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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風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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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風月(二)

(二)

秋鴻自小喜歡學習。

春容媽媽特地花大價錢請了先生,教樓中女子琴棋書畫。她將此視為一種長期投資,眼下花出去的銀子,之後都要翻倍地從客人手中賺回來。

清淮愚笨,學不進去,先生講了六年學,她就開了六年的小差。春容媽媽見她沒有這方面的天分,也不強求,不能賣藝,好歹還能賣身呢。

明空元年,秋鴻已然成為了紅玉樓的頭牌。雖然她只賣藝,不賣身,但遠道而來專為聽她一曲琵琶的客人仍不計其數,已然成為了紅玉樓的主要收入來源。

投資在這姑娘身上的銀子沒白花!每當春容媽媽算賬的時候,心中總如是感嘆道。

秋鴻賣藝的收入可已遠遠超出了普通賣身的收入,加之她當下炙手可熱,春容可不能這麽輕易就把她給賣了。

這丫頭的身子值錢著呢!

春容如是想著,在心中打好了算盤。她已物色好了幾位金主人選,待她把秋鴻的勢頭造到極致後,就在幾位金主間搞個拍賣,拍物正是秋鴻的初夜。

眼下聽聞文宣王要來,春容認為這簡直是老天有心想要幫她。這位不僅有錢,能出得起高價;身份地位更是一等一的。若秋鴻這丫頭有福氣,拿捏住了文宣王,接她上帝京做個王妃什麽的,紅玉樓可不也能跟著一起升天了?

春容越想越樂,這幾日對秋鴻格外親切。

是日,紅玉樓大廳。

秋鴻端坐在歌臺上,眉眼低垂。

臺下擠滿了慕名而來的聽客,滿堂花醉,春光融融。

經一番信手拈來的輕攏慢挑,琴聲在整座大廳裏回蕩起來——時如急雨,時若私語。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嘈嘈切切錯雜彈,有若大珠小珠落玉盤。

林葉交錯,微風綿綿,冷澀留白後,驚雷翻滾。

宛轉間有鶯燕呢喃,山溪細流之景;鏗鏘裏呈銀瓶乍破,鐵騎奔騰之勢。

秋鴻絲滑斂手,收撥一畫,四弦一聲,戛然而止。

曲罷。

滿座無言,唯見窗邊紅紗,飄搖風中。

姬雅志靠在廂房的窗邊,看著歌臺上的秋鴻,覺得這姑娘有點工夫,打算寫個幾曲讓她彈來一聽。

良久,秋鴻在如雷的喝彩聲中退場。大廳中的眾人這才從方才的沈浸中抽身出來,開始議論和談笑。

談笑間有人談到政事,姬雅志本不以為意,在這新舊交替之際,百姓關心時局是常態,他姐姐是一位有才幹的明君,自然不怕人指摘。

可那些話聽著聽著就不對味了。

“要我說啊這女人就不該幹政,怎麽還當了皇帝?這成何體統?”

“張兄說的是啊,女子本就該在家相夫教子。姬霜紈太不安分,不守女德,我不喜歡。”

霜紈,是姬明空的名。她十八歲掛帥,方給自己取了字,為明空。

“說到這相夫教子,那也得有夫可相、有子可教吧?這姬霜紈雖說十六歲嫁了那秦子昭,還算守些禮教,但沒兩年那秦子昭就死了,姬霜紈可不就成了寡婦?”

“哎喲,那現在天下豈不是寡婦當政,要完要完!”

“死了老公就算了,連個兒子都沒留下!姬霜紈跟那秦子昭只育有一女。要我說啊,姬霜紈不如找個有能力的男子改嫁了,安安分分生個大胖小子,這才正統。”

姬雅志表情不再淡定,開始染上了慍怒,他轉眼去看姬平。

姬平像是聽楞了,面無表情,覺察到他看過來,表露出隱忍的憤怒。

“哎哎哎,梁兄,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個男聲神秘道:“這姬霜紈啊,無論如何都和正統沾不上邊兒咯。”

“楊兄,此話怎講?”

那名被稱作楊兄的男子似說書一般地道:“姬霜紈,本為前魯長公主,有個胞弟名為姬雅志,就是當今的文宣王。”

“姬霜紈自幼喜讀兵書,隨其父魯公姬恒志一同征戰,躡足於行伍之間。女人家家的,怎麽能碰打仗呢,此為失格其一。”

“魯公雖寵愛姬霜紈,但亦不可能將王位和兵權交給姬霜紈。於是乎,你們猜怎麽著,這姬霜紈竟主動提出要和秦公家的兒子聯姻。她嫁過去以後,先是秦公意外駕崩,秦子昭繼承秦王的位置,可不出一年,秦子昭也病死了。”

“秦子昭死的時候留下聖旨,說要把秦王位傳給姬霜紈。於是先皇駕崩、新皇病逝、皇後繼位,這三件事都發生在了同一年。”

眾人聽得瞠目結舌,議論起來:

“這怎麽行呢?即使沒有兒子,秦子昭不是還有個侄子叫秦伯嗎?怎麽能越過侄子傳位給老婆呢?他病瘋了罷?”

“姬霜紈當真克夫,難怪一把年紀還改嫁不出去!”

“喲!誰敢娶她啊!克夫都克到公公輩了!”

……

“諸位稍安勿躁,且聽我繼續說來。坊間傳聞,這秦公和秦子昭的死並非天意或偶然,而是人為。”

“據說,是這姬霜紈使用了巫毒之術,先後把兩人給害死的,目的正是謀權篡位。此為失格其二。”

滿座嘩然,圍著聽八卦的人越來越多。

“同年死的不止姬霜紈的丈夫和秦公,還有她的親爹,姬恒志。”

“這姬恒志總不會也是姬霜紈害死的吧?”有人問道。

那名被稱為楊兄的男子神秘地笑了起來:“說不準呢。”

“這姬霜紈當真歹毒!”

“真是最毒婦人心!”

……

頓時,群情激憤。

那男子還欲往下說,哐當——一聲巨響,一把雕花的木椅從樓上廂房擲下,正砸在他身邊,摔了個粉碎。

姬雅志正怒氣沖沖地扒著二樓廂房的紅木扶手,似是想一躍而下,當場將那男子揍個狗血淋頭。

可惜他平時只弄風月,此時嘴唇被氣得顫抖,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他不知道,為何平日裏出口成章的他此時竟一個字也崩不出來,滿腔怒火只在胸膛裏灼熱地燒,燒得他生疼。

“大膽刁民!竟敢如此編排當今聖上!來人!把這滿嘴胡話的家夥給我逮了!”

姬平也站了出來,大聲喝道。

從人群中沖出一行護衛,麻利地將那男子制住,押著往外走。那男子忿忿不平地想反抗,嘴先被護衛用破布給堵住。他狠狠瞪向廂房中的那兩人,就這樣被帶了下去。

眾人七嘴八舌地炸開鍋來:

“是文宣王嗎?”

“好像是他,還有魯王。”

“他們怎麽會在此地?”

“來尋歡作樂的唄。”

……

春容這頭才仔細地把秋鴻給收拾完備了,準備送她去招待姬雅志,未曾想竟出了這檔子事。

她一面在心中大罵那名男子壞事,一面硬著頭皮,還是把秋鴻送了過去。

姬雅志見了春容,忙和她賠不是,表示摔壞的東西全記自己賬上。

春容哪裏受得起,連連擺手道:“是小店的不是,壞了王爺興致。兩位王爺今夜的酒小店全包了!”

語畢,她給秋鴻使了個眼色。

秋鴻斟了杯酒,遞到姬雅志面前,“王爺消消氣。”

她神情正直得能當場去參軍。姬雅志看著,樂了,哈哈大笑起來,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春容本恨恨地在心裏埋怨,這孩子在這方面怎如此不上道呢!但見姬雅志吃這一套,又暫時放下心來,轉而殷勤  地繞到魯王身邊,親自為他斟酒。

春容年輕的時候也是花街的頭牌,如今雖上了年紀,骨子裏的妖嬈勁兒卻絲毫未減。她指尖似是不經意地從姬平接酒的手指上掠過,隨即故作害羞地收回,於唇上輕輕一抹。

若是再年輕個十來歲做這動作,想必也是千嬌百媚的。

姬平笑而不語。

春容身若無骨地挽上姬平的左臂,“今兒可是趕巧了,魯王殿下竟也前來光顧,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呀。”

“我這樓裏姑娘可多,都是個頂個的漂亮,魯王殿下喜歡什麽類型的,任君挑選。”

姬平見她有意想支開自己,又看看姬雅志和秋鴻,心下了然。

只見他不動聲色地別開了春容的手,起身道:“那就有勞媽媽帶路了。”

酒過三巡。

姬雅志酒量不是很好,但是愛喝,喝完就忍不住想發表許多感慨。

他腦海裏浮現出年幼時被姬恒志帶到軍中的畫面——

畫面中有鮮衣怒馬。北地刮著漫天的大雪,身著一身火紅戎裝的姬明空策馬在雪中奔騰,那厚重的雪在她肩頭的鎧甲上積了又落,鎧甲上的刀痕早被冰晶勾勒出清晰的紋理。

那是他的長姐。

父親死的時候他才九歲,懵懵懂懂地就被推上了前魯的王位。他並非什麽都不懂,只是懂的不多。他聽不懂朝堂上那些大臣們每日都在吵些什麽,只知道他們各有各的心思,誰都信不得。

他好想長姐。

自長姐嫁到秦地去以後,年幼的姬雅志就再也沒見過她。

長姐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兼具魄力和手段。而姬雅志自己,實在非君王之材,且志不在此。

他只想作個閑人,樂盡天真,將畢生光陰寄托於吟詩作畫中去。但世道為男尊女卑,姬恒志內心雖然很中意姬明空,卻仍打算傳位於姬雅志。

姬雅志向來有自知之明,若自己繼位,不要說爭江山了,魯國存亡都未成定數。於是他執筆作信,派人送去秦地與長姐知會,他願主動退位,請長姐歸國即位。

此次指婚,實則是姬家和上官家的聯姻。他深知大周初立,政局不穩,長姐需要穩定世家勢力,即使他今日醉倒花樓又如何,這個親他是非結不可了。可他,只是不甘心。

他追求的是閑雲野鶴般的生活。與心愛之人一起,對一張席,一壺酒,一溪雲。如果他不是姬家人,該有多好。

只可惜,他放不下的有太多。

由心而言,他根本就不配自由啊……

姬雅志面色緋紅,迷迷糊糊間,已將這些不平之事盡數托出。

秋鴻靜靜地聽著,為他蓋上了一張毯子。

“公子,其實您已經做出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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