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裏赴戎機(五)

關燈
萬裏赴戎機(五)

(五)

近日西津渡口分外繁忙。

來來往往的商船絡繹不絕,夥夫們從岸上將密封好的醋成批地往船上搬,空氣中彌漫著谷物發酵的味道。

華雲箏在望江樓觀察了幾天,覺得實在有些不對勁。雖說現在正處於戰亂之時,用醋的地方很多,可是突然間供應量急劇上升,且多數都是往長江下流而去,實在讓人匪夷所思。聯想到近來越軍那邊也沒有什麽大動作,不難讓人懷疑其中有什麽陰謀。

她派邱鴻傳來了一名從無錫前來京口運貨的醋商。

“近來無錫醋的需求量異於往日,可是發生了什麽重大變故?”

那醋商滿面愁色道:“小的家住無錫,近來和往日相比並無異常。只是不知怎的,這順恒商會的李老爺突然拒絕和無錫分銷商續簽長約,結算也要求現銀,不得賒賬。”

順恒商會是京口最大的產業,其會長李順是京口首富,與瀟湘閣合作密切。

“李老爺他神通廣大,消息自是比我們小買小賣的靈通。我和幾個同樣在無錫做京口香醋分銷轉運的兄弟就想著,或許要發生什麽大事了,於是未雨綢繆,多屯點醋,以應不時之需。”

“順便高價拋售是吧?”邱鴻在一旁聽著,嘴一咧,輕笑道。

那醋商有些尷尬地默默冷汗。

華雲箏眉間緊蹙。

醋,在其他地域多數只作調味品使用,可在吳地南部卻是生活必需品。百姓家中常用醋來腌制蔬菜肉類,軍中也將其用於處理水土不服,稀釋後傷口清洗之類。

京口是吳地最大的醋產地,而無錫和廣陵則是水上交通樞紐,醋多在此二處轉運,分銷往大江南北。

做生意做到李順這個程度,其預見能力和消息渠道都是一流的,眼下他如是動作,明顯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信號。

派人送了那商人去後,華雲箏又喚來軍需使,要求徹查軍中醋的存量和進出。

幾人對著賬冊反覆核查,不出所料,數目有所出入。

“有人倒賣軍醋。”她面色一沈。

“是何人所為,運往何處,一個時辰之內悉數查明,否則,軍法處置!”

幾名軍需使連忙將經手之人都緊急召了過來。華雲箏順藤摸瓜,目光最終鎖定在了一名倉管身上。

她目光冷冽,那倉管嚇得屁滾尿流,忙不疊地跪下。

他從坊間有門路的兄弟那聽了順恒商會的動向,得知銷往無錫的醋供不應求,預測將來醋價可能會上漲,故偷偷私存了一些,計劃到時高價拋售,小賺一筆。他本以為只要每日偷偷減少給膳房的供應,日積月累,時間一長肯定沒人會發覺醋少了幾壇。誰知這新來的將軍剛上任沒幾日就要對之進行徹查,並要治他的罪。

“將軍,小人所言句句屬實,無半分反叛之心。只是近來討債的逼得緊,實在走投無路了才出此下策!將軍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小的這一次罷!”他哭喊得真切,生活壓力似一柄重擔,壓彎了他的脊梁,使他佝僂著,不住地顫抖。

華雲箏眼底浸潤著一層憐憫,可惜軍中法令嚴明,不得違背。

她心一橫,轉身咬牙道:“私藏軍需,按律當斬!”

那倉管撕心裂肺地被拖下去了。

滿堂一片肅穆。

眾人皆知,高將軍斬的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不良風氣的苗頭。

邱鴻靜靜看著她。華雲箏之前雖沒當將軍的經驗,不過明顯適應得很快。

他心底生出一絲愉悅來,不過很快又被打消下去。

看到華雲箏揮斥方遒,他本應感到嫉妒才是,這種莫名的欣慰算什麽?只因她曾落入塵埃,自己內心就恢覆平衡了是嗎?

太下流了。

他眸中的光驀地暗了下去。

明空八年六月十七日,越王江越親自率兵,從湖州入太湖,直取無錫。

湖面刮著熏風,已微微帶了些暑氣,江越下意識地伸手沾了沾太湖的水——溫的。

他心裏空了幾分。

當年,山明雖故作紈絝,老吳王反而對他情有獨鐘,偏不喜歡那沈氏精雕玉琢出來的長兄。

沈妃恨之入骨,竟差人往其飯食中下藥,待他昏迷後將老吳王的另一名嬪妃關在了一起,借探望的名義,計劃上演一出捉奸在床的好戲。

萬事俱備後,沈妃挽著老吳王來到山明的寢殿,千呼萬喚不得應,她險些喜形於色,忙故作擔憂道:“莫不是病了,那可不得了啊!現正值乍暖還寒的時候,最容易生病。近日臣妾聽聞,民間多染風寒,一直在心上掛著,未料想明兒也中招了。”

她懇切道:“殿下,當盡快傳醫官來,風寒久拖不治,恐留下病根啊!”

老吳王面色凝重,未令通報,徑自推門入內。

沈妃心中一陣雀躍,試探地觀察著老吳王的表情變化——只微微一動,並無多大異常。

沈妃:“?”

她透過那被推開的門縫往裏一看,山明果真在榻上睡得深沈,而江越坐在榻邊的一張小竹椅上,正百無聊賴地玩著蟈蟈,見他們進來,顯然是等候已久了,半側嘴角一彎,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來。

“越國公子在小兒府中,聽見我等呼喚怎不應聲?”

江越吊兒郎當地站起來沖他行禮,笑著道:“自然是不想掃沈妃娘娘的興,故意如此的。”

老吳王眉峰緊湊,沈重地看向沈妃。

“沈妃,怎麽回事?”

沈妃也正納悶著呢,她在這屋內左顧右盼,都不見那嬪妃的身影,心中頓生不安。

江越見她這副神情,輕蔑地挑起一側眉梢,拉開衣櫥的半側門,裏邊是一名被五花大綁著的女子。

“惠嬪,你怎麽會在這裏?”老吳王臉色更加難看了,走到山明床邊,試圖讓他起來解釋,可無論怎麽呼喚都沒有回應。

江越端起桌上殘留的那半碟松鼠鱖魚,遞給他道:“山明被人下了藥,一時半會是醒不來了。”

他嗤笑一聲:“也不知是誰那麽好心,他都睡得那麽沈了,還專程派人前來侍寢。”

“你說是吧,沈妃娘娘?”

他字字都似點在了沈妃的脊梁骨上,戳得她冷汗直流。按照用量,山明在他們到達寢殿之時當正好醒了,怎麽現下睡得比預期中的還沈?

莫非……

她瞪大雙眼看向江越,後者笑瞇瞇地回敬她,眼神點點桌上的那盞翠綠的春酒壺。

方才被沈妃傳來的醫官也正好到了,他對山明好生檢查了一番,恭恭敬敬地對老吳王道:“殿下,公子的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如此昏睡實在異常,既無外傷,又非舊疾……”

醫官的目光轉向老吳王手上的松鼠鱖魚,低頭道:“當是中了藥,且應是從口入。”

後者犀利的眼光掃視過來,沈妃腦子嗡嗡作響,頓感大事不妙。

“來人。”老吳王沈重地開口,一名太監聞言而上,拾起散放在餐桌上的筷子,挑起一塊橙黃的冷魚肉送進口中,一口、一口……

少頃,那太監失去意識,昏倒在地。

事實已經很明顯了。

“沈妃,解釋。”

沈妃忙搖頭,無措道:“臣妾不知啊……”

老吳王又將目光轉向剛被放出來手足無措的惠嬪。

“你也不知嗎?”

聽他聲音,明顯是動了怒。

惠嬪嚇得腿軟,下意識地看向沈妃,後者狠狠瞪她一眼,以示警告。

“說真相,孤罩著你。”

老吳王沈穩地道,不容質疑。

惠嬪素日被沈妃打壓,早窩了一肚子火,何況她和山明的母妃關系更親近些,卻只能暗地裏避開沈妃的耳目,偷偷地進行來往。現下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機會,她當然不能錯過。

更何況,就算她不交代,沈妃事後也定是要找她算賬的,不如現在就將她打壓了去,起碼能令她暫時分不出閑心來收拾自己。

惠嬪心一橫:“是沈妃娘娘讓我這麽幹的!”

沈妃怒目圓睜:“好你個惠嬪,我平日裏待你不薄,你怎這般汙蔑我?!”

惠嬪不理會她,只在老吳王面前撲通一聲跪下:“臣妾所言非虛,還請殿下明察!”

老吳王看向沈妃的眼神已是淡漠。

“沈妃,你可著實是犯了本王的大忌。”

沈妃心底一涼。

此言一出,已是定罪。

山明之事只是個幌子,她一心想扶持自己兒子上位,從而強大沈家的勢力,可卻忘了帝王心深如海,即使吳國只是眾多諸侯國之一,其君主定也是容不得沈氏一家獨大的。

他早就想拿沈氏開刀了。

而這把刀,還是她親手遞上去的。

沈妃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後續周圍人說了什麽她也聽不進去了,任憑宮人將她拖下去,關進了冷宮裏。

江越完成他的任務後,便一直站在角落裏默不作聲,幸災樂禍地欣賞著這一出鬧劇。

“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裏,不得外傳。”

老吳王走時,重重看了他一眼,隨後轉頭吩咐醫官守在殿中,直到山明醒來。

山明的母妃身子向來不好,聽聞兒子感染風寒,欲親自前往探望,被老吳王攔下了。

“醫官已說並無大礙,愛妃不必操勞,只需在殿中等好消息即可。”

沈妃重罪,沈氏一族連坐,山明的長兄在朝堂上地位一落千丈。朝中眾臣見風使舵,都紛紛來向山明及其母族示好。

山明搖身一變,成了權力的香餑餑,而促成這一切的江越卻深藏功與名,每日仍是該喝花酒喝花酒,該打鳥打鳥……

只是,他再也不叫山明一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