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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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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燕將來垂下眼眸。

這是怎樣一張憔悴的臉啊……她認識商徊這麽多年,初次見到他這副模樣,眼眶深陷下去,眸底滿是血絲,像是剛剛痛哭過一場。

他的嘴唇蒼白,緊抿著,眼眸蒙著一層陰郁,眼尾泛紅,定定望著她。

良久,極慢地點了下頭。

燕將來沒再多問一句,轉過身,輕輕旋開門把手……

-

病房裏光線昏暗,窗簾遮蓋嚴實,姜桃躺在床上,瘦弱的身體陷進被子裏,幾乎看不見什麽起伏,一張臉蒼白得像紙,嘴唇淡灰,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纏著一圈厚厚紗布。

她閉著眼,她不敢睜,生怕一睜開,就是爸爸被推到搶救室,渾身是血的畫面。

爸爸沒了,哥哥嫂子散了,哥哥又受了很重的傷,她沒有家了。

太吵了,那個男人嘴裏不幹不凈,油膩的手拉扯著她的胳膊,還要來碰她的腰,她憎惡那張臉,可是姑姑待她好,她不能讓姑姑傷心,也不能讓哥哥擔心,如果哥哥為了自己和那個男人爭執,會害了他,所以她什麽都沒有說。

一刀劃下去,世界反而很安靜。

她想,就這樣結束吧,其實在她遭遇霸淩那年,就該結束的。

腕間忽然傳來一絲溫熱,姜桃睫毛顫了顫,雙眼慢慢睜開。

燕將來坐在病床前,眼圈泛著紅,小心翼翼握住她沒有受傷的手。

“桃桃。”她輕聲喚。

姜桃空茫的眼神,終於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她的嘴唇哆嗦著,想喊“嫂子”,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眼淚不受控地湧出,燙得她臉頰生疼。

委屈,恐懼,羞恥……種種情緒,在這個唯一讓她感到安全的人面前,徹底釋放。

“我是不是……”她氣若游絲,“在做夢?”

燕將來垂下眼眸,淚忍不住流下,一滴,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慢慢搖頭:“桃桃,不是夢。”

姜桃怔怔望著,突然倒吸一口氣,劇烈咳嗽起來,燕將來忙扶她坐起,一下下順撫著她的背脊,幸好哮喘沒有發作。

姜桃止住咳,抽噎著縮起肩膀:“疼……我疼……”

燕將來沒有問“為什麽這麽傻”,只是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發,說著:“嚇壞了吧?”

姜桃癟著嘴,抓住她的手指,抓得用力,嗚咽著點頭。

許久,哭聲漸弱,燕將來從包裏取出一個淺藍色發圈,樣子很普通,上面綴著顆磨砂質地的小星星,那是很久以前,她們買的同款,姜桃當時說喜歡這種設計。

“幫你把頭發紮起來好不好?醫生說可以喝點水。”

燕將來聲音很輕,小心地托著她的後頸,幫她側過身,避開傷腕,慢慢梳理那些打結發尾。

“你從前總不肯讓我碰頭發,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每次見到我,都眼巴巴等著我給她編辮子,還嫌棄我編得沒網上美妝博主好看。”

姜桃的抽噎頓了頓,記憶一點一點蕩在心口。

“還有,某人說黑芝麻糊難喝得像中藥,但為了頭發變黑變好,捏著鼻子也要灌下去,吃完還要我獎勵一塊草莓蛋糕,效果如何沒有驗證,你胖了四五斤確實事實。”燕將來為她梳了個低馬尾,眼眸稍彎,“那時你跟我說,以後要成為很厲害的職業女性,靠自己買得起很多蛋糕。”

姜桃抿了抿唇,沒應聲。

燕將來輕嘆道:“你答應過我的,要好好讀書,念喜歡的專業,有朝一日成為芯片領域的專家,你是乖孩子,應該言而有信,對不對?”

姜桃怔住,睫毛濕漉漉地垂下。

“你看。”燕將來微微彎下腰,視線與她齊平,“我們桃桃心裏,還藏著很亮的小星星,只是暫時被幾朵烏雲遮住了光芒,沒什麽大不了。”

“不管發生了什麽,不管是什麽讓你覺得……撐不下去了,那都不是你的錯,傷口是會愈合的,它可能會留疤,就像樹的年輪一樣,一圈又一圈,但是小樹,總能長成參天大樹。”

她溫柔拭去女孩臉上淚痕:“桃桃,會好的。”

-

姜桃乖乖喝水吃東西,乖乖聽話吃藥,她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眉頭隱隱蹙著。

燕將來替她掖好被角,轉身推開病房門。

商徊還坐在原地,姿勢變了,背靠墻壁,頭微微仰起,目光空洞。

聽到門響,他一點點回神,眸中映不出任何光亮,也照不見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

他望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開口。

燕將來什麽都沒說,擡步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將拐入電梯廳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謝謝。”

商徊的嗓音嘶啞得厲害,她的腳步停頓一瞬,只有一瞬,沒有回頭,沒有回應,徑直離開。

燕將來不知道,身後人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死死追隨著空無一人的拐角,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裏,泛著光澤,晦暗不明。

此時天色早已暗透,她站在臺階上,呆呆望著馬路對面,手機在掌心震動起來。

是裴衡。

她盯著名字看了兩秒,接起。

“加班嗎?想吃什麽,我給你帶上去。”

燕將來沈默片刻,吸了一口冰涼空氣:“我在醫院。”

“醫院?怎麽了!哪兒不舒服?”

回國後,裴衡安排過一位心理醫生,經評估,燕將來精神狀態恢覆尚可,所以並未繼續。

“不是我,是姜桃,她……割腕了,我剛看完她出來。”

電話那頭陷入一片寂靜,過了幾秒,裴衡說道:“地址發我,在那兒等著別動,馬上到。”

沒有多問一句“怎麽知道的”,“為什麽去”,“商徊在不在”,甚至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要了地址。

燕將來掛斷電話,將醫院定位發過去,坐在停車場附近一張長椅上,仰頭望著夜空那彎月亮。

冬日的夜,總有些沈重,她抱著手臂,胸口悶悶的。

兩道車燈由遠及近,一輛熟悉的白色保時捷疾馳而來,停在不遠處。

車門推開,裴衡手中拎著外套,頭發被風吹得略微淩亂,他一眼就看到長椅上的燕將來,跑到她面前,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裹好。

他蹲下,與坐著的她視線平齊。

“情況怎麽樣,需要我幫什麽忙嗎?”

燕將來靜靜看著他,看著他被路燈柔和的眉眼,看著他認真專註的輪廓,不由得輕聲問道:“裴衡,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裴衡微怔,似乎沒料到她會在這個時候,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他嘴角輕扯了一下,笑意帶著點無奈,坦誠道:“因為……我喜歡你啊。”

燕將來心尖一燙,這樣直白的答案,像一束強光,照亮許多她此前不願深究的角落,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裴衡也被自己這記直球打得赧然,但他沒有退縮,反而站起身,順勢在她旁邊坐下,伸手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裏。

燕將來抿了抿唇,慢慢擡起頭,兩人距離極近,鼻尖幾乎相觸,她能看清他眼底細碎的光亮,裴衡也垂眸看著她。

四目相對,男人喉結滾動了下,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燕將來沒有躲閃,臉埋進他肩窩,緊緊抓住他腰側衣裳。

感受到她的依賴,裴衡收緊環抱的手臂,輕輕拍撫她的後背,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道:“那個小姑娘傷勢怎麽樣?”

“很重……醫生說傷口很深,失血過多,再晚五分鐘,都不一定……”後面的話燕將來說不下去,嗓音顫抖著:“裴衡……我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看到年輕的生命,頃刻逝去。

“摸摸毛,嚇不著。”他寬厚的手掌揉著她的發頂,“沒事兒,我陪著你。”

燕將來閉上眼,沒有再說話,只是更深地蜷縮在他懷裏,抓著他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回到公寓,燈沒開全,只留臥室一盞壁燈。

兩人並排躺著,燕將來的頭發散在裴衡肩旁,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間。

她知道裴衡沒睡,他的手指還在她睡衣邊緣輕輕摩挲。

“我們……試試吧。”燕將來握住他的指尖,“實習期男友。”

話音剛落,她清晰感到環在自己腰間那條胳膊驟然收緊,裴衡的身體僵住片刻,連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她都來不及喚一聲他的名字,唇便被封住……

氣息徹底亂了,也不知是誰先翻了身,光線被擋住大半,只在他們起|伏的輪廓邊緣,鍍上一層顫動金邊。

身體是熟悉的,感覺卻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多了某種放肆的歸屬感。

她微微仰頭,閉緊眼睛,心中默念著:試試吧,燕將來,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至於他的那位白月光,那個讓她如鯁在喉的存在,找個合適時間,總要和他坦誠聊一聊。

她不是擅於爭奪的人,也厭惡不清不楚的糾纏,她貪戀他給的暖,又怕這暖裏摻雜著對別人的餘溫。

燕將來環住他的脖頸,全然交付,眼淚滑入鬢發,不知是疼,還是釋然。

她的心,嘗試著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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