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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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周末，萬裏晴空。
燕將來和裴母約好去市中心那家新開的綜合商場，裴衡有個跨國視頻會，還是堅持親自開車送她們。
車停在商場B2層，他拉開駕駛位後排車門，扶燕將來下車。
“逛累了就坐著休息，別硬撐。”
燕將來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裴母從另一側過來，挽住燕將來的胳膊，沖兒子擺手：“行了行了，有我看著，還能把我兒媳婦弄丟了不成？”
裴衡沒接話，轉頭看了保姆一眼，保姆會意，輕輕點頭。
燕將來知道他不放心，這幾個月，他把她護得像個瓷人，可商場就在市區，處處監控，媽和保姆都在，能出什麽事？
她笑著沖他揮揮手，被裴母挽著走進電梯。
商場共七層，母嬰專區占了整整一層，兩人慢悠悠逛著，保姆跟在旁邊，手裏拎著托特包。
玻璃櫥窗裏，各色精致小巧的嬰兒服，育兒用品琳瑯滿目。
“將來你看這小衣裳，純棉的，多軟。”
燕將來笑眸彎彎應和，不一會兒，保姆手中已經拎了三四個購物紙袋。
裴母挑了兩件一模一樣的連體衣，嘴裏念叨著：“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但藍色總不會錯，都要了。”
燕將來也拿起一對毛茸茸的小襪子，笑著回頭：“媽，會不會太多了？”
“不多不多。”裴母又盯上排小裙子，“雙胞胎呢，什麽都得備雙份，萬一是小姑娘呢？這條粉的也不錯……”
兩人有說有笑，朝嬰兒床的店鋪走，轉角處忽然聽見一陣細弱哭聲。
燕將來循聲望去，一個小女孩站在墻邊，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件粉色薄外套，正用手背抹眼睛。
裴母先走過去，俯身關切道：“小朋友，怎麽了？”
女孩的眼淚糊了滿臉，抽抽噎噎道：“我……我找不到媽媽了……”
燕將來走過來，輕聲安撫：“別哭，阿姨幫你找，你叫什麽名字？”
“朵朵。”
“朵朵，你記得剛才和媽媽是在哪兒走散的嗎？”
女孩指了指後面：“那家店……賣小裙子的。”
裴母擡眼一看，是她們剛逛過的母嬰店，距離不過三十米。
“媽媽穿什麽顏色的衣服？”
“白色的……裙子……”
“戴包包嗎？”
“有……粉色的大袋子，上面還掛著熊熊公仔……”
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的。
燕將來心軟成一片，她擡頭看裴母：“媽，讓劉姨去趟服務臺，廣播找人吧。”
裴母點頭，認可處理方式，回頭對保姆說：“劉姐，你去前臺，讓工作人員廣播一下，找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媽媽，拎粉色包。”
保姆應聲，把購物袋放在休息椅上，快步往服務臺方向走。
燕將來拉著女孩的手，柔聲哄著：“朵朵別怕，阿姨陪著你，媽媽一會兒就來。”
女孩點點頭，靠在燕將來腿邊，裴母則站在燕將來身側，護著她。
“這小女孩多可愛，一哭我就心疼。”
燕將來聞言抿唇笑：“我也和媽一樣……”
忽然，刺耳警報聲炸響。
“嗚——嗚——”
商場頂部紅色警報燈不斷閃爍。
【各位顧客請註意，這裏是消防應急廣播。現在本區域發生緊急情況，請保持冷靜，切勿驚慌，按照疏散指示標志和工作人員的指引，有序撤離，此消息將循環播放，感謝您的配合！】
人群瞬間躁動起來。
裴母心中一慌，一把抓住燕將來的手臂：“將來！”
燕將來臉色微變，本能護住腹部，冷靜道：“媽，我沒事，咱們跟著人群走，別急。”
裴母點頭，一只手死死挽著燕將來，另一只手拉過小女孩，往疏散口的方向挪。
人潮湧過來，推搡著，腳步聲雜亂，有人尖叫，有孩子哭，裴母把燕將來往懷裏帶，用自己的身體擋著側面湧來的人流。
“將來，你靠著媽，慢點走！”
燕將來被她護著，一步步往前挪，她感覺兩個孩子也在動，像感應到了什麽。
快到疏散口時，不知從哪兒沖過來一群人，硬生生把裴母和燕將來沖散了。
“將來！”
裴母拼命伸手，卻被裹挾著往另一邊湧，小女孩的手也從她手裏脫開，被擠到旁邊一個陌生人身上，嚇得哇哇大哭。
燕將來被推得踉蹌一步，雙手依舊穩穩護著腹部。
裴母在人群裏拼命往回擠，眼眶都紅了：“將來！讓開！讓我過去！我兒媳婦懷著孕呢……”
沒人聽她的，人潮把她越推越遠。
燕將來穩住身體，擡頭四處張望，她想找裴母，想找那個小女孩，可到處都是人，根本看不清。
這時，有人扶住她的胳膊。
“女士，您是孕婦吧？別慌，這邊有專用疏散通道，我帶您走。”
年輕男人穿著商場工作人員馬甲，戴著口罩，站在她身邊，指了指旁邊一條人少的側廊。
燕將來猶豫一瞬：“我媽還在那邊！”
“我先帶您到安全地方，再幫您聯系家人，您這樣太危險了！”
燕將來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她不能冒險，咬咬牙，點了頭，她被扶著走進那條側廊，拐過兩個彎，推開一扇門，門外卻不是疏散出口，而是一個空曠的後勤通道，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那裏，車門大開著。
燕將來腳步猛地頓住。
車裏飛快下來兩個男人，她下意識退後，卻被身後人死死擋住。
“別出聲，跟著走，敢叫，你和你肚子裏的，立刻沒命！”
燕將來渾身血液瞬間冰涼，心驟然一沈。
三次了，她是捅了什麽土匪窩嗎？
但這次與前兩次不同，她絕不能有任何問題！不可以慌，她攥緊掌心，讓呼吸慢下來，對方脅迫她上了車。
裴母終於擠出人群，渾身發抖，頭發散亂，她四處張望，喊著燕將來的名字，嗓子都喊啞了，保姆也從另一邊跑過來。
裴母嘴唇哆嗦著，掏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按不準屏幕。
“阿衡！阿衡你快來……出事兒了！”
-
燕將來的手機被丟出車窗外，車開了很久，路況越來越顛，像進了郊區。
中途停過一次，有人把她扶下來，換進另一輛車，是輛面包車，後座放平，她被安置在臨時鋪的軟墊上，眼睛被蒙上，動作倒不算粗暴。
“配合點，對大家都好。”那人低聲說。
燕將來沒掙紮，沒用，車又開了很久，大概近一個小時，最後停下，她被架著往前走，腳下是碎石地，硌得慌。
她被按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腕被尼龍紮帶固定在扶手上，蒙眼布被扯掉，光線刺得她瞇起眼，視線慢慢清晰。
眼前是間廢舊廠房，她坐在中央，冷風颼颼地刮過，空氣裏浮著灰，嗆得她輕咳一聲。
幾個人從暗處走出來，領頭那個人走近時，燕將來認出了他。
賀志輝？
可他和前段時間鋪天蓋地的報道裏那個樣子，完全不同，那時他西裝革履，站在鏡頭前一臉沈痛，是媒體口中隱忍多年，大難不死的悲情人物。
現在的他瘦脫了相，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色灰敗，他走得很慢，站在燕將來面前，低頭看著她，重重咳嗽起來，他用手帕捂住嘴，咳完了，手帕上隱有血絲。
“燕小姐……”賀志輝大口喘著粗氣，“以這種方式請你來，實屬無奈，不過不用害怕，只要你配合，我不會傷害你，和你肚子裏的……小寶貝。”
語氣算得上溫和，卻讓燕將來脊背發寒。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想幹什麽？”
賀志輝被攙扶著坐下，呼吸漸平：“我只想跟我的好兒子，做筆交易，所以我需要你在這裏稍微休息會兒，等我那個兒子做出正確選擇，你就可以安安穩穩回去，繼續做你的少奶奶……”
燕將來擡起眼，直視賀志輝：“賀先生，那你大概找錯人了，我和商徊分開很久，早已沒有任何聯絡，甚至稱得上陌生人，你用我來威脅他？恐怕要失望了。”
賀志輝低低笑了起來，頗為瘆人。
他微揚下巴，讓手下將平板電腦遞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座小島，俯瞰視角，有幾棟白色建築。
“知道這是哪嗎？”賀志輝問。
“南太平洋，一座私人島嶼，一年前買的，掛在離岸公司名下。”
平板電腦向右滑，是份信托文件，密密麻麻的條款，受益人一欄，赫然寫著“燕將來”三個字。
“你懷孕後，他又往信托裏追加了一筆。”賀志輝看著她，“燕小姐，你說你們是陌生人，可他為什麽要把一座島和上億資產，留給一個過去式？”
燕將來垂下眼。
有風從破損的窗灌進來，令她呼吸困難。
賀志輝又咳了幾聲，這次咳得彎下腰，手撐著椅子扶手。
“燕小姐，我快死了。”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善人，但這小子手段可比我狠多了，他斷了Eden兩根手指，毀了海外實驗室，把線索交給當地警方，查到阿莫有個兒子養在澳洲，用那個孩子控制他，收集我的證據捅給我的對家，讓我在南非的產業收到重創，這還不夠，瞧瞧我，河豚毒素提取的生物制劑，沒有藥，活不過三個月。”
“他車禍後我送他去南非，只是想讓他最後走得舒服一點嘛，但……他不信我，有人偷龍轉鳳，這大半年，他一直藏在剛剛你瞧見的島上，回國了也不放過我，他是把我往死裏逼啊。”
賀志輝咳得重了些：“我得活著，總得用點什麽手段，比如用你，來換藥。”
“他不會答應的。”燕將來冷冷地說。
賀志輝看了她一眼：“那我們等等看。”
他示意身邊人，電話播出，按下免提，忙音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
賀志輝唇角噙著笑，手機被遞到燕將來嘴邊：“燕小姐，和我兒子打個招呼。”
她眼眸低垂，未應聲。
“燕小姐，你喜不喜歡吃螃蟹，喝啤酒？”
燕將來猛地擡眸瞪他，屏息攥緊掌心，半晌，艱難吐出兩個字：“商徊。”
那邊沈默，賀志輝收回手機。
“乖兒子，想清楚了？你的老相好在這兒等著你，你給我藥，我還你人。”
“她受傷了？”商徊的聲音比從前更沈，像大病初愈的人。
“沒有，我的人很小心，這一個小時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都好好的，只不過下一個小時會發生什麽，我就不保證了。”
燕將來脊背滲出冷汗，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兩個小家夥格外安靜，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麽。
她忽然很想裴衡，他一定急瘋了……
電話掛斷，廠房內安靜許久，只有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吹得鐵皮咯吱響。
大約半小時，外面傳來引擎聲，大門被推開，逆著光，有人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的人，穿著黑色襯衫，腿上蓋著深灰薄毯，他瘦得厲害，眼窩深陷，臉頰和額角還留著未完全消退的淡粉色疤痕。
輪椅在距賀志輝五米遠的地方停下。
商徊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這麽大陣仗請我來，何必牽連無關的人。”
“無關？”賀志輝嗤笑，“我們之間，就不用演戲了吧，藥呢？”
商徊垂下眼簾：“她膽子小，懷孕了更經不起嚇，你放她走，讓她的人來接，我會給你藥。”
賀志輝笑了：“你當我三歲小孩？你沒得選。”
他咳了兩聲：“我給你五秒鐘，把東西扔過來，否則我現在就讓人在她肚子上劃一刀。”
商徊瞳孔微縮，他慢慢掀開腿上蓋的毛毯，把一個黑色金屬盒扔了過去。
賀志輝身邊人接住，遞給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男人打開盒子，裏面是十支針管，整整齊齊碼著。
“每天一針，十天後可恢覆。”商徊說。
白大褂取出一支，仔細研究，又拿出一支，用隨身攜帶的小型設備檢測，幾分鐘後，他沖賀志輝點頭：“成分相符，是真的。”
賀志輝示意給他註射一針，針頭紮進手臂，他閉上眼睛，等了幾分鐘，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比之前順暢多了。
“好兒子。”賀志輝臉上灰敗褪去幾分，“現在，該算咱倆的賬了。”
他一擡手，幾個手下朝商徊圍過去。
“賀志輝，藥給你了，人該放了。”
“放？”他歪著站起身，上前兩步，一只手搭在燕將來的椅背上：“我放了她，回頭你再報覆我，我怎麽辦？你這種狼崽子，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睡不著。”
商徊沈默了片刻，忽然笑笑：“我殘廢成這樣，還能做什麽？”
他示意了下自己身上的傷。
“她現在是王家的兒媳婦，裴衡的妻子，你考慮清楚。”
賀志輝瞇起眼：“他們家在國內根基深厚，但海外的手伸不了那麽長，尤其是短時間內，我的私人飛機已經等在備用機場，海關和航線打點好了，最多兩小時，我就會離開這裏，裴衡他再有能耐，還能為了一個女人，調動力量跨國行動？法律程序，外交協調，哪一樣不需要時間？”
他目光滑過燕將來高聳的腹部：“更何況，他敢拿他未出世的孩子冒險，賭我能被輕易攔截在國門之內嗎？”
這才是賀志輝真正的底牌，他算準了時間差，算準裴衡涉及到官方背景的顧忌，綁架燕將來，是逼商徊的餌，也是為自己金蟬脫殼爭取時間的煙霧彈，一旦他出境，便是海闊天空。
“商徊，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死在這裏，我或許會考慮放她一條生路，第二……”
他的話沒說完，廠房大門突然被人撞開，幾十個身著迷彩服的男人頃刻湧進來。
混亂中，燕將來仿佛聽到一聲槍響！這是和平年代的人從未經歷過的恐慌，後頸傳來鈍痛，她驟然眼前一黑——
閉上眼前，她恍惚看見商徊從輪椅上站起來，朝她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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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萬裏晴空。
燕將來和裴母約好去市中心那家新開的綜合商場，裴衡有個跨國視頻會，還是堅持親自開車送她們。
車停在商場B2層，他拉開駕駛位後排車門，扶燕將來下車。
“逛累了就坐著休息，別硬撐。”
燕將來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裴母從另一側過來，挽住燕將來的胳膊，沖兒子擺手：“行了行了，有我看著，還能把我兒媳婦弄丟了不成？”
裴衡沒接話，轉頭看了保姆一眼，保姆會意，輕輕點頭。
燕將來知道他不放心，這幾個月，他把她護得像個瓷人，可商場就在市區，處處監控，媽和保姆都在，能出什麽事？
她笑著沖他揮揮手，被裴母挽著走進電梯。
商場共七層，母嬰專區占了整整一層，兩人慢悠悠逛著，保姆跟在旁邊，手裏拎著托特包。
玻璃櫥窗裏，各色精致小巧的嬰兒服，育兒用品琳瑯滿目。
“將來你看這小衣裳，純棉的，多軟。”
燕將來笑眸彎彎應和，不一會兒，保姆手中已經拎了三四個購物紙袋。
裴母挑了兩件一模一樣的連體衣，嘴裏念叨著：“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但藍色總不會錯，都要了。”
燕將來也拿起一對毛茸茸的小襪子，笑著回頭：“媽，會不會太多了？”
“不多不多。”裴母又盯上排小裙子，“雙胞胎呢，什麽都得備雙份，萬一是小姑娘呢？這條粉的也不錯……”
兩人有說有笑，朝嬰兒床的店鋪走，轉角處忽然聽見一陣細弱哭聲。
燕將來循聲望去，一個小女孩站在墻邊，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件粉色薄外套，正用手背抹眼睛。
裴母先走過去，俯身關切道：“小朋友，怎麽了？”
女孩的眼淚糊了滿臉，抽抽噎噎道：“我……我找不到媽媽了……”
燕將來走過來，輕聲安撫：“別哭，阿姨幫你找，你叫什麽名字？”
“朵朵。”
“朵朵，你記得剛才和媽媽是在哪兒走散的嗎？”
女孩指了指後面：“那家店……賣小裙子的。”
裴母擡眼一看，是她們剛逛過的母嬰店，距離不過三十米。
“媽媽穿什麽顏色的衣服？”
“白色的……裙子……”
“戴包包嗎？”
“有……粉色的大袋子，上面還掛著熊熊公仔……”
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的。
燕將來心軟成一片，她擡頭看裴母：“媽，讓劉姨去趟服務臺，廣播找人吧。”
裴母點頭，認可處理方式，回頭對保姆說：“劉姐，你去前臺，讓工作人員廣播一下，找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媽媽，拎粉色包。”
保姆應聲，把購物袋放在休息椅上，快步往服務臺方向走。
燕將來拉著女孩的手，柔聲哄著：“朵朵別怕，阿姨陪著你，媽媽一會兒就來。”
女孩點點頭，靠在燕將來腿邊，裴母則站在燕將來身側，護著她。
“這小女孩多可愛，一哭我就心疼。”
燕將來聞言抿唇笑：“我也和媽一樣……”
忽然，刺耳警報聲炸響。
“嗚——嗚——”
商場頂部紅色警報燈不斷閃爍。
【各位顧客請註意，這裏是消防應急廣播。現在本區域發生緊急情況，請保持冷靜，切勿驚慌，按照疏散指示標志和工作人員的指引，有序撤離，此消息將循環播放，感謝您的配合！】
人群瞬間躁動起來。
裴母心中一慌，一把抓住燕將來的手臂：“將來！”
燕將來臉色微變，本能護住腹部，冷靜道：“媽，我沒事，咱們跟著人群走，別急。”
裴母點頭，一只手死死挽著燕將來，另一只手拉過小女孩，往疏散口的方向挪。
人潮湧過來，推搡著，腳步聲雜亂，有人尖叫，有孩子哭，裴母把燕將來往懷裏帶，用自己的身體擋著側面湧來的人流。
“將來，你靠著媽，慢點走！”
燕將來被她護著，一步步往前挪，她感覺兩個孩子也在動，像感應到了什麽。
快到疏散口時，不知從哪兒沖過來一群人，硬生生把裴母和燕將來沖散了。
“將來！”
裴母拼命伸手，卻被裹挾著往另一邊湧，小女孩的手也從她手裏脫開，被擠到旁邊一個陌生人身上，嚇得哇哇大哭。
燕將來被推得踉蹌一步，雙手依舊穩穩護著腹部。
裴母在人群裏拼命往回擠，眼眶都紅了：“將來！讓開！讓我過去！我兒媳婦懷著孕呢……”
沒人聽她的，人潮把她越推越遠。
燕將來穩住身體，擡頭四處張望，她想找裴母，想找那個小女孩，可到處都是人，根本看不清。
這時，有人扶住她的胳膊。
“女士，您是孕婦吧？別慌，這邊有專用疏散通道，我帶您走。”
年輕男人穿著商場工作人員馬甲，戴著口罩，站在她身邊，指了指旁邊一條人少的側廊。
燕將來猶豫一瞬：“我媽還在那邊！”
“我先帶您到安全地方，再幫您聯系家人，您這樣太危險了！”
燕將來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她不能冒險，咬咬牙，點了頭，她被扶著走進那條側廊，拐過兩個彎，推開一扇門，門外卻不是疏散出口，而是一個空曠的後勤通道，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那裏，車門大開著。
燕將來腳步猛地頓住。
車裏飛快下來兩個男人，她下意識退後，卻被身後人死死擋住。
“別出聲，跟著走，敢叫，你和你肚子裏的，立刻沒命！”
燕將來渾身血液瞬間冰涼，心驟然一沈。
三次了，她是捅了什麽土匪窩嗎？
但這次與前兩次不同，她絕不能有任何問題！不可以慌，她攥緊掌心，讓呼吸慢下來，對方脅迫她上了車。
裴母終於擠出人群，渾身發抖，頭發散亂，她四處張望，喊著燕將來的名字，嗓子都喊啞了，保姆也從另一邊跑過來。
裴母嘴唇哆嗦著，掏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按不準屏幕。
“阿衡！阿衡你快來……出事兒了！”
-
燕將來的手機被丟出車窗外，車開了很久，路況越來越顛，像進了郊區。
中途停過一次，有人把她扶下來，換進另一輛車，是輛面包車，後座放平，她被安置在臨時鋪的軟墊上，眼睛被蒙上，動作倒不算粗暴。
“配合點，對大家都好。”那人低聲說。
燕將來沒掙紮，沒用，車又開了很久，大概近一個小時，最後停下，她被架著往前走，腳下是碎石地，硌得慌。
她被按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腕被尼龍紮帶固定在扶手上，蒙眼布被扯掉，光線刺得她瞇起眼，視線慢慢清晰。
眼前是間廢舊廠房，她坐在中央，冷風颼颼地刮過，空氣裏浮著灰，嗆得她輕咳一聲。
幾個人從暗處走出來，領頭那個人走近時，燕將來認出了他。
賀志輝？
可他和前段時間鋪天蓋地的報道裏那個樣子，完全不同，那時他西裝革履，站在鏡頭前一臉沈痛，是媒體口中隱忍多年，大難不死的悲情人物。
現在的他瘦脫了相，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色灰敗，他走得很慢，站在燕將來面前，低頭看著她，重重咳嗽起來，他用手帕捂住嘴，咳完了，手帕上隱有血絲。
“燕小姐……”賀志輝大口喘著粗氣，“以這種方式請你來，實屬無奈，不過不用害怕，只要你配合，我不會傷害你，和你肚子裏的……小寶貝。”
語氣算得上溫和，卻讓燕將來脊背發寒。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想幹什麽？”
賀志輝被攙扶著坐下，呼吸漸平：“我只想跟我的好兒子，做筆交易，所以我需要你在這裏稍微休息會兒，等我那個兒子做出正確選擇，你就可以安安穩穩回去，繼續做你的少奶奶……”
燕將來擡起眼，直視賀志輝：“賀先生，那你大概找錯人了，我和商徊分開很久，早已沒有任何聯絡，甚至稱得上陌生人，你用我來威脅他？恐怕要失望了。”
賀志輝低低笑了起來，頗為瘆人。
他微揚下巴，讓手下將平板電腦遞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座小島，俯瞰視角，有幾棟白色建築。
“知道這是哪嗎？”賀志輝問。
“南太平洋，一座私人島嶼，一年前買的，掛在離岸公司名下。”
平板電腦向右滑，是份信托文件，密密麻麻的條款，受益人一欄，赫然寫著“燕將來”三個字。
“你懷孕後，他又往信托裏追加了一筆。”賀志輝看著她，“燕小姐，你說你們是陌生人，可他為什麽要把一座島和上億資產，留給一個過去式？”
燕將來垂下眼。
有風從破損的窗灌進來，令她呼吸困難。
賀志輝又咳了幾聲，這次咳得彎下腰，手撐著椅子扶手。
“燕小姐，我快死了。”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善人，但這小子手段可比我狠多了，他斷了Eden兩根手指，毀了海外實驗室，把線索交給當地警方，查到阿莫有個兒子養在澳洲，用那個孩子控制他，收集我的證據捅給我的對家，讓我在南非的產業收到重創，這還不夠，瞧瞧我，河豚毒素提取的生物制劑，沒有藥，活不過三個月。”
“他車禍後我送他去南非，只是想讓他最後走得舒服一點嘛，但……他不信我，有人偷龍轉鳳，這大半年，他一直藏在剛剛你瞧見的島上，回國了也不放過我，他是把我往死裏逼啊。”
賀志輝咳得重了些：“我得活著，總得用點什麽手段，比如用你，來換藥。”
“他不會答應的。”燕將來冷冷地說。
賀志輝看了她一眼：“那我們等等看。”
他示意身邊人，電話播出，按下免提，忙音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
賀志輝唇角噙著笑，手機被遞到燕將來嘴邊：“燕小姐，和我兒子打個招呼。”
她眼眸低垂，未應聲。
“燕小姐，你喜不喜歡吃螃蟹，喝啤酒？”
燕將來猛地擡眸瞪他，屏息攥緊掌心，半晌，艱難吐出兩個字：“商徊。”
那邊沈默，賀志輝收回手機。
“乖兒子，想清楚了？你的老相好在這兒等著你，你給我藥，我還你人。”
“她受傷了？”商徊的聲音比從前更沈，像大病初愈的人。
“沒有，我的人很小心，這一個小時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都好好的，只不過下一個小時會發生什麽，我就不保證了。”
燕將來脊背滲出冷汗，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兩個小家夥格外安靜，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麽。
她忽然很想裴衡，他一定急瘋了……
電話掛斷，廠房內安靜許久，只有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吹得鐵皮咯吱響。
大約半小時，外面傳來引擎聲，大門被推開，逆著光，有人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的人，穿著黑色襯衫，腿上蓋著深灰薄毯，他瘦得厲害，眼窩深陷，臉頰和額角還留著未完全消退的淡粉色疤痕。
輪椅在距賀志輝五米遠的地方停下。
商徊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這麽大陣仗請我來，何必牽連無關的人。”
“無關？”賀志輝嗤笑，“我們之間，就不用演戲了吧，藥呢？”
商徊垂下眼簾：“她膽子小，懷孕了更經不起嚇，你放她走，讓她的人來接，我會給你藥。”
賀志輝笑了：“你當我三歲小孩？你沒得選。”
他咳了兩聲：“我給你五秒鐘，把東西扔過來，否則我現在就讓人在她肚子上劃一刀。”
商徊瞳孔微縮，他慢慢掀開腿上蓋的毛毯，把一個黑色金屬盒扔了過去。
賀志輝身邊人接住，遞給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男人打開盒子，裏面是十支針管，整整齊齊碼著。
“每天一針，十天後可恢覆。”商徊說。
白大褂取出一支，仔細研究，又拿出一支，用隨身攜帶的小型設備檢測，幾分鐘後，他沖賀志輝點頭：“成分相符，是真的。”
賀志輝示意給他註射一針，針頭紮進手臂，他閉上眼睛，等了幾分鐘，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比之前順暢多了。
“好兒子。”賀志輝臉上灰敗褪去幾分，“現在，該算咱倆的賬了。”
他一擡手，幾個手下朝商徊圍過去。
“賀志輝，藥給你了，人該放了。”
“放？”他歪著站起身，上前兩步，一只手搭在燕將來的椅背上：“我放了她，回頭你再報覆我，我怎麽辦？你這種狼崽子，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睡不著。”
商徊沈默了片刻，忽然笑笑：“我殘廢成這樣，還能做什麽？”
他示意了下自己身上的傷。
“她現在是王家的兒媳婦，裴衡的妻子，你考慮清楚。”
賀志輝瞇起眼：“他們家在國內根基深厚，但海外的手伸不了那麽長，尤其是短時間內，我的私人飛機已經等在備用機場，海關和航線打點好了，最多兩小時，我就會離開這裏，裴衡他再有能耐，還能為了一個女人，調動力量跨國行動？法律程序，外交協調，哪一樣不需要時間？”
他目光滑過燕將來高聳的腹部：“更何況，他敢拿他未出世的孩子冒險，賭我能被輕易攔截在國門之內嗎？”
這才是賀志輝真正的底牌，他算準了時間差，算準裴衡涉及到官方背景的顧忌，綁架燕將來，是逼商徊的餌，也是為自己金蟬脫殼爭取時間的煙霧彈，一旦他出境，便是海闊天空。
“商徊，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死在這裏，我或許會考慮放她一條生路，第二……”
他的話沒說完，廠房大門突然被人撞開，幾十個身著迷彩服的男人頃刻湧進來。
混亂中，燕將來仿佛聽到一聲槍響！這是和平年代的人從未經歷過的恐慌，後頸傳來鈍痛，她驟然眼前一黑——
閉上眼前，她恍惚看見商徊從輪椅上站起來，朝她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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