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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風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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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風雨(三)

(三)

青灰色的猛禽從他懷中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落地化形,攔在江城的來路上,一把扼住了她的脖頸。

江城始料未及,又使出她慣用的那招金蟬脫殼,化作一團黑霧,向門外飛去。

突然,門口張羅起了一面由縛魔索織成的大網,結結實實地把江城束縛在了裏面。

原來眾人跟著那縷地魄追蹤了大半個瀟湘,先是尋到了那命苦的女子家,兜兜轉轉,最終被指引回了瀟湘閣。

聽聞侍女說遲留今日有客,眾人想應是錯不了了,不管江城是否偽裝成遲留的合作對象,來會客廳守著就對了。

混沌的黑氣在縛魔網中掙紮,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哎呀,江城長老,殺了那麽多人,您的功力怎麽並不見長呢?”適野譏諷道。

江城幽幽地笑了,“話雖如此,你們能找到我的心臟在哪裏嗎?你們追我追得那麽死,想必是為了南枝的那傻瓜兒子吧?”

“你們把我的魂魄抓了有什麽用?不破壞我的心臟,那小子不日便會毒發身亡哈哈哈哈哈……”

渡南舟聽見江城叫自己傻瓜,氣得想沖上去扇她兩巴掌,可惜她現在是一團氣,摸不著實體。

渡沙漸握著折顏的手一緊,她現在確實很想把江城碎屍萬段,可她本人已經沒有屍了。

要解決問題只能找到她的心臟。她口出狂言,估計是想激怒他們。如果他們輕舉妄動,對她的魂魄展開攻擊,縛魔網就會斷裂,她就可以再次逃之夭夭,那便正中了她的下懷。

眾人會意,皆在此情此景下保持了鎮定。

江城見言語攻擊無效,黑氣在縛魔網中旋轉,似乎是將他們都打量了一圈,隨即放聲大笑起來——

“你們猜為何我當初那麽輕松就能奪取蔡妃的身體?是因為你們之中,有人在暗中協助了我啊!”

華雲箏皺眉,“挑撥離間!我們才不會上你的當!”

那團黑氣悠悠地道:“信不信由你。”

楚王宮戒備森嚴,閑雜人等不得隨意進入,尤其是後宮。江城當時就那麽無聲無息地潛入,又無聲無息地奪取了蔡妃的身軀,說無內部人士相助,想來也是不可能的罷。

華雲箏神色愈發凝重。

是夜,眾人暫居瀟湘閣,次日將著手尋找江城的心臟。

松鳴早已睡下,枕玉悄悄從榻上爬起,那只金鑲玉的筆透著幽幽的光,像是召喚著他前去。

枕玉握著那筆踏出門半步,猶豫了片刻,又返回榻邊,從暗格裏摸出一把佩劍,這才往外去了。

“用你這把劍可以斬斷縛魔網。趁現在他們都睡下了,快去把族長救出來!”

那筆說話了。

原來,它就是江城的族人之一——筆仙。

“我可從來不知你竟是灰狐一族。你們修煉心魔犯下諸多罪孽,我怎能為虎作倀?!”

筆仙不屑道:“你真是不知嗎?別當我消息閉塞。聽說那些人族修士本不想殺畫皮,只是想抓她做餌,而你,卻故意讓自己落到她的手裏當人質。”

“和你卿卿我我的那名人族少年沈不住氣,只顧著救你,一時沖動這才將畫皮給殺了。”

他輕笑一聲,低語如魔音繞耳。

“如果讓他知道了你當時的私心,以及你我一直以來的交易,你猜他會怎麽想?還有你哥哥、你的朋友、這世間的所有人……”

枕玉的臉色愈發陰沈。

“如果讓這世間所有人都知道,名揚天下的大文豪枕玉,竟然需要依靠魔修的力量才能寫出作品,他們會怎麽看你?你……”

筆仙的話還沒說完,枕玉果斷拔出佩劍,幹脆利落地將那金鑲玉的筆身削作幾段。

“身敗名裂就身敗名裂。我拒絕一輩子受你們的要挾,做違背天地良心之事!”

鑲嵌在筆身上的金粉迅速脫離出來,飄飄乎地落地化形。

書生神色驚愕,“你不怕我將你的秘密宣之於眾嗎?”

枕玉揮劍刺去——

“我會自行將一切與世人坦白!”

打鬥聲驚動了眾人。

松鳴首先從房中沖出。方才他醒來,聽見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聲,下意識往身邊一摸,枕玉不在。

松鳴心道不好,忙推開門去,闖入眼簾的便是二人打鬥的身影。他清楚地認得,其中一人正是枕玉。

筆仙揮動魔力,本被斬斷的玉筆瞬間覆原,正正迎上枕玉的劍鋒,竟絲毫不落下風。

松鳴加入了戰鬥,局勢變成了二打一。

筆仙面露怒色:“卑鄙!”

他沖松鳴大喝道:“枕玉一直在騙你,你為什麽還要幫他?!你難道就不覺得奇怪嗎?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怎突然就使得了劍了?!”

松鳴神情堅定,手上劍氣更盛了幾分,直直沖筆仙刺去,洞穿了他的胸膛——

“我要聽他親口解釋。”

當眾人趕到時,廊下已是一片狼藉。

筆仙被刺中了心臟,幻化的虛像散去,變回了灰狐的模樣。他倒在木階上,血流成河。

適野疑惑地望著枕玉手中之劍,問道:“枕玉小兄弟,你會武了?”

枕玉面露難色,剛欲開口,被松鳴攔住了。

“是我教的他。”

他拉了枕玉的手,目中是不容置疑的堅信。

“這灰狐夜襲此地,試圖救出江城,被我們察覺。現下禍患已除,諸位早些回房休息,明日還有要事。”

華雲箏瞥見地上碎成幾截的玉筆,心下了然,嘴角微微勾起幾分。

“既然松鳴兄這麽說了,那我們就回去睡啦!走吧師妹。”她推著渡沙漸就往臥房走去。

林欹微笑著點頭致意,離去了。

適野和渡南舟雖摸不著頭腦,但是見大家都散了,也跟著回房去了。

松鳴將枕玉拉回房中,轉身正欲問他些什麽,迎面接上一個擁抱。

枕玉泣不成聲,淚水潤濕了松鳴的肩膀。

後者微微一怔,雙手懸在空中良久,這才伸出,撫上懷中人的背,安慰道:“沒事了,都過去了。”

枕玉自記事起便跟在遲留身邊,遲留一路上受的苦他全看在眼裏。

他仰慕著兄長、也心疼著兄長。

枕玉不想一直做那活在兄長蔭蔽下的沒用的弟弟,於是自小勤奮刻苦,在學業上也頗有成績。

他從事創作,剛開始還算有些靈感,可在世人的註目及浮名的壓迫下,他越發覺得吃力起來。

一連數月,枕玉將自己關在房中,對外聲稱在書寫長篇作品,實則是獨自面對著空白的宣紙、幹涸的硯臺,一個字都落不下筆。

每當想到一個情節,都會先被他自我質疑、否定掉。這個故事寫出來太普通平淡了,與他的身份名氣不符,若是創作出來豈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枕玉痛苦地蜷縮在書案前。

而筆仙,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筆仙承諾,只要枕玉與他簽訂契約,就會獲得源源不斷的靈感,而且一個比一個能抓住讀者的眼球。他的名氣會越來越大,口碑將永遠不倒。

枕玉剛開始還在猶豫,筆仙則不斷地誘惑他,讓他先嘗試用自己寫一個故事。

枕玉半信半疑,握起那金鑲玉的筆——

果真下筆如有神。

有筆仙加持下的枕玉如虎添翼,筆耕不輟,創作出了一部接一部的傳世佳作。當他沈溺於浮名虛利的妄海中時,筆仙再次提出了簽訂契約的要求。

如果不和他簽訂契約,筆仙就會把枕玉創作的秘密普告天下,讓他身敗名裂。

枕玉害怕了。

他害怕擁有的名利和人氣會離他遠去,怕他的才華會徹底幹涸,從而失去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更怕兄長知道了實情,會對他失望不已。

無論是哪一個後果,當時的枕玉都不敢承擔。

於是他和筆仙簽訂了契約,對於他提出的要求盡力滿足。

正所謂養虎為患,枕玉如何不知自己和多麽危險的事物沾染上了關系?

只是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後來,他遇到了松鳴。

他的第一部作品裏有一名少年劍士,那是他自己創作出的最滿意的角色。

枕玉年幼時也有一個武俠夢,而松鳴就像是他筆下的人物來到了現實世界之中,武藝卓絕,意氣風發。

他想起了自己寫作的初心。

和松鳴在一起時,即使不依靠筆仙的幫助,枕玉腦海裏的靈感亦如浪潮般洶湧澎湃,一層接一層地浮現。

而筆仙卻一直向他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讓他昧著良心為之辦事,逐漸已經超出了枕玉的忍耐能力。

他還是想做一個正直的人。

就像松鳴那樣。

站在松鳴身邊的枕玉,無時無刻不在自慚形穢。他想擺脫筆仙的控制,但是又害怕承擔後果,於是一直猶豫不決。

他恨透了優柔寡斷的自己,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在松鳴身上停留,露出哀求的神色。

求你,救救我,將我帶出這苦海……

松鳴似是沒有會意,總是回應與他開朗的笑容,如冬日裏暖陽,融化了他沈郁心海上漂著的浮冰。

這已經足夠了。

他在松鳴的懷裏痛哭著,悲傷不已,嗚咽到打嗝。

松鳴忙運轉靈力給他順氣。

聽完了枕玉的衷腸,他沒有任何的不屑與責備,用溫和包容的笑意對上那朦朧的淚眼。

“枕玉兄,其實來到楚地的這段時間,我已在私下裏將你的作品都翻看了一遍。”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耳根染上一層緋紅。

“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很喜歡,但是讓我感動的,還是第一篇的江湖故事。”

“答應我,一直寫下去好嗎?”

他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其實剛才你說和我在一起能產生靈感,我是很開心的。”

“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一起回南隅。我會加倍努力,成為當之無愧的蓋世英雄,為你的創作提供原型。”

他握住枕玉的手,真誠而堅定:“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看著這副模樣,枕玉破涕為笑,緊緊擁抱住了他。

“即使不受世人喜歡,又有什麽關系?為了你,我將一直寫下去,直到提不動筆的那天。”

松鳴眼中亦裝著畢生的決心:

“而我,將永遠是你最忠實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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