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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肝膽兩昆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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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肝膽兩昆侖(四)

混沌中,蒼昊聽見有人大喊:“是不是只要他自戮,心魔就會被消滅了?”

蒼昊瞳孔驟然收縮。

自戮?開什麽玩笑?!

他心底生出一陣陰惻惻的幽寒——方才那人,沒叫他天尊。

蒼昊心知已東窗事發,自己與心魔是斷脫不了幹系了。但只要將在場的人都除掉,這件事就不會被昭告天下,他在愚昧世人的眼中,還能保持至高無上的形象。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反正華雲澤已經死了。

蒼昊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了一絲瘋狂的笑意。

這個世上,他唯一忌憚的便是二徒弟華雲澤。

心魔,是蒼昊的邪念,當年心魔屠山,除了想獲得華雲澤的力量之外,多少也摻雜著些蒼昊本人的意志。

心魔寄生在塵雪意身上後,一直註視著華雲山派的一舉一動,他發現華雲澤的兒子華雲揚,為了振興門派不擇手段,便以塵雪意的身份,引誘他修魔,替他換去靈根,令其以魔教之法修煉,逐漸在權、名、利的束縛下,對此產生了依賴。

心魔對此頗為自得,華雲澤本人是寧死不屈,可他的兒子卻墮落了,為了欲望甘願做自己的奴隸。

若是華雲澤在九泉之下有知,都能被氣活了罷。

只是,心魔沒想到,當他提出造反這個在他眼裏不算什麽大舉動的要求時,華雲揚竟拒絕他了,甚至不惜自盡。

他付出這麽大的代價,竟只是為了不讓妹妹難做,這在心魔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

蒼昊的眼睛陰鷙地望向華雲箏.

渡沙漸察覺到他的目光,不快地皺了皺眉,側身擋在了華雲箏身前。

蒼昊冷笑了一聲。

心魔可與宿主共享記憶和認知,現已逐漸滲入他的神識系統,更何況他們本就是一體的,融合速度比起其他宿主還要更加迅速。

蒼昊本對華雲澤的這名女兒不以為意,他雖被稱為仙門之祖,可歸根結底也是一名男子。

在華雲澤死後,心魔帶著蒼昊的執念在世間逡巡,後續寄托在了他兒子華雲揚的身上。他居心叵測地要將華雲揚拖入深淵,卻忽視了他的妹妹華雲箏。

可正是華雲箏的存在,讓華雲揚沒有按照他所預期的那樣,繼續沈淪,而眼前這名黑衣女子,也是為了她,拒絕了自己的力量。

她究竟有什麽能耐,能讓這麽多人都愛她?

心魔不明白。

心魔靠吞噬人的欲望和恨意增長功力,他能感受到塵雪意心底對姬明空的恨,於是想方設法地去激化它。後來他發現,塵雪意更恨的,是權力本身。

又或者是,權力它存在,卻不為她所用。

心魔能理解人族扭曲的負面情感,但卻不理解,為何人會產生愛。

他不相信人會為了他人無條件地付出,甚至犧牲自己的利益。

這是蒼昊的偏見。

渡沙漸手中已化出了刀劍,泛著紅光。靈力波動似是刺激到了蒼昊的神經,他眼前突然閃過一個身影,多年前在他身邊習武練功,見師父看過來,有點羞怯地露出一點笑意,卻在多年後的重逢中,揭穿了他的秘密,被他親手化為了白骨。

“君稀……”蒼昊不禁癡癡地喚出了那人的名字。

渡沙漸神色一動,忙追問蒼昊道:“他在哪裏?”

蒼昊幽幽地笑了起來——

“他就在這裏,混在漫山的白雪中。”

“永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了……”

渡沙漸雙手握緊了刀劍,竭力壓制著自己內心的恨意。

明無寐說,他在黃泉路上待一人,卻未曾料想,那人早已先行一步,在約定的地點等著他。

華雲箏一手撫上她的背,讓她的意識稍微冷靜了一點。

“他已經瘋了。”華雲箏握住高情的手緊了一緊,做好了隨時卷入惡戰的準備。

蒼昊看著華雲箏那張與華雲澤有幾分相似的臉,恨意如洪水般翻湧。

若不是這人,他哪裏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深深恨著華雲澤自立門戶,而後來明無寐和君稀先後離開,加入了華雲澤的門派,在蒼昊看來,無異於是更慘烈的背叛。

明無寐偶爾會回來替見心打掃一下壁畫,卻從未來上獄打擾過他。

他知道自己在上獄嗎?

若是知道,為何不來看他?若是不知,為何要離開門派?

還是說,他看透了自己,想給這段師徒關系留個體面?

蒼昊的自尊令他感到無比的羞恥,恨意洶湧地滋生起來,又想起君稀當日的規勸——

“師父,結束這一切罷,有些事實,終究需要去面對。”

他是要讓自己去死。

他最疼愛的小徒弟,要讓自己去死。

蒼昊狂笑起來,眼裏盡是血絲,湧出恨淚,鹹得他眼眶如刀刺。

一瞬間,山崩地裂,在場魔修成批化作浩蕩魔氣,卷入了蒼昊體內。

甘棠大驚失色,想要逃離,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你想要的,我皆已滿足。”

“現在,該是你償還代價的時候了。”

她還沒來得及呻吟,全身靈脈就已盡數被腐蝕,整個人也化作了昆侖山頂的一陣妖風,向著天穹席卷而去。

蒼昊吸收了魔氣,體型不斷地龐大。昆侖天牢的混沌逐漸擴散、彌漫開來——

雪頂之上,黑夜如墨,雷霆大作。

一些仙門弟子失去了落腳點,一時間迅速往下墜去,乾靈悠反應迅速,手一揮,靈力化作一道支撐的靈臺,托住了他們。

“法修列陣!”她指揮道:“搭建靈臺,制造落腳點!”

黑色的血雨從天而落,位於上方的弟子的皮膚迅速被腐蝕,他們嚇壞了,連連尖叫著。

“列太一陣!”華雲箏一邊喊,一邊先行動用靈力,為眾人作了一層臨時的保護。

眾人忙趁此喘息,低聲念咒,一排排金光在灰暗的雲間亮起,繁星點點,徹夜如晝。

秀出一把拉開乾坤袖,靈符如潮水般從中湧出,排山倒海地沖蒼昊壓去,形成鎖鏈,試圖束縛蒼昊的雙手,未待近身,蒼昊一掌揮出,漆黑的狂風卷來,金黃的符紙便在空中自燃,化為灰燼,飄散開去。

見符鎖對之不起作用,秀出忙往後撤,以血作符。蘭亭派有聽聞此法的弟子,紛紛上前助陣。符修們手連著手,退居後方的靈臺,給秀出傳遞著靈力,身上環繞著的保護罩瞬間弱了下去,在場法修見狀,自發聚集了過去,為符修們作保,抵禦著蒼昊的毒雨。

蒼昊如一尊頂天立地的佛像,屹立在昆侖之巔,面色陰沈,沾滿了黑血,正如視螻蟻般地俯視仙門眾人。

他們的功法皆是由他所創招數變化而生,蒼昊對每一式該如何破解都了如指掌,他本就是仙力的集大成者,此時加上魔力的加持,力量更是碾壓級別的可怕。

刀劍修蜂擁而上,無數光刃打在蒼昊的皮面上,卻被反震的力量擊開,質量稍微次一點的刀劍,直接碎成了粉齏。

華雲箏高居後方的靈臺,擡手挽驚鴻,靈力奔湧,萬箭齊發,在蒼昊顱頂種下一排倒刺。

但蒼昊明顯感覺不到疼痛,靈箭刺不穿他,再發也是浪費。

情急之下,華雲箏拔出高情,將渾身靈力註入其中,弓弦拉滿,劍如雷霆般射出,卷挾著刺眼的藍光,撕裂了混沌中的雲層,從蒼昊的左眼中穿入。

血如洪流,蒼昊失明了一只眼,可行動卻未受到局限。他左右手似兩座山朝一處靈臺合攏,金光法陣驟然破碎,靈臺上的弟子們忙試圖轉移,可那對山的體積實在太大,他們躲避不及,竟悉數被拍成了肉泥。

華雲箏欲再刺瞎蒼昊一只眼,可無論怎麽召喚高情,它也沒有回來。

她心下一涼,若只是靈力被屏蔽了還另說,蒼昊體內的魔毒恐怕具有腐蝕性,高情是否溶解在其中也未可知。

松鳴見狀,忙遞上自己的靈劍。

“華姑娘,請用這個!”

華雲箏一把接過,挽弓,但卻因與松鳴之佩劍不熟悉,靈力不能完全註入,勢能太小,依她預測,是無法飛到蒼昊右眼的位置的。

她眉間緊蹙,額頭上冒出大粒的冷汗。

松鳴作為劍士之才,見此情形,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華姑娘,我有一個辦法。”

他義無反顧地道:“請以持劍之我為箭,刺穿蒼昊的右眼!”

華雲箏神色略有些吃驚,腦子迅速運轉,覺得未嘗不可。

她將靈劍遞還給松鳴,來不及多顧是否失禮,一把提起他的右腳,策靈力在他腿部之脛化出兩扇巨大的箭羽,極力挽弓、射出——

松鳴如閃電般瞬間被發射到蒼昊右眼前,後者來不及反應,磅礴的靈力裹挾著強大的動能,在刺入的瞬間轉化為巨力,白光只是一瞬,隨即,眼前便是無邊的黑,只能感到鮮血汩汩外流——

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秀出的血符也在此時畫好,在眾符修靈力的推動下,覆蓋在蒼昊的面上,延遲雙眼的愈合。

宿雪方才一直試圖向上飛來,卻都被蒼昊給阻攔,她和渡沙漸兩名刀劍修,是近攻的主力,也是蒼昊的重點防備對象。

見蒼昊因驟盲而頓失防備,二人趁此機會,持劍突飛而上,朝蒼昊斬去。

他的身體硬如磐石,只有往劍中註入大量靈力才能損他分毫。

蒼昊雖然看不見了,但很快就另擇他法,動用神識判別二人的動向。兩只巨手一只向下壓迫著弟子眾人,另一只阻攔著二人的移動。

“兩側行動!”宿雪沖渡沙漸喊道。

她算後者的半個師父,二人間多少有些默契。

霜雪泛著寒光,稀薄的空氣中水氣含量縱使極少,也在劍刃的表面結成了冰花,又極快地被洶湧的靈力融化成水,在狂風中蒸發。

“你和我的大弟子很像。”

蒼昊的聲音回響在她的耳畔。

“聽說你自被姬霜紈亡國後,就再沒踏足過番禺。我能感受到你內心的恨意,為何要壓抑它呢?”

“亡國之恨,不共戴天。你難道就能這樣,看著仇人穩坐天下共主的寶座,而置之不理?”

“你們本來沒什麽差別,為何她居廟堂之高,而你,卻只能在深山裏空對冰冷的寒鐵。”

“甘心嗎?”

宿雪神色冷漠,絲毫不為其言所動。

“有什麽甘心不甘心的,亡國是必然,我心裏清楚。”

“而且,我回去過的。”

手中寒意凜冽,聚力,刺破蒼昊的皮肉——

血肉聚合的速度驚人,那是魔修的覆生之力。

“吾乃集仙魔力之大乘,你想斬殺我,簡直是不自量力!”

“誰說要斬殺你的是我?”

宿雪淡然道。

她整個人化作一層雪,浸潤在蒼昊飛速愈合的傷口上。

血肉重生的速度慢了下去,一陣不妙之感從蒼昊心底驟生。

“你要幹什麽?”

他聲音中總算帶了一絲恐懼。

宿雪不語,將自身靈脈種入蒼昊體內,後者頓覺渾身力量運行不暢,有血肉悉被凍結之感。

“以我之靈脈作阻,你便無法再使血肉覆生。”

“既不可覆生,失之韌性,便可斬。”

宿雪的聲音,很平靜。

蒼昊狂怒著咆哮道:“若不是我看不見,哪裏能給你們可乘之機?”

靈脈中的回響漸弱,卻鏗鏘有力——

“不遑多讓。”

蒼昊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她這話是什麽意思,幾滴冷淚先順著寒風,打在了他的後頸上。

一陣冰涼。

渡沙漸手持恨誅,乘著折顏從後方高處劈落,力道驚天,勢不可擋——

是宿雪教她的那一式。

漫天殷紅翻湧,分不清是靈力,還是洪水般的血。

血雨瓢潑,傾落如川。

蒼昊身軀漸凍,頭顱被渡沙漸一刀斬下,從脖頸處坍塌。

仙氣、魔氣,悉數散去。切面處,有些血管還在跳動,而有些,已凝結作了紅石,結著黑的、褐的冰渣。

蒼昊再也嘶吼不出來,悶悶的沈吟在天地間回蕩,巨大的佛像坍塌在昆侖山巔,山體碎裂——

雪崩了。

方才那一擊消耗了渡沙漸渾身的靈力,折顏支撐不住,在排山倒海的震蕩中墜落。

渡沙漸渾身都在飄忽,於狂風中飛舞得像一片紙。

風沙和淚水朦朧了她的雙眼,模糊間,她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在混亂的洪流中,向她張開了懷抱。

理智的弦短暫地斷了。

她想也沒想,縱身朝那人撲去——

被牢牢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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