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暫離

關燈
暫離

二月二十二日,北京。

雪停了。

但天還是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一樣。

江葶醒得很早。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周汐雲還在睡。

呼吸很輕。

睫毛微微顫著。

她看著周汐雲。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脖子上那些淡淡的紅痕。

看著她安穩的睡顏。

她忽然覺得。

昨天的一切都像一場夢。

那通電話。

那個巴掌。

那些話。

那句“你選她你就沒家了”。

她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淤青還在。

有點疼。

但她笑了。

因為她在她身邊。

周汐雲動了動。

睜開眼睛。

看見她在看自己。

笑了。

“早。”她說。

聲音還有點啞。

江葶也笑了。

“早。”她說。

周汐雲伸出手。

輕輕摸著她的臉。

拇指劃過她的額頭。

停在淤青旁邊。

“還疼嗎。”她問。

江葶搖頭。

“不疼了。”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湊過去。

在她淤青旁邊親了一下。

很輕。

“今天,”她說,“別出門了。”

江葶楞了一下。

“為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你媽還在。”她說。

江葶的笑容僵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她說。

江葶沒說話。

她知道周汐雲說得對。

母親那個人。

她太了解了。

從小到大。

母親想做的事。

從來不會放棄。

想要的東西。

一定要拿到。

想控制的人。

一定要控制住。

她逃到北京。

逃了這麽多年。

母親還是追來了。

江葶的手指微微收緊。

周汐雲感覺到。

她把她的手握緊。

“別怕。”她說。

“有我在。”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很平靜。

但她知道。

那雙眼睛後面。

有很多東西。

擔心。

緊張。

還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什麽。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如果,”她說,“她再找來呢。”

周汐雲看著她。

“那就再擋。”她說。

江葶看著她。

“如果她帶人來呢。”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那就報警。”她說。

江葶楞住了。

“報警?”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她再動手。”

“就報警。”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抱著。

躺了一會兒。

然後起床。

吃早餐。

周汐雲煎蛋。

江葶烤吐司。

周汐雲沖咖啡。

江葶擺碗筷。

一切和往常一樣。

但兩個人都知道。

今天不會和往常一樣。

上午十點。

江葶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

是一個陌生號碼。

歸屬地貴州。

她的手抖了一下。

周汐雲看著她。

“別接。”她說。

江葶看著她。

“可能是……”她說。

周汐雲搖頭。

“不管是誰。”她說。

“別接。”

江葶握著手機。

鈴聲響著。

響了很久。

然後停了。

過了兩分鐘。

又響了。

另一個陌生號碼。

還是貴州。

江葶看著屏幕。

手指在發抖。

周汐雲站起來。

走過去。

從她手裏拿過手機。

關機。

放在一邊。

“別看了。”她說。

她把她拉進懷裏。

抱住。

“有我在。”她說。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沒有說話。

但她把周汐雲抱得很緊。

很緊。

下午兩點。

門鈴響了。

江葶和周汐雲同時楞住。

對視。

周汐雲站起來。

走到門口。

從貓眼裏往外看。

她的手僵住了。

門外站著五個人。

江葶的母親。

還有四個男人。

三個中年。

一個年輕。

都穿著舊舊的棉襖。

臉被風吹得通紅。

站在走廊裏。

抽煙的抽煙。

跺腳的跺腳。

母親站在最前面。

臉繃得緊緊的。

眼睛裏全是狠意。

周汐雲的手握緊了門把。

她沒有開門。

她走回客廳。

江葶看著她。

“誰。”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你媽。”她說。

“帶了人。”

江葶的臉白了。

她站起來。

想往門口走。

周汐雲拉住她。

“別去。”她說。

江葶看著她。

“可是……”她說。

周汐雲搖頭。

“別去。”她重覆。

門被砸響了。

咚。

咚。

咚。

很響。

整個門都在震。

“江葶!”

母親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開門!”

“跟我回去!”

咚。

咚。

咚。

又砸了幾下。

周汐雲把江葶拉到身後。

站在客廳中央。

看著那扇門。

門在震。

但沒開。

外面傳來男人的聲音。

“嫂子,這門結實,砸不開。”

另一個聲音。

“等她出來。”

又一個聲音。

“我就不信她不出來。”

母親的聲音。

“等。”

“等到她出來為止。”

江葶的手在發抖。

周汐雲感覺到。

她轉過身。

捧著她的臉。

看著她。

“江葶。”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眼睛裏有恐懼。

有慌亂。

有她看不懂的很多東西。

周汐雲看著她。

“你信我嗎。”她問。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信我嗎。”她重覆。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很平靜。

很穩。

像那片湖。

像那棵叫“等”的樹。

她點頭。

“信。”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她把她拉進懷裏。

抱住。

“那就好。”她說。

她松開手。

拿出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

那邊很快接了。

“劉盈鈺。”她說。

“需要你幫忙。”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

然後劉盈鈺的聲音傳來。

“說。”

周汐雲快速說了一遍。

劉盈鈺聽完。

又沈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

“十分鐘。”

電話掛斷了。

周汐雲放下手機。

看著江葶。

“沒事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劉小姐?”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她會想辦法。”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抱住她。

把臉埋在她懷裏。

“周小姐。”她說。

聲音悶悶的。

“嗯。”

江葶頓了頓。

“謝謝你。”她說。

周汐雲抱著她。

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用謝。”她說。

門外。

砸門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她們沒管。

只是抱著。

八分鐘後。

門外忽然安靜了。

周汐雲走到門口。

從貓眼裏往外看。

走廊裏多了幾個人。

穿制服的。

物業的保安。

還有兩個警察。

母親和那四個男人被攔在一邊。

正在和保安爭執。

母親的臉漲得通紅。

“我找我女兒!”

“你們憑什麽攔!”

保安攔著她。

“女士,您不能這樣。”

“這是私人住宅。”

“您已經擾民了。”

母親不聽。

想往門口沖。

一個警察走過去。

“女士。”他說。

“請您配合。”

母親停下來。

看著他。

“我是她媽!”她說。

警察看著她。

“不管您是誰。”他說。

“這樣砸門是違法的。”

母親的臉更紅了。

“我帶我女兒回去!”她說。

“有什麽違法!”

警察沒說話。

另一個警察走過來。

拿著一個手機。

遞給母親。

“您的電話。”他說。

母親楞住了。

接過手機。

“餵。”她說。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

母親的臉變了。

從紅變白。

從白變青。

“你誰啊。”她說。

那邊又說了什麽。

母親的手開始抖。

“你憑什麽管我們家的事。”她說。

那邊又說了幾句。

母親不說話了。

站在那裏。

握著手機。

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她把手機還給警察。

轉過身。

看著那四個男人。

“走。”她說。

男人們楞住了。

“嫂子?”一個問。

母親沒說話。

往電梯走。

走得很快。

男人們互相看了看。

跟上去。

電梯門關上。

走廊安靜了。

周汐雲從貓眼裏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還握著門把。

但手指不再那麽緊了。

她走回客廳。

江葶坐在沙發上。

看著她。

“怎麽樣了。”她問。

周汐雲走過去。

坐在她身邊。

握住她的手。

“走了。”她說。

江葶楞住了。

“走了?”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劉盈鈺找人打了電話。”

“不知道說了什麽。”

“但走了。”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抱住她。

抱得很緊。

周汐雲抱著她。

沒有說話。

只是抱著。

過了很久。

手機響了。

周汐雲拿起來看。

劉盈鈺。

她接起來。

“餵。”

劉盈鈺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搞定了。”她說。

周汐雲頓了頓。

“你說了什麽。”她問。

劉盈鈺笑了一下。

“沒說什麽。”她說。

“就是讓她知道。”

“她女兒在北京。”

“不是她能隨便動的。”

周汐雲沒說話。

劉盈鈺繼續說。

“我找了個人。”她說。

“裝成婦聯的。”

“跟她談了談。”

“說她在北京的行為已經涉嫌違法。”

“說如果她再鬧。”

“可以把她遣送回貴州。”

“留案底那種。”

周汐雲聽著。

沒說話。

劉盈鈺頓了頓。

“還有,”她說。

“我讓人查了查她家的情況。”

“她兒子那二十萬彩禮。”

“借的高利貸。”

“利滾利。”

“快還不上了。”

周汐雲楞住了。

劉盈鈺笑了一下。

“我跟她提了一句。”她說。

“說如果她再鬧。”

“那邊可能會收到一些消息。”

周汐雲沈默了幾秒。

“謝謝。”她說。

劉盈鈺又笑了。

“謝什麽。”她說。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說了。”

她頓了頓。

“你家那位。”

“我看著也挺順眼的。”

“不能讓她被那群人糟蹋。”

周汐雲沒說話。

但她握緊了江葶的手。

江葶看著她。

眼睛裏有水光。

周汐雲掛了電話。

看著她。

“沒事了。”她說。

江葶的眼淚流下來。

周汐雲伸手擦掉。

“別哭。”她說。

江葶搖頭。

“我沒哭。”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你在哭。”她說。

江葶又搖頭。

“我在笑。”她說。

她真的在笑。

流著眼淚笑。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淚。

看著她的笑。

她把她拉進懷裏。

抱住。

“傻瓜。”她說。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哭著。

笑著。

很久。

那天晚上。

周汐雲做了一個決定。

她握著江葶的手。

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我們去香港吧。”她說。

江葶楞住了。

“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去香港。”她說。

“離開一段時間。”

“等你媽徹底消停了。”

“再回來。”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可是……”她說。

周汐雲搖頭。

“沒有可是。”她說。

“你的工作可以遠程。”

“我的工作本來就在那邊。”

“我們去住一段時間。”

“就當度假。”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很認真。

很堅定。

像她第一次說“我等你”的時候一樣。

她忽然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好。”江葶說。

那天晚上。

她們收拾行李。

很簡單。

幾件衣服。

電腦。

糖果罐。

檸檬手鏈。

那顆祖母綠。

那些幹枯的檸檬花。

周汐雲看著那些花。

“帶這個?”她問。

江葶點頭。

“帶。”她說。

周汐雲笑了。

幫她包好。

放進箱子。

第二天一早。

她們去機場。

北京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

但江葶覺得。

今天的天沒有那麽灰了。

候機的時候。

周汐雲去買了杯咖啡。

回來的時候。

看見江葶在打電話。

她站在窗邊。

背對著她。

握著手機的手有點抖。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身後。

沒有打擾。

江葶的聲音傳來。

“媽。”她說。

那邊不知道在說什麽。

江葶聽著。

過了一會兒。

她說。

“我不回去了。”

那邊又說了什麽。

江葶頓了頓。

“那個家,”她說,“我早就不回了。”

“現在我有自己的家了。”

那邊沈默。

江葶繼續說。

“你好好照顧自己。”

“弟弟的事……我幫不了。”

“那些錢……你自己想辦法吧。”

“我走了。”

她掛了電話。

站在那裏。

看著窗外。

周汐雲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

江葶沒有回頭。

但她把她的手握住了。

“說完了?”周汐雲問。

江葶點頭。

“嗯。”她說。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難受嗎。”她問。

江葶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周汐雲沒說話。

只是抱著她。

江葶看著窗外那些起起落落的飛機。

忽然笑了。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香港是什麽樣的。”

周汐雲想了想。

“有海。”她說。

“有山。”

“有很多好吃的。”

“還有一棵檸檬樹。”

江葶楞住了。

“檸檬樹?”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我奶奶家有一棵。”

“種了三十年了。”

“比北京那棵大很多。”

江葶看著她。

“真的?”她問。

周汐雲點頭。

“真的。”她說。

“帶你去摘。”

江葶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廣播響了。

她們那班飛機開始登機。

她們牽著手。

往登機口走。

走到門口。

江葶忽然停下來。

回過頭。

看著身後那片灰蒙蒙的天。

看了很久。

周汐雲站在她身邊。

沒有說話。

只是等著。

江葶轉回頭。

看著她。

“走吧。”她說。

周汐雲笑了。

握緊她的手。

她們一起走進登機口。

走進那條長長的通道。

走進那架飛往香港的飛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

江葶看著窗外。

看著北京越來越小。

看著那些高樓。

那些街道。

那些她生活了幾年的地方。

慢慢變成一片模糊。

周汐雲握著她的手。

“怕嗎。”她問。

江葶搖頭。

“不怕。”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們靠在一起。

看著窗外的雲。

那些雲很白。

很厚。

像棉花糖。

江葶忽然想起那罐糖果。

想起周汐雲每天往她包裏放的那一顆。

想起她說“每天一顆,吃完了再買”。

她笑了。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香港有糖嗎。”她問。

周汐雲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有。”她說。

“很多。”

“比北京還多。”

江葶看著她。

“那你還要每天給我買。”她說。

周汐雲點頭。

“好。”她說。

“每天一顆。”

“吃完了再買。”

江葶笑了。

她把頭靠在周汐雲肩膀上。

閉上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

陽光從舷窗照進來。

很暖。

二月二十三日,香港。

陽光很好。

從機場到酒店的路上,江葶一直看著窗外。

那些高樓。

那些山。

那些海。

那些她只在電視上見過的東西。

現在就在眼前。

周汐雲握著她的手。

“好看嗎。”她問。

江葶點頭。

“好看。”她說。

周汐雲笑了。

“以後天天看。”她說。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天天?”她問。

周汐雲點頭。

“天天。”她說。

“看膩為止。”

江葶笑了。

“不會膩的。”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住的酒店在半山。

落地窗外就是海。

江葶站在窗邊。

看著那片藍得發亮的水。

看了很久。

周汐雲從後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喜歡嗎。”她問。

江葶點頭。

“喜歡。”她說。

周汐雲笑了。

“那多住幾天。”她說。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然後呢。”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然後……”她說。

她頓了頓。

“帶你去見我奶奶。”

江葶楞住了。

“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我奶奶。”她說。

“種檸檬樹那個。”

“一直想見你。”

江葶的臉紅了。

周汐雲看著臉紅。

笑了。

“怕了?”她問。

江葶搖頭。

“不怕。”她說。

周汐雲笑了。

“那就好。”她說。

那天下午,她們在酒店休息。

江葶睡了很久。

昨天太累了。

身心都累。

周汐雲坐在床邊。

看著她睡。

看著她安穩的睡顏。

看著她額頭上的淤青。

已經淡了很多。

但還是看得見。

她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那塊淤青。

很輕。

怕弄醒她。

江葶動了動。

但沒有醒。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

給劉盈鈺發消息。

“到香港了。”

劉盈鈺的回覆很快。

“住哪。”

周汐雲發了酒店名字。

劉盈鈺回覆。

“晚上請你吃飯。”

“帶你家那位一起。”

周汐雲看著那行字。

笑了。

“好。”她說。

傍晚六點。

江葶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周汐雲正坐在窗邊看海。

夕陽把她的側臉染成淡金色。

很美。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周汐雲感覺到她的目光。

轉過頭。

看著她。

“醒了?”她問。

江葶點頭。

周汐雲站起來。

走過去。

坐在床邊。

“餓了嗎。”她問。

江葶想了想。

“有點。”她說。

周汐雲笑了。

“那起來。”她說。

“劉盈鈺請吃飯。”

江葶楞了一下。

“劉小姐?”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昨天幫了大忙。”

“得謝謝她。”

江葶看著她。

“那我們請。”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好。”她說。

“我們一起請。”

晚上七點半。

餐廳。

劉盈鈺選的。

是一家很老的粵菜館。

藏在灣仔的一條小巷子裏。

門面不大。

但裏面很熱鬧。

周汐雲和江葶到的時候,劉盈鈺已經在包間裏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襯衫,頭發披著,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看見她們進來。

她笑了。

“喲,”她說,“終於來了。”

周汐雲沒理她。

拉著江葶坐下。

劉盈鈺看著江葶。

目光在她額頭上停了一下。

那點淤青還在。

雖然很淡了。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

劉盈鈺的笑容收了一點。

只是一點。

然後她又笑了。

“江記者,”她說,“不對,現在該叫江小姐了。”

江葶的臉紅了。

劉盈鈺看著臉紅。

笑得更歡了。

“行,”她說,“臉皮還是這麽薄。”

周汐雲瞪了她一眼。

“別鬧。”她說。

劉盈鈺舉起雙手。

“好好好,”她說,“不鬧。”

她拿起茶壺。

給她們倒茶。

“來,”她說,“先喝茶。”

“這家的茶不錯。”

“菜也不錯。”

“今天我請。”

周汐雲看著她。

“說好了我們請。”她說。

劉盈鈺搖頭。

“不行。”她說。

“你們剛來香港。”

“我是地主。”

“必須我請。”

周汐雲還想說什麽。

劉盈鈺打斷她。

“別爭了。”她說。

“爭也沒用。”

“我請定了。”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

“行。”她說。

“那你請。”

劉盈鈺也笑了。

菜很快上來了。

一桌子的粵菜。

白切雞。

清蒸魚。

避風塘炒蟹。

蒜蓉開邊蝦。

還有一鍋老火靚湯。

劉盈鈺不停地給她們夾菜。

“吃,”她說,“多吃點。”

“北京的粵菜都不正宗。”

“這才是真的。”

江葶吃著那些菜。

確實好吃。

比她以前吃過的都好吃。

她擡起頭。

看著劉盈鈺。

“劉小姐,”她說,“昨天的事,謝謝你。”

劉盈鈺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謝什麽。”她說。

“小事。”

江葶搖頭。

“不是小事。”她說。

“你幫了大忙。”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兩秒。

然後她擺擺手。

“行了,”她說,“別客氣。”

“你是汐雲的人。”

“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幫自己人。”

“應該的。”

江葶看著她。

眼睛有點紅。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點點頭。

“好。”她說。

劉盈鈺笑了。

“這才對。”她說。

“吃飯。”

吃完飯。

周汐雲從包裏拿出一個盒子。

放在劉盈鈺面前。

劉盈鈺看著那個盒子。

楞住了。

“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謝禮。”她說。

劉盈鈺看著她。

“說了不用謝。”她說。

周汐雲搖頭。

“那是你說的。”她說。

“這是我要給的。”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行,”她說,“那我看看。”

她打開盒子。

裏面是一條絲巾。

愛馬仕的。

橘色的盒子。

絲巾的顏色是深藍色。

上面印著星星和月亮。

很素雅。

但又很特別。

劉盈鈺看著那條絲巾。

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擡起頭。

看著周汐雲。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她問。

周汐雲笑了。

“我不知道。”她說。

“但我想你會喜歡。”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行,”她說,“算你有心。”

她把絲巾拿出來。

展開。

在燈光下看。

那星星和月亮的圖案。

在光裏一閃一閃。

她摸了摸。

很軟。

是真絲的。

她又看了看標簽。

臉色變了一下。

“周汐雲。”她說。

“嗯。”

劉盈鈺看著她。

“這條,”她說,“限量版的吧。”

周汐雲沒說話。

劉盈鈺看著她。

“你花了多少錢。”她問。

周汐雲還是沒說話。

劉盈鈺瞪著她。

“說。”她說。

周汐雲想了想。

“沒多少。”她說。

劉盈鈺不信。

“多少。”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你收著就是了。”她說。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行,”她說,“我不問了。”

她把絲巾疊好。

放回盒子裏。

抱著。

但她的動作有點不一樣。

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抱。

是有點小心。

有點珍惜的那種。

周汐雲看見了。

她笑了。

劉盈鈺感覺到她的目光。

擡起頭。

瞪了她一眼。

“笑什麽。”她說。

周汐雲搖頭。

“沒什麽。”她說。

劉盈鈺的臉紅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清了清嗓子。

“行了,”她說,“禮收下了。”

她把盒子放在旁邊。

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說正事。”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什麽正事。”她問。

劉盈鈺放下杯子。

“你們兩個,”她說,“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周汐雲沒說話。

劉盈鈺看著她。

“你媽那邊,”她對江葶說,“暫時不會鬧了。”

“但不會一直不鬧。”

江葶點頭。

“我知道。”她說。

劉盈鈺又看向周汐雲。

“你呢,”她說,“公司的事怎麽辦。”

周汐雲想了想。

“這邊有辦公室。”她說。

“可以遠程處理。”

“需要回去的時候再回去。”

劉盈鈺點頭。

“那她呢。”她指了指江葶。

“工作怎麽辦。”

周汐雲看著江葶。

江葶也看著她。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江葶先開口。

“我可以遠程寫稿。”她說。

“報社那邊已經說好了。”

“有需要的時候再回去。”

劉盈鈺看著她。

“你確定?”她問。

江葶點頭。

“確定。”她說。

劉盈鈺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笑了。

“行,”她說,“有主意就好。”

她頓了頓。

“不過,”她說,“你們總不能一直住酒店吧。”

周汐雲看著她。

“你有什麽建議。”她問。

劉盈鈺笑了。

“我有一套公寓。”她說。

“在跑馬地。”

“空著。”

“你們可以住。”

周汐雲楞住了。

江葶也楞住了。

劉盈鈺看著她們的表情。

笑了。

“怎麽,”她說,“不要?”

周汐雲看著她。

“太麻煩了。”她說。

劉盈鈺搖頭。

“不麻煩。”她說。

“空著也是空著。”

“你們住著。”

“就當幫我看房子。”

周汐雲還想說什麽。

劉盈鈺打斷她。

“別說了。”她說。

“就這麽定了。”

她站起來。

“明天我帶你們去看。”她說。

“今天就先回去休息。”

她拿起那個盒子。

抱著。

往外走。

走了兩步。

她停下來。

回過頭。

看著她們。

“周汐雲。”她說。

“嗯。”

劉盈鈺看著她。

“你眼光不錯。”她說。

她看了一眼江葶。

“她值得。”

周汐雲楞住了。

劉盈鈺笑了。

“行了,”她說,“走了。”

她轉身。

走出包間。

門關上了。

周汐雲和江葶坐在那裏。

看著那扇門。

很久。

然後她們對視。

都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

江葶站在窗邊。

看著香港的夜景。

那些高樓。

那些燈光。

那些山和海的輪廓。

周汐雲從後面抱住她。

“想什麽。”她問。

江葶想了想。

“想劉小姐的話。”她說。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什麽話。”她問。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她說,”她說,“我值得。”

周汐雲看著她。

“你本來就值得。”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她忽然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吻在一起。

很久。

吻完。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謝謝你。”她說。

周汐雲輕輕拍著她的背。

“謝什麽。”她問。

江葶想了想。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她說。

“謝謝你讓劉小姐幫我。”

“謝謝你送我絲巾給她。”

“謝謝你……”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低下頭。

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不用謝。”她說。

“你在這裏。”

“就夠了。”

江葶笑了。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那天晚上。

她們躺在床上。

周汐雲從後面抱著她。

江葶握著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裏跳得很穩。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劉小姐會喜歡那條絲巾嗎。”

周汐雲笑了。

“會。”她說。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因為她收的時候,”她說,“手在抖。”

江葶楞住了。

“抖?”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很輕。”

“但她抱盒子的時候。”

“手在抖。”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也會不好意思。”江葶說。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別看她平時大大咧咧的。”

“其實她也會。”

江葶笑了。

她把臉埋回她懷裏。

“真好。”她說。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什麽真好。”她問。

江葶想了想。

“有她這樣的朋友。”她說。

“真好。”

周汐雲沒說話。

但她把江葶抱得更緊了。

窗外是香港的夜。

很亮。

很熱鬧。

但屋裏很安靜。

很暖。

二月二十四日,上午。

劉盈鈺開車來接她們。

帶她們去看那套公寓。

跑馬地。

一棟很老的樓。

但裏面很新。

劉盈鈺打開門。

走進去。

“就是這裏。”她說。

周汐雲和江葶跟在後面。

看著那個客廳。

很大。

落地窗。

外面是跑馬地的賽馬場。

綠油油的一片。

江葶站在窗邊。

看著那片綠。

看了很久。

劉盈鈺走過來。

站在她身邊。

“喜歡嗎。”她問。

江葶點頭。

“喜歡。”她說。

劉盈鈺笑了。

“那就住下。”她說。

她轉身。

從包裏拿出一串鑰匙。

遞給周汐雲。

“拿著。”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真給我們?”她問。

劉盈鈺點頭。

“嗯。”她說。

“想住多久住多久。”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

接過鑰匙。

“謝謝。”她說。

劉盈鈺笑了。

“謝什麽。”她說。

“自己人。”

她看了一眼江葶。

又看了一眼周汐雲。

“你們兩個,”她說,“好好過日子。”

“別讓我操心。”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劉盈鈺看著她們笑。

也笑了。

那天中午。

她們一起吃飯。

還是劉盈鈺請。

在一家小小的茶餐廳。

她說這家的奶茶最好喝。

周汐雲和江葶喝了。

確實好喝。

吃完飯。

劉盈鈺送她們回公寓。

站在門口。

她忽然想起什麽。

從包裏拿出一個東西。

遞給江葶。

江葶楞住了。

那是一個小盒子。

紅色的。

很精致。

“什麽。”她問。

劉盈鈺笑了。

“見面禮。”她說。

“昨天忘了給。”

江葶看著她。

“我不能要。”她說。

劉盈鈺搖頭。

“拿著。”她說。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就是個小玩意兒。”

江葶看著她。

又看看周汐雲。

周汐雲點點頭。

江葶接過來。

打開。

裏面是一條手鏈。

細細的銀鏈子。

上面掛著一個很小的吊墜。

是一棵檸檬樹。

江葶楞住了。

她擡起眼睛。

看著劉盈鈺。

劉盈鈺笑了。

“和汐雲送你的那個配。”她說。

“一個檸檬。”

“一棵樹。”

江葶的眼睛紅了。

劉盈鈺看著她。

“別哭。”她說。

“哭了我可不會哄。”

江葶笑了。

眼淚流下來。

但她笑著。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

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她說,“進去吧。”

“好好休息。”

她轉身。

往電梯走。

走了幾步。

她停下來。

回過頭。

看著她們。

“周汐雲。”她說。

“嗯。”

劉盈鈺看著她。

“你欠我一頓。”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好。”她說。

“欠著。”

劉盈鈺也笑了。

她揮揮手。

走進電梯。

門關上。

周汐雲和江葶站在那裏。

看著那扇門。

很久。

然後她們轉過頭。

看著對方。

都笑了。

那天下午。

她們開始收拾那個公寓。

擦桌子。

鋪床單。

把帶來的東西放好。

那個裝滿糖果的罐子放在茶幾上。

那顆祖母綠放在窗臺上。

那些幹枯的檸檬花也放在窗臺上。

周汐雲看著那些花。

“又帶來。”她說。

江葶點頭。

“嗯。”她說。

周汐雲笑了。

“收著吧。”她說。

“反正會越來越多。”

江葶也笑了。

那天晚上。

她們坐在窗邊。

看著外面的賽馬場。

夜色裏。

那片綠變成了深黑色。

但遠處的燈火很亮。

江葶靠在周汐雲肩膀上。

周汐雲摟著她。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我們會在這裏住多久。”

周汐雲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但不管多久。”

“我都會在。”

江葶笑了。

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我也是。”她說。

窗外是香港的夜。

很亮。

很熱鬧。

但屋裏很安靜。

很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