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第四十八章

十一點半,燕將來洗過澡,換上淡藍色睡裙,頭發擦幹披在肩上,裴衡也換了家居服,身上帶著清爽淡香。

客廳僅開一盞落地燈,光線稍暗。

“我的床有點小,寬度只有一米五,之前都沒留意,你睡相好不好?”

燕將來歪著頭,想起巴黎那張近三米寬的大床……

裴衡楞了一瞬,隨即舉起三根手指,像發誓般:“我保證,睡相規矩,能當恒溫抱枕。”

燕將來忍不住笑,轉身走向臥室,腳步比往常輕快:“抱枕可不會自己洗澡。”

他跟在她身後:“我是升級版!”

臥室的燈沒開,只有客廳漫進來丁點微光,床鋪已然整理過,燕將來先躺進去,拍了下海豚玩偶的腦袋,裴衡在門口頓了頓,這個全然屬於她的私人領域,終於對他敞開了門。

他走進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一角躺下,床墊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的手摸索著,觸到她的指尖,輕輕握住,另一只胳膊攬著她的肩膀。

燕將來側過身,環住他的腰,臉貼近胸膛。

咚咚,咚咚,心跳一點點加速。

裴衡手臂收緊,將她更密實地圈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蹭了蹭。

“睡吧。”他說。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這樣緊緊相擁。

燕將來閉上眼睛,那些曾糾纏她的噩夢,好像再沒來過。

從巴黎帶回的小狗玩偶,毛茸茸的,立在玄關處,代替了曾經的小瓷貓。

-

城東某私立醫院,病房幽靜。

第十天了,商徊回國已經第十天。

他靠在床頭,繃帶從胸口纏到腰際,臉色蒼白,左手握著一只米妮玩偶,絨毛很新。

那日巴黎街頭與燕將來分別後,櫥窗裏這只穿波點裙咧嘴的小家夥,讓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付錢買回來。

她從前總說,米妮的蝴蝶結好看。

門被推開,來人大概二十出頭,身形頎長,氣度矜貴,一張臉骨相極佳。

“七年不見,就用這種方式回來見我?”

樓明律高中時就認得商徊,那年秋末,患阿爾茨海默癥的樓奶奶走失,恰被剛工作的商徊偶遇,他根據老人衣上名牌聯系樓家,又脫下外套披在瑟瑟發抖的樓奶奶肩頭,自己只著單薄襯衫在冷風裏站了一個多小時。

這份人情,樓明律一直記著。

但兩人階層差距過大,樓明律是天之驕子,商徊當時還在摸爬滾打,多年來一直沒有聯絡。

“打入體內的是一種實驗期神經抑制劑。”樓明律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能聽,但肌肉麻痹不能動,這款藥目前未上市。”

商徊睫毛輕顫,視線仍落在米妮黑亮的兩粒眼睛上。

“可能會損傷短期記憶。”樓明律頓了頓,“當然,對你這樣失了近半身血還能爬出廢墟的人,或許不算什麽。”

病房內一陣沈默。

許久,商徊喉結滾動:“她……安全嗎?”

“你不是早知道了?”

握著玩偶的手倏然收緊,鮮紅絨毛從指縫溢出,鮮艷刺目。

“他們昨日才回國,具體情況,只有當事人清楚。”

商徊閉了閉眼:“安全就好。”

樓明律唇角微抿,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他側過半邊臉:“藥劑後遺癥需長期觀察,好自為之。”

商徊垂下眼,指尖輕撫過米妮頭上那枚蝴蝶結,米妮笑臉依舊燦爛。

商媽媽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無人得知,大概是姜桃知曉消息,趕來探望哥哥後,告訴她的。

哭聲掐著點兒,進了病房就沒停止,一聲高過一聲,抑揚頓挫的。

商媽媽扯著袖口拭眼角,餘光瞟著商徊纏滿繃帶的胸口:“兒啊……你怎麽就……媽夜裏心口疼得睡不著啊……”

商徊面無表情,他太熟悉這哭聲的節奏,先拔高音調訴苦,再降下來提要求,最後總要落到錢上。

這麽多年,曲調從未變過,變的只是金額。

果然,啜泣漸弱,商媽媽見他毫無反應,便收了聲,掌心抹著幹澀眼角。

“要多少。”

商媽媽聞言立刻坐直身子:“上個月你沒回家,這眼瞧著要過年了,你劉奶奶孫子結婚要隨禮,還有你張阿姨那邊……”

她掰著手指數一圈,“怎麽也得十萬八萬的,不然媽這臉往哪兒擱呀?”

商徊嘴角扯了扯,費力側身拉開床頭抽屜,抽出那張早就備好的卡。

“密碼是我生日。”他頓了頓,低聲道,“如果不記得,找桃桃要身份證件。”

商媽媽眼睛亮了,把卡攥在手心,臉上綻開笑:“記得記得……想不想吃包子?媽下次來給你包。”

商徊沒應聲,轉開臉望向窗外,冬日的樹枝,光禿禿的。

商媽媽等了兩分鐘訕訕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一句:“那媽先走了啊,你好好養著。”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商徊依然望著窗外,眼底慢慢泛起一層薄紅,卻沒有淚。

商媽媽哼著小曲兒返回居所,鑰匙剛碰鎖眼,一只粗糙大手就從旁鉗住她的手腕。

“哎喲!”

她嚇得一哆嗦,鑰匙串和那張嶄新的銀行卡全都掉在地上。

一股濃重酒氣,混著煙臭味撲面而來。

“舍得回來了?”

中年男人嗓音沙啞,臉頰浮腫,眼皮耷拉著。

他不是別人,正是商媽媽當年養的小白臉,商徊的便宜爹死後,商媽媽陸續交往過三四個男人,最終被這個男人俘獲了心,比她小七歲,嘴巴甜,愛喝酒,喝多了喜歡用皮帶抽人,打得最多的就是商徊。

兩人原本在商徊工作後分了手,去年又勾搭在一起,商媽媽不敢讓兒子知道,每次商徊來,她就尋借口讓男人避開。

商媽媽咽了咽唾沫,沒答話,慌亂要撿地上的卡片,男人嗤笑一聲,搶先一步。

踏進屋子,男人大咧咧甩掉腳上臟皮鞋,赤腳踩著地板,悠閑橫躺在沙發裏,銀行卡被他隨手塞進自己褲兜。

商媽媽隨之進門,慢慢蹲下身,撿起東倒西歪的皮鞋,她抿了抿嘴,並攏鞋跟,端正擺在玄關架上。

“密碼,不說我就去找你侄女問。”

商媽媽急了:“別找桃桃,我給你。”

她心裏琢磨著,快過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下加速鍵,裴衡幾乎將燕將來的公寓當作自己家,登堂入室得理直氣壯,屋內物品也有細微變化,先是電動牙刷,一藍一粉,並排立在洗手臺,然後是情侶款的馬克杯,他是深灰,她是米白,拖鞋,毛巾,居家服,甚至陽臺那兩盆綠蘿,也都是成雙成對的,他一點一點,將那些曾屬於她一個人的物件,悄然替換成雙份。

燕將來起初有些不習慣,可每當夜裏睡意朦朧,身側總有他的溫度,每當清晨迷糊睜眼,常能看到他在廚房做早餐的背影,那點不慣,就像早春冰層,悄無聲息融化了。

裴衡堅持每日接送她上下班,車總是提前半小時,雷打不動停在公司對面,替她解開安全帶時,偶爾順勢偷個吻,或是在她下車前,輕捏一下耳垂。

午後,燕將來端著杯子剛進茶水間,就被Annie和Laura一左一右圍住。

Annie抱著她的手臂,撒嬌道:“將來姐,是不是關系更近一步了?裴總那輛白色保時捷,簡直成了咱們公司打卡景點,每天提前半小時,比考勤機還準時。”

燕將來這次沒有否認,只抿著唇點點頭。

這段日子,她很開心。

Laura湊近眨了眨眼,羨慕道:“將來姐,你氣色好了很多,皮膚做什麽新項目了?白裏透紅的……”

Annie挑了挑眉:“你傻不傻,這種狀態顯然和醫美無關,這叫被滋潤的美,至少一周四次,且次次極致,我記得我教過你的……”

燕將來臉頰微燙,手背觸碰,熱乎乎的。

關於在巴黎發生的一切,她並沒有告知公司同事,只給她們帶了禮物,說著旅途愉快。

下午三點,手機屏幕亮起,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沒有稱呼,沒有前因,只有幾個字。

【桃桃割腕了,她想見你。】

燕將來腦中“嗡”一聲,每個字都認得,連起來卻是一部恐怖片,拽著她往黑暗裏墜。

桃桃是她花了那麽長時間,一寸一寸從泥淖裏親手拉出來的女孩兒,怎麽會……割腕?

她的指尖不住地顫,幾乎要握不住手機。

這條短信是商徊發的,只有他。

按下回撥,電話只響一聲就被接起。

聽筒裏一陣沈寂,隔了好幾秒,才傳來一個沙啞聲音:“是我。”

“桃桃怎麽樣了?”

“搶回了命,但是……”

“很不好。”

燕將來低下頭,視線瞬間模糊。

搶救過來了……

還好,還好。

“哪家醫院?”她的嗓音已經啞了,“具體病房號。”

-

病房門外的長椅上,有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衫,整個人比記憶中單薄了不止一圈,深深彎著腰,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合十抵著前額。

燕將來甚至能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連帶脊背也在輕顫。

法國重傷的痕跡,並未因時間流逝完全淡去,反而以另一種方式刻在他身上。

她放輕腳步走近:“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那個身影猛地一僵,緩緩擡起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