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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赴戎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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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赴戎機(四)

(四)

從姑蘇至京口,河網密集,水比路多,船比馬快。

主力軍船裝載著糧草、軍械,離了城口的河埠,逆流而上。

船上有兵卒搖櫓,不過是穩舟之用。

岸上是一條泥濘的纖道,上邊行著數十名軍役,弓著腰,踩著泥,一步一步地將船往上游拉。日光照得汗水反光,順著黝黑的皮膚,滴進黏糊的泥地裏。

江波白晃晃,纖繩蕩悠悠。

華雲箏見他們辛苦,想出手以靈力策舟,減輕其負擔,被邱鴻給攔下了。

“他們本就是靠苦力吃飯,你若是為他們減了負,軍中撥給他們的工錢就自然會少,他們白走這一趟,不見得會感謝你。”

“你現在是將軍,身份尊貴,有如是機會,當好生享受他人的勞作才是。”

他淡漠地在船頭坐下。

華雲箏看著他的背影,握著高情的手頗不自在地緊了一緊。

自那日她和山明胡謅之後,邱鴻便被調來了自己身邊,她心中不能說沒有一絲喜悅,可不安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即使不是真的,邱鴻是否介意自己被同性的感情捆綁,作為附屬品受人利用?就算不介意,這對於他而言亦是一種不公,而禍患的根源在她。

她為了明哲保身,將邱鴻推出來作擋箭牌。可山明明顯是打定主意要套牢她,私下裏不知對邱鴻進行了如何的壓迫,亦或者是威逼利誘。

這些本都不是他該承受的。

在華雲箏的視角裏,邱鴻是一只再單純不過的小黑貓,為了報答一口炊餅之恩,化作人形,跟著自己從軍。

此時卻因人族覆雜的私心,將它卷入了爾虞我詐之中,她實在心中有愧。

邱鴻見她良久不吭一聲,也無甚動作,疑惑地回頭望她,見她一副懊惱的神情,完全沒有將要上戰場的緊張,不自覺地放下心來。

有心情胡思亂想總歸是好的,反正她向來如此。

行數日,舟至京口江岸,旗影如林。

北固山橫扼在長江之口,石色黧黑,嶙峋陡峭。臨江面,崖壁直落入水,山腰處數道險徑盤旋而上,盡頭是一座高樓,烏壓壓地挑著飛檐。

不遠處,金山點著嫩翠,圓融地浮在水霧裏,與江色幾乎融為了一體。

其山勢穩重,輪廓在一片朦朧中層疊,若隱若現。

江心飄著一座孤山,名曰“焦”。

其名不取奇,不寓象,追根溯源,只因最初定居此處的那戶人家姓焦,僅此而已。

江南眾山、洲、島、渡,多如此例——人至留名,人去名留。

焦山沈靜孤峙,不與世俗同流,現是佛門聖地。

江的對岸,是瓜洲。

細流繞過芳甸,宛轉綿延,盡十裏薺麥青青後,便是那煙花巷陌紛紜的廣陵。

紅玉樓、東安街、廣明寺、長樂湖……無數回憶湧上心頭。

邱鴻靠在船頭的一邊,默默註視著對岸那並非他們落腳點的瓜洲古渡,百感交集。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一片土地。

春風肅殺。

細柳如絞,榴花垂血。

船只在西津渡口陸續靠岸,木板沈沈落在泥地裏,濺起半尺高的濁浪。

江岸濕滑,空氣中碎著水草和落英。

軍士們陸續下了船,按序搬著兵器,腳步聲沈悶而密集。

華雲箏早已登上高處,裝作心安理得地看著他們勞作,總算將將軍的架子學去了幾分。

會稽,越王宮。

江越收到前線的密報,得知在彭城大敗魯軍的那位能人被任命為了吳國的將軍,現已駐守在京口。

他的情緒似是無甚波動,隨手就將信箋擱在了一邊。

川守在一旁隨侍,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我們接下來要如何應對?”

江越撂手道:“不怎麽應對。”

“既然山明讓那個叫高什麽的去駐守京口,那京口肯定就攻不進去。現下姑蘇又有沈延蘇坐鎮,鉆不得空子。”

“那殿下的意思是……?”

江越白了他一眼,伸手扯了地圖來,往京口和姑蘇中央一圈:“派精兵從此處水路入侵,速戰速決。”

“至於京口和姑蘇,仍派人手與他們消磨著,麻痹吳將的視聽。”

川守戰戰兢兢,覺得自家主子怕是糊塗了,犯了兵家之大忌。為了萬千將士們的性命,即使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他也須得以忠言相勸。

“殿下,此地實在被動,萬一吳軍從京口和姑蘇兩處夾擊,則面臨著再次失守的風險……”

他低著頭,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時不時悄咪咪地用餘光瞥向江越,卻發現後者並未動怒。

“山明也應是和你做的同樣的打算,料定我有所顧忌,故定不會在此處設置太多的兵力。若閃擊,則必得。”

江越的目光落在方才指尖觸及的那一處,“太湖”二字已模糊得重影。

“何況我了解山明,只要我把這座城池拿下,他便不會再動兵傷他百姓分毫。”

江越不屑地輕笑一聲:“假仁義。”

語畢,他似是被紙張涼著了,將指尖埋入了另一掌的手心,緊握住,指節微微泛白。

二十多年過去了,這觸感還是如此的清晰。

前朝末年,風雨飄搖,吳越兩國地理位置相依,文化風俗相近,故抱團取暖,結為彼此最牢靠的盟友。

老越王為表誠意,將次子江越送到吳王宮中作質子。

姑蘇和會稽挨得很近,即使後來兩國關系惡化了也無一方動過遷都的念頭,按理來說思鄉之情並不會那麽濃烈。

只是當時的江越尚且年少,寄人籬下的滋味總歸是不好受。何況吳宮中的環境並不太好,質子眾多,他只是個次子,在吳宮受歸訓之時沒少受排擠。

當然,江越不受人待見,和他那糟糕的性格脫不了關系。

其他來做質子的次子,誰不是夾著尾巴做人?可江越偏是個張揚跋扈的,處事偏激,脾氣暴躁。無論是誰,只要惹他惱了,定是要明裏暗裏將之陰陽怪氣一通的。

眾人受不了他一點就炸的性子,與他相處惹又惹不起,奉承他又得不了多少好處,故紛紛敬而遠之。

江越郁悶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找到了和他臭味相投的人——吳王次子,山明。

山明心思深沈,陰郁寡言,其他世子都覺得他奇怪得可怕。而正是這樣的人,卻能接得住江越的每一次情緒外溢,並在事後仍若無其事地繼續和他勾肩搭背。

江越心思實則細膩得很,又同為次子,山明的沈默與退讓,他一讀便知。

他知道山明在忍自己,卻不屑於收斂。

共同的壓迫感比血緣更快培養親密,兩名怪胎湊在一起,朝夕相處,感情竟比親兄弟還要更勝幾分。

山明不記得他兄長的生辰是什麽時候,卻能清楚地秒答出江越哪年哪月哪天帶他溜出宮去打鳥,又或者是偷偷藏了酒進來帶他一起品嘗。

對於江越來說,這種引人共罪的感覺實在是刺激,可山明卻有不一樣的心思。

他母家的勢力雖不如長兄,讀書卻有些能耐。

長兄之母沈氏一直將他視為自己兒子晉升路上的絆腳石,生怕哪天他入了老吳王的眼,動搖其子的尊貴地位,故常常暗地裏給山明下絆子,盼他出醜,好在老吳王那裏吹枕邊風。

山明內心對此頗為嘲諷,沈妃愛子心切,也未免太未雨綢繆了一些。泡在蜜罐子裏的孩子多數是下不來苦工夫的,將長兄養得那麽蠢笨,還得多虧了她的悉心呵護。

但他也心知肚明,以自己一人之力與沈氏抗衡無疑是以卵擊石,與其讓沈妃每日處心積慮地加害自己,防不勝防,不如將風險把握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營造出爛泥扶不上墻的表象來使其麻痹大意。

他理所當然地跟著江越不學好,沈妃這下是放心了,老吳王看見他倆便直搖頭,心下寧願盟友不表這個誠意。

風平浪靜的日子便如是過了四年。

四年裏,江越和山明早已成長為了不折不扣的紈絝,常常一同出現在姑蘇城內的各式風月場所。

江越喜愛舞妓多些。

他母親是個嬌小柔弱的女子,有著盈盈一握的細腰,在江越年幼時就病逝了。從此以後,江越就歸於越王正妃徐氏撫養。

徐氏霸道強勢,江越素來不喜,卻迫於形勢,不得不屈服於其淫威之下。

他對女子有變態的追求。他認為女子本弱,最真的狀態就是像他母親那樣的,溫順、賢良、沒有攻擊性。

江越內心從來沒有承認過徐氏。

因此,無論徐氏做過什麽,好事都如流水從他心中過,而壞事卻如頑石,愈經歲月打磨,卻愈發硌人起來。只消另一塊頑石一擊,無數棱角就在江越心頭的嫩肉上摩擦,劃開一道道的血痕。

山明曾不止一次調侃,他比那昏聵的老楚王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世人皆知,楚王好細腰。楚地女子為了追隨王室的審美,節食減肥之風盛行。

這本是一則笑話,江越卻不以為意,在他看來,保持纖細的身材就當是女子的本分。

而山明喜好聽曲兒,尤其愛聽姑蘇本地的琵琶彈唱。繾綣旖旎的曲調配上吳儂軟語,和著春茶一飲而盡,裏裏外外酥得人骨頭都要爛掉。

於是,後來兩人各自納了一嬪一妃,前者在越宮裏曼舞,後者在吳宮裏歡歌……

那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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