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躲和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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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和逃避

七月九日,周二。

香港。

下午五點。

周汐雲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陽光很好。

海面波光粼粼的。

但她不想看。

她只是發呆。

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一直暗著。

從昨天到現在,江葶發了十幾條消息。

她一條都沒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

因為一回覆,就會忍不住想見她。

想聽她的聲音。

想抱她。

想告訴她那些話。

但她還沒想清楚。

還沒準備好。

那些念頭還在。

那個學姐還在腦子裏轉。

林晚。

三十出頭。

漂亮。

自信。

有魅力。

和江葶一樣做媒體。

有共同話題。

當年就喜歡她。

現在又出現了。

而自己呢?

三十二了。

每天就是工作。

應酬。

處理那些爛攤子。

連話都說不利索。

連愛都不敢好好說。

她有什麽資格?

她拿起手機。

翻到劉盈鈺的號碼。

想打給她。

想約她出來喝酒。

像以前一樣。

兩個人坐在酒吧角落。

抽著□□。

說著那些沒用的念頭。

但她想了想。

還是放下了。

劉盈鈺也有自己的事。

她剛被找回來。

沈哲肯定把她看得很緊。

不能打擾她。

周汐雲站起來。

走到窗邊。

看著那片海。

忽然想起一個地方。

幾年前去過的。

一個很偏僻的海岸。

在香港最東邊。

沒什麽人去。

只有巖石和浪。

還有風。

她決定去那裏。

一個人。

下午六點。

她開車離開公司。

先去超市。

買了五瓶洋酒。

威士忌。

和劉盈鈺買的一樣。

又去便利店。

買了兩包□□。

然後開車往東邊走。

一個半小時後。

天快黑了。

她到了那個地方。

很偏僻。

車只能停在路邊。

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海邊。

她拎著酒和煙。

沿著那條小路往下走。

兩邊是灌木叢。

偶爾有鳥飛過。

很安靜。

走了二十分鐘。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黑色的巖石。

海浪拍打著岸邊。

發出嘩嘩的聲音。

風很大。

吹得她的頭發亂飛。

她站在那裏。

看著那片海。

很深。

很黑。

遠處的天邊還有最後一抹橘紅色。

馬上就要消失了。

她找了塊平整的巖石。

坐下。

打開一瓶酒。

喝了一口。

辣。

但很舒服。

又點了一根煙。

吸了一口。

嗆了一下。

但還是吸進去。

然後吐出來。

煙霧很快被海風吹散。

她看著那些煙。

想著江葶。

想著她這幾天的眼神。

那些擔心的眼神。

那些委屈的眼神。

那些“你到底怎麽了”的眼神。

她都知道。

但她沒辦法。

因為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麽了。

只知道那些念頭越來越重。

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又喝了一口酒。

又吸了一口煙。

天色完全暗下來。

只有遠處有幾盞漁船的燈。

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她一個人坐在那裏。

喝著酒。

抽著煙。

想著那些沒用的念頭。

想著那個學姐。

想著江葶。

想著自己。

想著那些永遠說不出口的話。

第二瓶酒打開的時候。

她拿出手機。

看了一眼。

沒有信號。

也好。

不用擔心她發消息來。

不用擔心自己忍不住回。

她把手機關了。

扔在一邊。

繼續喝。

繼續抽。

第三瓶酒喝到一半的時候。

她有點暈了。

看著那些海浪。

忽然想起劉盈鈺那天晚上。

也是這樣一個人。

坐在江邊。

喝著酒。

抽著煙。

想著那些怕。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

“劉盈鈺。”她對著海說。

“我現在和你一樣了。”

“都是廢物。”

海浪聲很大。

沒人回答她。

第四瓶酒打開的時候。

她開始想江葶。

想她第一次來采訪的時候。

穿著那件黑色西裝。

頭發披著。

眼角那顆痣在燈光下很清楚。

她問她問題的時候。

聲音很穩。

但把“包裹體”三個字讀得很快。

像怕被人打斷。

她那時候就想。

這個人真有意思。

後來。

她給她送那顆祖母綠。

說是稿費。

其實是早就想好的。

就想送她點什麽。

讓她記住自己。

再後來。

她搬來和她一起住。

每天給她做早餐。

每天送她出門。

每天晚上等她回來。

那些日子。

真好。

但現在。

那些日子好像遠了。

不是因為距離。

是因為她自己。

她自己把那些日子推遠了。

第五瓶酒打開的時候。

她已經醉得差不多了。

躺在巖石上。

看著天上的星星。

很多。

很亮。

她想起江葶的眼睛。

也是這麽亮。

也是這麽幹凈。

她伸出手。

想摸一摸。

但摸到的只有空氣。

她笑了。

笑著笑著。

眼淚流下來。

“江葶。”她對著天空說。

“我想你。”

“很想。”

“但我不敢回去。”

“怕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怕你覺得我煩。”

“怕你不要我。”

海浪聲很大。

沒人回答她。

她閉上眼睛。

讓眼淚流著。

讓海風吹著。

讓那些念頭繼續壓著。

不知過了多久。

她睡著了。

在巖石上。

在海風裏。

在那些沒說完的話旁邊。

半夜。

她被凍醒了。

渾身發抖。

酒喝完了。

煙抽完了。

手機沒信號。

她坐起來。

看著那片黑漆漆的海。

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想起江葶。

想起她一個人在家。

想起她這幾天發的那些消息。

那些“你在哪”。

那些“回來吧”。

那些“我想你”。

她一條都沒回。

她一定很擔心。

一定很傷心。

一定在怪自己。

周汐雲把臉埋在手心裏。

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拎著那些空酒瓶。

往回走。

山路很黑。

她摔了好幾次。

膝蓋磕破了。

手也劃破了。

但她沒停。

一直走。

走到車邊。

打開車門。

坐進去。

看著方向盤。

發呆。

她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不知道回去之後怎麽面對她。

不知道那些話還說不說。

她只知道。

自己是個廢物。

一個連愛都不敢好好說的廢物。

她在車裏坐了很久。

直到天邊開始發白。

才發動車子。

慢慢往回開。

七月十日,周三。

早晨六點。

天剛蒙蒙亮。

周汐雲的車停在一個小鎮的加油站旁邊。

她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發呆。

開了一個多小時。

從那個無人海岸開出來。

本來是要回家的。

但開著開著。

就不想開了。

因為不知道回去之後怎麽說。

不知道回去之後怎麽面對她。

不知道那些話還說不說。

她把車停在加油站。

下去上了個廁所。

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很差。

眼睛腫著。

頭發亂著。

嘴角還有幹裂的血痕。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忽然想起劉盈鈺說的話。

“三十二了。”

“差十歲。”

“以後她三十的時候,我四十了。”

她苦笑了一下。

走出廁所。

站在加油站門口。

看著遠處。

小鎮很安靜。

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散步。

有一家早餐店開了門。

冒著熱氣。

她忽然有點餓。

但又不想吃。

她回到車上。

發動車子。

繼續往前開。

開了一會兒。

看見路邊有一家超市。

剛開門。

她停下車。

走進去。

超市很小。

只有幾排貨架。

她走到酒櫃前。

拿了兩瓶威士忌。

又拿了兩瓶紅酒。

又走到煙櫃前。

拿了兩包□□。

店員是個中年女人。

看著她的樣子。

楞了一下。

“小姐,您沒事吧?”她問。

周汐雲搖頭。

“沒事。”她說。

“多少錢。”

店員報了價。

她付了錢。

拎著袋子走出超市。

站在門口。

看著遠處。

那裏有一片海。

不是之前那個無人海岸。

是另一片。

有沙灘。

有礁石。

還有海鷗。

她想了想。

拎著袋子往那邊走。

走了十幾分鐘。

到了海邊。

沙灘很幹凈。

人很少。

只有幾個早起來趕海的人。

彎著腰在撿貝殼。

她找了個偏僻的地方。

一塊大礁石後面。

坐下。

打開一瓶威士忌。

喝了一口。

又點了一根煙。

吸了一口。

吐出來。

煙霧被海風吹散。

她看著那些煙。

想著江葶。

想著她這幾天發的那些消息。

“你在哪。”

“回來吧。”

“我想你。”

“你到底怎麽了。”

“有什麽事跟我說。”

“我們一起扛。”

她一條都沒回。

她知道她一定很擔心。

一定很傷心。

一定在怪自己。

但她沒辦法。

因為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海鷗在天上飛。

叫著。

聲音很尖。

她看著那些海鷗。

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和江葶去海邊。

在西班牙的時候。

錫切斯那個小鎮。

她們在海邊玩水。

你潑我。

我潑你。

笑得像兩個傻子。

那時候也有海鷗。

也在天上飛。

也在叫。

江葶看著那些海鷗。

說它們好自由。

想去哪就去哪。

她說我們也自由。

想愛誰就愛誰。

江葶笑了。

說對。

想愛誰就愛誰。

她看著那些海鷗。

想著那些話。

心裏酸了一下。

那時候多好。

什麽都不怕。

什麽都敢說。

現在呢?

連回去都不敢。

連話都不敢說。

她又喝了一口酒。

又吸了一口煙。

太陽慢慢升起來。

金色的光照在海面上。

很美。

但她不想看。

她只是看著那些海鷗。

看著它們飛來飛去。

看著它們落在礁石上。

看著它們又飛走。

第二瓶酒打開的時候。

她開始想那個學姐。

林晚。

三十出頭。

漂亮。

自信。

有魅力。

和江葶一樣做媒體。

有共同話題。

當年就喜歡她。

現在又出現了。

她想著她們一起吃飯的樣子。

想著她們聊天的樣子。

想著林晚看江葶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見過。

是喜歡一個人的眼神。

是想要得到一個人的眼神。

她想起程予。

也是這種眼神。

也是這麽看江葶。

一個接一個。

年輕的。

漂亮的。

有才華的。

都喜歡她。

都想得到她。

而自己呢?

三十二了。

眼角有皺紋了。

有白頭發了。

每天就是工作。

應酬。

處理爛攤子。

連話都說不利索。

連愛都不敢好好說。

她有什麽資格?

她有什麽資格讓她等?

她有什麽資格說一輩子?

第三瓶酒打開的時候。

她又想起江葶。

想起她那天晚上說的話。

“我二十四。”

“你三十二。”

“那又怎樣?”

“你老我也老。”

“我們一起老。”

“你老一歲。”

“我也老一歲。”

“我們一起。”

“你有什麽好怕的?”

她那時候聽了。

哭了。

覺得她說得對。

但現在想想。

還是怕。

因為一起老是一回事。

配不配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陪她老。

但能不能給她幸福?

能不能讓她不後悔?

能不能讓她不被那些更年輕的人吸引?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第四瓶酒打開的時候。

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很高。

很烈。

曬得她眼睛疼。

海鷗還在飛。

還在叫。

有幾只落在她旁邊的礁石上。

歪著頭看她。

她看著那些海鷗。

忽然笑了。

“你們看我幹嘛。”她說。

“沒見過廢物嗎。”

海鷗叫了一聲。

飛走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

又點了一根煙。

看著遠處的海。

想著那些沒用的念頭。

想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第五瓶酒喝到一半的時候。

她拿出手機。

開機。

信號慢慢恢覆。

消息一條一條跳出來。

全是江葶的。

幾十條。

從昨晚到現在。

“周小姐,你在哪。”

“為什麽不接電話。”

“我很擔心你。”

“回來好不好。”

“有什麽事我們一起扛。”

“我不怪你。”

“我只想見到你。”

“你聽到嗎。”

“周汐雲,你在哪。”

“求你回我一句。”

“哪怕一個字也行。”

周汐雲看著那些消息。

眼淚流下來。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

看到最後一條。

是十分鐘前發的。

“周汐雲。”

“我愛你。”

“不管你在哪。”

“不管發生什麽。”

“我都愛你。”

“你聽見嗎。”

周汐雲握著手機。

手在抖。

眼淚一直流。

她想回覆。

想告訴她自己在哪。

想告訴她對不起。

想告訴她那些話。

但她不知道怎麽說。

不知道從哪說起。

她只是看著那些消息。

看著那兩個字。

“我愛你。”

她也愛她。

很愛。

愛到不敢回去。

愛到不敢面對。

愛到只想一個人躲著。

因為怕自己不夠好。

怕自己讓她失望。

怕自己配不上這份愛。

海鷗又叫了。

她擡起頭。

看著那些飛鳥。

忽然想起江葶說過的話。

“它們好自由。”

“想去哪就去哪。”

她苦笑了一下。

她不自由。

她被困住了。

被那些念頭困住了。

被那些怕困住了。

被那份太重的愛困住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

又看了一遍那些消息。

然後把手機放下。

沒有回覆。

只是繼續坐著。

看著海。

看著海鷗。

看著那些沒用的念頭。

第六瓶酒沒打開。

她喝不動了。

靠在礁石上。

看著天上的雲。

慢慢飄過去。

想著江葶。

想著她的笑。

想著她的眼睛。

想著她說的那些話。

“我等你。”

“我不怪你。”

“我愛你。”

她閉上眼睛。

讓眼淚流著。

讓海風吹著。

讓那些念頭繼續壓著。

不知過了多久。

她睡著了。

在礁石旁邊。

在海風裏。

在那些沒說完的話旁邊。

七月十日,周三。

下午兩點。

香港。

跑馬地公寓。

江葶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

屏幕上是和周汐雲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發的。

“周汐雲,我愛你。”

“不管你在哪。”

“不管發生什麽。”

“我都愛你。”

“你聽見嗎。”

沒有回覆。

從昨天到現在。

她發了三十七條消息。

打了二十個電話。

全是關機。

她一夜沒睡。

坐在沙發上。

等著那扇門打開。

等著那個人回來。

門一直沒開。

人一直沒回來。

她站起來。

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的賽馬場。

陽光很好。

綠油油的。

但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的。

她想起周汐雲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我需要時間想清楚一些事。”

什麽事?

什麽事要想這麽久?

什麽事要躲著她不見?

她想起那個學姐。

想起周汐雲那天晚上的眼神。

那種受傷的。

躲閃的。

害怕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她在怕。

怕那個學姐。

怕自己不夠好。

怕自己配不上。

和盈鈺一樣。

和她們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一樣。

江葶的心揪了一下。

她拿起手機。

打給劉盈鈺。

那邊很快接了。

“江葶。”劉盈鈺的聲音傳來。

“汐雲還沒回來?”

江葶楞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她問。

劉盈鈺沈默了一秒。

“沈哲說的。”她說。

“她說你昨晚發消息問她。”

“我就猜到了。”

江葶沒說話。

劉盈鈺繼續說。

“她是不是又躲起來了。”她說。

江葶點頭。

點完才想起來對方看不見。

“嗯。”她說。

“從昨晚到現在。”

“電話關機。”

“消息不回。”

劉盈鈺嘆了口氣。

“和我們一樣。”她說。

“都是廢物。”

江葶聽著這話。

心裏更亂了。

“盈鈺。”她說。

“我想找到她。”

“你能幫我嗎。”

劉盈鈺想了想。

“她可能去的地方。”她說。

“有幾個。”

“公司。”

“海邊。”

“還有……”

她頓了頓。

江葶等著。

劉盈鈺說。

“那個無人海岸。”她說。

“她以前和我說過。”

“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

“在很東邊。”

“沒什麽人知道。”

江葶的眼睛亮了一下。

“帶我去。”她說。

劉盈鈺說。

“好。”

“我過來接你。”

下午三點。

劉盈鈺的車停在樓下。

江葶跑下去。

拉開車門。

沈哲也在後座。

她看著江葶。

“別急。”她說。

“會找到的。”

江葶點頭。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車往東邊開。

開了一個多小時。

到了那個地方。

很偏僻。

車只能停在路邊。

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海邊。

她們三個人沿著那條小路往下走。

兩邊是灌木叢。

很安靜。

只有鳥叫聲。

走了二十分鐘。

到了海邊。

一片黑色的巖石。

海浪拍打著岸邊。

風很大。

江葶站在那裏。

看著那片海。

沒有人。

只有幾只海鷗在飛。

她四處張望。

想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但什麽都沒有。

只有巖石。

只有浪。

只有風。

劉盈鈺走到一塊平整的巖石旁邊。

蹲下來。

看著地上的東西。

“她來過。”她說。

江葶跑過去。

低頭看。

地上有幾個空酒瓶。

威士忌的牌子。

還有幾個煙頭。

□□。

江葶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

是她來過。

她蹲下來。

拿起一個空瓶。

握在手裏。

“她昨晚在這裏。”她說。

劉盈鈺點頭。

“看這數量。”她說。

“喝了不少。”

江葶看著那些空瓶。

想著周汐雲一個人坐在這裏。

喝著酒。

抽著煙。

想著那些沒用的念頭。

她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站起來。

看著劉盈鈺。

“還有別的地方嗎。”她問。

劉盈鈺想了想。

“還有一個。”她說。

“在另一個方向。”

“也是海邊。”

“她以前提過。”

“說有海鷗的那個。”

江葶點頭。

“走。”她說。

她們往回走。

上車。

繼續開。

下午五點半。

她們到了那個有海鷗的海邊。

沙灘很幹凈。

有幾塊大礁石。

海鷗在天上飛。

叫著。

江葶跑向那些礁石。

一個一個找。

在一塊最大的礁石後面。

她停下來。

地上有幾個空酒瓶。

比剛才更多。

還有煙頭。

還有……

一張照片。

被海風吹到石頭縫裏。

她撿起來看。

是她們在西班牙拍的。

錫切斯的海邊。

兩個人笑得特別開心。

她穿著泳衣。

頭發濕漉漉的。

周汐雲摟著她。

也在笑。

江葶看著那張照片。

眼淚終於流下來。

她蹲在那裏。

握著那張照片。

很久。

劉盈鈺和沈哲走過來。

站在她身後。

看著她。

沒說話。

只是陪著她。

過了很久。

江葶站起來。

把照片小心地收進口袋裏。

看著劉盈鈺。

“還有別的地方嗎。”她問。

劉盈鈺搖頭。

“我知道的就這兩個。”她說。

江葶的眼裏有失望。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只是點點頭。

“那回去吧。”她說。

她們往回走。

上車。

開回市區。

晚上七點。

車停在周汐雲公司樓下。

江葶下車。

跑進去。

前臺認識她。

“江小姐。”她說。

“周總今天沒來。”

江葶楞住了。

“沒來?”她問。

前臺點頭。

“從昨天就沒來。”她說。

“打電話也打不通。”

江葶站在那裏。

心裏更亂了。

她走出公司。

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車。

不知道該怎麽辦。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

是沈哲。

“江葶。”她說。

“盈鈺說還有一個地方。”

“但她不確定。”

江葶的心跳快了一點。

“什麽地方。”她問。

沈哲說。

“她們大學時候常去的。”她說。

“在九龍那邊。”

“一個小酒吧。”

“很多年沒去了。”

“不知道還在不在。”

江葶說。

“地址發給我。”

沈哲發了一個地址過來。

江葶打車過去。

晚上八點。

她到了那個地方。

是一條老舊的巷子。

很窄。

很深。

她沿著巷子往裏走。

走到盡頭。

有一扇小小的門。

門上面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

“Blue Moon”。

江葶推開門。

走進去。

裏面很暗。

只有幾盞昏黃的燈。

吧臺後面站著一個老人。

頭發花白。

戴著老花鏡。

他看見江葶。

楞了一下。

“姑娘。”他說。

“打烊了。”

江葶走過去。

站在吧臺前。

“請問。”她說。

“昨晚有沒有一個女人來過。”

“三十出頭。”

“瘦瘦的。”

“穿黑衣服。”

老人看著她。

想了想。

“有。”他說。

“昨晚來的。”

“坐了很久。”

“喝了很多酒。”

“後來……”

他頓了頓。

江葶等著。

老人說。

“後來有人來接她。”他說。

“一個女人。”

“年輕的。”

江葶楞住了。

“年輕的?”她問。

老人點頭。

“嗯。”他說。

“二十出頭。”

“短發。”

“穿白衣服。”

“她們說了幾句話。”

“然後一起走了。”

江葶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二十出頭。

短發。

白衣服。

是誰?

程予?

還是別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周汐雲昨晚和另一個人在一起。

而那個人。

不是她。

她站在那裏。

很久。

老人看著她。

“姑娘。”他說。

“你沒事吧。”

江葶回過神。

搖頭。

“沒事。”她說。

“謝謝您。”

她轉身走出酒吧。

站在巷子裏。

夜風很涼。

吹得她發抖。

她拿出手機。

想打給周汐雲。

但還是關機。

她打給劉盈鈺。

那邊很快接了。

“找到了嗎。”劉盈鈺問。

江葶沈默了幾秒。

“沒有。”她說。

“她昨晚來過這裏。”

“但已經走了。”

劉盈鈺聽出她語氣不對。

“怎麽了。”她問。

江葶說。

“老板說。”她說。

“有人來接她。”

“一個年輕的女孩。”

劉盈鈺楞住了。

“什麽?”她問。

江葶沒說話。

劉盈鈺說。

“江葶,你別多想。”

“可能只是朋友。”

“可能……”

江葶打斷她。

“我知道。”她說。

“我不會多想。”

“我只是想找到她。”

劉盈鈺沈默了一會兒。

“還有最後一個地方。”她說。

“但我不確定。”

江葶說。

“什麽地方。”

劉盈鈺說。

“她們家。”她說。

“汐雲媽媽留下的那個老房子。”

“在元朗。”

“很偏。”

“很多年沒人住了。”

“但汐雲有時候會去。”

江葶的眼睛亮了一下。

“地址給我。”她說。

晚上九點半。

江葶到了元朗。

那個老房子在一片山坡上。

很破舊。

看起來很多年沒人住。

她推開門。

走進去。

裏面很暗。

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

她慢慢往裏走。

一間一間看。

沒有人。

只有灰塵和蜘蛛網。

她走到最後一間。

推開門。

裏面有一張床。

床上放著幾件衣服。

她走過去。

拿起那些衣服。

是周汐雲的。

有她的味道。

淡淡的檸檬香。

江葶把衣服抱在懷裏。

眼淚又流下來。

她站在那裏。

很久。

然後她轉身。

走出去。

站在山坡上。

看著遠處的燈火。

想著周汐雲。

想著那個年輕的女孩。

想著那些沒回的消息。

她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不知道她和誰在一起。

不知道她還回不回來。

她只知道。

她必須找到她。

不管多久。

不管多遠。

七月十一日,周四。

淩晨四點。

香港,某處不知名的海邊。

周汐雲躺在一塊平整的巖石上,睜著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

這裏的星星比市區多。

密密麻麻的。

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但她看不進去。

腦子裏全是她。

從那個有海鷗的海邊離開後,她開車漫無目的地走。

不想回家。

不想見人。

只想一個人待著。

最後找到這個地方。

比之前那兩個更偏僻。

沒有路標。

沒有游客。

只有黑色的礁石和無盡的海浪。

她在這裏待了一整天了。

酒喝完了三瓶。

煙抽完了一包。

剩下的留著。

不敢喝完。

因為喝完就不知道幹什麽了。

她側過身。

看著旁邊的空酒瓶。

一共六個。

威士忌。

紅的白的都有。

她想起劉盈鈺那天晚上也是這麽喝。

五瓶酒。

兩條煙。

一個人坐在江邊。

想著那些沒用的念頭。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

“劉盈鈺。”她對著海說。

“咱們真是一對廢物。”

海浪聲很大。

沒人回答她。

她又躺平。

看著星星。

想著江葶。

想她現在在幹什麽。

睡覺了嗎。

還是也在找她。

一定在找吧。

她發了那麽多消息。

打了那麽多電話。

一定急壞了。

周汐雲閉上眼睛。

那些消息又浮現在眼前。

“周小姐,你在哪。”

“為什麽不接電話。”

“我很擔心你。”

“回來好不好。”

“有什麽事我們一起扛。”

“我不怪你。”

“我只想見到你。”

“周汐雲,你在哪。”

“求你回我一句。”

“哪怕一個字也行。”

最後那條。

“周汐雲。”

“我愛你。”

“不管你在哪。”

“不管發生什麽。”

“我都愛你。”

“你聽見嗎。”

她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但不敢回。

因為不知道怎麽回。

因為不配回。

她翻了個身。

把臉埋在手臂裏。

想著那個學姐。

林晚。

三十出頭。

漂亮。

自信。

有魅力。

和江葶一樣做媒體。

有共同話題。

當年就喜歡她。

現在又出現了。

她想著她們一起吃飯的樣子。

想著她們聊天的樣子。

想著林晚看江葶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喜歡一個人的眼神。

是想要得到一個人的眼神。

她想起程予。

也是這種眼神。

也是這麽看江葶。

一個接一個。

年輕的。

漂亮的。

有才華的。

都喜歡她。

都想得到她。

而自己呢?

三十二了。

眼角有皺紋了。

有白頭發了。

每天就是工作。

應酬。

處理爛攤子。

連話都說不利索。

連愛都不敢好好說。

她有什麽資格?

她有什麽資格讓她等?

她有什麽資格說一輩子?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江葶說的話。

“我二十四。”

“你三十二。”

“那又怎樣?”

“你老我也老。”

“我們一起老。”

“你老一歲。”

“我也老一歲。”

“我們一起。”

“你有什麽好怕的?”

那時候她聽了。

哭了。

覺得她說得對。

但現在想想。

還是怕。

因為一起老是一回事。

配不配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陪她老。

但能不能給她幸福?

能不能讓她不後悔?

能不能讓她不被那些更年輕的人吸引?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又翻了個身。

看著那片海。

天色已經開始發白了。

東邊有一點點光。

海面從黑色變成深藍色。

海浪還是那麽響。

啪。

啪。

啪。

一下一下。

像拍在她心上。

她想起第一次見江葶的時候。

那天下雪。

北京。

她站在報社門口。

穿著灰色大衣。

頭發上落滿了雪。

她在看手機。

屏幕亮光照在她臉上。

把她眼角那顆痣照得很清楚。

她在車裏看了她很久。

那時候就想。

這個人真好看。

想認識她。

想和她說話。

後來她真的來采訪了。

坐在她對面。

握著錄音筆。

指節有點發白。

她問她問題的時候。

把“包裹體”三個字讀得很快。

像怕被人打斷。

她那時候就想。

這個人真有意思。

想多看看她。

後來。

她給她送那顆祖母綠。

說是稿費。

其實是早就想好的。

就想送她點什麽。

讓她記住自己。

後來。

她搬來和她一起住。

每天給她做早餐。

每天送她出門。

每天晚上等她回來。

那些日子。

真好。

那些日子。

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暖。

但那些日子。

好像越來越遠了。

不是因為距離。

是因為她自己。

她自己把那些日子推遠了。

她拿起一瓶酒。

又喝了一口。

酒已經不多了。

但她還是喝。

因為不喝就更清醒。

更清醒就更難受。

更難受就更想她。

更想她就更不敢回去。

這是個死循環。

她逃不出來。

海鷗開始叫了。

天快亮了。

幾只海鷗在天上飛。

落在不遠處的礁石上。

歪著頭看她。

她看著那些海鷗。

忽然想起江葶說的話。

“它們好自由。”

“想去哪就去哪。”

她苦笑了一下。

她不自由。

她被困住了。

被那些念頭困住了。

被那些怕困住了。

被那份太重的愛困住了。

她忽然想。

如果自己年輕幾歲就好了。

如果自己像那個學姐一樣漂亮就好了。

如果自己懂那些她聊的東西就好了。

如果……

但沒有如果。

她就是她。

三十二歲。

眼角有皺紋。

有白頭發。

不會聊天。

不懂藝術。

只會做生意。

只會處理爛攤子。

只會躲起來喝酒。

這樣的她。

憑什麽讓江葶等?

憑什麽說一輩子?

她又喝了一口酒。

又看了一遍手機裏的消息。

那些“我愛你”。

那些“等你回來”。

那些“不管發生什麽”。

每一個字都像針。

紮在她心上。

疼。

很疼。

但她不敢回覆。

不敢說我也愛你。

不敢說等我回來。

不敢說對不起。

因為說了就要回去。

回去就要面對。

面對就要說那些話。

那些關於一輩子的話。

那些她怕說出來就收不回去的話。

那些她怕自己做不到的話。

她把手機放下。

又躺平。

看著天空。

天越來越亮了。

雲被染成粉紅色。

很美。

但她不想看。

她只想她。

想她的笑。

想她的眼睛。

想她叫自己“周小姐”的聲音。

想她生氣時鼓起的腮幫子。

想她害羞時紅透的臉。

想她咬自己的那個晚上。

疼。

但現在想起那個疼。

居然有點想笑。

因為那是她留下的。

是她給的。

是屬於她的。

她忽然坐起來。

看著那片海。

看著那些海鷗。

看著那個越來越亮的天。

她想起劉盈鈺那天晚上被找到後說的話。

“對不起。”

“下次不會了。”

沈哲說。

“你知道我多擔心嗎。”

“找了幾個小時。”

“打了幾十個電話。”

“都是關機。”

“我以為你……”

劉盈鈺抱著她。

“我錯了。”

“下次不會了。”

她當時在旁邊看著。

覺得她們真好。

能被找到。

能被抱。

能說對不起。

能被原諒。

而自己呢?

還在躲。

還在跑。

還在一個人喝酒。

還在讓江葶擔心。

還在讓她發那些消息。

那些越來越絕望的消息。

她忽然問自己。

你在幹什麽?

你在躲什麽?

你在怕什麽?

她怕的那些東西。

江葶已經說過了。

不會改變。

一起老。

等她。

愛她。

不管發生什麽都愛。

她還要怎樣?

還要她怎樣?

還要她說多少遍?

還要她證明多少次?

周汐雲把臉埋在手心裏。

很久。

然後她擡起頭。

看著那個太陽。

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光照在海面上。

很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

在廚房門口。

江葶問她。

“你的話還沒說完。”

她想說什麽?

那最重要的話。

那句關於一輩子的話。

她想說的是什麽?

她閉上眼睛。

那兩個字浮現在腦海裏。

“嫁給我。”

她想說的是。

嫁給我。

她想和她結婚。

想和她一輩子。

想每天早上醒來都看見她。

想每天晚上都抱著她睡。

想和她一起老。

想和她一起死。

想和她在同一塊墓碑上刻名字。

她想說的是這個。

但她沒說出來。

被打斷了。

後來就不敢說了。

因為覺得自己不配。

覺得自己做不到。

覺得自己會讓她失望。

但現在。

坐在這裏。

看著這片海。

看著那些海鷗。

看著這個剛升起來的太陽。

她忽然覺得。

也許。

她錯了。

也許。

她應該回去。

也許。

她應該相信她說的那些話。

也許。

她應該試試。

哪怕最後還是不行。

哪怕最後還是配不上。

哪怕最後還是讓她失望。

至少。

她試過了。

至少。

她沒有一直躲。

至少。

她說了那些話。

她拿起手機。

看著那些消息。

看著最後那條。

“周汐雲。”

“我愛你。”

“不管你在哪。”

“不管發生什麽。”

“我都愛你。”

“你聽見嗎。”

她深吸一口氣。

開始打字。

打了很久。

刪了又打。

打了又刪。

最後只發了一句。

“我在。”

“等我。”

“有話跟你說。”

發完。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很快。

很快。

但不再是害怕。

是期待。

是緊張。

是終於要面對的勇氣。

她站起來。

收拾那些空酒瓶。

裝進袋子裏。

扔進垃圾桶。

然後往停車的地方走。

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海。

那些礁石。

那些海鷗。

那個剛升起來的太陽。

她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

“謝謝你。”她對海說。

“讓我想清楚了。”

海浪聲很大。

但她知道。

她聽見了。

她轉身。

繼續往前走。

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

七月十一日,周四。

早晨七點。

周汐雲的車停在一條老舊的街道旁邊。

她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

這是一條很老的街。

在九龍城。

兩邊是老舊的唐樓。

外墻斑駁。

招牌褪色。

有賣雜貨的店。

有賣燒臘的店。

還有一家很小的茶餐廳。

她看著那家茶餐廳。

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剛畢業。

父親去世。

母親病重。

公司一團亂麻。

她每天累得像狗一樣。

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就是這裏。

和劉盈鈺一起。

她們大學就認識。

畢業後都在香港。

她忙公司。

劉盈鈺忙畫廊。

但只要累了。

就會約在這裏。

喝一杯凍檸茶。

吃一份菠蘿油。

聊那些沒用的天。

那時候多簡單。

累了就約。

煩了就聊。

喝完吃完就繼續扛。

現在呢?

她躲起來喝酒。

劉盈鈺躲起來喝酒。

她們都成了廢物。

她苦笑了一下。

推開車門。

走下去。

站在街邊。

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燒臘的香味。

有茶餐廳的油煙味。

有老香港的味道。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

走到那家茶餐廳門口。

往裏看了一眼。

還是那個老板。

還是那些老桌椅。

還是那塊褪色的招牌。

她想起劉盈鈺最喜歡坐的位置。

靠窗。

能看到街上來往的人。

她以前總說。

“坐這兒,能看到人生百態。”

周汐雲笑了。

她沒進去。

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棟老舊的唐樓前面。

這是劉盈鈺以前住的地方。

大學剛畢業那幾年。

她租了這裏的一個小房間。

很小。

但很溫馨。

她來過很多次。

每次來都擠在那張小沙發上。

喝酒。

抽煙。

聊那些有的沒的。

後來她搬走了。

去了更好的地方。

但這個老房子還在。

一直空著。

沒人租。

周汐雲站在樓下。

看著那個熟悉的窗戶。

五樓。

左邊那間。

她忽然想。

如果劉盈鈺要找她。

一定會來這裏。

因為這是她們最熟悉的地方。

不是海邊。

不是酒吧。

不是任何風景好的地方。

是這個破舊的老唐樓。

是她們一起熬過最難日子的地方。

她拿出手機。

給劉盈鈺發了一條消息。

只有地址。

沒有別的話。

發完。

她把手機收起來。

走進那棟樓。

樓梯很窄。

很暗。

燈光昏黃。

墻上的油漆都剝落了。

露出下面的水泥。

她一層一層往上爬。

爬到五樓。

左邊那間。

門鎖是舊的。

她拿出鑰匙。

是很多年前劉盈鈺給她的。

一直留著。

沒想到還能用。

門開了。

裏面很暗。

窗簾拉著。

只有一點點光從縫隙透進來。

她走進去。

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很多年沒人住了。

但她不在乎。

她走到那張舊沙發前。

坐下。

沙發吱呀一聲響。

還是那個聲音。

她從袋子裏拿出剩下的酒。

還有兩瓶。

又拿出剩下的煙。

還有半包。

打開一瓶酒。

喝了一口。

點了一根煙。

吸了一口。

吐出來。

煙霧在昏暗的光裏飄散。

她看著那些煙。

想著這些天的事。

從那個學姐出現開始。

從她開始躲開始。

她跑了多少地方?

那個無人海岸。

那個有海鷗的沙灘。

那個老酒吧。

還有這個老房子。

每一個地方都留下空酒瓶和煙頭。

每一個地方都留下她的害怕。

現在。

她坐在這裏。

等著劉盈鈺來。

或者等著自己想清楚。

酒一瓶一瓶喝。

煙一根一根抽。

那些念頭一個一個過。

她想起那個老酒吧的老板說的話。

“後來有人來接她。”

“一個女人。”

“年輕的。”

“二十出頭。”

“短發。”

“白衣服。”

她當時聽到這話。

心裏咯噔一下。

但後來想起來了。

那是誰。

是蘇染店裏的一個服務員。

叫小禾。

二十出頭。

短發。

白衣服。

那天晚上她在酒吧喝酒。

喝多了。

小禾認出了她。

說她來過店裏幾次。

和蘇染很熟。

問她要不要幫忙。

她那時候已經快站不穩了。

小禾扶著她。

問要不要打電話叫人。

她搖頭。

說不用。

小禾問她去哪。

她想了想。

說了這個地方。

這個老房子。

小禾幫她叫了車。

送她上車。

然後就走了。

就這麽簡單。

沒有別的。

她當時太醉了。

後來就忘了這事。

但江葶不知道。

她聽到那個描述。

一定想歪了。

一定以為她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一定很傷心。

周汐雲想到這裏。

心裏揪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酒。

又點了一根煙。

想著江葶這幾天發的那些消息。

那些越來越絕望的消息。

那些最後那條“我愛你”。

她一定很難受。

一定在猜她和誰在一起。

一定在等一個解釋。

但解釋還沒給。

她還在躲。

她又想起劉盈鈺那天晚上說的話。

“你知道嗎。”

“她畫了一夜。”

“每一張都是我。”

“每一張都有字。”

“她什麽都知道。”

“我那些怕。”

“那些不敢說的話。”

“她都知道。”

沈哲也是。

什麽都知道。

但等著她自己說。

江葶也是。

什麽都知道。

也在等著她說。

她們都在等。

等她們自己想清楚。

等她們自己走出來。

等她們自己說那些話。

周汐雲把臉埋在手心裏。

很久。

然後她擡起頭。

看著那個昏暗的房間。

看著那些熟悉的舊物。

那張小桌子。

那個小書架。

那面貼滿照片的墻。

照片都還在。

雖然褪色了。

但還能看清。

有她和劉盈鈺的合影。

大學時候的。

笑得特別傻。

有劉盈鈺和其他朋友的。

各種表情。

各種姿勢。

還有一張。

是她和劉盈鈺在這個房間拍的。

擠在那張舊沙發上。

手裏拿著酒瓶。

笑得東倒西歪。

那時候真好。

什麽都不怕。

什麽都敢說。

什麽都敢做。

現在呢?

怕這怕那。

話都不敢說。

事都不敢做。

酒倒是敢喝。

煙倒是敢抽。

躲倒是敢躲。

她苦笑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酒。

酒快喝完了。

煙快抽完了。

天也快黑了。

她不知道劉盈鈺會不會來。

不知道她看到消息會不會來找她。

不知道她找到自己之後說什麽。

但她知道。

她不能再躲了。

再躲就真的來不及了。

再躲就真的配不上了。

再躲就真的讓她失望了。

她把最後一瓶酒喝完。

把最後一根煙抽完。

站起來。

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外面天已經黑了。

街燈亮起來。

這條老街在夜色裏顯得更舊了。

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她站在那裏。

看著那些燈火。

想著江葶。

想著她一個人在家等自己的樣子。

想著她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樣子。

想著她看著手機流淚的樣子。

她忽然很想見她。

很想抱她。

很想告訴她那些話。

很想說。

“嫁給我。”

她深吸一口氣。

轉身。

往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劉盈鈺站在那裏。

看著她。

眼睛紅紅的。

臉上還有淚痕。

她們對視。

很久。

然後劉盈鈺笑了。

笑得很難看。

“你他媽終於不躲了。”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嗯。”她說。

“不躲了。”

劉盈鈺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

抱住她。

抱得很緊。

周汐雲楞住了。

只是一秒。

然後她也伸出手。

抱住她。

她們抱著。

在這個破舊的老房間裏。

很久。

劉盈鈺松開她。

看著她。

“你發的消息。”她說。

“我一看地址就知道是你。”

“嚇死我了。”

“以為你出事了。”

周汐雲笑了。

“沒事。”她說。

“就是想一個人待會兒。”

劉盈鈺看著她。

“想清楚了?”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想清楚了。”

劉盈鈺問。

“那現在呢。”

周汐雲說。

“回去。”

“找她。”

“說那些話。”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

“好。”她說。

“我送你回去。”

她們一起走出那個老房間。

走下那條昏暗的樓梯。

走出那棟老舊的唐樓。

站在街上。

夜風很涼。

但她們不冷。

因為終於不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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