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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子同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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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子同袍(三)

秦夫人皺眉。

一旁的侍女忙替她出聲道:“早聽聞這塵家女是世子妃閨中密友,昨日大婚之時怎麽不在?現在倒來了,可真是時候。”

姬霜紈忙磕頭向秦夫人請罪道:“母後,我這友人平日裏驕縱慣了,一時失了規矩,兒媳這就去打發她走!”

秦夫人沈默地看了她良久,嘆了口氣道:“算了,她千裏迢迢從魯地趕來也不容易,你們敘一敘也好。”

“畢竟以後,機會就少了。”

姬霜紈匆匆從殿中走出,遠遠地便看見塵雪意騎在馬上,沒心沒肺地沖她揮手。

“你怎麽回事?”姬霜紈皺眉,低聲對塵雪意道,“明知今早我在秦後房中,故意來添亂的是不是?”

塵雪意面色驟然冷了一瞬,她昨晚一夜未眠,從慕容歸月那裏離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秦地,甚至沒來得及沐浴。

她想,自己身上現在定是有些臭的。

塵雪意平日裏最愛幹凈,忍不了一絲汗臭,此刻又被姬霜紈數落,頓時有些難為情起來。

不過她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又一副神色自若的樣子,笑吟吟地對姬霜紈道:“因為我想你了。昨夜洞房之夜,新郎官表現得如何啊?”

姬霜紈面頰染上一絲紅暈,眼神不自在地望向他處:“不害臊!”

塵雪意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還真和他洞房了?”

“不然呢?當務之急,是盡快誕下儲君的子嗣,提升我在秦宮中的地位。”

二人相對沈默良久,塵雪意才道:“說得也是。”

秦子昭憂心姬霜紈難以處理婆媳關系,此時正匆匆往秦夫人處趕去,沿路正巧碰上了她和塵雪意二人。

“夫人。”秦子昭臉色微紅,有點害羞地走上前來,眼只盯著姬霜紈,不敢看塵雪意一眼。

“這位是?”

姬霜紈斂眼道:“是我閨中好友,塵相國之女塵雪意。”

秦子昭身子轉向塵雪意,眼睛直往地上瞅:“原來是塵家的千金,幸會幸會。”

姬霜紈輕輕牽了牽塵雪意的衣袖:“雪意,這是我夫君,秦子昭。”

塵雪意眉頭緊蹙,夫君二字在她聽來格外刺耳。

“都說女子要守女德,男子也當要守男德。秦公子在霜紈面前,連正眼看我都不敢,當是男德的典範。”

她戲謔地笑了一聲:“教我好生羨慕!”

“今後,我也就能放心將這姐妹,托付給你了。”

秦子昭聽不出她話裏的嘲諷,只當她祝福自己的婚姻,忙向她行禮。

待秦子昭走後,塵雪意冷漠地觀察著姬霜紈的面色:“你和他洞房是一回事,可不要生出感情來了。”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別忘了你嫁來秦地的目的。”

姬霜紈收回眼,定定地望向她:“那是自然。”

塵雪意依偎在她身旁,就像從前那樣,可她卻覺得,一切都變了。

“只要你有這份心,你想要的,都會得到。”

“我向你保證。”

姬霜紈疑惑地低頭看她,嘴唇微微顫抖著,卻終究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離了秦宮,塵雪意在雍城找了家客棧洗澡。她將自己浸泡在冷水缸裏,發絲在浮游中漂移。

溺水的窒息感,總算讓她的意識恢覆了一點清明。

她收拾好形容,神色鎮定得可怕,翻身上馬,又披星戴月地朝蘭陵的方向奔去。

當她進入慕容歸月的棲身之所時,發現房內多了一團黑氣,不呈聚散之狀,幽幽地懸在半空。

邊緣的光線已悉數被其吞噬,門外斜暉照入,竟不落一點殘影。

“這就是我和你說的舊友。”

慕容歸月神色淡然,為塵雪意斟上了一杯熱茶。

“大人,這是我先前和你說過的那個徒弟,名喚雪意,是個好苗子。”

“今後,還指望大人多多栽培。”

塵雪意心下不禁產生了疑慮,這團黑氣到底是什麽來頭,能讓慕容歸月喊他大人?

黑氣不語,只繞著她緩緩游動,帶著空氣都沈重了下來。

突然,塵雪意驟感天崩地裂,黑氣猝不及防地從她的七竅沒入,如生有無數無形之手一般,攝住了她的魂魄。

她本能地抗拒著,心神渙散。

慕容歸月忙恨鐵不成鋼似的訓斥她道:“大人認可你了,還不快放松下來,為他打開門路?!”

塵雪意聞言,瞬間恢覆了冷靜。

先前慕容歸月和她提起過,這位大人,需要自己將肉身借他一用,才肯提供助力。

想必是先前所辦之事未成,這才擇了自己這方下策罷!

塵雪意在心中冷笑,卻還是毅然決然地獻出了自己身體和意識的部分主權。

只要事成,上策下策能有什麽分別?

做刀也好,做鞘也罷,她都認。

前朝末年,秦公在出行時突發惡疾,猝死於途中,其子秦子昭繼承秦王之位。

次月,秦夫人薨逝。死因是食用桂圓過量而導致的氣血不暢。

與此同時,秦王正妃姬氏分娩,對外宣稱誕下了一名王子。

又兩月,秦王病重,王後姬氏懷抱幼子代理朝政。

不過數日,秦王病逝,留下遺詔,傳位於姬氏。

一時,滿朝嘩然。

姬氏繼任秦王之位後,

又過了幾月,從魯地傳來消息,魯公病逝,幼子姬雅志被推上了魯王之位。

次年,姬氏受到了來自胞弟的親書,請她回魯,就任魯王之位。

姬氏兼任秦王和魯王之位,一聲令下,兩軍夾擊豫地。

豫王亡國時悲憤不已,怒叱姬氏忘恩負義。

姬氏不以為意,合並秦、豫、魯三地,起國號為“大周”,以“明空”自號,任命塵相國之女塵雪意為大周宮司,並昭示天下,將自己的獨女——公主天香立為了儲君。

塵雪意恨天香,她曾在姬明空的帶領下見過那小姑娘幾面,深深厭惡著那張與秦子昭過於相像的臉。

更可恨的是,她身上流著姬明空的血,眉眼也有幾分姬明空的影子,因此,塵雪意竟不得不愛她了。

更令其苦惱的是,她就任宮司之後,常常出現幻聽的癥狀,修習功法亦有走火入魔之勢。

於是,她再次拜訪慕容歸月,向師父詢問緣故。

慕容歸月幽幽地沖她笑道:“姑娘可知,與你簽訂契約的是何許人也?”

塵雪意皺眉,她早有預料與自己簽訂契約的定不是什麽善茬,此刻虛心誠意地作一副洗耳恭聽狀。

“是世間原魔之首,心魔!”慕容歸月瘋狂地大笑道:“你們諸侯國叛亂,毀我朝基業,我便要擾你們從此再也不得太平安生!”

“如今心魔已深入骨血,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從未後悔。”

塵雪意悠悠地道,“現下的結果是我想要的,大不了我也像華雲山派的前掌門那般,與心魔一同自爆也未嘗不可。”

慕容歸月尚未對她的情報來源產生疑心,不可置信的目光先行掃了過去。

“你當真舍得?”

“為了姬明空,我有什麽事是舍不得的?”

慕容歸月沈默片刻,長嘆道:“難怪他會選你呢。”

“我是老了,即使懷有對舊朝的執念,也再無任何助它東山再起的餘力了。”

“老了也亦有所用啊,師父。”

塵雪意彎下身來,在她耳邊輕聲笑道。

慕容歸月瞳孔驟然收縮,驚愕地望向她。

塵雪意面上笑意不減,手卻刺穿了她的胸膛——

是魔教的秘法。

她竟趁心魔虛弱之時,借其之力,奪走慕容歸月的靈力,與體內的心魔之力形成了對沖!

慕容歸月感到自己渾身的靈力皆被抽幹,此時如一具幹屍般風化在地。

“如何呢?徒兒以師父之法,報答授業之恩,師父可還滿意?”幽幽微光又浮現在了眼底,只不過這次,是在塵雪意的眼中。

慕容歸月無力地輕笑一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雪意,你出師了……”

她突然暴起,轉為瘋狂的大笑——渾身幹脆的骨肉禁不住這般折騰,頃刻間悉數碎成了粉末,被驀然吹進來的狂風吹散,糊了塵雪意滿身。

塵雪意面無表情,只利落地打了個響指,青藍色深衣褪下,瞬間換上了一件華美的刺繡紫袍。

她指甲上染著桃花色,吸引去了她的目光。

塵雪意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了一抹微笑——

這雙手染了太多人的鮮血,可那又怎樣?但凡攔姬明空登頂之路者,註定只有死路一條。

她本想將姬雅志也一起殺了,但誰知他讓位讓得及時,塵雪意這才大發慈悲,饒了他一命。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修我魔道,與子同仇。

塵雪意擡手,桃花色的指尖懸停在空中——

她陡然發力,體內魔氣如洪水般洶湧,靈脈悉數爆裂,將那股咆哮著的黑氣從骨血中逼出。

“你會後悔的!”那聲音幽怨而狠戾地詛咒道。

“我無奈,但從未後悔。”同一個聲音悠悠地答道。

意識迷離間,她能聽到有人在大呼她的名字。她微笑著碎在那人懷中,薄得像一張紙。

與心魔共生之時,經她之手,魔教發展迅速,後來,即使在且蘭之戰中作出有些許貢獻,但在此之後,魔教餘孽仍在她的扶持下暗流湧動

塵雪意走出半生,拆完東墻補西墻,到頭來,發現什麽也沒改變。

現在,倒不妨為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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