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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鈴在十二點十五分切斷,但吊扇沒停,還在轉。缺油的軸承發出鈍響,兩圈快,一圈慢,像有人在鐵盒子裏敲拇指,敲著敲著忘了節奏。

夏星燃推開302教室後門,懷裏抱著一摞A3速寫紙。紙邊卷得厲害,最上面那張的右下角被雨水洇過,發皺,蹭得他下巴發癢。教室裏趴倒大半,空氣裏飄著胃酸和盒飯的味道。陳雨桐坐在第三排,臉埋在臂彎裏,頭發披散,遮住半只耳朵。她的姿勢很奇怪,左手壓在肚子下面,右手垂在桌沿,指尖離地面三厘米,隨著呼吸輕微晃動。

沈硯辭坐在靠窗位置,沒趴。他面前攤著一本活頁本,藍紫色的封面,邊角卷起毛邊,露出裏面的紙板。右手握著一支晨光0.5mm中性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兩厘米處,沒墨了,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像只正在吸血的蟲子。

他的手在抖。手腕懸空,沒有支點,導致筆尖在空氣中劃出細小的、不規則的弧線。虎口處有一圈紅痕,上午考試握筆太緊磨出來的,現在已經褪成淡粉色,但皮膚紋理裏還嵌著藍黑墨水的漬,洗不掉。

夏星燃把速寫紙放在沈硯辭旁邊桌上,拉開椅子。椅腿刮擦地面,發出短促的尖叫,但只響了一半,因為椅子腿卡在地板的裂縫裏。他使勁拽了一下,椅子才到位。

“寫多少了?”夏星燃問,聲音壓得很低。他怕吵醒陳雨桐,雖然陳雨桐的鼾聲已經響起來,很輕,像遠處有只貓在打呼嚕。

沈硯辭沒擡頭,眼睛盯著那個洇開的墨點。“第三題。”他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但不是急躁,是困。他淩晨四點多才睡,背英語,現在眼皮沈重,“寫了一半。”

夏星燃湊過去看。活頁紙上是化學選修四的筆記,電解質溶液。前兩題的字跡還能辨認,雖然筆畫有些歪扭,像被水泡過。第三題寫到“水解平衡常數”,“常”字只寫了上半部分,寶蓋頭下面的“巾”懸在半空。筆尖就是落不下去,墨點越洇越大,把紙纖維都浸透了,變成一個黑色的太陽,邊緣的毛茬翹起來。

“手酸?”夏星燃伸手去摸沈硯辭的右手。指尖剛碰到手背,沈硯辭的手猛地向下沈,像突然斷了線的木偶。筆尖終於戳到紙上,不是寫字,是戳,在“常”字旁邊戳出一個洞,紙破了,露出下一頁的橫線。

“操。”沈硯辭罵了一聲,很輕,像嘆氣。他松開筆,筆滾到桌沿,被夏星燃伸手攔住。沈硯辭的右手懸在半空,手指張開,在空氣中輕微顫抖。幅度不大,但頻率很快,持續不斷,像是有電流通過,但沒那麽劇烈,更像肌肉自己在抽筋。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道疤痕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白,橫在手腕上方,兩厘米長,凸起來,周圍皮膚因為用力而發紅。

夏星燃握住那只手,包在掌心裏。沈硯辭的手是濕的,全是汗,黏糊糊的,掌心的墨水漬蹭到夏星燃的指腹上,藍黑色的,擦不掉。

“別寫了,”夏星燃說,“我幫你整理。”

“你寫字也醜,”沈硯辭說,想抽回手,但夏星燃握得緊,“雞爪扒的。上次班主任說你家長簽字像鬼畫符。”

“我畫得好,”夏星燃從筆袋裏翻出一支粗桿馬克筆,黑色的,筆帽裂了一道縫,“我寫大字,你看得清,不用費勁。”

他松開沈硯辭的手,把那本活頁本拉到自己面前。紙面上那個墨洞還在,邊緣的毛茬翹起來,像張小嘴。夏星燃把那張紙撕下來,揉成一團,紙團在掌心發出沙沙的響聲,扔進抽屜。抽屜裏已經有一團廢紙,是上午數學課擦破皮的草稿,兩團紙擠在一起。

他從速寫紙裏抽出一張新的A3紙,鋪在沈硯辭面前。紙很厚,克數高,表面有紋理,是畫水彩用的,吸墨慢。

“用這個,”夏星燃說,“大,寫得開。”

沈硯辭看著他,眼睛裏有血絲。“A3紙不好裝訂,”他說,聲音有些啞,“活頁本會掉出來。而且太厚,翻頁卡手。”

“我給你打孔,”夏星燃從書包側袋掏出一個單孔打孔器,金屬的,有些沈,上面貼著卡通貼紙,邊角卷了,“我畫畫用的,能打厚紙。打兩個孔,用繩子穿,不會掉。”

他按住A3紙的邊緣,對齊,打孔器哢嚓一聲,咬下去。沒咬透,紙太厚。他加了力氣,又哢嚓一聲,邊緣出現一個圓孔,但位置打歪了,太靠近邊緣,容易撕裂。紙屑掉在桌面上,卷成螺旋狀,淺黃色的。

“歪了,”沈硯辭說,“太靠邊。”

“我知道,”夏星燃說,“下一個打裏面點。”

第二個孔打好了,位置對了,但兩個孔沒對齊,穿繩會歪。他看著那兩個孔,一個靠裏一個靠外。

“算了,”沈硯辭說,“就這麽用。歪就歪。”

“開始吧,”夏星燃擰開馬克筆的筆帽,筆頭是粗的,方形,“你說,我寫。”

沈硯辭從書包裏抽出教材,翻到第三章。書頁邊緣有咖啡漬,上周早讀灑的,現在已經變成褐色的圈。他舔了舔嘴唇,嘴裏發苦,早上喝的速溶咖啡還在舌根殘留。

“水解平衡,”他說,“第一點,定義。”

夏星燃的右手懸在紙面上方,馬克筆的筆尖是黑的,懸停。他頓了一下。“哪個定?定義的定?還是定理的定?”

“定義的定,”沈硯辭點頭,左手按住右手手腕,試圖給右手找個支點,但左手也在輕微顫抖,“鹽類水解的定義。”

夏星燃落筆,馬克筆在A3紙上劃出粗黑的線條。字跡確實很大,一個“定”字就占了普通筆記本兩行的空間。他寫得很慢,不是不會寫,是A3紙太滑,馬克筆的墨水在上面幹得慢,容易蹭花。他寫一筆,停一下,等墨幹。

“鹽溶於水,”沈硯辭繼續說,眼睛看著教材,但餘光瞟著夏星燃的手,“電離出的離子與水電離出的氫離子或氫氧根離子結合,生成弱電解質的反應。”

夏星燃一邊聽一邊寫,馬克筆的線條太粗,寫到“電解質”三個字時,紙面已經滿了半行。他換行,繼續寫,字跡從紙的左邊緣一直延伸到右邊緣,巨大的漢字排列在A3紙上。

“字太大了,”沈硯辭說,嘴角抽動了一下,“一頁寫不了幾個字。這一頁就寫了定義,後面還有三頁內容。”

“看得清楚就行,”夏星燃說,手腕懸空,懸酸了,他換了個姿勢,左手按住紙面,右手繼續寫。左手掌根壓住剛才打歪的孔,紙屑嵌進掌紋,有點疼,“你手不抖的時候再抄一遍小的,現在先保證能看到。反正A3紙我多的是,畫廢了五十張。”

他寫到“氫氧根”的“根”字,筆畫太多,馬克筆的粗頭把“木”字旁和“艮”粘在一起,變成一團黑疙瘩。他劃掉,在旁邊重寫,這次寫得更慢,把“根”字拆成左右兩部分,中間留出空隙。

“根字你寫成了木加艮,”沈硯辭說,“中間空太寬。”

“知道,”夏星燃說,“湊活看。化學老師又不考書法。”

前排的陳雨桐動了動,發出含糊的呻吟。她的右手從桌沿垂下來,手指擦過地面,沾到一團灰塵,灰白色的。她沒醒,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又垂回去。

夏星燃停下筆,等了幾秒。沈硯辭也屏住呼吸。陳雨桐沒醒,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臉轉向另一邊,繼續睡,鼾聲停了,變成均勻的呼吸。

“第二點,”沈硯辭說,聲音更低了,“影響因素。”

夏星燃繼續寫。影響因素有內因和外因,內因是鹽本身的性質,越弱越水解。他寫“越弱越水解”五個字,占了整整一行,力透紙背,在紙的背面凸起。

“溫度,”沈硯辭說,“升溫促進水解。”

夏星燃寫“溫度”,然後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箭頭畫得很大,筆鋒粗鈍。他畫錯了,箭頭指向左邊。他沒發現,繼續畫,把箭頭尾巴拖得很長。

“畫錯了,”沈硯辭說,伸出左手,懸在紙面上方,指向那個錯誤的箭頭,“這是降溫。升溫應該往右上。”

“別指,”夏星燃說,“越指越錯。”他用馬克筆在那個錯誤箭頭上打了個叉,線條交叉處墨水堆積,變成更深的黑色,“重來。”

他重新寫“升溫”,然後畫箭頭,這次小心翼翼,手腕穩住,箭頭指向右上方,但角度有點平。

“歪了,”沈硯辭說,“但算了。就這樣。”

“濃度,”沈硯辭繼續說,聲音更輕了,“稀釋促進水解。”

夏星燃寫“稀釋”,然後寫“促進”,寫到“水解”時,馬克筆沒墨了。線條變淡,從濃黑變成灰黑,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白色的,只有劃痕。他甩了晃筆,筆桿裏的墨水向筆尖流動,他再寫,還是淡的。

“沒水了,”夏星燃說,把筆帽蓋上,筆桿敲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換一支。”

他在筆袋裏翻找,翻出一支紅色的馬克筆,也是粗頭的。他擰開筆帽,在紙的角落試了一下,顏色很艷。

“用紅的寫重點?”他問。

“用黑的,”沈硯辭說,“紅的我看不清,刺眼。”

“那只有細筆了,”夏星燃掏出一支簽字筆,0.38mm的,筆桿是透明的,“這個細,但你手抖的話不好握。”

沈硯辭接過那支細筆,右手握住,指尖發白。他試著在紙的空白處寫了個“水”字,筆畫細如發絲,但抖得厲害,豎線寫成波浪線。他放下筆,筆滾到桌沿,被夏星燃接住。

“寫不了,”沈硯辭說,“太細了,控制不了。感覺像在捏一根針。”

“那就紅筆,”夏星燃把紅色馬克筆拿回來,“我給你描邊,粗一點你就看得清。”

他寫“濃度”兩個字,用紅色,字跡依然巨大。沈硯辭看著那兩個紅字,瞇起眼睛,“太紅了,”他說,“像警告標志。”

“就是要警告你,”夏星燃說,“這些重點,必須記住。”

他繼續寫,紅筆在紙上劃出鮮艷的線條。寫到“稀釋”時,他聽錯了,聽成了“稀釋促進水泥”,寫了個“泥”字,發現錯了,劃掉,在旁邊重寫“解”字。紅色的劃痕跡留在紙上。

“稀釋促進水解,”沈硯辭重覆了一遍,“不是水泥。水泥是矽酸鹽。”

“我聽錯了,”夏星燃說,“你發音不準。”

“我發音很準,”沈硯辭說,“是你耳朵有毛病。”

“我耳朵好得很,”夏星燃說,用紅色馬克筆在“水解”兩個字外面畫了個框,“是你說得太快。”

他們低聲鬥嘴,聲音控制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範圍。吊扇繼續轉,哢,哢,哢,把紅筆的墨水味攪散,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油煙味。

夏星燃寫到第三頁A3紙時,手腕開始酸。馬克筆粗,需要用力按壓才能出墨均勻,他的小臂肌肉發緊,指節因為握筆太久而發白。他換左手寫,左手更不穩,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他堅持寫。

“左手寫字像小兒麻痹,”沈硯辭說,“比我抖得還厲害。”

“滾,”夏星燃說,左手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甩了甩手腕,“我左手能寫成這樣不錯了。”

“休息會兒,”沈硯辭說,“手酸就別寫了。”

“快了,”夏星燃說,“還剩一點。水解的應用,再寫兩頁就完了。”

“剩下的我自己來,”沈硯辭說,用右手去握那支紅色馬克筆,“你歇著。”

他握住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手在抖,幅度不大,但足以讓筆尖在空中畫圈。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強迫穩定,但左手也在抖,兩只手抖成不同的節奏。

他落筆,寫了一個“鹽”字。筆畫顫抖,“土”字旁歪向一邊,“皿”字底扁得像被壓過,但總算寫出來了,紅色的,巨大。

“寫得不錯,”夏星燃說,“至少有氣勢。”

“醜死了,”沈硯辭說,“像被車軋過。還是拖拉機。”

“那也是被軋過,”夏星燃說,“有型。”

沈硯辭笑了一下,繼續寫。他寫得慢,每一筆都要等手不抖的時候落下,但總是在最後關頭顫一下,導致筆畫末端出現小鉤子。夏星燃在旁邊看著,偶爾伸手扶一下他的肘部。

“別扶,”沈硯辭說,“越扶越緊張。”

“不扶你寫得更歪,”夏星燃說,但還是收回手,插在褲兜裏。

他轉頭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教學樓。有個學生趴在窗臺上抽煙,火星一閃一閃。夏星燃盯著那個火星看,數它閃了幾下,閃到第七下時,那個學生把煙掐了,轉身回教室。

沈硯辭寫了三行,大概二十個字,用了十分鐘。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汗珠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流進衣領裏。他停下來,把筆放下,右手懸在半空,手指張開,在空氣中微微顫抖。

“酸,”他說,“右手腕酸,使不上勁。”

“那就別寫了,”夏星燃說,“下午的考試是化學,你靠腦子就行。”

“我怕忘,”沈硯辭說,“公式記混了。”

“我在,”夏星燃說,“你忘了問我,我提醒你。”

沈硯辭轉頭看他,眼睛裏有光,但眼皮沈重。“你坐我旁邊?”他問。

“我申請坐他旁邊,”夏星燃說,“跟班主任說,我化學差,需要課代表帶。順便幫你翻卷子。”

“班主任能同意?”

“不算作弊,”夏星燃說,“我又不告訴你答案,只是幫你翻頁。”

“不同意怎麽辦?”

“不同意我就坐地上,”夏星燃說,“坐你腳邊,當你的腳墊。”

“神經病,”沈硯辭說,聲音很輕,“地上涼,而且有監控。”

“涼了就穿厚點,”夏星燃從書包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沈硯辭,“擦汗。”

沈硯辭接過紙巾,擦了擦額頭和脖子,紙巾瞬間濕了一塊。他把紙巾揉成團,扔進抽屜,沒扔準,掉在地上,滾到夏星燃腳邊,停在一只死蟑螂旁邊。

“扔歪了,”沈硯辭說,“手抖,瞄不準。”

“我知道,”夏星燃說,把紙團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他們整理完筆記,A3紙已經寫了五張,紅一張黑一張。夏星燃用打孔器在每張紙上打孔,紙屑堆積在桌面上。他把紙裝進沈硯辭的活頁本,孔對孔,卡進活頁環,但紙太大,卡不進去,邊緣突出來。

“突出了,”沈硯辭說,“合不上。”

“那就不合,”夏星燃說,“這樣翻著方便。”

他試著合上本子,紙邊卡在本子邊緣,鼓起來一個包。他放棄了,就那麽攤開著,放在桌角。

午休還剩二十分鐘。陳雨桐醒了,伸懶腰,手臂舉過頭頂。她揉眼睛,回頭看向他們。

“你們在做黑板報?”她問,聲音沙啞,“字怎麽那麽大?”

“做筆記,”夏星燃說,“化學重點。”

“字怎麽那麽大?”陳雨桐又問了一遍。

“我手抖,”沈硯辭說,“寫不了小的,夏星燃幫我寫大字。”

陳雨桐湊過來看,“確實看得清,隔十米都能看見。”

“就是要這個效果,”夏星燃說,“考試時他忘了,擡頭看一眼我的字,就記起來了。”

“你們坐得近嗎?”

“我申請坐他旁邊,”夏星燃說,“或者他坐我旁邊。”

“班主任能同意?”

“不同意我就交白卷,”夏星燃說,“考零分,拉低班級平均分。”

“神經病,”陳雨桐說,但笑了,轉身回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下午的考試在兩點開始。夏星燃果然坐在沈硯辭旁邊,是向班主任申請的結果。考場上,沈硯辭右手握著筆,答題。選擇題他做得快,但到了填空題,他的手抖得厲害,筆尖懸在答題卡上方,墨水洇開。

夏星燃坐在左邊,餘光瞟著。他看見沈硯辭的手在顫抖,幅度比午休時更大。沈硯辭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強迫穩定,寫了一個字,筆畫顫抖。寫到第三題時,他停下了,右手懸在半空,手指痙攣,握不住筆。筆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監考老師看過來。夏星燃伸手,把筆撿起來,遞給沈硯辭。沈硯辭接過,手指碰到夏星燃的指尖。夏星燃沒有立即收回手,而是輕輕握了一下沈硯辭的手指,一秒,然後松開。

沈硯辭深吸一口氣,重新落筆。

考試結束時,沈硯辭的答題卡還有最後一道大題沒寫完。他手抖得太厲害,寫不出完整的句子,字像蝌蚪。夏星燃看著他,看著那只懸在半空、不停顫抖的手,看著答題卡上大片空白。

“沒寫完,”沈硯辭說,“最後一題,十分。”

“沒事,”夏星燃說,“前面的都對,夠了。”

“不夠,”沈硯辭說,“我想考滿分的。”

“下次再考,”夏星燃說,握住那只還在抖的手,“下次我幫你寫答題卡,你念答案,我寫。”

“不允許代寫,”沈硯辭說,“作弊。”

“那我寫大一點,”夏星燃說,“像筆記一樣,你抄上去。”

“抄的時候也抖,”沈硯辭說,“但比寫字好點。你當我在描紅?”

“就當描紅,”夏星燃說,“練字。”

他們走出教室,夕陽從走廊窗戶照進來,是蒼白的,因為今天多雲。沈硯辭的右手還在抖,夏星燃握著他的手,十指交扣,走在光影裏。

到了校門口,兩輛車停在那裏,一黑一白,停在側門,因為正門口堵車。車旁邊站著兩個人,不是司機,是母親。林素心穿著白大褂,下面穿著牛仔褲,運動鞋,左腳的拖鞋臟了,沾了泥。她手裏提著一個布袋子,帆布的,印著“南寧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字樣,但袋子破了一個小洞。

蘇婉清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腰帶沒系,垂下來。她手裏也提著東西,是一個紙袋,粉紅色的,印著卡通圖案,是一只兔子,但兔子的耳朵掉了半邊。她另一只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亮著。

“媽?”夏星燃走過去,“你怎麽來了?”

“給你們送點東西,”林素心說,舉起那個帆布袋,“熱敷包,醫院的。你爸說你的手也酸,畫畫的,所以帶兩個來。”

她從袋子裏掏出兩個布包,長方形的,粗布質地,裏面裝著中藥和粗鹽。她遞給沈硯辭一個,“試試,現在敷上,十五分鐘後摘掉。”

沈硯辭接過,布包是溫熱的,但溫度不均勻,中間熱,兩邊涼。他敷在右手腕上,那道疤痕被布包蓋住,熱量滲透進來,皮膚感覺發麻,然後變得溫暖,肌肉松弛下來,顫抖的幅度明顯減小了。

“舒服嗎?”林素心問。

“剛好,”沈硯辭說,“謝謝阿姨。”

“另一個給你,”林素心把另一個遞給夏星燃,“你寫字也累。”

“我沒事,”夏星燃說,但還是接過來,“我是幫兇,幫他寫大字,累的是胳膊。”

“大字?”蘇婉清走過來,手裏拿著那個粉紅色的紙袋,“什麽大字?”

“筆記,”沈硯辭說,“我手抖寫不了小的,夏星燃幫我寫A3紙。”

“哦,”蘇婉清應了一聲,低頭看手機,然後才擡頭,“暖手寶我帶了,在車裏,充電呢。剛才忘了拿。”

她從紙袋裏掏出兩個東西,是暖手寶,白色的,表面光滑,但其中一個表面有道劃痕。她遞給沈硯辭一個,遞給夏星燃一個,“拿著,冬天手冷,手冷抖得更厲害。”

“我用不上,”夏星燃說,“我不抖。”

“你拿著,”蘇婉清說,把暖手寶塞到他手裏,暖手寶是涼的,“幫他暖手也行。或者你自己用,畫畫的手不能凍著。”

夏星燃接過暖手寶,按一下開關,紅燈沒亮,沒電了。“沒電了,”他說。

“啊,”蘇婉清說,“我忘了充電。那你回家再充,現在先捂著,有餘溫。”

“車裏不是充著嗎?”林素心突然說。

“對,”蘇婉清說,“在車裏。那我回去拿,”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算了,你們先上車,到車上就有電了。素心你坐我的車。”

“等等,”林素心叫住她,“你風衣帶子拖地了,沾上泥了。”

“哦,”蘇婉清低頭看,“沒事,回去洗。”

兩個母親站在一起,一個穿著白大褂配牛仔褲拖鞋,一個穿著風衣配運動鞋。她們靠在車邊,聊著天。

“你家的烘幹機,”蘇婉清說,“上次說的那個軸承,6205的,我帶了工具,在後備箱。”

“修好了,”林素心說,“上次你換的那個,聲音小多了,但還是有點響,像蚊子叫。”

“那就好,”蘇婉清說,“下次再響就叫我。”

她們聊著這些,語氣平淡。夏星燃站在旁邊,聽著她們說話,右手還握著沈硯辭的左手,暖手寶在兩人掌心之間,涼涼的。

“手冷不冷?”夏星燃問沈硯辭。

“冷,”沈硯辭說,“暖手寶是涼的。”

“我媽忘了充電,”夏星燃說,“回家充。現在先捂著。”

他們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司機發動引擎,車緩緩駛離校門口。透過車窗,他們看見兩個母親還沒回來,林素心在車裏彎腰找東西,蘇婉清在回微信。

車開得很慢,因為校門口堵車。司機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聲。

“暖手寶還涼著,”夏星燃說,“充電器在哪?”

“我媽說在手套箱裏,”沈硯辭說,聲音很輕,“或者後座,你找找。”

夏星燃用另一只手去摸,摸到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充電器,還有一根香蕉,已經黑了。他掏出充電器,插上暖手寶,紅燈亮了,開始閃爍。

“亮了,”他說,“等十分鐘就熱了。”

“嗯,”沈硯辭說,眼睛閉著,“到了叫我。”

車繼續開。夏星燃看著窗外,路邊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他看著那些樹,一棵一棵數過去,數到第七棵時,綠燈亮了,車啟動,他沒數完。

車突然剎了一下,司機罵了句“靠,電動車”,夏星燃往前傾,手從沈硯辭手裏滑出來,又握回去。他發現兩人的手黏在一起了,因為出汗,掌心貼著掌心,撕開時發出輕微的聲音。

“黏住了,”夏星燃說,“手汗。”

“嗯,”沈硯辭說,沒睜眼,“別動,就這樣。”

夏星燃沒動,但暖手寶在兩人手心裏越來越熱,燙得手心發癢。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發現沈硯辭已經睡著了,頭靠在車窗上,隨著車的顛簸輕微晃動,嘴角有一點口水,要流下來,又沒流。

夏星燃看著那點口水,沒擦。他轉過頭,繼續看窗外,數梧桐樹,數到第十二棵時,車停了。

“到了,”司機說,“粉店門口。”

夏星燃轉頭看沈硯辭,那人還在睡,嘴角那點口水終於流下來了,滴在衣領上,深色的點。他伸手推他,“到了,”他說,“醒醒。”

沈硯辭睜開眼,迷迷糊糊,“到了?”他問,“暖手寶熱了嗎?”

“熱了,”夏星燃說,把暖手寶從兩人手裏拿出來,確實很燙,“下車吧。”

沈硯辭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還在輕微顫抖,但幅度很小。“還抖,”他說,“但沒那麽酸了。”

他們下車,夏星燃突然回頭,“等等,”他說,“你熱敷包呢?”

沈硯辭摸手腕,空的,“忘車上了,”他說,“在座位旁邊。”

“我去拿,”夏星燃說,轉身回車裏,彎腰去撿那個棕色的布包,布包已經涼了。他拿出來,遞給沈硯辭,“拿著,別丟了,還要還我媽。”

“嗯,”沈硯辭接過,布包是涼的,表面粗糙,“走吧。”

他們走進粉店,老板娘正在蒸粉,蒸汽冒出來,白茫茫的。夏星燃點了兩份卷筒粉,加蛋,“多放醬,”他說。沈硯辭坐在桌邊,右手還敷著那個涼了的布包,左手放在桌上,手指輕微顫抖,敲打著桌面,噠噠,噠噠噠,沒有節奏。

夏星燃坐下來,看著他的手,“還抖?”他問。

“還抖,”沈硯辭說,“一直抖。但餓了。”

“那就吃,”夏星燃說,“吃完再抖。”

粉端上來,熱氣騰騰,沈硯辭用左手拿筷子,右手還敷著布包,不方便。他試著用左手夾粉,夾不起來,粉皮太滑。夏星燃看著他,伸手,夾起一條粉,遞到他嘴邊,“張嘴。”

沈硯辭張嘴,咬斷,嚼了三下,咽下去。“燙,”他說,“但好吃。”

“那就吃,”夏星燃說,“慢慢吃,不著急。”

他們坐在粉店裏,吃著卷筒粉,沈硯辭的右手還敷著那個涼了的布包,左手拿著筷子,手指偶爾顫抖,夾不穩粉,夏星燃就幫他夾。店外有電動車經過,按喇叭,聲音刺耳,但店裏很暖和,蒸汽彌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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