你聲爺爺。”
“誒。”周野懶聲答應。
許航：“滾滾滾。”
寧萌趁機表忠心，“如果，我叫你一聲爺爺你敢答應嗎？”
周野眉頭跳了跳：“……”
差輩了。
他單手開瓶蓋，把酸奶瓶往寧萌嘴邊送。
“你多喝點吧，純長心眼不長個兒。”
凈身高158的寧萌笑容一僵。
怎麽專往痛處戳。
周野見她吃癟心情大好，早自習趴桌上睡得很安逸。
白天的課很快過去，寧萌適應新班級的生活還算容易，除了——周野。
這人幾乎每節下課都有人找，進進出出個沒完。
讓寧萌反覆站起來又坐下。
直到晚自習，她聞到周野身上淡淡的煙草味，終於忍不住傳了張紙條。
【要不，我坐裏面？】
紙條剛扔出去，耳邊傳來賤嗖嗖的吐槽。
“都什麽年代了還上課傳紙條。”
“就是就是，真幼稚！”
寧萌嚇得一激靈：“……”
她機械性扭頭，看見了沒有左膀和沒有右臂的兩個“人”影晃來晃去。
就是上次圍在周野旁邊考試的那兩只鬼！
冤冤相報何時了，寧萌眼神犀利地瞪他們。
怎麽陰魂不散？
快走快走，這裏不歡迎你們。
沒想到那倆鬼還嘚瑟上了。
“周野，你新同桌脾氣好大哦。”
隔了條距離的對桌同學李志健，剛做完習題第一頁。
轉頭看見寧萌在瞪空氣，虎視眈眈的表情給他嚇一跳。
李志健：“嘶，轉班生不好惹啊。”
寧萌不知道自己在無形中做了什麽。
只知道周野聽到兩只鬼的揶揄後，肩膀在抖，笑得頑劣又蕩漾，但沒發出聲音。
過了半晌，紙條被他揉得皺巴巴扔回來了。
展開後，寧萌看見一行張狂的字。
【懶得換，取個折中方案。】
寧萌：“這怎麽折中？”
周野眼底瀲灩著肆意發笑的淚，左手托住下巴眼神示意，“背面。”
寧萌將便利貼翻了過來。
【有膽就坐我腿上。】
兩只鬼湊過來看，同時“喲”了一聲。
“沒眼看。”
結果是，寧萌當著他“們”的面，把紙條撕了個粉碎捏成團。
拋向最後一排的垃圾桶裏。
周野煞有介事地吹響口哨，“三分球。”
寧萌裝沒聽到。
放學時，她狠狠搓了把周野的袖子，嘴裏振振有詞，“拒絕見鬼，拒絕變鬼……”
周野心情不錯，隨寧萌擺弄。
“下不為例。”
“好好。”寧萌口頭上答應，其實在暗中偷笑。
很好，又茍一天。
她道完謝就歡歡喜喜地往外跑了。
寧國等在校門口，接過寧萌的書包，“萌萌餓不餓？要不要整點夜宵？”
寧萌挽住爸爸的胳膊，把他往學校對面的燒烤攤帶，“我想吃燒烤。”
坐在寶馬駕駛座的嚴鳳摁響了喇叭，“天天吃些不健康的。老寧，讓他們少放點辣的！”
“媽，我有分寸。”寧萌回頭大喊。
過斑馬線時，父女倆有說有笑。
剛踏出學校大門的周野，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黎宏潤緊跟其後，註意到他看的方向，不禁納悶，“你不是不喜歡吃燒烤嗎？”
周野淡漠收回視線，“是不喜歡。”
“那你剛在看什麽？”黎宏潤多瞄了兩眼，“對了，你們班是不是來了個轉班生？聽說長得蠻好看。”
他說完後，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問錯話了。
天上沒什麽星星，就連月亮都被蒙塵，黯淡路燈下，周野俊朗的側臉一並潛入黑暗。
良久，他懶洋洋往前走。
“誰跟你說她好看了。”
“行吧。”黎宏潤知道周野挑剔，沒再多問，“明天賽季更新，單主讓我們抓緊上段位。”
兩人拐彎進了學校周邊的網吧。
周野坐的位置剛好在二樓靠窗，等待賬號登陸的期間，他掃了眼窗外。
那輛寶馬已經不在了。
再回眸，屏幕左下方多出了一顆瘆人的慘白人頭，張嘴就是血盆大口。
“……是老子……的座位……滾開。”
周野視若無睹地戴好耳麥，手松散落在鍵盤上。
“註意上路。”
今夜無眠的人，不只有他。
惠城另一邊。
平江別墅區。
寧萌拉緊窗簾，透過那道縫隙看向自家院子。
蕭然空蕩的淩晨黑夜，路燈形單影只，二層洋樓的影子投在渺無人跡的走道上，不知道是哪棵樹上的烏鴉嘲哳叫喚。
她看見一名“男人”在反覆徘徊，粗壯的左手臂有幾道駭人的刀疤。
這是他兜的第十圈。
寧萌用指尖撓凹凸不平的墻紙，拖著疲憊的身體跌在床上。
“怎麽又來一只啊。”
家裏的無業游鬼穿墻而來，“昨天聊到哪兒了？哦對，我住這邊好久了，附近的棋牌室我全去過，有人的牌真臭，看得我恨不得上手幫他打。”
寧萌痛苦地戴好耳塞，迷迷糊糊間，她囈語道，“要不你找外面那個湊一桌？”
話音剛落，房間靜得詭異。
寧萌困意全無，她攥住被角，如履薄冰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片刻後，她聽到了嬌嗔的抽泣。
“嚶嚶嚶，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寧萌：“？”
無業游鬼對空氣打了一拳。
“我如此純良，你怎麽連我和厲鬼都分不清楚！我跟它們玩不到一塊去！”
寧萌弱弱出聲，“你們還有分類嗎？”
“當然有啊，從死因和怨念程度分的，像我這種生前沒做過什麽壞事的好鬼可遇不可求哦。”
寧萌賊眉鼠眼地坐起來，“所以你以前是幹什麽的？”
無業游鬼清咳兩聲，“這事有點覆雜，體驗床的柔韌度，測評外賣的新鮮度……”
寧萌一語道破，“無業游民的啃老族？”
“你這人說話真難聽！一點邊界感都沒有！”
罵完他穿墻走了。
寧萌訕笑兩聲。
“好像抓住了他的把柄。”
晨光熹微，寧萌腦袋混混沌沌，她掃了眼鬧鐘。
7：12分。
她慌忙沖進衛生間洗漱，頭發都來不及梳就套好藍白校服下樓。
“怎麽沒人叫我！”
寧國慢悠悠拿車鑰匙，“你媽上班去了，我看你這幾天都沒怎麽睡好，不忍心叫醒你嘛。學習都是次要，身體健康更重要。”
寧萌兩眼一黑。
“爸，您可真好。”
在寧萌的驅使下，寧國膽戰心驚踩了幾個紅燈的尾巴。
早自習和晨跑全錯過了，車停在惠城高中門口時，門衛剛好打算關門，寧萌瘋狂沖刺，終於趕上了。
一鼓作氣沖進教學樓，正式上課時間，走廊空無一人。
擴音器的聲音空曠傳來，每接近9班一寸，寧萌心跳就快了幾分。
她貼著走廊墻邊埋頭走，臨到教室門前，隱約看見那裏站著個人。
寧萌沒有擡頭，膝蓋稍稍彎曲著，校服褲子略微短了些，露出一節腳踝。
緊接著，寧萌額頭撞上了硬邦邦的背脊。
“嘶。”
好硬。
差點腦震蕩。
“嘖，眼睛長哪兒去了。”
這腔調帶了些粘糊勁，好似無奈又不耐。
寧萌下意識道歉，“啊，抱歉。”
周野側身分毫，黑眼圈比前幾天更明顯，清雋的眉目夾雜著兇戾。
看見是她，神情又多了些不明的意味。
“一大早就迫不及待了？”
寧萌小聲嘀咕，“……一大早就說話這麽難聽。”
周野打了個小哈欠，痞痞地瞇起了眼。
“怎麽，指望我慣著你？夢還沒醒吧。”
寧萌拳頭癢了，擦身靠在門框邊舉手，“報告。”
數學老師王楚婷皺眉放下卷子，全班視線都投在他們兩人身上。
“寧萌，你怎麽也來晚了？同桌倆在遲到上倒是挺有默契啊。”
話音剛落，臺下有人笑著起哄。
寧萌不敢說真實原因，只是乖巧道歉，“對不起王老師，路上堵車了。”
“這理由我都用爛了。”周野忽然嗤笑一聲，勾住的唇下虎牙皎白尖銳。
亦如他這個人般渾身是刺。
王楚婷倒吸一口氣，“你沒事笑什麽，讓你站外面聽課，你還樂上了？”
在她教學生涯八年裏，什麽樣的學生沒見過，唯獨治了周野整整兩年，依舊拿他都沒辦法。
雖然惠城高中算不上重點學校，但也是政府扶持的優秀高中，設備一應俱全，什麽普通班、國際班、藝術班、體育班都有。
所有老師都對走純文化課的周野又愛又恨。
氣他不服管，喜他成績好。
王楚婷調整好呼吸，大手一揮，“算了，你們都進來吧，以後不許遲到。”
“謝謝王老師。”寧萌嘴甜應道。
周野沒吭聲，人還沒坐下，書包就先甩桌上了，尼龍和桌面摩擦的動靜惹得王楚婷瞪了一眼。
寧萌攤開卷子，餘光瞥見他垂著眼皮要睡著的模樣，默默放輕聲音，借機諂媚。
“老師來了我叫你。”
誰讓她有求於人呢。
好脾氣得很。
周野心不在焉地托住下巴，“想多了，我睡覺也沒人管。”
說話間，他睥視寧萌瓷白的側臉，全神貫註盯著黑板。
乖得過分。
周野就著松松垮垮的姿勢攤開試卷。
“大小姐挺閑啊，無聊就幫我寫作業。”
寧萌懵然歪頭。
她？大小姐？
好陰陽怪氣。
趁老師沒註意，寧萌悄悄把頭埋在書堆後，幾縷碎發癢癢掃在周野手背上。
“那，我幫你寫作業，你能借我摸摸嗎？”
寧萌的嘴唇是櫻桃色，她膽怯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借別人的稱呼聊表忠心。
“周……周爺！”
用甜甜的聲線喊出了拜把子的氣勢。
周野：“……”
他想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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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城局部地區下了場斷斷續續的雨，褪去了夏天的燥，卻剩不下秋天的涼，潮濕地面尚且留存蒸汽般的溫度。
清晨，惠城高中高三辦公室內。
歐陽琳在嚴領導和家長的多方凝視下，壓力倍增。
“寧萌媽媽，是這樣的，關於萌萌的失蹤案件的確是我的失職，在此我深感抱歉。”
她直起身，話鋒一轉。
“但畢竟我也帶了萌萌整整兩年，對她的成績算得上了如指掌，相信在各方共同配合下，萌萌明年高考肯定發揮不錯。所以您想讓孩子在高三這個階段轉班，我們這邊肯定是不建議的。”
年級主任蘇鵬豪連連點頭，“歐陽老師說得對，萌萌目前是我校重點關照對象，絕對不會再出現上次的情況。”
遲遲沒開口的嚴鳳終於有所反應。
“想必諸位老師也知道，我和萌萌爸爸沒有對學校追責，已經是給足了體面，況且轉班也不全跟失蹤案有關，還有個人原因。”
她輕輕拍了拍桌子，“所以這是我方唯一的訴求，希望能夠妥善對待。”
歐陽琳和蘇鵬豪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
他們知道這家人不好惹，嚴鳳是律師，寧國是大學老師，如果真想把事情鬧大，兩邊都不好看。
蘇鵬豪妥協了，“那好吧，這邊需要您向9班的張老師提交轉班申請，他簽過字就代表流程結束了。”
“嗯，謝謝。”嚴鳳高冷地走出辦公室。
回了車裏，她看到寧萌期盼的眼神，恨鐵不成鋼。
寧萌冒出頭，“媽，怎麽樣呀？”
嚴鳳冷哼兩聲，“這話問都不該問，我失手過嗎？”
“太好了，謝謝媽！”寧萌抱著她狠狠親了臉頰。
寧國邊開車邊叮囑母女倆系好安全帶，“萌萌，我也很好奇啊，你怎麽突然想轉到9班去？”
寧萌頓時靜如鵪鶉，“秘密。”
嚴鳳白她一眼，“今天別亂跑啊，你姥姥進城了，想來看看你。”
“好。”寧萌乖乖點頭。
中午回家後，姥姥已經燉好了一鍋老母雞山藥湯。
看見寧萌時，她皺眉搖頭，“你這孩子又瘦了。”
姥姥從衣服裏層拿出一枚毫不起眼的玉佩，握在手上還有些餘熱。
“護身符，帶在身上準有好處，沒事多在太陽下曬曬。”
寧萌若有所思地收下了。
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姥姥和媽媽說過一句讓人印象非常深刻的話。
她說，“村裏算命的說這孩子陰氣重，身子弱，命格不對勁，可能活不過十七歲。”
翌日，惠城高中高三（9）班迎來了一個插班生。
班主任張偉康一副剛睡醒的模樣，清了清嗓子，“安靜，讓我們歡迎新同學。”
寧萌穿著藍白校服，頭發乖順地散在肩膀上，呈稍顯營養不良的亞麻色，眼型像圓滾滾的桂圓，眼神卻如同小鹿眼般清澈，鼻梁翹挺，皮膚透露著紅潤。
模樣堪稱粉雕玉琢。
她笑盈盈的，臉頰有一道淺淺的酒窩。
“大家好，我叫寧萌，安寧的寧，‘千年萬歲，檸檬’的萌。”
張偉康點頭，“寧萌是從11班轉來的，大家多照顧照顧。”
此話一出，教室議論紛紛。
“11班？上周失蹤案的主角？”
“咱班和11班就隔了條走廊，怎麽從來沒見過她啊。”
“對啊，學校的美女我都記得，就這個一點印象都沒有。”
寧萌擰了擰書包帶子，對於這點，她不置可否。
自己從小到大都是小透明，交過的朋友也寥寥無幾，可能跟玄學體質有關。
張偉康放眼看去，“現在就周野和柯睿瑋沒同桌，你坐柯睿瑋旁邊去吧，她在外面上全日制。”
寧萌躊躇片刻。
“張老師，我想坐在周野旁邊。”
張偉康知道她是領導格外關註的學生，於是欣然同意，“行，去吧。”
“哦——”
某些男生開始怪叫了。
“周野別睡咯，人家沖你來的。”
某些女生則有些意外。
“敢不敢打賭？出不了一個星期她就要換座位。”
“我賭三天，周野那臭脾氣誰能忍得下去。然然，你覺得呢？”
坐在第三排的女生冷笑一聲，她長了雙讓人難以忽視的大眼睛，美貌極具侵略性。
“用不了三天。”
上次見過的許航直接薅起周野的後領，“還裝不認識啊，在警察局門口撩的妹妹來找你了。”
腦袋埋進臂彎的周野惺忪睜眼，精瘦的胳膊被壓出了紅紅的印記。
烏沈的玻璃窗將晨曦散成藹藹的霧，裹在周野翹起的發尾。
他眼瞼充血，天生上挑的眼瞼頹落而下，疏懶低迷。
任誰都能看出周野渾身刺啦啦的勁兒。
寧萌忽視了所有人的視線，抱著書包坐在周野旁邊，嘴裏還哼著小曲，頗為愉快。
周野聞到她身上清柚的香氣，心裏沒由來煩悶。
“不跳黃河不死心啊。”
下雨的那晚，他已經明確拒絕過了。
並且說話相當難聽。
——“不管你是人是鬼，麻煩搞清楚狀況，我沒義務幫你，更不想幫你。”
——“懶得重覆第二遍，說多了煩。”
寧萌都記得。
但，她只想保命。
死皮賴臉活著，總比不明不白死了好。
不被看見的世界太可怕了。
寧萌從書包夾層翻出一包青蘋果軟糖，拍在周野桌上。
周野挑眉，“就拿這點東西賄賂？不太夠吧。”
寧萌嘆氣，不依不舍地掏出一包辣條、一袋牛肉幹、一盒薯片、一瓶芒果酸奶。
“全部家當了。”
許航回頭想說點什麽，發現書桌上一堆吃的，“謔”了一聲。
“轉班生擱這開小賣部呢。”
寧萌連忙護食，“這是給周野的，你別碰。”
周野本想吊兒郎當懟幾句，聽她這麽會來事，嗓子裏啞了聲笑。
許航左看看右看看，目標鎖定在周野臉上，“人剛來你就欺負她，惡霸來了都要叫你聲爺爺。”
“誒。”周野懶聲答應。
許航：“滾滾滾。”
寧萌趁機表忠心，“如果，我叫你一聲爺爺你敢答應嗎？”
周野眉頭跳了跳：“……”
差輩了。
他單手開瓶蓋，把酸奶瓶往寧萌嘴邊送。
“你多喝點吧，純長心眼不長個兒。”
凈身高158的寧萌笑容一僵。
怎麽專往痛處戳。
周野見她吃癟心情大好，早自習趴桌上睡得很安逸。
白天的課很快過去，寧萌適應新班級的生活還算容易，除了——周野。
這人幾乎每節下課都有人找，進進出出個沒完。
讓寧萌反覆站起來又坐下。
直到晚自習，她聞到周野身上淡淡的煙草味，終於忍不住傳了張紙條。
【要不，我坐裏面？】
紙條剛扔出去，耳邊傳來賤嗖嗖的吐槽。
“都什麽年代了還上課傳紙條。”
“就是就是，真幼稚！”
寧萌嚇得一激靈：“……”
她機械性扭頭，看見了沒有左膀和沒有右臂的兩個“人”影晃來晃去。
就是上次圍在周野旁邊考試的那兩只鬼！
冤冤相報何時了，寧萌眼神犀利地瞪他們。
怎麽陰魂不散？
快走快走，這裏不歡迎你們。
沒想到那倆鬼還嘚瑟上了。
“周野，你新同桌脾氣好大哦。”
隔了條距離的對桌同學李志健，剛做完習題第一頁。
轉頭看見寧萌在瞪空氣，虎視眈眈的表情給他嚇一跳。
李志健：“嘶，轉班生不好惹啊。”
寧萌不知道自己在無形中做了什麽。
只知道周野聽到兩只鬼的揶揄後，肩膀在抖，笑得頑劣又蕩漾，但沒發出聲音。
過了半晌，紙條被他揉得皺巴巴扔回來了。
展開後，寧萌看見一行張狂的字。
【懶得換，取個折中方案。】
寧萌：“這怎麽折中？”
周野眼底瀲灩著肆意發笑的淚，左手托住下巴眼神示意，“背面。”
寧萌將便利貼翻了過來。
【有膽就坐我腿上。】
兩只鬼湊過來看，同時“喲”了一聲。
“沒眼看。”
結果是，寧萌當著他“們”的面，把紙條撕了個粉碎捏成團。
拋向最後一排的垃圾桶裏。
周野煞有介事地吹響口哨，“三分球。”
寧萌裝沒聽到。
放學時，她狠狠搓了把周野的袖子，嘴裏振振有詞，“拒絕見鬼，拒絕變鬼……”
周野心情不錯，隨寧萌擺弄。
“下不為例。”
“好好。”寧萌口頭上答應，其實在暗中偷笑。
很好，又茍一天。
她道完謝就歡歡喜喜地往外跑了。
寧國等在校門口，接過寧萌的書包，“萌萌餓不餓？要不要整點夜宵？”
寧萌挽住爸爸的胳膊，把他往學校對面的燒烤攤帶，“我想吃燒烤。”
坐在寶馬駕駛座的嚴鳳摁響了喇叭，“天天吃些不健康的。老寧，讓他們少放點辣的！”
“媽，我有分寸。”寧萌回頭大喊。
過斑馬線時，父女倆有說有笑。
剛踏出學校大門的周野，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黎宏潤緊跟其後，註意到他看的方向，不禁納悶，“你不是不喜歡吃燒烤嗎？”
周野淡漠收回視線，“是不喜歡。”
“那你剛在看什麽？”黎宏潤多瞄了兩眼，“對了，你們班是不是來了個轉班生？聽說長得蠻好看。”
他說完後，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問錯話了。
天上沒什麽星星，就連月亮都被蒙塵，黯淡路燈下，周野俊朗的側臉一並潛入黑暗。
良久，他懶洋洋往前走。
“誰跟你說她好看了。”
“行吧。”黎宏潤知道周野挑剔，沒再多問，“明天賽季更新，單主讓我們抓緊上段位。”
兩人拐彎進了學校周邊的網吧。
周野坐的位置剛好在二樓靠窗，等待賬號登陸的期間，他掃了眼窗外。
那輛寶馬已經不在了。
再回眸，屏幕左下方多出了一顆瘆人的慘白人頭，張嘴就是血盆大口。
“……是老子……的座位……滾開。”
周野視若無睹地戴好耳麥，手松散落在鍵盤上。
“註意上路。”
今夜無眠的人，不只有他。
惠城另一邊。
平江別墅區。
寧萌拉緊窗簾，透過那道縫隙看向自家院子。
蕭然空蕩的淩晨黑夜，路燈形單影只，二層洋樓的影子投在渺無人跡的走道上，不知道是哪棵樹上的烏鴉嘲哳叫喚。
她看見一名“男人”在反覆徘徊，粗壯的左手臂有幾道駭人的刀疤。
這是他兜的第十圈。
寧萌用指尖撓凹凸不平的墻紙，拖著疲憊的身體跌在床上。
“怎麽又來一只啊。”
家裏的無業游鬼穿墻而來，“昨天聊到哪兒了？哦對，我住這邊好久了，附近的棋牌室我全去過，有人的牌真臭，看得我恨不得上手幫他打。”
寧萌痛苦地戴好耳塞，迷迷糊糊間，她囈語道，“要不你找外面那個湊一桌？”
話音剛落，房間靜得詭異。
寧萌困意全無，她攥住被角，如履薄冰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片刻後，她聽到了嬌嗔的抽泣。
“嚶嚶嚶，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寧萌：“？”
無業游鬼對空氣打了一拳。
“我如此純良，你怎麽連我和厲鬼都分不清楚！我跟它們玩不到一塊去！”
寧萌弱弱出聲，“你們還有分類嗎？”
“當然有啊，從死因和怨念程度分的，像我這種生前沒做過什麽壞事的好鬼可遇不可求哦。”
寧萌賊眉鼠眼地坐起來，“所以你以前是幹什麽的？”
無業游鬼清咳兩聲，“這事有點覆雜，體驗床的柔韌度，測評外賣的新鮮度……”
寧萌一語道破，“無業游民的啃老族？”
“你這人說話真難聽！一點邊界感都沒有！”
罵完他穿墻走了。
寧萌訕笑兩聲。
“好像抓住了他的把柄。”
晨光熹微，寧萌腦袋混混沌沌，她掃了眼鬧鐘。
7：12分。
她慌忙沖進衛生間洗漱，頭發都來不及梳就套好藍白校服下樓。
“怎麽沒人叫我！”
寧國慢悠悠拿車鑰匙，“你媽上班去了，我看你這幾天都沒怎麽睡好，不忍心叫醒你嘛。學習都是次要，身體健康更重要。”
寧萌兩眼一黑。
“爸，您可真好。”
在寧萌的驅使下，寧國膽戰心驚踩了幾個紅燈的尾巴。
早自習和晨跑全錯過了，車停在惠城高中門口時，門衛剛好打算關門，寧萌瘋狂沖刺，終於趕上了。
一鼓作氣沖進教學樓，正式上課時間，走廊空無一人。
擴音器的聲音空曠傳來，每接近9班一寸，寧萌心跳就快了幾分。
她貼著走廊墻邊埋頭走，臨到教室門前，隱約看見那裏站著個人。
寧萌沒有擡頭，膝蓋稍稍彎曲著，校服褲子略微短了些，露出一節腳踝。
緊接著，寧萌額頭撞上了硬邦邦的背脊。
“嘶。”
好硬。
差點腦震蕩。
“嘖，眼睛長哪兒去了。”
這腔調帶了些粘糊勁，好似無奈又不耐。
寧萌下意識道歉，“啊，抱歉。”
周野側身分毫，黑眼圈比前幾天更明顯，清雋的眉目夾雜著兇戾。
看見是她，神情又多了些不明的意味。
“一大早就迫不及待了？”
寧萌小聲嘀咕，“……一大早就說話這麽難聽。”
周野打了個小哈欠，痞痞地瞇起了眼。
“怎麽，指望我慣著你？夢還沒醒吧。”
寧萌拳頭癢了，擦身靠在門框邊舉手，“報告。”
數學老師王楚婷皺眉放下卷子，全班視線都投在他們兩人身上。
“寧萌，你怎麽也來晚了？同桌倆在遲到上倒是挺有默契啊。”
話音剛落，臺下有人笑著起哄。
寧萌不敢說真實原因，只是乖巧道歉，“對不起王老師，路上堵車了。”
“這理由我都用爛了。”周野忽然嗤笑一聲，勾住的唇下虎牙皎白尖銳。
亦如他這個人般渾身是刺。
王楚婷倒吸一口氣，“你沒事笑什麽，讓你站外面聽課，你還樂上了？”
在她教學生涯八年裏，什麽樣的學生沒見過，唯獨治了周野整整兩年，依舊拿他都沒辦法。
雖然惠城高中算不上重點學校，但也是政府扶持的優秀高中，設備一應俱全，什麽普通班、國際班、藝術班、體育班都有。
所有老師都對走純文化課的周野又愛又恨。
氣他不服管，喜他成績好。
王楚婷調整好呼吸，大手一揮，“算了，你們都進來吧，以後不許遲到。”
“謝謝王老師。”寧萌嘴甜應道。
周野沒吭聲，人還沒坐下，書包就先甩桌上了，尼龍和桌面摩擦的動靜惹得王楚婷瞪了一眼。
寧萌攤開卷子，餘光瞥見他垂著眼皮要睡著的模樣，默默放輕聲音，借機諂媚。
“老師來了我叫你。”
誰讓她有求於人呢。
好脾氣得很。
周野心不在焉地托住下巴，“想多了，我睡覺也沒人管。”
說話間，他睥視寧萌瓷白的側臉，全神貫註盯著黑板。
乖得過分。
周野就著松松垮垮的姿勢攤開試卷。
“大小姐挺閑啊，無聊就幫我寫作業。”
寧萌懵然歪頭。
她？大小姐？
好陰陽怪氣。
趁老師沒註意，寧萌悄悄把頭埋在書堆後，幾縷碎發癢癢掃在周野手背上。
“那，我幫你寫作業，你能借我摸摸嗎？”
寧萌的嘴唇是櫻桃色，她膽怯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借別人的稱呼聊表忠心。
“周……周爺！”
用甜甜的聲線喊出了拜把子的氣勢。
周野：“……”
他想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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