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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子同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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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子同袍(二)

塵雪意笑吟吟地走上來,仿佛方才什麽也沒發生過。

“我來得不是時候?”姬霜紈挑眉看她。

塵雪意挽過她的手,將她領到自己房中。

“你什麽時候來都正是時候。”

“大將軍,你現下不在宮中享用慶功宴,來我這裏作甚?”塵雪意為她滿上一杯桃花酒,笑問道。

“想你家私廚的手藝了,不行嗎?”

“行倒是行,只是如果能順帶想想我,那就更好了。”

“油嘴滑舌。”

姬霜紈調笑著去捏她的鼻子,塵雪意佯裝惱了,輕輕打在她的手上,掀起一陣香風。

塵雪意命家仆重新上了一桌菜來,都是姬霜紈愛吃的。

姬霜紈在方才的宴席上倒足了胃口,沒吃些什麽,現下她一邊動著筷子,一邊斟酌著與塵雪意的說辭。

“你師父近來可好?”她如是問道。

塵雪意的師父,是前朝宮司慕容歸月。

自天下分崩離析後,慕容歸月逃亡於四海,最終流落魯地,被塵家以高價收留,將畢生絕學傳授與塵家獨女塵雪意。

塵雪意搖頭嘆氣道:“一日不如一日硬朗,近日督促我練功督促得格外緊,想來是大限將至了。”

姬霜紈沈默片刻,接著問:“你的功法修得如何了?”

“這還用說?”塵雪意得意地一甩青藍色深衣的袖子,屋外頓時掀起一陣狂風,吹落滿庭海棠。

她又一擡手,滿地花雪悉數歸枝、拼湊好後收攏,竟又回到了花苞的狀態。

“如何呢?”

塵雪意得意地一勾嘴角。

姬霜紈連連讚嘆,總算放下心來,看來就算她和親去了秦地,塵雪意也有本事照顧得好自己。

“話說今日慶功宴上,你父王賞賜了你什麽?封地?爵位?財富?”

姬霜紈苦笑道:“還算沾點邊罷。”

“他賞我的,是嫁妝。”

塵雪意面上神色僵了幾分,良久,才強裝鎮定地回覆過來,又掛上了沒心沒肺的笑意,只是笑得有些勉強。

姬霜紈面前的酒杯已經見了底,塵雪意忙擡手又給她斟上。

“照這麽說,當是已有人選了?”

她眼底一寒:“我猜,是秦公之子秦子昭罷。”

姬霜紈不動聲色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正是。”

塵雪意心下了然。

秦子昭軟弱,沒什麽才幹,偏又是秦國的儲君。姬霜紈嫁了他,以她的手腕,拿捏住秦子昭不是什麽難事。

只要再給他生個一兒半女,母憑子貴,將來這天下,還有她說話的時候。

好一個母憑子貴!

塵雪意在心中冷笑。

一名戰無不勝、功勳赫赫的女將軍,最終竟只能靠肚子奪權,如何不可笑?!

更何況這是一條慢路子,經過時間的蹉跎,變數實多。

且不說姬霜紈是否能不在後宮宅鬥中磨去野心和鬥志,她能奪取權力的順位實在是太低了,說不準還沒熬死秦公,自己先一命嗚呼了。

姬霜紈見她臉色不太好,皺眉道:“你傷心了?”

“怎會。”塵雪意輕笑,又將二人的酒杯滿上,拉著姬霜紈要和她喝交杯酒。

這世上一定有什麽方法,能讓姬霜紈更快,更直接地登上權力的頂峰!

如果有,就算讓她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辭!

秦魯的這樁婚事,醞釀了一整個盛夏。

時令轉眼就入了秋,天氣幹燥涼爽,適宜遠行。加之正值秋收之際,有順應天道之意。

十裏長街送嫁娘,紅綢金縷賀喜忙。

車輦層疊,朱漆描金。

前有騎兵開道,甲胄森然;後有樂工鼓瑟,曲聲綿延。裝嫁妝的車馬更是浩浩蕩蕩,金銀珠玉、綾羅綢緞,一箱箱地沿街排去,如長龍般蜿蜒,一眼望不到頭。

沿途百姓爭相登樓探看,有人歡歌道:“碩人其碩,衣錦褧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笑聲和鑼鼓聲交錯,震得天光微動。

塵雪意在送親的隊伍裏,聽了這樣的歌謠,心裏陡然生出一股無名火來——

這樣的修飾,哪裏和姬霜紈沾邊?!

話說,此次送親還和豫地借了路。豫國國君是個目光短淺的,收了兩邊的好處,就樂呵呵地將城門大開,還真心實意地送上了祝福。

真是夠愚蠢的!

塵雪意恨恨地咬牙,待秦魯交好,聯手第一個滅的定是豫國。

她調轉馬頭,獨自離開了大部隊。她實在做不到親眼看著姬霜紈嫁與他人為婦,而她還必須喜笑顏開地送上賀禮和祝福。

這個世道對她們,也未免過於殘忍了些。

塵雪意一路策馬狂奔回魯地,沿路的風吹幹了她臉上的涕淚,留下一道道的黏稠。

塵家將慕容歸月安置在蘭陵郊外的一座野山上,塵雪意先前只在授業之時來過這裏,眼下,她迫切希望能得到師父的幫助。

慕容歸月只看她一眼,便知曉了來意,渾濁的老眼深不見底。

她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茶,等塵雪意自己開口求她。

聽完了來龍去脈,慕容歸月沈默半響,隨即低低地笑道:“老身倒是有個法子,只是不知姑娘是否願意做出犧牲?”

“我願意!”塵雪意想都不想,撲到慕容歸月身邊,殷切地懇求道:“師父,無論用什麽法子,只要能讓姬霜紈快速得到權力,就算是喪盡天良我都願意!”

慕容歸月仰頭大笑起來:“老身就喜歡姑娘這樣的實在人!”

她定定地回眸,眼裏盡是瘋意:“老身有一舊友,功力堪稱舉世無雙,只是受奸人所害,失去了肉身。若姑娘肯與他簽訂契約,將肉身借他一用,他所有修為都將替姑娘效力……”

“除人於千裏之外啊。”

慕容歸月語氣裏都帶著幾分幽幽的鬼氣。

塵雪意毫不在意,滿腦子只剩下“除人於千裏之外”這一句。

“我簽!”她斬釘截鐵地道。

“師父的那位舊友在哪?我現在就要見他!”

慕容歸月總算記起要給塵雪意倒杯茶這件事來。只見她不急不慢地往茶壺中註水,悠悠地搖晃幾圈,金黃的茶湯細膩地從壺口流出。

“姑娘稍安勿躁,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慕容歸月將茶杯放置在了塵雪意跟前,笑道:“他現下有些私人恩怨需要先行處理,若事成了,姑娘就算不借他□□也能得到他的幫助。”

“只要你日後為他所用。”

塵雪意心裏明白,這是一場交易,而她,是被剝削的那一方。

可是,她沒得選。

雍城,秦王宮。

昨日,秦子昭與姬霜紈佳偶已成,夜裏派去聽墻角的丫鬟紅著臉來回報,萬事皆進展順利。

秦夫人這才放下心來。

秦宮中,側妃之子年長,為秦公添有一孫,年紀並不比秦子昭小上多少。

先前秦夫人一直憂心,秦子昭性格懦弱,側妃一系野心勃勃,早就對這儲君之位虎視眈眈,若不娶個厲害些的夫人,恐難敵內患。

可這夫人若是太厲害了也不好,秦子昭壓不住她,今後日子難免過得委屈。

眼下,姬霜紈就是這個問題的最優解。

首先,她是魯公的嫡女,身份尊貴,可作為秦子昭的政治靠山。其次,她是戰功赫赫的女將軍,在天下都頗有威望,娶了她為妻,秦子昭的面上也增光。

若她能盡早誕下子嗣,一切就都在掌握之中了。

秦夫人滿意地微笑著,旁邊的侍女卻小聲嘟囔著:“這魯國公主未免太沒規矩,新婚第一日當要早起為夫人請安,如今幾時了,怎麽還不來?”

那侍女跟著秦夫人有些年頭了,秦夫人知她是在為自己鳴不平,故並不怎麽在意,只輕聲向她解釋道:“來晚了才是好的,說明昨夜辦成了正事。”

那侍女這才恍然大悟過來,臉羞得通紅。

就在這時,一宮人趨入傳報:“夫人,世子妃求見。”

“傳!”

秦夫人面上生光,對與這名得力兒媳的會面期待不已。

姬霜紈端莊地走入殿來。

秦夫人見她面色紅潤,三庭五眼生得端正,眉心一點朱砂痣,大氣而不失溫婉,心裏甚是喜歡。

“兒媳霜紈,拜見母後。”

“免禮。”秦夫人微笑著,沖姬霜紈招手道:“過來,我看看你。”

姬霜紈低著頭,乖順地依到秦夫人身邊,跪在她的膝旁,擡頭仰視她。

秦夫人很是受用:“魯國公主果然名不虛傳。”

她慈愛地摸摸姬霜紈的頭,柔聲道:“只是,這宮中的規矩,與軍中不同。今後你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本宮曾聽聞你素來行事果決,不知成親以後可願收一收性子?”

姬霜紈溫潤地答道:“軍中用兵,論一個‘策’子;家中侍夫,論一個‘心’字。”

秦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是這個理。”

“從今日起,你便是秦婦。子昭單純,今後,還需你多多輔佐。”

她特地將“輔佐”二字咬了重音,暗示姬霜紈不要忘了本分。

“是,霜紈謹記。”

姬霜紈如是應道,垂下眼看她的衣裾,眸中卻是一片晦暗。

風聲入堂,又一宮人來報——

“啟稟夫人,魯國相國之女塵雪意請命入宮,拜見世子妃。”

姬霜紈猛擡起頭,愕然望向殿外的方向,指尖在袖中暗暗收緊,刺穿了皮肉。

鮮血滲入了指縫,她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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