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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事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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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事變(四)

甘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不知是何人救的她,將她安置在了一處柴房裏。

她渾身痛得厲害,冰冷的井水滲入了她的五臟六腑,讓她每挪動一寸都內外如淩冰刃。

腹中的胎兒當是死了,甘棠感受不到他的任何生命體征。

她神色慘淡,面無表情地躺在柴火堆裏,望著黑蒙蒙的房頂——心早已化作死灰飄盡,可餘熱卻湧上頭腦,逐漸升溫,燒得昏沈。

意識恍惚間,腹痛得劇烈,甘棠緊緊咬住自己的手臂,齒印深陷,鮮血橫流……

反覆的收縮、痙攣過後,腹中的沈重輕了下來,她整個人如被掏空了一般,軟在了粗糙而幹硬的枯木上。

孩子被生了下來,是個男嬰。

小小的一團,身上裹著血液——它很乖巧,沒有哭泣,也沒有呼吸。

甘棠嘴角無力地勾起,竟笑了起來。

這是上天的意思!冥冥之中有神相助,竟然讓她活了下來,還生下了這孩屍!

既然如此,她有什麽理由不接受這份好意呢?

當是借花獻佛,將這份天賜的禮物,送與那新婚的天作之合,聊表賀喜之情!

至於是誰將她從井底救出,甘棠並不是很關心。她關心的是,再不抓緊動作,就要錯過今日的重頭戲——洞房夜了。

她悄悄地從柴房溜出,從外觀來看,此處當是一間客棧,出了門便是熟悉的街道。甘棠輕車熟路地拐小道入了秦府,今日賓客如潮,防衛有疏,竟無一人發現她這不速之客的潛入。

月明中天,風吹燭火葳蕤。在昏黃的光影下,新郎掀去新婦的蓋頭,二人交杯共飲,作情意綿綿之狀。

忽聞新房門口傳來輕叩之聲,秦伯面露不悅。秦氏乃王公貴族,究竟是何人這麽大膽,竟敢在他的大婚之夜,效仿民間鬧洞房的陋習?

靜姝眉心微動,不安地望向秦伯。後者輕撫上她的手背,示意不必多心,隨即起身前去查看,勢必給靜姝一個交代。

門沙啞地開了,一陣寒風吹入,激起他渾身的雞皮疙瘩。

待看清來人,秦伯大驚——

只見甘棠立於階下,衣裳濕透了,還淌著水,拖了一路。她懷中抱著一只小小的繈褓,布色鮮艷,邊角壓得平整。

她微微行禮,笑得滲人:“秦郎,你我也算緣分一場,今日你大婚,我本當親自登堂送禮道賀。只是你竟忘了給我寄封請柬,這不,我便來此處提醒你了。”

秦伯望著那繈褓,心下陡然生寒。

靜姝聞門外傳來女子之聲,眉尖緊蹙,生怕婚事出了什麽變故,她不好和家族交代。

她快步趕到秦伯身邊,正對上了甘棠陰惻惻的眼神——

“秦夫人,別來無恙啊。”

秦伯擋在靜姝身前,頗為偉岸地道:“你不該出現在這裏。現在,立刻離開,不然我就要喊人把你轟出去了!”

靜姝見狀,心下了然,知自己不該多管閑事,轉身欲往房內走去,卻被甘棠叫住了。

“秦夫人,賀禮還沒收呢,怎就這麽急著走了?”

靜姝腳下一頓,不自然地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將她嚇得不輕。

方才她不是沒註意到那繈褓,只當是露水紅顏,帶著私生子來討個名分。這倒也沒什麽,她的正妻之位是兩家一同定下來的,不管多幾個妾室都與她無關。更何況此事是秦家有愧於她,鬧大了少不得給她家族些好處做交代的。

甘棠緩緩解開那繈褓的結,將紅布一層一層揭開,動作輕柔。

紅布裏頭,裹著一具極小的屍身,膚色灰白,形體僵硬,安靜得像一根泡了青酒的人參。

秦伯喉頭一緊,面上一片慘白。

“他本該在這裏,度過一個美滿的童年。怎無奈秦地太冷,留他不住。”

甘棠悠悠地上前,將繈褓放在了新房前的石階之上,秦伯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避無可避——

死嬰的眉眼尚未完全展開,卻依稀能看出自己的影子。

他後背不禁冒出一陣冷汗。

“甘棠自知地位卑下,登堂入室不得,秦郎思慮周全,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風呼嘯著,她微微一笑,笑意被燭影剪得稀碎。

“故僅以此子,祝願二位今後琴瑟和鳴、如膠似漆。”

秦伯臉上因惱怒而青紅交加,卻不敢聲張。

他回頭去看靜姝,她只是搖了搖頭,沈默地走入房中,重新在案前坐好,似是等他處理好這一切後,再回去和她走流程。

“你不必擔憂,我只是來送禮的。現在禮已送到,甘棠告辭。”

甘棠行了個得體的禮,坦蕩地離去了,腰桿挺得筆直。

今夜,是她的勝仗。

離了秦府,甘棠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強行走出不知幾裏地,腳下飄忽得厲害。一隊家仆從夜色裏竄出,將她痛打一頓,當是下了死手。

她失去了意識,倒在了無邊的夜色裏。

待甘棠再次醒來,就躺在了柔軟的榻上。

身邊坐了一名著青藍色深衣的女子,以救命恩人自稱,笑意盈盈地問她想不想覆仇。

“我可以幫你。”那女子手指輕點,“但是有個條件,你今後必須唯我之命是從,替我效力。”

看著那女子的笑眼,甘棠本已麻木的恨意又密密麻麻地叢生了起來,想起自己的親人、秦氏、那夭折腹中的胎兒,她的目光裏盡是堅定——

“在所不辭。”

待天香和渡南舟回到營帳內,已是入暮時分。

渡南舟在附近的山上為她尋了草藥,包紮過後,傷勢總算是抑制住了。

看見遍地的屍體、白骨、血泥……一人一鳥當即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天香本想要自責,可一想起事情的起因,也找不到什麽自責的理由,只匆忙收拾了行囊,和鳥繼續上路了。

少了一群拖油瓶的跟隨,逃亡之路都順利了許多。飛比跑快,渡南舟化了鳥形,一路升升降降,總算將天香帶回了餘靡。

在餘靡,他們見到了然若。

得知林欹和南枝已分別帶隊一眾大妖,前往蜀地、帝京支援,渡南舟欲跟去一同作戰,可轉頭看向天香,生怕塵雪意的魔爪伸到西南來,於是只能作罷。

明空八年七月三十日,皇城守衛軍和叛軍僵持半月之久,已呈不支之勢,幸而妖族援兵及時趕到,又撐了二十來日,總算等到了北上的保王大軍。

西線戰情大致如下:七月二十五日之前,巴蜀聯軍在峨眉山派的支援下,與晉、西戎聯軍分庭抗禮。

七月二十五日,叛軍啟用魔修,重創巴蜀聯軍。峨眉山派二弟子紫翠除魔無數,卻不幸中了魔教奇毒“白煙”,最終死在了沙場上。戰線逐漸南移。

七月二十八日,前華雲山派靈犀峰峰主林欹率妖族奇兵,助力巴蜀聯軍,局勢開始逆轉。

帝京,宮內。

女帝正在抄寫兵書。

“你現在在被我囚禁,難道沒有什麽想表示的?”塵雪意圍著她騷動著,見那人不為所動,頗有些氣惱。

“表示什麽?”

女帝撂了筆,神色淡然地看她。

“別人被囚禁,一般都是哭著喊著,求我放過他們。我倒是挺想看你那麽做的,但那是不可能的罷。”

姬明空取過硯臺,研起墨來:“那你還想看我表示什麽?”

塵雪意湊上前去:“你就不感到驚訝?我私養魔修,私聯諸侯,懷揣叛心已久……你難道就不罵我一句狼子野心、背信棄義?”

“那樣說了你反而會感到愉悅罷。”姬明空不動聲色地將新墨放好,又拾起筆來,翻開新的一卷兵書。

“真是沒勁!”塵雪意眉頭一皺,伸手奪過姬明空手中的筆。

“我要造反,現在!快把皇位讓給我!”

姬明空見謄抄不成,幹脆地將物品都擱置在了案上,取下頭上的冠冕,放在了塵雪意頭上,隨即轉身上了榻。

“玉璽在寢宮後方的密室,你知道的,自己去拿就是。”

“姬霜紈!”塵雪意恨恨地跺腳,“你還記得你是個馳騁沙場的女將軍嗎?現在亂臣賊子就在你房中,她要對你上下其手了,你難道就一點都不反抗?!”

姬明空轉身面向她,一副悉聽尊便的樣子:“反抗有效嗎?”

論體術,她確實在塵雪意之上,但對方可是當代的魔教之主,動根手指頭就能將她一身武功悉數廢去。起初產生這個推測時,姬明空先是不願相信,後來從渡南舟那裏得了證,她反倒是釋然了。

事實證明,她並不會因為塵雪意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就與她反目成仇,她深知自己的成功離不開塵雪意,後者如今變成這副模樣,當和她體內的東西有關。

那東西主導著塵雪意的決策,危險至極,現在這個還會撒潑耍賴的塵雪意,倒是姬明空想見到的。

她屏蔽著自己的決斷,地方的軍報未送到她手上,她便裝作不知,即使能推斷出來魔修害大周百姓不淺,她也狠不下心來怪塵雪意,只是一昧地將罪孽強加到那東西頭上。

她如何算得了明君,如何擔得起這天下?

今日的時局,她早有預料,不過是舊患的殘留。

她掌權多年,身居九五至尊之位,卻依舊無法撼動男尊女卑的思想,被世人詬病不成正統。

世世代代積累下來的偏見,豈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轉的?

若是玉璽真這麽管用,叛亂從一開始就無法成形。

就算塵雪意拿了玉璽,能調度的還是現在她手下的這批人馬,皇城守衛軍還是只聽她姬明空的,各方勢力該做什麽都還是遵循著原始的動機,並不能改變任何局勢。

塵雪意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那她現在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是怨自己當了皇帝後沒什麽時間和她玩了嗎?有夠無聊的。但是放在塵雪意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姬明空如是想著,眼神淡淡地看著塵雪意,在後者看來像是挑釁。

來罷,反正我現在也閑得很!

塵雪意叉著腰哼了一聲,戴著冠冕大步邁出了寢殿,還不忘了回頭將門鎖上。

她在鬧什麽脾氣?

姬明空想不明白,遂作罷,下榻整理好儀容,又謄抄起兵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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