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裏赴戎機(二)

關燈
萬裏赴戎機(二)

(二)

那男子容貌和夢中人有七八分相似,見她盯著自己,不自在地皺了皺眉,轉身就要離去。

華雲箏忙上前拉住他,“這位少俠,且留步。”

她從上到下打量著這人,不像是軍中人士,可若非軍中人士,又怎會出現在這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嶺?

夜黑風高,說是路過也多少有些牽強。

那人也不看她,眼神只默默註視著地面,半晌才解答了她的疑惑:“我是來投軍的。”

深更半夜來投軍?更奇怪了。

他找補道:“我家住得遠,趕了一天一夜的路,方才才到這裏。”

中帳和中帳間隔著些許距離,剛才的動靜並不大,甚至沒有驚動軍營中的其他人。

而這人,竟能精準找到此處,並將刺客就地正法,如此說法,怎麽想,怎麽可疑。

這時,華雲箏註意到,小黑不見了。

小黑的毛通體是黑的,這男子的裝束也通體是黑的,華雲箏不禁猜想:莫非他是一只貓妖,來報她那日投餵炊餅之恩?

話說回來,這人的神態、動作、脾性都和小黑一般無二,華雲箏愈發確信起自己的猜測來。

貓果然是想留在自己身邊的。

華雲箏嘴角爬上一絲笑意,開口問道:“敢問少俠怎麽稱呼?”

昨夜她問小黑名字,因聽不懂貓語才暫時作罷,現下倒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邱鴻。”

那人幹脆利落地吐出兩字,反應迅速,不像是臨時胡謅的名。

非常時期,非常處理。現軍中無主將,雖華雲箏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仍可將邱鴻暫編入伍,留在軍中聽用。

華雲箏將邱鴻帶去了軍曹。

方才的打鬥動靜雖然不大,但好歹也生出些許異響,可軍中竟無人多管閑事,大多士卒都選擇性地失聰。

二人也不將此事聲張,生怕擾亂軍心,只在心中增了一道提防——

魯軍不久後定會再次來犯。

刺客久去不歸,姬平便知刺殺失敗了。

他預估著南部來的吳軍二日內定將抵達,心下一橫,調動大批魯軍兵力,在拂曉之際,大舉進攻彭城。

天色將明未明,遠山上霧氣尚未散盡,從北野傳來響徹雲霄的號角聲。

魯軍前鋒自一片塵囂之中突騎而出,旌旗蔽空,如浩蕩潮水般壓來。甲葉相擊,呈隆隆雷霆之勢,震蕩感自地面傳來,自百裏之處發出沈沈低鳴。

吳軍亦早有準備,弩機早已上弦,盾墻圍攏,軍令短促而清晰。箭雨破空而下,卻在離魯軍幾尺遠處被玄力彈開——是仙門之法!

若華雲箏還有記憶,當立即認得,這是再基礎不過的太一陣。

她翻身上馬,如肌肉記憶覆蘇般輕車熟路。

邱鴻在離她不遠處,向她扔來一把弓箭,上邊赫然寫著二字——“驚鴻”。

華雲箏不明所以,只覺得它比一般弓弩要沈,抓起馬匹上備好的木箭,挽弓就要射出,那木箭卻生生碎在了弦上。

“……”

華雲箏迷茫地看向邱鴻,後者無語地沖她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刀,沖前方的魯軍劈去。

太一陣完全攔不住他,血色在濃霧中暈染開來開,即使看不太清楚,華雲箏也知那人廝殺得狠烈。

軍隊踏著屍體繼續逼近,兩軍相接之際,長矛入盾,刀斧破甲,殺聲高吭,慘呼連連。

戰爭總是殘酷的。

鐵器斷裂聲摻進馬匹呦呦的哀嚎中,混作一團,伴著塵土飛揚,直沖天際。

華雲箏持著高情,手中不知已沾染了多少魯軍的血液,驚鴻被她背在背上,成了一件華而不實的裝飾。

鮮紅的河川沿著低窪的泥地匯流,裹挾著折斷的箭羽、碎裂的甲片......

戰鼓悶響,吳軍在高情和邱鴻這兩位新將士的帶領下,逐漸占了上風。可魯軍絲毫不見懼色,仍一往無前沖得兇猛。

華雲箏疑惑地皺了皺眉,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

她的目光越過前鋒交錯的兵陣,落在了敵軍中段。

混在中央的那群軍士,雖身著普通軍裝,看起來與一般將士無異,卻散發著黑幽幽的氣息。因人數過多,其氣味疊加甚是濃郁,即使隔了幾裏遠,她仍聞得真切。

是魔修!

這點氣味明顯勾起了華雲箏某些刻在血肉中的記憶。她意識到,敵軍之所以打得如此激進,是因為有恃無恐。

模糊的過往充斥著腦海,她心底洶湧的憤怒反覆挑唆著神經——

殺!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那握緊高情劍柄的右手骨節因過度用力而變了色,纏滿了青青紫紫的血筋。

邱鴻似是意識到了什麽,見她狀態不對,默不作聲地後退到己軍陣中。

華雲箏當然可以操控靈力大開殺戒,單槍匹馬沖破那群礙事的前鋒,將後方猥瑣著的魔修一鍋端了。只要她認真起來,敵方萬千兵馬的性命不過是劍下草芥。

可當望向自己沾滿鮮血的劍刃,她猶豫了。

她參軍的理由,是不願看到無辜百姓受難,而不是制造殺戮,如今的局面真的是她想看到的嗎。

誠然,此次戰役是魯軍試圖侵略彭城之產物,侵略者是不應該被憐憫的。

可是,侵略真的是這些軍士的本願嗎?

迷茫之間,華雲箏的目光掃向了敵軍後方,幾名拒絕戰鬥的魯軍逃兵正被軍官制裁,發出痛苦的哀嚎。

這些軍士,他們亦有家人,家人還在故鄉等著他們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可是統治者偏偏要讓他們為了守護自己的家人,去虐殺別人的家人,如果不這樣做,就是誅九族的罪名。

天下的戰爭,軍人固然有罪,這無可辯駁。

是他們,親手造就了殺戮、親手造就了死亡,這哪裏是一句非其本心就能為之開脫的。

可歸根結底,他們並非全都是真的在為自己而戰鬥,多數只是除了打仗無路可走,被生活、被規制,逼著上了戰場,為滿足上位者貪婪的欲望,拋頭顱、灑熱血。

真正參與到戰爭中的人,都是戰爭的受害者。而它的受益者,那些下令發動戰爭的人,往往不用親自上戰場。

可百姓是會記住仇恨的。

一次次慘烈的流血,足以在雙方心中埋下仇恨的種子,在歲月、回憶的滋養中逐漸根深蒂固,不斷地發展、傷害、傳承,直至幾百年、上千年......

而上位者達到他們侵略的目的後,便會采用各種手段試圖抹去、改寫不堪的歷史,比如修正法律、促進融合......然後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只在史書上按需一筆帶過——

萬世太平。

只有無辜百姓承擔了所有的代價,他們失去了原有的生活、深愛的親人,相互憎惡、排擠,偏見混進血液,代代相傳,這又為再次分裂埋下了種子。

用蠻力打碎和平,再將它粘好,作為戰利品放在勝者的藏寶閣裏,這便是他們在做的事情。

華雲箏落下淚來,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感到羞愧。

她雖具有碾壓級別的實力,卻是下不了手再殺一兵一卒了。

魔修除外。

風吹幹了她眼角的淚痕。

華雲箏眼光驀地變得堅定,一把取過背上重若千鈞的驚鴻弓——

方才的痛苦顯然讓她體內沈睡的某些力量得到了覺醒,她以靈力為箭,一道道銀色雷霆撕裂空氣,直沖陣中那些魔修而去。

這些魔修是姬平私下養的勢力,受制於"那位大人"。

據姬平所知,那位大人扶持的勢力不止自己一方。他雖摸不透其用意何在,但凡是能為己所用之力,他照單全收。

他本不想這麽快就暴露出來。

這些魔修存在的作用,先是在人數上造勢,從心理上對吳軍造成威壓,直至不得已的時候,才作為殺手鐧制勝。

眼下顯然是後者的情況。

魯軍將領薛永懷是姬平的親信,對魔修之事知情,見此事敗露,一聲令下,魯軍軍號聲調驟變,數百名魔修驟然暴起,突破重圍,直沖華雲箏而來。

正合她意。

驚鴻一挽,數箭齊發,侵掠如火,迅疾如風。

靈箭深深捅碎了這批姬平引以為豪的魔修大軍之身軀,他們搖晃著枯萎下去,又瞬間再次暴起,破損的血肉如初生的枝葉般瘋狂生長、愈合,黑氣翻湧,向華雲箏席卷而來。

華雲箏大吃一驚,在這危難關頭,她無意識地去尋覓邱鴻的身影,在軍隊的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一抹黑,低著頭不願看她。

她失落地轉過頭去,一手持著驚鴻,另一手奮力挽弓,瞄準遠處的敵人,箭如雨下,如麻未斷絕。

靈力驅策著高情,清理著欲近她身的敵人。

這些魔修雖說功力一般,肉身的恢覆能力卻有若喪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渾身血肉被削成泥、化作煙後,白骨竟還能重塑,血肉不斷地攀爬回來,凝結、成塊,最終恢覆原樣。

華雲箏額頭冒出密密麻麻的細汗。

這樣下去,她的靈力會先被消耗完的,到那時該怎麽辦?

“攻擊他們的心臟。”

亂軍中飄出一句淡淡的聲響,很輕,很熟悉。

華雲箏嘴角微勾,改變了進攻策略。

驚鴻箭出,箭箭精準,刺穿一排魔修的胸膛。他們烏壓壓地從空中落下,掉進了魯軍前鋒的陣隊。

她收回高情,反手利落地往身後一刺——

耳畔傳來一聲慘叫。

一名不知何時繞到後邊想偷襲的魔修被她捅瞎了半只眼,他顯然還沒修煉到位,痛覺神經依舊敏感,如鳥糞般打在了魯軍士兵的盾甲上。

這也太弱了。

邱鴻在後方暗暗搖頭。

塵雪意用這樣一群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廢物就將魯王吸收為了自己的勢力,這可真是一筆好買賣!

華雲箏見他未死,欲乘勝追擊,那人是個怯懦的,畏縮著躲到了凡人士兵的身後。

她手上一頓。

薛永懷看出了她的猶豫,忙下令讓魔修混在前鋒中行動,這雖非姬平本來的打算,但竟出奇地能起到保護效果。

呵,他還以為這名姬平誇大其詞形容的江湖人士能有多大能耐,不過是婦人之仁!

他傲慢地掃了華雲箏一眼,似是拿準了她不會再傷普通士兵分毫。

局勢瞬間逆轉了。

有了魔修的加入,主力華雲箏又有所顧忌,受魯軍牽制,吳軍難以抗衡,不滿之聲此起彼伏。

“高校尉,快動手!”

“高校尉,殺光他們!”

“再不動手,死的就是我們!”

......

華雲箏眼底閃過一絲悲色,擡手挽起驚鴻。

就在這時,南邊的沙場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塵土飛揚。她回頭驀地一望,如海的旌旗上赫然飄著"吳"字。

援兵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