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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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清晨的戴高樂機場,天灰蒙蒙的。

燕將來取好行李,買份火腿三明治,一杯熱咖啡,慢吞吞地嚼著。

長途飛行渾身疲乏,上一次出國,還是三年前陪家人飛澳洲,再上一次,是和商徊旅行去島國。

她斂了斂神,拖著箱子走出機場,擡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巴黎的空氣,稍涼,幹燥。

這個假期只屬於她自己,要好好享受難得的休閑時光。

與在馬賽的朋友通了消息,燕將來便朝預訂酒店去,手握緊行李桿,警惕地掠過周遭熙攘人群,直到順利踏進酒店房間,反鎖上門,懸著的心才略微放下。

稍作休整,她按計劃出門覓食,本想沿塞納河隨意逛逛,找一間地道的法餐廳,可走在街道上,隱隱有種被窺視的感覺,回頭,身後卻只有步履匆匆的陌生面孔。

是時差帶來的恍惚,還是自己太緊張了?

她抿了抿唇,腳步加快。

麻煩來得比預想更早,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吉普賽女人,帶著兩個半大男孩,攔住燕將來的去路,他們嘴裏念著聽不懂的詞,手直直伸過來。

她心頭一緊,側身想繞開,那兩個男孩卻靈巧堵住兩側,她看準縫隙,用力推開擋在面前的胳膊,幾乎是跑了起來,直到拐進另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才背靠墻壁,急促喘氣。

她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微信號碼:“與園,果然遇到攔路要錢的了,你的攻略真救命。”

出師不利,燕將來無奈嘆了口氣,幸好腳上穿著平底鞋。

她躲進一家街角咖啡館,店主是位身材圓潤的法國大叔,英語帶著濃重法語腔,溝通倒還順暢,她要了杯拿鐵,一份甜點,隨手翻閱一本英文舊書。

一片陰影落下來,有人未經詢問,徑直坐到她對面空位上。

燕將來擡眼,嘴角那點笑意瞬間僵住。

是商徊。

他穿著一件黑色長大衣,人瘦得厲害,眼下泛著薄青,眼底血絲明顯,像是許久沒休息過。

燕將來頓了頓,低頭無視,她不明白商徊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是巧合,還是故意跟蹤她?

“我們談談。”他主動開口,聲音幹澀。

“沒什麽好談的。”

上次見面是在酒吧,兩人撕破所有虛偽的平和。

商徊身體前傾,低聲道:“這裏不安全,要不然早點離開,要不然讓我陪著你。”

燕將來沒理會,又翻過一頁書。

他眉心蹙緊,重覆道:“聽見了麽?”

她終於擡眼,像看一個不可理喻的陌生人:“我們之間早就沒關系了,我不懂你為什麽坐在這裏,更不懂你憑什麽對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商徊眼眸不眨望著她冷淡的臉,喉結滾了幾下,艱難吐字:“那句話……我不是有心的。”

“不重要。”燕將來打斷他,語氣透出厭煩,“關於你,我早就忘了。”

見她又要起身,商徊下意識伸手去拉她的手腕,燕將來像被燙到般迅速縮回,眸色冷漠:“別碰我,再騷擾,我立刻報警。”

她不再猶豫,抓起外套和包,快步離開。

不曾想商徊竟跟了上來,燕將來心頭冒火,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著。

卻在一條僻靜路口,他幾步追上,從身後猛地抱住她。

“放開!”

她全力推搡他的手臂,奈何力量懸殊,路口此時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商徊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身體微微發抖,悶悶道:“老婆……別不理我。”

燕將來停止無謂的掙紮,嗓音因憤怒而發顫:“你的稱呼讓我想吐,我們現在沒有任何關系,請你放手。”

“給我點時間,聽我解釋,好麽?”他抱得更緊,嗓子啞得厲害,“舅舅過世那晚,我去找過你,看見他抱你上樓,燈滅了……我以為你們……才會對你說那句話,可我知道了,你室友那段時間一直和你住在一起,你和他根本沒發生什麽。”

他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執拗地重覆:“你還是我的,是我的……”

一股強烈的諷刺感湧上心頭,竟壓過最初的憤怒,還以為要解釋什麽驚天動地的苦衷,原來不過如此。

燕將來聲音冷得刺骨:“我不是任何人的,你今天跑來,無非是發現我沒跟別人上床,所以覺得我還幹凈,對麽?”

商徊沒說話,貪婪嗅著她的氣息。

她嗤笑一聲:“如果你的邏輯是,分手之後我正常戀愛,或者有親密關系就是臟了,那你這個人,從裏到外,都爛透了。”

被戳中最不堪的心思,商徊卻沒有動怒,只是將她箍得更緊,反覆呢喃:“老婆,我們……好回去吧,好回去。”

燕將來被氣笑了,掙紮出一身薄汗也無濟於事,她索性放棄,仰頭望著巴黎灰蒙蒙的天,任由冷風刮在臉上。

“分手這兩個漢字你能聽懂嗎?你的婚期近在眼前,甚至都要當父親了,雖然那個孩子因為你這位便宜爸爸的某些混賬鬧劇提前離開,但你和張曉月還可以繼續二胎三胎,積極響應國家號召,怎麽,是小三小四,還是酒吧裏清純可愛的小五妹妹讓你不省心,所以你頭疼了,想起我這個前任,要來找點安慰?你腦子裏究竟灌了多少黃河水?被泥石流堵住了嗎?”

“別這麽說話……”他悶悶地,帶著一絲受傷情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為什麽變成這樣?”燕將來吸了吸鼻子,不是想哭,是那股酸澀直沖鼻腔,“沒分手的時候,我每次想溝通,只換來你的冷暴力,和一句輕飄飄的別鬧,別鬧這兩個字,我聽過不下幾百遍!我恨透了這兩個字!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鬧了什麽,就被你定罪,竇娥都沒我冤吧?不管你承認不承認,這段感情早就爛透了,分手是註定結局,我希望你的智商能夠限時回歸,聽明白中國話,我們回不去了,我會有新的戀人,新的愛人,但絕不可能是你。”

頸後傳來濕涼觸感,不知是他的淚,還是氣息凝結,風吹過,激起一陣寒顫。

她該戴條圍巾的,她想。

商徊嗓音低低的,只不斷重覆:“對不起……”

“那就做點對得起的事。”燕將來面無表情,“你勒得我肋骨疼。”

他手臂下意識松了松。

然而就在那一瞬松懈裏,燕將來猛地屈肘向後一撞,趁他吃痛,用盡全力掙脫,頭也不回地向前疾奔,將他的身影和所有不堪過往,徹底甩在身後。

回到酒店,反鎖房門,她背靠門板緩緩滑坐到地毯上……

有點岔氣。

深呼吸,再緩慢吐出。

商徊為什麽會出現在巴黎?難道真的一路跟蹤她?

燕將來原就乏累,此刻索性摔進柔軟大床裏,拉過被子蒙住頭,飛機上沒睡好,方才一番奔逃更是耗神,她補了個覺,將煩亂思緒暫時隔離。

再醒來,已近黃昏。

房間沒有開燈,只有街道的光亮從窗子透進來,她的情緒稍有好轉,胸腔郁結的悶氣也消散些許,起身沖個熱水澡,帶走最後一點寒意。

總不能因為一個討厭的人,就毀了期待已久的旅程。

她仔細穿戴好,圍上柔軟的羊毛圍巾,對著鏡子,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出發!

冬日的塞納河籠罩在暮色中,別有風味,游船緩緩離岸,破開水面,帶起粼粼波光。

燕將來端著一杯熱紅酒走到船邊,小口飲著,有淡淡橙香。

岸上建築隨船行後退,這一刻,旅途波折仿佛都被這片沈靜景色撫平了,她靠在欄桿上,任由裹著水汽的風吹拂面頰,是久違的愜意。

但不知是河風太涼,還是酒意上頭,又或者只是累了,燕將來的視線逐漸模糊,燈光散開成朦朧光暈,腦袋沈沈發墜。

她想找個座位坐下,可腳步虛浮,像踩在一團棉花上,頭越來越重,暈眩感加劇……

恍惚間,她似乎靠向一個人的身側,或許是撞到哪位同船游客。

想道歉,想站穩,嘴唇翕動,發不出任何聲音。

漸漸,眼前只剩下搖晃的光斑,一寸一寸,沒入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

燕將來像是經歷一場宿醉,她掙紮著睜開眼睛,視線無法聚焦,腦袋像被鈍器敲過,又痛又脹,伴隨強烈的惡心感,喉嚨連帶著胸腔都扯著疼。

她眨了眨眼,映入眼簾的不是賓館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幅西方油畫穹頂,色彩濃麗,既陌生,又奢華。

心頭一緊,想坐起來,發現四肢酸軟無力,只能勉強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這是一個歐式覆古房間,紅色絲絨窗簾緊閉,空氣裏彌漫著淡淡橙花香氣,細聞卻有些苦。

她的目光最後定格在床的對面。

單人沙發裏,坐著一個人。

男人正低頭翻看一份法文報紙,姿態優雅,若說他與Eden有何不同,大約是這個人戴了一副薄薄的金絲眼鏡,穿著一身白西裝,氣質斯文。

聽到動靜,他擡起眼,嘴角微微翹起。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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