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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李斯求學:【勵志的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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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李斯求學:【勵志的楚人】

年輕人不由驚得瞪大了眼睛,今歲是他當糧倉小吏的第三年,之前他不是沒有看到過糧倉內的大老鼠,他十七歲時剛進這個大糧倉,這些老鼠們瞧見他後還會象征性的趕緊溜著墻根跑走。

三載春秋的時間他曾經無數次給自己的上司提議給糧倉內養幾只貓來抓碩鼠,卻被上司給一口否決掉了,理由是貍貓會往糧食內便溺,太臟了!

可上司又覺得這個小刀筆吏不僅勤勞愛幹活,還能把事情辦的又快又好,他不能讓自己能幹的手下寒心啊,腦筋一轉,就給糧倉內送來了幾只大黃狗,妄圖讓狗拿耗子,結果就是多管閑事。

年輕人與幾條大黃狗看著這些抓不完,滅不盡的老鼠,身心俱疲,老鼠們瞧見年輕人和黃犬壓根威脅不了它們,近千個日日夜夜相處下來,這些糧倉內老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如今已經完全能把他和幾條大黃犬當成空氣看待了。

“該死的碩鼠!”

年輕人放下手中的麥飯團抓起旁邊地上的小石子就朝著那膽大包天的幾只老鼠丟去。

“吱吱吱!”

幾只大老鼠被石子給砸了,不僅沒跑走,還在黃土地上蹦跶著,沖著年輕人氣憤的大聲叫了起來,仿佛在用鼠語罵著很臟的話。

瞧見年輕人要起身來抓它們了,趴在門外的幾條大黃犬也甩著尾巴跑了進來,碩鼠們忙噙著嘴裏的麥粒“嗖”的一下子就鉆進了麥子堆,細長的鼠尾抖動了兩下就找不到鼠影了,唯獨那宛如流沙一樣從上往下滑落的麥粒像是碩鼠們留下來對年輕人和大黃犬們嘲笑的證據

[哎呦,抓不著就是抓不著,鼠鼠我啊,行動最敏捷了!愚蠢的兩腳獸和大笨狗想要抓到本鼠,你們就等下輩子變成貓吧!]

若是趙康平在這裏就會用手擼著大黃狗的腦袋,安慰年輕人:[老鼠是滅不盡的,糧倉內的老鼠更是滅不盡,老鼠不僅繁殖速度快,一窩還能生許多,成年大老鼠的智商更是相當於八歲的孩童,能聽懂人話的,若是與人談論滅鼠的事情被藏在陰暗角落的大老鼠知道了,它們就會聰明的開始躲藏了。]

再次在想要吃東西的時候被惡心的老鼠攪和沒了胃口,年輕人不禁面無表情的將拉喉嚨的麥飯團吃掉,他吃了一個,把剩下的另一個麥飯團掰成幾塊餵給眼前沖著他狂搖尾巴、張著嘴巴流哈喇子的狗子們。

挨個拍了拍狗子們毛茸茸的腦袋就從坐席上起身重新拎著陶盆到外面的水井中汲水洗手,洗幹凈手後,他剛跪坐在案幾前,拿起毛筆準備忙活就覺得肚子有些疼,想要如廁。

他嘆了口氣用右手揉著有些難受的肚子從坐席上起身走出糧倉,直奔茅廁而去,剛進去茅廁就看到裏面灰撲撲、臟兮兮、幹癟瘦巴的小老鼠們被他嚇得到處亂竄,一只小老鼠更是“咚”的一下慌不擇路地掉進了汙穢中溺斃了。

人的開悟往往都是在一瞬間,興許是加冠後,潛意識裏就想要有所建樹了,也或許是不久前剛被倉中囂張至極、人犬皆不懼的碩鼠們給氣到,年輕人看著眼前倉皇亂竄的廁鼠,只覺得心肝猛地一顫,腦袋瞬間閃過一抹靈光。

倉鼠與廁鼠不都是老鼠嗎前者住在糧倉內吃的油光水亮,連人和犬都敢罵,而後者擠在這骯臟逼仄的茅廁內,吃的惡心,瞧見人和犬了更是直接嚇個半死。

人不就如這老鼠一樣嗎一個人有沒有出息要看他所居住的環境啊!

孟母三遷吶,他悟了!

年輕人走進茅廁內,利落的解決完生理問題就又出來洗幹凈手。

這次他沒有選擇回糧倉內像是一頭勤勞的牛一樣不知疲倦的忙活,而是走出糧倉,幾只大黃犬也溜溜達達地跟在他身後跑了出來。

糧倉建在上蔡東門外,年輕人領著幾只大黃犬走在黃土路上,瞧著坍塌了半邊墻的蔡國古城墻,不僅伸出雙手撫摸著這些布滿刀痕的殘破墻壁,而後環視四周,眸中盡是無限感慨。

這是他的家鄉,他生於斯,長於斯,他的名字就叫“斯”,家鄉的水土滋養了他,供養他長大,使得他在這亂世中茍活了下來。

可這片土地就像那已經徹底隱入歷史塵埃中的蔡國一般,蔡國沒了,蔡都也徹底沒落了。

與如今鹹陽、邯鄲、薊都、臨淄、大梁、新鄭、陳都,這些七雄的繁華都城相比,他的家鄉沒落的蔡都簡直就像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鄉邑!

他閉著眼睛都能把這裏走完!如果他一直待在這裏循規蹈矩的娶妻生子,那麽他就只能做一輩子看守糧倉的小刀筆吏,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

蔡國已經沒了,楚國選任官員是看出身與血統的,在這裏他是不可能有出頭的那日的!

活了二十年,年輕人心中突然變得著急了起來,他不想要待在這小小的上蔡了,身處這列國伐交頻頻的亂世,他即使只是一只卑微的只能蹲在黃土地上,仰望藍天白雲的“小老鼠”,他也不想要當“廁中鼠”,他想要去七雄的都城裏做“倉中鼠”!

“斯,你在這裏幹嘛呢”

李斯正背著雙手著急的在黃土路上緊皺眉頭亂轉,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中年男聲。

他下意識轉過頭就看見來人是他的姐夫蔡黍。

作為老來得子的李斯,他的阿姊比他足足大了十六歲,他剛滿周歲,阿姊就嫁給了當地蔡裏正的兒子黍。

四歲時,他的阿父病逝了,靠著阿姊與姐夫的幫襯,小李斯勉強被寡母給拉扯著養活大了。

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則親不待,十七歲靠著一手好字成為糧倉小吏的李斯剛領取到公家發放的俸祿,來不及供養老母,積勞成疾的母親就也病逝了。

自此,父母雙亡的李斯就像是一只小老鼠一樣,變得孤身一人了。

如今他的姐夫蔡黍接了他父親的班,擔任裏正。

看到姐夫扛著耒耜領著身後的幾個壯漢要往城外農田而去的模樣,李斯忙擡腳迎了上去出聲詢問道:

“姐夫,你們這是要去春耕嗎”

瞧見靠著自己的努力以及李家族學中保留下來的珍貴書籍,勤奮讀書,自學成才,擔任大糧倉內寫文書的小刀筆吏的妻弟,蔡黍這個祖上曾是蔡國公室的中年人還是很為其自豪,扛著耒耜,頷首笑道:

“是啊,昨個兒我剛領著庶民們將咱們這兒的康平窩給挖好,今日得趕緊忙春耕的事情了。”

“你不去糧倉內寫文書,待在這兒摸坍塌的古城墻幹嘛”

李斯笑了笑,沒對自己姐夫說他早上僅用了半個時辰就把今日一整天的活給忙完了,可是他閑不下來,忍受不了在他做小吏之前那些前任小吏們記得亂七八糟的糧倉賬目,平素每天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整理往年的爛賬。

三年的時間,他把糧倉以往十年的爛賬都給整理完了,今日他忙活完當日的賬目後,已經開始動筆整理第十一年前的爛賬了。

他避而不談糧倉的事情,反而對著姐夫好奇地詢問道:

“姐夫,那康平窩好用嗎”

蔡黍滿臉喜悅地點頭道:

“挺好用的,咱們住在上蔡城內姑且還有個茅草房子住,那些住在城外衣衫襤褸、連姓都沒有的庶民們有了這康平窩,到是有了一個冬暖夏涼的庇護所。”

“我已經和你姐姐商量好了,等忙完農耕的事情後,我們倆就也在家中後院內挖個康平窩,等到今歲凜冬之際就帶著倆孩子住進去,下大雪後不用半夜裏膽戰心驚地擔心雪會把茅草屋給壓塌,那康平窩要比咱們的茅草屋結實,還保暖。”

“裏長,你要不先別和你的妻弟聊了,春光太短,咱們快些去田裏吧。”

跟在蔡黍身後的漢子們聽到這郎舅二人聊著聊著還扯到康平窩上了,不由開口催促了一聲。

蔡黍聞言,只好伸手笑著拍了拍妻弟的肩膀,對著小舅子笑道:

“斯啊,你好幾天沒來我家了,昨個我在城外領著人挖地窩子時碰巧挖到了兔子洞,抓住了兩只肥兔子,你姐姐準備今日燒了兔子,等著你來吃,記好早些來家裏啊。”

“我還得忙不和你多說了。”

蔡黍說完這話就招呼著身後的人,說說笑笑地離去了。

李斯看著一行人漸漸遠去,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兒。

他家和蔡家離得很近,自從老母親去世後,他經常到姐姐和姐夫家中吃飯,他的俸祿自然也交給姐姐了一大半,可他做了三年小吏,明明在這上蔡也算混的不錯了,可為何家中的生活還是如此拮據呢拮據到他姐姐和姐夫要在家中挖地窩子來帶著外甥和外甥女一起住呢

思緒紛亂的李斯心中堵得慌,他擡腳狠狠踢了一腳身旁坍塌的古城墻,不知道是在罵蔡國不爭氣,使得上蔡從一國都城淪落為現如今不入流的小鄉邑!還是在氣憤自己不爭氣!

稍稍發洩完心中郁氣後,他又領著幾只大黃犬回到糧倉內老老實實地幹活,他對待自己的工作總是很認真,一沈浸在工作內就變得精神高度集中。

他一手拿著毛筆,一手摸著竹簡上的墨字,蹙著眉頭整理著十一年前的亂賬,一下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他已經理完了三分之一的賬目了。

只覺得脖頸發酸的李斯,擡頭瞥見窗外的天光漸漸變得昏暗了,他就從坐席上起身鎖好糧倉的幾道鎖,念著要去姐姐家吃飯,遂用糧倉提供給他的麥飯餵了幾只大黃犬就迎著漫天的晚霞路過家門而不入,徑直進了姐姐家。

甫一入門就看到倆孩子眉開眼笑的迎了上來。

八歲的外甥與三歲的外甥女歡天喜地的朝他奔來。

他笑著彎腰將抱著他大腿的小外甥女抱起來,小女孩兒就摟著他的脖子,眉眼彎彎地奶聲奶氣說道:

“阿舅,阿舅,阿父抓到的兔兔是白白的。”

“哈哈哈,是嗎”

李斯抱著外甥女笑著擡腳往屋子內走,外甥跟在腿邊也揮舞著雙手激動的上躥下跳:

“阿舅!我就從沒來沒有見到那般大的肥兔子!以後若是能整日吃到肥兔子就好了!”

李斯聞言不禁瞧了倆孩子一眼,哥哥瘦,妹妹更瘦,兄妹倆一個比一個瘦,因為臉上的肉少,倒是顯得一雙眼睛出奇的大。

他下午時心中那股子悶悶的感覺又湧出來了。

“斯來了。”

正在庖廚內忙活的李粟聽到外面的動靜,忙從庖廚內走了出來,瞧見弟弟來了,遂將兩只沾著水的手在身上的麻衣上蹭了蹭,上前將黏人的閨女接過來,笑道:

“你忙了一天還抱她作甚胳膊不酸嗎快些去洗手吧,等過會兒你姐夫回來了咱們就開飯。”

李斯抿唇,頷了頷首,乖乖去洗手。

沒一會兒在田地中忙活一下午的蔡黍就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等到蔡黍用井水洗幹凈手、臉和脖子後,一家人聚在院子的一張大石案前,也不講究貴族富戶的分餐制,三大兩小圍著跪坐在一起。

李粟拿著一個大木勺將盛在大陶盆中的兔子肉,先往良人的麥飯碗中澆上了許多兔肉,冒著尖,而後是弟弟的麥飯碗中也放了許多兔肉只比良人少幾塊,八歲的兒子碗中分幾塊,三歲的女兒小碗中分幾塊,輪到她時那陶盆中就只剩下不好啃的兔骨頭已經些微肉沫子了。

一家人要趁著天光快些吃晚膳,否則等到天色徹底暗下來了,還得點燈,費錢。

看著倆孩子抱著陶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李斯拿著筷子將碗中的肉夾給旁邊的外甥和外甥女,姐姐見狀忙開口阻止道:

“斯,你吃你的,別管他倆。”

蔡黍也端著手中的碗,拿著筷子往妻子的碗中撥了些兔肉,對著小舅子開口笑道:

“斯,你姐姐說的沒錯,他倆整日在家中又不做苦力,也不費腦子,吃的已經不少了。”

八歲的外甥也抱著碗轉過身子,邊往嘴裏撥著麥飯,邊咀嚼著嘴裏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道:

“是,是啊,阿舅,窩,不要你給窩夾肉。”

“我,我也不要。”

三歲的小姑娘用小手握著木勺子邊奶聲奶氣地模仿哥哥說話,邊想要把舅舅夾到她小碗中的肉重新挖給舅舅,卻被李斯出手阻止了。

李斯環顧四周貧瘠的小院子,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陶碗對著跪坐在對面的姐姐和姐夫開口道:

“阿姊,姐夫,我不想要在上蔡當看守糧倉的小吏了,我想要把小吏的差事辭掉,去外面另謀出路。”

聽到李斯這話,蔡黍拿在右手中的筷子剛夾起碗裏的兔肉瞬間驚得掉落進了碗裏,李粟也錯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後立刻將端在手中的陶碗重重地放在石案上,出聲訓斥道:

“斯!你在說什麽胡話呢!你好不容易才當上了糧倉內寫文書的體面人,不用像我們這般在田地中頂著太陽地刨食了,你不好好做小吏,想著折騰什麽呢”

“阿姊,我,我不想要做廁中鼠,我想要看看倉中鼠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

李斯不由攥緊身側的兩只手,出聲開口道。

“阿舅,什麽是倉中鼠什麽是廁中鼠啊”

小外甥女滿臉困惑的奶聲詢問。

她的哥哥則抱著手中的陶碗哈哈大笑:

“妹妹!你真笨!倉中鼠就是住在糧倉內的老鼠,廁中鼠就是住在茅廁內的老鼠啊!”

“你們倆給我閉嘴!別添亂了!”

李粟這個虎媽伸手在石案上重重一拍,嚇得兄妹倆忙互相瞧了一眼,乖乖的縮了縮脖子繼續吃飯。

“哎呀,粟,你別急著生氣嘛,你先聽聽斯怎麽說。”

蔡黍用右手肘輕輕捅了捅妻子的胳膊,小聲勸道。

“說什麽說!你也給我閉嘴!”

李粟和李斯相差十六歲,父親走的早,母親中年生子身子也不太好,李斯與其說是她的弟弟,不如說是她半個兒子。

兩家離得近。

出嫁前,她的父母在田地中忙活,她就用麻布將弟弟纏在背上,背著弟弟,在家中舂米。

弟弟四歲,沒了父親,母親整日以淚洗面,出嫁三年的她忍著婆母和妯娌的冷眼,幫襯著家裏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的寡母和幼弟。

眼看著娘家的弟弟熬了這麽多年,總算是熬出頭,能給她撐腰了,聽聽她弟弟這是在說什麽亂七八糟“自斷前程”的混賬話!

這怪不得李粟,她活到年近四十連小小的上蔡都沒有出去過,她只能看到這片土地,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在她看來,上蔡小吏就是當地最好、最穩妥的差事了。

想起已經去世的父母,李粟眼睛泛紅地出聲道:

“斯,你小時候聰明,兩三歲大點就會拿著樹枝在地上模仿著人家食肆布幌子上的字,在地上寫寫畫畫,族老瞧見了,覺得你是個讀書的料子就讓你進了族學讀書,你是咱們家這麽多年才出現的出息人,安安分分的在上蔡做官不好嗎”

“你的俸祿阿姊都幫你攢著呢就準備等春耕結束了,拖媒人給你介紹個好姑娘,阿母生前最大的心願就是想要看著你娶妻生子,阿姊也希望你能早日安家定下來,快別說傻話了。”

李斯神情黯淡的垂下眼睛。

蔡黍見狀遂咳嗽兩聲,開口打圓場道:

“行了,行了,先吃晚飯吧,要不待會兒飯菜就涼了,天也要完全黑了。”

“斯,你今晚在這兒住,咱們倆好好聊一聊。”

李粟聽到這話,冷著臉端起陶碗,用筷子夾著飯菜吃了起來。

倆孩子也默不吭聲地用筷子和木勺子往嘴裏扒飯,他們倆年紀雖小,卻也聽懂大人們說的事情了:他們倆唯一的小舅舅想要離開家了。

原本和樂的氛圍因為這場變故被攪和沒了。

用罷晚膳後,李斯被一家四口拉著留下來一起住。

夜幕降臨,他枕著麥殼子做的枕頭,躺在黃土壘成的床榻上,蓋著外表是麻布,內芯是稻草墊子的被子,輾轉反側。

“斯,你睡了嗎”

門外突然響起了姐夫如蚊蠅振翅的低聲。

“沒睡呢。”

李斯忙起身前去開門,蔡黍護著手中亮如黃豆的油燈進入小屋子內,瞧著小舅子笑道:

“怎麽還在生你阿姊的氣呢”

李斯跪坐在草席上搖頭苦笑道:

“姐夫,你在胡說什麽呢阿姊待我如母,我感激還來不及,哪敢生阿姊的氣呢”

站在門外的李粟聞言眼睛都不由紅了。

“說說吧,你怎麽突然不想做小吏了”

蔡黍在小舅子面前的草席上跪坐下,滿臉困惑地出聲詢問道。

李斯垂著腦袋,聲音悶悶地說道:

“姐夫,我們兩家以前在蔡國時都是顯赫貴族,如今淪為這般清貧的庶民之家,我很不甘心。”

“我不想再待在這個小小的鄉邑裏了,我想要去鹹陽、邯鄲、臨淄、大梁這種繁華的一國之都去看看,見見世面。”

蔡黍聞言忍不住沈默半晌,開口勸道:

“唉,斯啊,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如果有機會的話,誰都想要往外面走走看,可是咱們兩家現在家底薄,經不起折騰。”

“你若留在上蔡,興許再幹幾年就有機會往上面升一升官職了,但是若放棄手中的差事,貿貿然去外面闖蕩,現在這世道如此之亂,別說等你闖出名堂了,興許你一不小心就沒命了,留在家鄉安安穩穩的不好嗎何苦去冒險呢”

李斯聽到這話腦袋垂得更低了,聲音也更悶了:

“姐夫,我們不姓羋,也與屈、景、昭三大氏族,以及項氏、莊氏這些荊楚十八姓沒有一點關系。”

“蔡國已經沒有了,我們待在楚國,你頂天就是從裏正變成亭長,我也只會從一個糧倉做到掌管上蔡所有糧倉的吏員。”

“咱們一輩子都用不了祖宗們用過的青銅禮器,我也一輩子都摸不到士的等級。”

“我不想要過這種一眼能望到頭的生活了,我想要給自己找個名師,讓他教我治國富民之道,我想要進入士的行列,當大官,我想要我們家以後能過上頓頓吃肉,春夏秋冬都能穿絲綢皮毛的好生活。”

李斯說到“好生活”三個字,猛地擡起頭,油燈的亮光照進他黑色的瞳孔內宛如夏日荒原上被一個不起眼的小火星偶然引燃的熊熊烈火。

蔡黍看著小舅子目光灼灼的模樣,一一時之間不禁被震懾住了,他下意識地訥訥說道:

“斯,你不怕辭掉差事後,一出上蔡就會後悔嗎”

李斯搖了搖頭回答道:

“姐夫,我不會後悔,我只知道我現在二十歲如果不出去闖一闖的話,那麽我三十歲想闖就沒有心氣了。”

“如今我正值青壯年,學什麽都快,尚未娶妻生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覺得現在就是我拜師求學的最好時候。”

是啊,岳父岳母已經去世,小舅子現在了無牽掛。

蔡黍原本是被妻子要求來勸人的,聽了小舅子一席話,甚至覺得小舅子所說的話沒有錯啊!年輕時沒有拖累不去拼搏,難道要等到有妻子兒女了才去外面闖蕩嗎

“唉,斯,你說這話似乎也在理”,蔡黍伸手撓了撓腦袋,蹙著眉頭道,“我聽聞齊國的稷下學宮是天下讀書人都想要去的地方,學宮祭酒荀子更是天下聞名的儒家大師,你難不成想要去齊國的臨淄求學嗎”

李斯搖頭,眸中亮光閃閃:

“姐夫,我不喜歡儒家的學問,如果沒有那位趙國橫空出世的邯鄲國師的話,或許拜荀子為師是我最優的選擇,可我現在對那位修建出康平窩的趙國國師很感興趣。”

“我前些天從我的同僚們口中聽聞那位國師已經變成燕、趙、魏三國的國師了,我很想要去見一見他。”

“這……”

蔡黍臉上滑過一抹愕然。

事情就像趙康平之前所設想的那樣,他為自己所打造的“個人IP”如四散的蒲公英種子一樣在天下諸地落地生根,破土發芽。

雖然“康平華夏食肆”剛剛占據完趙國的市場,在魏國零星發展,但是康平窩經過幾個月的發展已經走到了許多人的家中。

一個人只要見到康平窩就會聽到“趙康平”被仙人撫頂的故事。

在這落魄的鄉邑內,趙康平的大名也是家喻戶曉。

“姐夫,你知道我在那康平國師的故事裏讀到了什麽嗎”

李斯的聲音中滿含期待與憧憬。

“額,什麽”

蔡黍還在思考小舅子想要去邯鄲求學的可行性,下意識開口接話。

“希望。”

“無權無勢之人在這亂世中一朝翻身的希望。”

“希望”,蔡黍蹙著眉頭低聲重覆念叨著這倆字。

如豆大的燈火搖曳著將倆人的身影照在土胚墻上拉的很長。

站在門外的李粟將裏面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的。

她不禁身子倚靠著土墻,仰頭看著夜空之上的繁星,擡起雙手抹掉眼角的淚水,挺直脊背,腳步輕輕地往屋子走去。

……

一夜的時間倏忽而過。

幾乎整夜未眠的李斯瞧見天光一亮就翻身起床了。

看到長姐和姐夫都已經起床了,前者在庖廚忙活,後者握著斧子在劈柴。

李斯擼起袖子將姐夫辟好的木柴整齊的往墻角碼放。

沒過一會兒,小外甥和小外甥女也迷迷糊糊的起床了。

哥哥牽著妹妹的小手,兄妹倆在陶盆邊洗幹凈手和臉。

仍舊是那張大石案,李粟用昨晚沒吃完的麥飯捏了幾個麥飯團放在陶釜上重新蒸了一下,又煮了一國小米湯。

昨晚的事情顯然還沒有過去,全家人沈默的吃著早飯。

李斯吃光麥飯團,喝光小米湯,正跪坐在坐席之上躊躇著不知道該如何對冷著臉的長姐開口說話,就瞧見他的阿姊突然放下手中的陶碗,起身往屋子內走去,沒一會兒就拿著一個小布袋子回來了,隨手丟給他。

李斯忙下意識伸手接住,滿臉困惑地對著李粟詢問道:

“長姐,這是什麽”

抱著陶碗喝小米湯的兄妹倆也滿臉好奇的看看父母,再瞧一瞧小舅舅。

李粟重新跪坐下來,端著手中的陶碗看也不看李斯,冷聲道:

“這是你這兩年多給我的俸祿,我都把它們攢起來換成了半個金餅,不是想要去求學嗎”

“孔夫子收徒還得要十根臘肉呢,你總不能空著雙手去找人拜師吧。”

“阿姊。”

李斯聞言拿著手中的小布包,眼睛都忍不住紅了。

跪坐在對面的蔡黍也笑道:

“斯,想好了就去外面闖闖試一試吧,大不了重新回來,我和你姐姐就留在家裏等你學成歸來,總會有你一口飯吃的。”

兄妹倆聽到這話不由眨了眨眼睛。

李斯從坐席上起身感激的給阿姊和姐夫躬身作揖,嚇得蔡黍忙伸手將其攙扶了起來。

“別磨嘰了,拿著倆麥飯團快些去糧倉吧。”

李粟冷著臉將便當遞給李斯。

李斯笑著接過,而後與一家四口告別踩著黃土路前去糧倉。

當他的上司聽到自己能幹又貼心的小刀筆吏要離他而去了,只覺得天都塌下來了,說什麽都要拉著李斯的胳膊不準備放李斯走。

李斯沒有多說,只是默默拿出來了整理完的十年爛賬,他的上司瞧見被李斯一筆筆理清楚的賬目,瞬間如被掐住喉嚨的鴨子一樣,不敢吭聲了,還老老實實地把上個月拖欠李斯的俸祿,一起還給了這個平日裏沈默寡言,看起來只會幹活,很好欺負的年輕人。

李斯的執行力很強,打定主意後他恨不得能立刻飛到邯鄲,僅僅用一上午的時間與同僚交接完工作,而後在離開大糧倉時,扭頭往了一眼縮在糧堆中探頭探腦的碩鼠們,又朝著茅廁的方向看了一眼。

幾條大黃犬似乎也感受到眼前的鏟屎官要離開了,不禁咬著李斯的衣服,不想要李斯離開。

李斯挨個擼了擼狗腦袋,而後把自己的倆麥飯團都餵給養了三年的黃狗。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原本的人生軌跡應該是要在這大糧倉內接著做幾年小吏,等幾年後荀子從齊國搬到楚國蘭陵,他也娶妻生子,會帶著幾條大黃狗帶著兒子們出上蔡東門前去打獵。

然而荀子還遲遲沒能搬到楚國,年輕的李斯就憑借著自己對天下大勢的敏銳感知,需要提前離開家鄉,為自己謀劃出路了。

待回到家後,李斯將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收進了行囊裏,又仔細數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錢。

晚上繼續去姐姐和姐夫家吃飯,知曉他明日就要離開上蔡了,夫妻倆很不舍,倆小家夥更是一人抱著李斯的脖子,一人抱著李斯的腰哇哇大哭。

待將倆小家夥哄睡後,李斯告別姐姐和姐夫,回到了自己家裏。

天光大亮後,自從弟弟昨晚離去後就哭得雙眼紅腫的李粟從床上起身,趿拉著鞋子走到屋外,瞧見放在屋外柴火垛子上的東西後,“哇”的一聲就蹲在地上痛哭了起來。

躺在床上同樣一夜未眠的蔡黍聽到妻子的聲音,心中一驚忙從床上起身赤著腳跑到外面,一眼就看到了柴火堆上那個盛著半塊金餅的小麻布袋子。

“黍,你快些拿著金子追到外面瞧一瞧,布袋子上有露水,必然是昨晚斯就趁著我們留在這柴火堆上了,他手中有多少錢我難道不清楚嗎”

“哦,哦,好的。”

蔡黍接過妻子塞到手裏的小布袋子拔腿就往外面跑。

“鞋子,你沒穿鞋子。”

聽到妻子的喊聲,蔡黍忙轉身回去趿拉上布鞋,匆匆跑出家門只見娘家的家門已經上了鎖,小舅子早已經離開了。

上蔡城外,蜿蜒曲折的黃土路上,年輕的李斯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裹,裏面放的有陶制的炊具,衣服,鞋子,以及他一個月的俸祿,還有一些小米和麥粒。

如果他能拿著那半塊金子去市集上買匹瘦馬或許能騎著馬前去趙國,如今金子被他留給了姐姐,囊中羞澀的李斯只得在腰間挎上父親留下來的青銅劍,背上背著母親給他縫制的行囊,嘴裏咀嚼著姐姐做的麥飯團,迎著春日的朝陽,用雙腳丈量著上蔡到達邯鄲黃土路,一步一個腳印的北上。

不知道家中很快就要迎來一個勵志楚人的趙康平今日剛用罷早膳,就看到蒙小少年匆匆跑出府邸後,沒一會兒就帶來了幾十號身著黑衣、腦袋上梳著斜發髻的秦人。

看著一行幾十人的領頭之人竟然是一個與蒙恬年齡相近的少年人,少年旁邊還站著足足矮了蒙恬一個腦袋,背著藥囊仿佛是醫者的小少年。

趙康平摟著懷中的外孫,不由深深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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