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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赴戎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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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赴戎機(一)

(一)

水一般的夜色。

月光照得很亮,一層雪灑在地上。

華雲箏沐浴完,換上縣令給她準備的新衣服,當然還是男裝,正打算就寢,忽聞窗外有窸窣聲,

她假裝沒聽見的樣子,待那不速之客放松了警惕,猛地從窗間躍出,捉了來者個現行——

是白日在炊餅攤的那黑貓。

它是如何找到這裏來的?

華雲箏心下疑惑,卻也歡喜,在陌生的環境裏,總算有個熟悉的生命作伴了。

只是次日她便要前往城外軍營,不知軍中是否可以養貓呢?

華雲箏才不管那麽多呢,她是下定決心要帶這貓去了,若是被追問起來,就說是附近不知哪裏跑來的野貓也未嘗不可。

她好奇地和這黑貓大眼瞪大眼良久,方開口問道:“小貓,你有名字嗎?”

那貓喵喵叫了兩聲。

華雲箏聽不懂,身邊又沒有文字載體,只得作罷。

“你全身都是黑的,那我就暫且叫你小黑罷!”

她快活地將小黑抱到了榻上,也不管它是否情願。

一夜算是安眠,只是有個陌生的女子入了夢來。

那女子一身黑衣,面容卻是明艷。

二人在這榻上糾纏不休,像是在打架。華雲箏不認為自己會是那種欺負女子的男子,只當夢是反的,而自己,不過做了一場悖德的噩夢。

醒來時,天色尚未完全分明。

小黑正躺在她的懷裏,似是睡得香甜。

華雲箏小心翼翼地將它抱起,安放在了榻上。

那小家夥失了溫度,無意識地一攏尾巴,將自己包裹在了一片毛茸茸裏。

華雲箏輕輕笑了一下,躡手躡腳地出去了。

蘭陵,魯王宮。

姬平此次突襲彭城本是志在必得,未曾料想彭城中竟有仙門中人壞他好事。

他派細作反覆打聽那人歸屬於何派,聞說是一名叫姓高的江湖人士,姬平氣不打一處來。這下他算是吃了啞巴虧,既無處申訴,亦破壞了魯吳之盟。

他的狼子野心這下算是人盡皆知了。

姬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要反,那就反個徹底!

他早已策劃了多年,從姬明空登基之時,他便對這位與他年紀相仿的姑母心生不平。這世道當是男尊女卑,讓一名女子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簡直是全天下男子之大辱。

按血統,文宣王姬雅志是最適合受天下男子扶持的對象,可他對長姐忠心耿耿,要他造反,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更何況,姬平看不上姬雅志。

雖說他和姬雅志私交甚好,那也不過是酒肉之交。那人只弄風月,與他講朝政、講理想抱負,他一概不感興趣,身上沒有一點血性和男子氣概。

在姬平看來,他與女子無異。

前魯公姬恒志弱冠時有一紅顏知己,暫納為妾,二人誕有一子,取名明志,這便是姬平的生父。

後來姬恒志迫於家族壓力,與世家女子成親。紅顏知己身世卑微,及那時容貌亦不如世家女年輕,很快便失去了姬恒志的寵愛,母子二人淪為家族邊緣人物。她難以接受身邊人的冷眼和丈夫的變心,終選擇投井自盡。

姬明志非正室所出,母親死後對姬恒志日漸仇視,之後私自與平民女子相愛,為擺脫家族的阻力,卷走部分錢財,另立門戶,因此失去了繼承權,成了姬家族譜上被抹去的存在。

父母死得早,徒留姬平一人守著家產坐吃山空,最終還是沒守住,門第破落過一段時間。直到姬恒志臨死前想起還有這麽一個孫子,才將姬平接回家中,冰釋前嫌,當做族人培養。

姬家對此等醜事遮蓋得極好,因此坊間亦鮮少有人在閑言碎語中談起這段過往。

可姬平卻對此耿耿於懷。

若不是那紅顏知己不自量力,非要留在姬恒志身邊,哪裏會有後續的悲劇?!若不是那平民女子出身貧賤,父親又怎會被家族拋棄,自己又怎會獨自受苦多年?!

姬平恨得咬牙切齒,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一抹艷色的身影……

說到底,還是女子的過錯!

他用力搖了搖頭,將這罪該萬死的幻覺甩到了天邊。

無論如何,他還是魯公姬恒志的嫡長孫,是這天下的直系正統!

若這天下真要有一名共主,那只能是一位男子。

而他,便是那不容置疑的唯一人選。

不知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跑出來的無名小卒,讓他出師不利,姬平恨得牙癢癢。

料想吳軍不日就要北上,此刻不拿下彭城,更待何時?聽說那人還做了彭城的校尉,有那人駐軍,魯軍哪裏還打得了勝仗?

姬平不願就此罷休,正在這時,一名近侍匆匆進殿稟報,是先前他傳去鄭國的飛信有了回音。

鄭王對姬平結盟的意圖存有疑慮,需要他拿出誠意和決心。

姬平眼裏迸射出火光來。

這下他是非拿下彭城不可了!

日上三竿,華雲箏在縣令的親自帶領下到了軍營。

軍營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威風凜凜,只有數頂厚氈連成的中帳,稀稀拉拉地散在曠地上。

帳口插著褪色的旗幟,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地上沒長什麽草,泥土混著馬糞,被反覆踩踏後早已堅硬如石,帶了幾分鐵銹的氣味。

縣令說,主將先前被調往南部作戰,現應在趕回來的路上。

省去了面見主帥的繁文縟節,華雲箏倒也樂得清閑,打算先在軍中安頓下來,找點活做。

小黑被她藏在行囊裏,很乖巧地沒搞出什麽動靜。

華雲箏隔著粗布摸了摸它,和縣令行禮告別,跟在軍士身後走向自己的中帳。

中帳的位置靠後,聞說新校尉要來,也沒人特地為她調整節奏,大夥都有條不紊地按照自己的節奏幹著活。

看來不是什麽大官啊。華雲箏心想。不過這樣也挺好,她本就不是為了當官而來的。只要能保護彭城百姓不受欺害,怎樣都可以。

帳中案幾簡陋,鋪著塊舊藍色的布,角落裏擺著一盞蒙著灰的燈,燈裏邊沒油。

軍士沖她行了一禮,出去了。

華雲箏這才將小黑放出來活動活動筋骨。貓嫌棄地癱在榻上不肯動,生怕爪子沾到地上的臟泥。

過了些時候,帳外停留了一個人影,一雙軍鞋在搖晃的帳幕之下恍惚。

“校尉大人。”那人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她聽見,“營中燈油不太夠用,軍需讓我來給您送點蠟燭。”

“進來吧。”

校尉大人正手忙腳亂地將貓藏進被褥裏,生怕他進來時看到。

可那軍士沒了回應,幾根蠟燭擱在帳前,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

華雲箏忙碌地過了一天,待她躺到榻上之時,夜已深了。

一片黑幕籠罩著穹野,將浮雲壓得很低。

巡邏聲斷斷續續,盆中炭火已熄成暗紅,只留半分餘熱。

風從營帳外吹入,夾雜著幾分讓人不愉快的味道。

沙沙——

華雲箏耳力極好,那聲雖微弱得幾不可聞,她仍辨別出是布料摩擦所發出的,帶一點皮革的低沈。

彭城軍服材質以細麻布和葛布為主,編織較為綿密,不會有這麽生硬的摩擦感。此聲澀而啞,布料纖維明顯更粗,適用於防風、禦寒。

是魯地的軍裝!

想必是刺殺自己來的。

軍中營帳外觀上並無甚區別,這刺客如何能這麽精準地找到這裏來?

軍中定有奸細!

華雲箏不動聲色地握緊了高情,臥在榻上,雙目緊閉,保持熟睡的姿勢。

下一息,帳幕被迅速掀開一條極窄的縫隙,一道黑影鉆了進來,如一只靈敏的大黑耗子。

“喵——”

小黑大叫一聲,往帳外竄去。

那人無暇顧及,手中短刃泛著冷光,直往華雲箏刺來。

高情出鞘,直取刺客命門。

後者見狀不妙,忙往後大撤一步,轉換角度蓄勢再向她沖來。

寒刃與寒刃交鋒。

華雲箏眉頭緊蹙,這人能和她過上幾招,當有些修為,並非尋常兵士,若換個普通江湖人士估計已命喪其刀下了。

她愈發篤定自己師從高人,且意識到魯王是真的想要她的命。一日之間,她記憶雖仍未恢覆幾分,心智倒是成長了不少。

自己不過一個小小校尉,竟值得魯王動用仙家人脈,想必那日突襲失敗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打擊!

華雲箏嘴角微勾,顯然是來了興致。

帳內空氣驟然被劍鋒撕裂——

短兵相接之時,華雲箏摸清了對方的招數,一如既往地設套、引導出招,竟愉快地和刺客嬉戲了起來。

刺客有些惱火,覺得自己的尊嚴遭到了侮辱,緊握住了刀柄,指節發白。

他將全身靈力匯聚於此,卯足了勁向華雲箏刺來,卻被她輕巧地躲開,劍柄在他手腕上一點,力若千鈞。

手骨碎裂之聲清脆。

那刺客虎口一麻,指節瞬間失去了知覺,心下一涼。

他見勢頭不妙,忙往營帳外逃——

剛掀開帳幕,一道紅光便架到了他脖子上。

帳外站著一名黑衣男子,神色冷峻,此時正以一種看螻蟻的目光瞥著他。刺客心知自己是跑不掉了,一頭往劍刃上撞去,頭顱當場落地,骨碌碌地滾出幾尺遠。

狂風從山上奔來,呼嘯著卷起帳幕。

華雲箏透過這洶湧的白浪,望進一雙漠然的眼,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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