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九十二章
“裴先生，裴太太，恭喜二位，檢查結果顯示，裴太太確實懷孕了，從HCG數值和孕酮水平看，目前胚胎情況良好，大概在五周左右。”
醫生的話音落下，燕將來腦中“嗡”一聲，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眼睛微微睜大，直直看向那張報告單。
懷……懷孕了？真的……有了？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猛地拽進一個懷抱。
裴衡的手臂箍得緊，心跳快得像鼓點，他把臉埋在她頸側，貼著她的耳朵，聲音抖得厲害：“媳婦兒……你聽到了嗎？咱們有寶寶了！”
他嗓音壓得低，卻藏不住哽咽。
“我的天……”
他想抱著她轉圈，又怕傷到哪裏，只能更用力地把她往懷裏帶，再稍稍松開些，捧著她的臉。
裴衡掌心滾燙，盯著燕將來看了兩秒，眼眶倏地紅了，在她額頭重重親了一口，又親了下鼻尖，又親了下嘴唇。
“將來……”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還哽著，嘴角卻已咧開，“謝謝你。”
燕將來抿了抿唇，輕輕擦過他的眼角。
指尖濕了。
回去路上，兩人十指扣緊，掌心貼著掌心，等紅燈時，他總要偏頭看她一眼，綠燈亮了，又不舍地把視線收回去，嘴角笑意怎麽都收不住。
暮色初降，車子駛進老宅。
裴衡一路沒松開她的手，客廳裏燈光明亮，消息顯然已傳了回來。
爺爺奶奶都坐在沙發正中，聽見玄關動靜，老太太撐著拐杖站起身，保姆連忙來扶，迎到客廳門口。
她的目光越過裴衡，落在燕將來身上，嘴唇翕動，聲音發顫：“阿衡……是真的？將來她……真有了？”
裴衡下巴微揚，握著燕將來的手舉高了些：“奶奶，千真萬確！您要當太奶奶了。”
老太太臉上綻開笑容，連聲說著好，看向燕將來的眼神，初次帶上慈愛與期盼。
大伯母忙吩咐保姆，廚房添些適合孕婦的清淡菜肴，別放太多油。
裴母已笑得合不攏嘴，繞著燕將來轉了好幾圈，一會兒問她還想不想吐，一會兒問她想吃點什麽，拍大腿就要先定金牌月嫂。
“不急的媽，才五周……”燕將來止不住笑，被她轉得頭暈。
“怎麽不急？時間過得可快了！”
裴母拉著她的手念叨，讓裴衡去找軟墊，墊在燕將來腰後。
客廳裏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這份意外喜訊，驅散了因三叔一家籠罩著的悲愁，帶來鮮活蓬勃的希望。
晚上，回到他們自己的小家，裴衡興奮得睡不著，抱著燕將來在客廳裏輕輕搖晃。
“去年元旦，在巴黎……我得到這輩子最好的禮物，你完完全全屬於我了。”
“今年除夕……”他的吻落在她發間，“你又送我一份大禮，媳婦兒，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拯救過地球啊？流浪地球我才是主演吧？”
燕將來被他逗笑，臉埋進他胸口，肩膀輕輕抖著。
裴衡也笑，把她摟得更緊：“真的，否則我何德何能……”
燕將來從他懷裏仰起臉：“裴先生會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對不對？”
裴衡長睫微濕，眨了下，重重點頭：“我會！先做你最好的丈夫，再做孩子最好的爸爸。”
他揉著她的後腦，唇貼著額頭，低聲喃喃：“將來……謝謝你。”
-
春節假期結束，燕將來回到辦公室，懷孕的消息並未張揚，只有親近家人知曉。
可第一天，她就察覺出異樣。
Laura和Annie，像兩只被上了發條的小陀螺，輪班在她身邊轉悠。
她起身去茶水間，Laura總會“剛好”也需要沖杯咖啡，從她手裏接過杯子：“將來姐，我來，你坐著。”
她去會議室，Annie總能“恰好”抱著文件同路，眼疾手快替她推開厚重的門。
就連她只是微微蹙眉對著屏幕，不出五分鐘，一杯溫熱紅棗茶，或一小碟堅果，就會輕輕放在她的手邊。
午餐時間更成了固定節目，每天十一點半，家裏司機準時出現在樓下，把一只超大號三層保溫食盒送進餐廳，菜色水果日日不同，由營養師精心搭配好，分量卻誇張得像能餵飽一個排。
她看著擺滿桌子的餐盒，哭笑不得，招呼Laura和Annie：“一起吧，這麽多，我一個人哪吃得完。”
起初兩個女孩還推辭，架不住燕將來堅持，就半推半就，成了午餐搭子。
Annie活潑，Laura細心，總能巧妙把話題引向輕松有趣的方向，不知不覺間，燕將來因孕初期帶來的不適與緊張情緒，緩解不少。
直到某天下午，Annie接了個電話，興奮得差點在工位跳起來，捂著嘴壓低聲音對著那頭連聲道謝，掛斷後臉孔紅撲撲的，眼裏全是光。
燕將來隨口問：“中彩票了？這麽高興。”
Annie脫口而出：“比中彩票還棒！裴總幫我弄到下個月飛狼樂隊倫敦演出的內場票，還有後臺通行證！天啊我粉了他們十年！”
她說得太快，說完才意識到什麽，猛地捂住嘴，大眼睛忐忑地看向燕將來。
Laura在旁僵了一下，無奈扶額。
燕將來瞬間了然，放下手裏的筆，看著兩個瞬間變成鵪鶉的女孩，好氣又好笑：“說吧，他什麽時候收買的你們？條件是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知道瞞不過了。
Laura老實交代：“春節放假前，裴總私下找我們聊的，說頭三個月最關鍵，拜托我們在公司多照應著點，也不是什麽重活，就是能幫忙開開門，午飯到了提醒趁熱吃，別讓你撞到傷到，說你忙起來什麽都顧不上。”
Annie趕緊補充：“裴總可不是萬惡的資本家！他沒強迫我們幫忙！他就是……就是問了我們有什麽特別想要，但很難實現的心願，我提了演唱會，Laura姐提了她妹妹申請商學院推薦信的事……”
原來如此，燕將來心裏泛起一陣暖意，那個男人，總是不聲不響把一切都安排到最妥帖。
傍晚，裴衡來接她，一上車，她就捏住他的臉頰，輕輕往兩邊扯：“老實交代，裴總什麽時候學會搞地下工作，在我身邊安插眼線了？還搞利益交換？”
裴衡被抓包，也不躲，反而就著她手的力道湊近，笑嘻嘻在她唇上偷了個香：“這哪是眼線，這是護法，你老公這叫防患於未然，戰略部署。”
兩人鬧了一會兒，裴衡握住她的手，認真說道：“公司人多事雜，我沒辦法二十四小時跟著，有她們倆在，我放心點，再說，能幫她們實現點小心願，不也挺好？”
燕將來抿唇笑，在他臉頰留下一個吻，再靠回座椅，任由他幫她系好安全帶。
“晚上想吃什麽？”
窗外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燕將來琢磨片刻，道：“想吃你做的鱈魚，蒜蓉粉絲蝦，還想喝酸辣湯！”
“得嘞！謹遵祖宗旨意！”
-
懷孕兩個月時，第一次系統B超，帶來一個爆炸性的好消息。
“恭喜，是雙胞胎。”醫生點著屏幕上兩個清晰跳動的小光點。
消息傳回老宅，老太太握著聽筒，手有些抖，聲音也顫：“真的？兩個？真是兩個？”
得到肯定答覆後，立刻就要備車去祠堂，給祖宗上香。
大伯母更是喜得合不攏嘴，拉著裴母的手，絮絮叨叨說著：“這就是緣分！咱家就有這雙生的根兒！沒想到他們兄弟這輩，將來也懷了雙兒！”
她談起三十多年前，自己懷老大老二那會兒，早產，倆小子加一塊才九斤半，生出來跟小貓似的，保溫箱裏住了一個月。
連向來嚴肅的大伯，臉上也露出罕見笑意，重重拍了拍裴衡的肩：“好小子，照顧好將來。”
老宅熱鬧一直持續到傍晚，裴母已經盤算起嬰兒房的布置，大伯母在旁出謀劃策，大嫂翻著手機，說雙胞胎的推車要買並排的還是前後疊的，群裏發了七八條鏈接。
回到小家時，已經快九點。
裴衡如常抱著燕將來去洗澡，為她吹幹頭發，按摩小腿，他的眉眼依舊是溫柔的，細看眉心總籠著淡淡憂愁。
“睡吧。”他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夜裏，燕將來醒來，身邊是空的，伸手摸了摸，床單微涼。
她起身走出臥室，客廳角落亮著一小片幽藍的光。
裴衡坐在沙發上，背對臥室方向，茶幾擱著筆記本電腦，他專註盯著屏幕，眉心擰著。
燕將來沒有出聲，放輕腳步繞過沙發，從他身後慢慢靠近。
密密麻麻的醫學文獻，新聞資料，她微微瞇眼，滿屏盡是“雙胎妊娠風險”，“妊娠高血壓”，“雙胎選擇哪類生產方式對母體損傷最低”，“雙胎能否在孕期安全減胎”……
裴衡看得認真，掌心攥緊，指節泛白。
燕將來輕彎下腰，從後面抱住他，臉頰貼上他微涼的頸側。
裴衡身體僵了一瞬，條件反射地合上電腦，轉過頭勉強扯出一個笑：“怎麽醒了？”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與夜燈點點微芒，但燕將來還是看清了，他睫毛濕漉漉的，眼尾被抹得有些紅。
她撫著他微蹙的眉心：“你在擔心，對嗎？人人都為兩個寶寶高興，你在擔心我……”
被說中心事，裴衡沈默良久，脊背微微塌下去，伸手將她抱到腿上坐著，嗓音微啞：“我查了很多資料，雙胞胎，媽媽會辛苦很多，風險也……人人都說雙胞胎是福氣，可這福氣，要你拿身體去搏……”
他低著頭：“將來……我有點怕。”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敢賭。
在老宅被眾人簇擁祝賀時，裴衡笑著應和所有人，他藏得很好，只有在此刻，在燕將來面前，他藏了整天的恐懼，完全攤開。
燕將來從他腿上滑下來，張開手臂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裏。
裴衡緩緩把臉埋進她頸窩。
“有你在。”她慢慢說，“有最好的醫生，有全家人照顧，我會好好的，我相信，寶寶們也會好好的。”
許久，裴衡把臉從她頸窩裏擡起來，他看著她，眼眶還紅著，眼神卻一點點定下來。
“將來。”他一字一頓，“我會陪著你。”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緊：“無論，在哪裏，你明白嗎？”
他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天上或人間，他都不會讓她一個人太久。
燕將來抿緊嘴唇，她吸了吸鼻子，眸中薄霧晃了晃，擡手輕擦過他眼尾濕潤。
“我答應你。”她說。
“我一定爭氣。”
“所以都不去想那些，看眼前。”
裴衡唇角慢慢彎起來，眼圈愈發紅，他把她的手拉到唇邊，吻了吻她的掌心。
“好。”他重重點頭，“那什麽也不說，我們一起。”
自那以後，裴衡的謹慎級別直接升到最高，每次產檢，他如臨大敵，抓住專家事無巨細地刨根問底，從數據指標到飲食細節，從睡眠姿勢到情緒管理，恨不得把業內精英變成隨身顧問。
產科主任從業三十餘年，見過形形色色的準爸爸，緊張的，焦慮的，一問三不知的，少見把《威廉姆斯產科學》讀透了的。
她私下對燕將來感嘆：“裴先生這學習能力和認真勁兒，不學醫可惜了。”
裴母的緊張更落在實處，吃的用的，樣樣親自把關，源源不斷的補品，最新款的孕婦枕，防輻射肚兜堆了小半個儲藏室，她甚至提出讓兩人搬回別墅同住。
“你那兒就一個阿姨，白天還好，晚上萬一有什麽事，哪忙得過來？”裴母憂心忡忡，“搬回來，媽親自照顧。”
裴衡堅決搖頭：“媽，您已經夠操心了，將來習慣我們自己的小窩，安靜，我能照顧好她。”
白天有阿姨幫襯，夜晚，完完全全是裴衡的主場，他推掉所有工作，燕將來孕吐時，他守在旁邊遞水拍背，腿抽筋，他迅速彈起來，把她的小腿架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耐心揉，她情緒波動，莫名掉眼淚，他變著法兒哄她開心。
燕將來看著他忙進忙出，忍不住笑道：“再這麽下去，你快成金牌月嫂了。”
裴衡一邊給她切水果，一邊念叨：“金牌月嫂哪有我用心！”
就這樣，在裴衡如履薄冰的呵護下，燕將來平穩度過孕早期，腹中兩個小生命，在溫暖安全的港灣裏，悄悄茁壯著。
-
孕吐漸漸平息，進入相對平緩的孕中期。
某個清晨醒來，燕將來對著往常聞見就皺眉的花膠雞湯，竟沒有湧上反胃感，她試探著舀了一勺，嘗出幾分鮮甜。
裴衡在旁邊看著，比她本人還緊張，直到她把半碗湯慢慢喝完，他才悄悄舒一口氣。
燕將來腰腹稍顯圓潤飽滿，身體不再動輒抗議，只是胃口始終挑剔，面對裴母變著花樣送來的精致補品和營養餐，時常提不起興致。
每當誰說起“一人吃三人補”。
裴衡就立刻擋在前面：“不想吃硬塞更難受，想吃什麽我給她弄。”
轉頭就去翻菜譜，他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知道她最近只吃得進清爽微酸的東西，番茄燉成濃湯，濾掉皮和籽，嫩豆腐劃成薄片，用高湯煨得軟糯。
偶爾她半夜心血來潮說想吃話梅，他第二天就能弄來七八種，讓她一顆顆嘗過去，挑出最喜歡的。
他也不忘定期帶她查營養指標，確保在“順著她”與“科學攝入”之間，找到最妥帖的平衡線。
產科主任看著化驗單，點頭道：“裴太太營養狀態很好，不用擔心。”
孕期六個月，果然比尋常單胎孕婦更為顯懷。
燕將來站在穿衣鏡前，輕輕覆上腹部，隔著衣料，仿佛能感知到那兩個小家夥有力的心跳。
裴衡從背後過來，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掌心覆上她的手背，窗外暖陽鋪進來，把他們交疊的影子融在一起。
她回頭笑了，他吻著她的額頭。
周末，朋友們聚在蔣碩和周周的別墅中。
燕將來坐在寬大柔軟的沙發裏，背後靠著裴衡特意帶來的腰枕。
席盈儼然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傳授著經驗：“妊娠油得開始認真抹了，特別是側腰後腰這些容易長紋的地方，早晚各一次，千萬不能偷懶，讓裴衡給你塗。”
她說著，從包裏翻出手機，刷刷刷劃出幾張圖：“這幾個牌子我都用過，體驗感我寫份攻略筆記，晚點發給你！”
“……還有鈣片，DNA，你是不是一直在吃？中期補鐵也很重要，不然容易貧血……”
席盈絮絮叨叨，燕將來聽得認真，一一應著。
周周坐在她另一邊，小心翼翼詢問能否摸一摸，燕將來笑著拉過她的手，輕覆在自己腹部。
周周屏住呼吸，眼睛亮起來：“好神奇……將來，你辛苦了。”
“還好，他們挺乖的。”燕將來嘴角彎起。
席盈湊過來，好奇道：“將來這一對，不知道是男是女？要是龍鳳胎就完美了！要是兩個小王子或者兩個小公主也行，夠熱鬧的。”
燕將來笑容溫軟：“都好，健康平安就好。”
是男是女，於她而言，都是上天贈予她和裴衡最珍貴的禮物。
陽光房外，連接著寬敞露臺，幾個男人或站或坐，聊得同樣熱鬧。
蔣碩從屋裏端出幾杯飲品，裴衡的是溫水，他早就主動戒了酒，梁子接過自己那杯威士忌，舉杯示意。
“雙胞胎，真有你的！”他真心實意為兄弟高興，“以後家裏可熱鬧了。”
裴衡挑了挑眉：“光是口頭高興可不行，你們幾個當叔叔的，禮物得開始琢磨了，份量還得是雙份。”
蔣碩和梁子笑著啐他，說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氣氛輕松融洽。
易今獨自靠在露臺邊緣的欄桿邊，手裏那杯酒，幾乎沒怎麽喝。
裴衡端著杯鮮榨橙汁走過去，遞給他。
易今回神，低頭看了眼，沒說什麽，放下酒杯，接過橙汁慢慢抿了一口。
兩人沈默著，並肩望向露臺外風景。
許久，易今才輕聲說著：
“阿衡。”
“好福氣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裴先生，裴太太，恭喜二位，檢查結果顯示，裴太太確實懷孕了，從HCG數值和孕酮水平看，目前胚胎情況良好，大概在五周左右。”
醫生的話音落下，燕將來腦中“嗡”一聲，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眼睛微微睜大，直直看向那張報告單。
懷……懷孕了？真的……有了？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猛地拽進一個懷抱。
裴衡的手臂箍得緊，心跳快得像鼓點，他把臉埋在她頸側，貼著她的耳朵，聲音抖得厲害：“媳婦兒……你聽到了嗎？咱們有寶寶了！”
他嗓音壓得低，卻藏不住哽咽。
“我的天……”
他想抱著她轉圈，又怕傷到哪裏，只能更用力地把她往懷裏帶，再稍稍松開些，捧著她的臉。
裴衡掌心滾燙，盯著燕將來看了兩秒，眼眶倏地紅了，在她額頭重重親了一口，又親了下鼻尖，又親了下嘴唇。
“將來……”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還哽著，嘴角卻已咧開，“謝謝你。”
燕將來抿了抿唇，輕輕擦過他的眼角。
指尖濕了。
回去路上，兩人十指扣緊，掌心貼著掌心，等紅燈時，他總要偏頭看她一眼，綠燈亮了，又不舍地把視線收回去，嘴角笑意怎麽都收不住。
暮色初降，車子駛進老宅。
裴衡一路沒松開她的手，客廳裏燈光明亮，消息顯然已傳了回來。
爺爺奶奶都坐在沙發正中，聽見玄關動靜，老太太撐著拐杖站起身，保姆連忙來扶，迎到客廳門口。
她的目光越過裴衡，落在燕將來身上，嘴唇翕動，聲音發顫：“阿衡……是真的？將來她……真有了？”
裴衡下巴微揚，握著燕將來的手舉高了些：“奶奶，千真萬確！您要當太奶奶了。”
老太太臉上綻開笑容，連聲說著好，看向燕將來的眼神，初次帶上慈愛與期盼。
大伯母忙吩咐保姆，廚房添些適合孕婦的清淡菜肴，別放太多油。
裴母已笑得合不攏嘴，繞著燕將來轉了好幾圈，一會兒問她還想不想吐，一會兒問她想吃點什麽，拍大腿就要先定金牌月嫂。
“不急的媽，才五周……”燕將來止不住笑，被她轉得頭暈。
“怎麽不急？時間過得可快了！”
裴母拉著她的手念叨，讓裴衡去找軟墊，墊在燕將來腰後。
客廳裏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這份意外喜訊，驅散了因三叔一家籠罩著的悲愁，帶來鮮活蓬勃的希望。
晚上，回到他們自己的小家，裴衡興奮得睡不著，抱著燕將來在客廳裏輕輕搖晃。
“去年元旦，在巴黎……我得到這輩子最好的禮物，你完完全全屬於我了。”
“今年除夕……”他的吻落在她發間，“你又送我一份大禮，媳婦兒，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拯救過地球啊？流浪地球我才是主演吧？”
燕將來被他逗笑，臉埋進他胸口，肩膀輕輕抖著。
裴衡也笑，把她摟得更緊：“真的，否則我何德何能……”
燕將來從他懷裏仰起臉：“裴先生會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對不對？”
裴衡長睫微濕，眨了下，重重點頭：“我會！先做你最好的丈夫，再做孩子最好的爸爸。”
他揉著她的後腦，唇貼著額頭，低聲喃喃：“將來……謝謝你。”
-
春節假期結束，燕將來回到辦公室，懷孕的消息並未張揚，只有親近家人知曉。
可第一天，她就察覺出異樣。
Laura和Annie，像兩只被上了發條的小陀螺，輪班在她身邊轉悠。
她起身去茶水間，Laura總會“剛好”也需要沖杯咖啡，從她手裏接過杯子：“將來姐，我來，你坐著。”
她去會議室，Annie總能“恰好”抱著文件同路，眼疾手快替她推開厚重的門。
就連她只是微微蹙眉對著屏幕，不出五分鐘，一杯溫熱紅棗茶，或一小碟堅果，就會輕輕放在她的手邊。
午餐時間更成了固定節目，每天十一點半，家裏司機準時出現在樓下，把一只超大號三層保溫食盒送進餐廳，菜色水果日日不同，由營養師精心搭配好，分量卻誇張得像能餵飽一個排。
她看著擺滿桌子的餐盒，哭笑不得，招呼Laura和Annie：“一起吧，這麽多，我一個人哪吃得完。”
起初兩個女孩還推辭，架不住燕將來堅持，就半推半就，成了午餐搭子。
Annie活潑，Laura細心，總能巧妙把話題引向輕松有趣的方向，不知不覺間，燕將來因孕初期帶來的不適與緊張情緒，緩解不少。
直到某天下午，Annie接了個電話，興奮得差點在工位跳起來，捂著嘴壓低聲音對著那頭連聲道謝，掛斷後臉孔紅撲撲的，眼裏全是光。
燕將來隨口問：“中彩票了？這麽高興。”
Annie脫口而出：“比中彩票還棒！裴總幫我弄到下個月飛狼樂隊倫敦演出的內場票，還有後臺通行證！天啊我粉了他們十年！”
她說得太快，說完才意識到什麽，猛地捂住嘴，大眼睛忐忑地看向燕將來。
Laura在旁僵了一下，無奈扶額。
燕將來瞬間了然，放下手裏的筆，看著兩個瞬間變成鵪鶉的女孩，好氣又好笑：“說吧，他什麽時候收買的你們？條件是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知道瞞不過了。
Laura老實交代：“春節放假前，裴總私下找我們聊的，說頭三個月最關鍵，拜托我們在公司多照應著點，也不是什麽重活，就是能幫忙開開門，午飯到了提醒趁熱吃，別讓你撞到傷到，說你忙起來什麽都顧不上。”
Annie趕緊補充：“裴總可不是萬惡的資本家！他沒強迫我們幫忙！他就是……就是問了我們有什麽特別想要，但很難實現的心願，我提了演唱會，Laura姐提了她妹妹申請商學院推薦信的事……”
原來如此，燕將來心裏泛起一陣暖意，那個男人，總是不聲不響把一切都安排到最妥帖。
傍晚，裴衡來接她，一上車，她就捏住他的臉頰，輕輕往兩邊扯：“老實交代，裴總什麽時候學會搞地下工作，在我身邊安插眼線了？還搞利益交換？”
裴衡被抓包，也不躲，反而就著她手的力道湊近，笑嘻嘻在她唇上偷了個香：“這哪是眼線，這是護法，你老公這叫防患於未然，戰略部署。”
兩人鬧了一會兒，裴衡握住她的手，認真說道：“公司人多事雜，我沒辦法二十四小時跟著，有她們倆在，我放心點，再說，能幫她們實現點小心願，不也挺好？”
燕將來抿唇笑，在他臉頰留下一個吻，再靠回座椅，任由他幫她系好安全帶。
“晚上想吃什麽？”
窗外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燕將來琢磨片刻，道：“想吃你做的鱈魚，蒜蓉粉絲蝦，還想喝酸辣湯！”
“得嘞！謹遵祖宗旨意！”
-
懷孕兩個月時，第一次系統B超，帶來一個爆炸性的好消息。
“恭喜，是雙胞胎。”醫生點著屏幕上兩個清晰跳動的小光點。
消息傳回老宅，老太太握著聽筒，手有些抖，聲音也顫：“真的？兩個？真是兩個？”
得到肯定答覆後，立刻就要備車去祠堂，給祖宗上香。
大伯母更是喜得合不攏嘴，拉著裴母的手，絮絮叨叨說著：“這就是緣分！咱家就有這雙生的根兒！沒想到他們兄弟這輩，將來也懷了雙兒！”
她談起三十多年前，自己懷老大老二那會兒，早產，倆小子加一塊才九斤半，生出來跟小貓似的，保溫箱裏住了一個月。
連向來嚴肅的大伯，臉上也露出罕見笑意，重重拍了拍裴衡的肩：“好小子，照顧好將來。”
老宅熱鬧一直持續到傍晚，裴母已經盤算起嬰兒房的布置，大伯母在旁出謀劃策，大嫂翻著手機，說雙胞胎的推車要買並排的還是前後疊的，群裏發了七八條鏈接。
回到小家時，已經快九點。
裴衡如常抱著燕將來去洗澡，為她吹幹頭發，按摩小腿，他的眉眼依舊是溫柔的，細看眉心總籠著淡淡憂愁。
“睡吧。”他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夜裏，燕將來醒來，身邊是空的，伸手摸了摸，床單微涼。
她起身走出臥室，客廳角落亮著一小片幽藍的光。
裴衡坐在沙發上，背對臥室方向，茶幾擱著筆記本電腦，他專註盯著屏幕，眉心擰著。
燕將來沒有出聲，放輕腳步繞過沙發，從他身後慢慢靠近。
密密麻麻的醫學文獻，新聞資料，她微微瞇眼，滿屏盡是“雙胎妊娠風險”，“妊娠高血壓”，“雙胎選擇哪類生產方式對母體損傷最低”，“雙胎能否在孕期安全減胎”……
裴衡看得認真，掌心攥緊，指節泛白。
燕將來輕彎下腰，從後面抱住他，臉頰貼上他微涼的頸側。
裴衡身體僵了一瞬，條件反射地合上電腦，轉過頭勉強扯出一個笑：“怎麽醒了？”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與夜燈點點微芒，但燕將來還是看清了，他睫毛濕漉漉的，眼尾被抹得有些紅。
她撫著他微蹙的眉心：“你在擔心，對嗎？人人都為兩個寶寶高興，你在擔心我……”
被說中心事，裴衡沈默良久，脊背微微塌下去，伸手將她抱到腿上坐著，嗓音微啞：“我查了很多資料，雙胞胎，媽媽會辛苦很多，風險也……人人都說雙胞胎是福氣，可這福氣，要你拿身體去搏……”
他低著頭：“將來……我有點怕。”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敢賭。
在老宅被眾人簇擁祝賀時，裴衡笑著應和所有人，他藏得很好，只有在此刻，在燕將來面前，他藏了整天的恐懼，完全攤開。
燕將來從他腿上滑下來，張開手臂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裏。
裴衡緩緩把臉埋進她頸窩。
“有你在。”她慢慢說，“有最好的醫生，有全家人照顧，我會好好的，我相信，寶寶們也會好好的。”
許久，裴衡把臉從她頸窩裏擡起來，他看著她，眼眶還紅著，眼神卻一點點定下來。
“將來。”他一字一頓，“我會陪著你。”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緊：“無論，在哪裏，你明白嗎？”
他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天上或人間，他都不會讓她一個人太久。
燕將來抿緊嘴唇，她吸了吸鼻子，眸中薄霧晃了晃，擡手輕擦過他眼尾濕潤。
“我答應你。”她說。
“我一定爭氣。”
“所以都不去想那些，看眼前。”
裴衡唇角慢慢彎起來，眼圈愈發紅，他把她的手拉到唇邊，吻了吻她的掌心。
“好。”他重重點頭，“那什麽也不說，我們一起。”
自那以後，裴衡的謹慎級別直接升到最高，每次產檢，他如臨大敵，抓住專家事無巨細地刨根問底，從數據指標到飲食細節，從睡眠姿勢到情緒管理，恨不得把業內精英變成隨身顧問。
產科主任從業三十餘年，見過形形色色的準爸爸，緊張的，焦慮的，一問三不知的，少見把《威廉姆斯產科學》讀透了的。
她私下對燕將來感嘆：“裴先生這學習能力和認真勁兒，不學醫可惜了。”
裴母的緊張更落在實處，吃的用的，樣樣親自把關，源源不斷的補品，最新款的孕婦枕，防輻射肚兜堆了小半個儲藏室，她甚至提出讓兩人搬回別墅同住。
“你那兒就一個阿姨，白天還好，晚上萬一有什麽事，哪忙得過來？”裴母憂心忡忡，“搬回來，媽親自照顧。”
裴衡堅決搖頭：“媽，您已經夠操心了，將來習慣我們自己的小窩，安靜，我能照顧好她。”
白天有阿姨幫襯，夜晚，完完全全是裴衡的主場，他推掉所有工作，燕將來孕吐時，他守在旁邊遞水拍背，腿抽筋，他迅速彈起來，把她的小腿架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耐心揉，她情緒波動，莫名掉眼淚，他變著法兒哄她開心。
燕將來看著他忙進忙出，忍不住笑道：“再這麽下去，你快成金牌月嫂了。”
裴衡一邊給她切水果，一邊念叨：“金牌月嫂哪有我用心！”
就這樣，在裴衡如履薄冰的呵護下，燕將來平穩度過孕早期，腹中兩個小生命，在溫暖安全的港灣裏，悄悄茁壯著。
-
孕吐漸漸平息，進入相對平緩的孕中期。
某個清晨醒來，燕將來對著往常聞見就皺眉的花膠雞湯，竟沒有湧上反胃感，她試探著舀了一勺，嘗出幾分鮮甜。
裴衡在旁邊看著，比她本人還緊張，直到她把半碗湯慢慢喝完，他才悄悄舒一口氣。
燕將來腰腹稍顯圓潤飽滿，身體不再動輒抗議，只是胃口始終挑剔，面對裴母變著花樣送來的精致補品和營養餐，時常提不起興致。
每當誰說起“一人吃三人補”。
裴衡就立刻擋在前面：“不想吃硬塞更難受，想吃什麽我給她弄。”
轉頭就去翻菜譜，他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知道她最近只吃得進清爽微酸的東西，番茄燉成濃湯，濾掉皮和籽，嫩豆腐劃成薄片，用高湯煨得軟糯。
偶爾她半夜心血來潮說想吃話梅，他第二天就能弄來七八種，讓她一顆顆嘗過去，挑出最喜歡的。
他也不忘定期帶她查營養指標，確保在“順著她”與“科學攝入”之間，找到最妥帖的平衡線。
產科主任看著化驗單，點頭道：“裴太太營養狀態很好，不用擔心。”
孕期六個月，果然比尋常單胎孕婦更為顯懷。
燕將來站在穿衣鏡前，輕輕覆上腹部，隔著衣料，仿佛能感知到那兩個小家夥有力的心跳。
裴衡從背後過來，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掌心覆上她的手背，窗外暖陽鋪進來，把他們交疊的影子融在一起。
她回頭笑了，他吻著她的額頭。
周末，朋友們聚在蔣碩和周周的別墅中。
燕將來坐在寬大柔軟的沙發裏，背後靠著裴衡特意帶來的腰枕。
席盈儼然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傳授著經驗：“妊娠油得開始認真抹了，特別是側腰後腰這些容易長紋的地方，早晚各一次，千萬不能偷懶，讓裴衡給你塗。”
她說著，從包裏翻出手機，刷刷刷劃出幾張圖：“這幾個牌子我都用過，體驗感我寫份攻略筆記，晚點發給你！”
“……還有鈣片，DNA，你是不是一直在吃？中期補鐵也很重要，不然容易貧血……”
席盈絮絮叨叨，燕將來聽得認真，一一應著。
周周坐在她另一邊，小心翼翼詢問能否摸一摸，燕將來笑著拉過她的手，輕覆在自己腹部。
周周屏住呼吸，眼睛亮起來：“好神奇……將來，你辛苦了。”
“還好，他們挺乖的。”燕將來嘴角彎起。
席盈湊過來，好奇道：“將來這一對，不知道是男是女？要是龍鳳胎就完美了！要是兩個小王子或者兩個小公主也行，夠熱鬧的。”
燕將來笑容溫軟：“都好，健康平安就好。”
是男是女，於她而言，都是上天贈予她和裴衡最珍貴的禮物。
陽光房外，連接著寬敞露臺，幾個男人或站或坐，聊得同樣熱鬧。
蔣碩從屋裏端出幾杯飲品，裴衡的是溫水，他早就主動戒了酒，梁子接過自己那杯威士忌，舉杯示意。
“雙胞胎，真有你的！”他真心實意為兄弟高興，“以後家裏可熱鬧了。”
裴衡挑了挑眉：“光是口頭高興可不行，你們幾個當叔叔的，禮物得開始琢磨了，份量還得是雙份。”
蔣碩和梁子笑著啐他，說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氣氛輕松融洽。
易今獨自靠在露臺邊緣的欄桿邊，手裏那杯酒，幾乎沒怎麽喝。
裴衡端著杯鮮榨橙汁走過去，遞給他。
易今回神，低頭看了眼，沒說什麽，放下酒杯，接過橙汁慢慢抿了一口。
兩人沈默著，並肩望向露臺外風景。
許久，易今才輕聲說著：
“阿衡。”
“好福氣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