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廣陵風月(三)

關燈
廣陵風月(三)

(三)

“在您眼裏,那位上官小姐是位怎麽樣的人?”

姬雅志楞了楞神,似是沒想到這名青樓女子會這般問他。

“她啊……”

他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來。

他的前半生多是在蘭陵度過的,蘭陵是魯地的都城。

魯地有三大家族:姬家、塵家、上官家。

三大家族彼此之間聯姻,構成了一張巨大的權財網絡。

姬家,乃魯地的封王之家,是魯國的王族。塵家,是相國之家,家中高管輩出,權傾朝野。上官家,是魯地最大的富商之家,把握著魯國的經濟命脈,族中子弟多從商,亦從政。

上官娉婷,是上官家家主上官無忌的二女兒。她上面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名叫上官柔夷,塵相國之妻,是後來大周宮司塵雪意的母親。

上官無忌年逾花甲才得了這個女兒,雖為庶出,卻格外疼愛,出門常帶著她。

姬雅志和上官娉婷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長她四歲,自是以哥哥自居,處處照顧著這個妹妹。上官娉婷每每得了他的好意,便會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一笑起來,人間就如同進入了四月天。”姬雅志如是道。

他腦海裏浮現出上官娉婷的模樣來——

鵝黃色的衣,淡紫色的袍,秀發端莊地盤成髻,用幾朵絹花睡蓮作裝飾。眉眼彎彎,溫柔似早春裏的煙。

“想到她,就會看到一樹一樹的花開,就能聽到燕子在梁間的呢喃。她是天真,是娉婷,是明凈的月圓……”

姬雅志醉得不輕,稀裏糊塗地嘟囔著。

秋鴻聽後,笑了。她已經從姬雅志的這番話裏喜歡上了那位從未謀面的上官小姐。

“回去罷,公子。我從您的話裏聽出來了,其實您對那上官家的小姐有意。”

“您就是本想娶她的。但因為上官家,您必須娶她;又因為上官家,您開始變得不願娶她。”

“恕秋鴻冒犯。您只是在為追求理想中自由意志而扼殺本就存在的自由意志罷了。”

姬雅志頓時酒醒了三分,如醍醐灌頂。

他想,如果沒有這樁婚事,他本來是怎麽打算的。他一直在腦海中想象的那個,希望能陪他度過三餐四季的人突然就具象了。

那個人,長著上官娉婷的模樣。

他哈哈大笑起來,甩袖放聲孟浪道:“拿紙筆來!”

秋鴻剛要給他遞上,從窗口已爬入三名護衛:一人捧卷軸,一人遞筆,一人研墨——熟練且專業。

“……待到來年春正好,袖添香,桃花祝。”

姬雅志寫完此句,酒又醒了兩分。

紅袖,是姬雅志的侍女;桃花,是上官娉婷的侍女。從前他們一同玩樂的時候,這兩人也時常在旁,隨侍左右。

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還能寫出這樣的話,看來我當真是心悅於她。

他如是想道。

姬雅志最終決定乖乖回帝京去成親,他和姬平這些日子都住在廣陵最好的客棧。在離開廣陵之前,他希望能在此辦一場宴會,屆時邀請秋鴻前去參加。

他專門用昂貴的紙張畫具為秋鴻畫了幅像,並在上邊用娟秀的小楷把當日酒後作的文謄了上去。他派人將此送到紅玉樓,贈與秋鴻。

聽說秋鴻把文宣王哄得很高興,春容樂開了花,又開始打起她那些小盤算來。

是日夜裏,秋鴻抱著琵琶去赴宴了。姬雅志為她譜了不少新曲,在這次宴會上她將系數演奏。

春容媽媽笑瞇瞇地送走了秋鴻,轉頭就上樓和芄蘭講了她拍賣秋鴻初夜的想法。

“今晚宴會過後,我就差人去問文宣王的報價。”春容打著算盤道。“若是合適,今夜就能把秋鴻送他房裏。”

芄蘭皺了皺眉:“文宣王眼下都要成親了,恐怕不會在這個時候要了秋鴻。”

春容白了她一眼:“男人嘛,成親不成親都防不了偷吃。”

“我還是反對。”芄蘭撂手。

春容登時變了臉色。

“這可輪不到你說了算。現在你可以為她擋,可以後呢?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你的模樣已明顯見老,要不是看在秋鴻的份上我當年都不會買你!”

她的話深深刺進了芄蘭的內心。

春容還在喋喋不休:“這些年你也沒少攔著老娘掙錢,早就受夠你了。這個月工錢你就不必領了,明兒收拾了東西就滾。賣身契給你,賺的還沒吃的多,賠錢的廢物!”

芄蘭木木地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春容見她不做聲,哼了一句轉身要走,突然就被身後之人猛地揪住了頭發,一把拽倒在了地上。

“哎呦呦喲……疼死老娘了。你幹什麽瘋女人?!想造反啊?”

芄蘭發瘋似地大笑起來,一手狠狠拽著春容的頭發,將她往房裏頭拖去;另一手抓過桌上燈火葳蕤的燭臺,一把扔到了榻上。

“你幹什麽?!這些都要花錢的!”

火焰沿著被褥、床幔迅速往四周蔓延,呈破竹之勢。

意識到她想幹什麽的春容頓時驚慌失色,竭力想掙開她的束縛,可這瘋婆娘不知從哪來的那麽大力氣,竟令她無法脫身。

春容一邊撕心裂肺地大喊道:“來人啊!來人啊!”一邊狠狠的用指甲去抓撓芄蘭的手臂,把她抓得血肉模糊。

芄蘭渾不覺痛,拖著春容滿屋子地走。她抓著熊熊燃燒著的被褥,甩向窗幔、甩向書卷、甩向衣櫥、甩向一切可燃物!

“媽媽,媽媽,發生什麽了?”清淮噔噔噔地爬上來。

當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時,腿竟被嚇得疲軟,動彈不得。

火海中的二人皆披頭散發,春容頭皮都被拽掉一大塊,狼狽地流著血。她滿身滿臉都是淤青——撞出來的!淚和鼻涕流了滿面,此時正口吐血沫地沖她大喊:“快跑!快跑!”

清淮轉身將欲逃去,芄蘭滿眼血色,放聲大笑著就一個箭步追趕上來,用手中的烈火將她整個人死死籠住。

“你也嫉妒她是吧?!”芄蘭嘶吼道,“你老是人前人後說她壞話,你個婊子!”

她那只手已潰爛得不成模樣,抓不住東西,芄蘭便一把擁住了在燃燒中撕心裂肺的清淮,將她竭盡全力地往火海中拖。

房梁已經被燒倒了,裏頭三人出不去,外頭的姑娘們見了火,魂早已被嚇飛到了九霄雲外,哭作林鳥散地往外沖去。

清淮被燙得皮肉模糊,濃煙熏得她喘不過氣。她感到她的意識已開始逐漸模糊……

她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雲龍湖。

“秋鴻……我想回彭城……”這是清淮最後的呢喃。

她感受不到自己r體的存在了。

春容早已安靜了下來,永眠在了她的畢生追求中。

空氣中彌漫著燒焦味、血腥味、煙塵味……

芄蘭跪倒在廢墟裏,似乎是悲憫起來身旁的這兩人。她耗盡最後的一絲動彈,將她們困在懷裏。

三人看起來像在一片光明裏緊緊相依……

這樣就很好了。

她眼角滑落一顆淚,混在交錯的淚痕裏,看不出來。

秋鴻回到紅玉樓的時候,火已經被撲滅了。

整座建築就只剩幾處焦黑的骨幹,在風中稀松搖亂,好似所有前塵往事各種恩怨都被燒成灰散了似的。

從廢墟裏挖出來三具看起來像是抱在了一起的女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分辨不出身份。

平靜。

秋鴻看著眼前的一切,這是她唯一的感覺。

也許,她自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