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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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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星

一月二十一日,北京又下雪了。

這一次是那種細細的、綿綿的雪,落在手心就化,落在頭發上就變成亮晶晶的水珠。

江葶站在報社門口,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手機響了。

周汐雲。

“下雪了。”

江葶看著這四個字。

她打了很久。

“嗯,在報社門口。”發送。

周汐雲的回覆很快。

“我來接你。”

江葶楞了一下。

“不用,我坐地鐵——”

還沒打完。

周汐雲又發了一條。

“已經出門了。”

“等我。”

江葶看著那兩個字。

等我。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很重。

她站在門口,看著雪越下越大。

十五分鐘後。

一輛深灰色的車停在路邊。

周汐雲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頭發上落滿了雪。

她走過來。

站在江葶面前。

看著她。

“等久了嗎。”她問。

江葶搖頭。

“沒有。”她說。

周汐雲伸出手。

輕輕拂掉她頭發上的雪。

“走吧。”她說。

她牽起她的手。

往車的方向走。

江葶跟著她。

看著她被雪打濕的後背。

她忽然停下來。

周汐雲也停下來。

回過頭。

“怎麽了。”她問。

江葶看著她。

“你後背濕了。”她說。

周汐雲低頭看了看。

“沒事。”她說。

“回去換。”

江葶沒說話。

她解開自己的圍巾。

踮起腳。

圍在周汐雲脖子上。

一圈。

兩圈。

系好。

周汐雲楞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條圍巾。

淺灰色的。

江葶平時戴的那條。

上面還帶著她的體溫。

她擡起眼睛。

看著江葶。

江葶的臉紅紅的。

不知道是凍的。

還是別的什麽。

“走吧。”江葶說。

她拉著周汐雲的手。

往車的方向走。

周汐雲跟著她。

看著她被雪打濕的頭發。

看著她紅紅的耳尖。

看著她緊緊握著自己的手。

她忽然想。

這輩子。

就是她了。

車上。

暖氣開得很足。

周汐雲開著車。

江葶坐在副駕駛。

她們沒有說話。

但手牽在一起。

等紅燈的時候。

周汐雲轉過頭。

看了她一眼。

江葶也在看她。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周汐雲忽然湊過去。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很輕。

很快。

然後退回去。

看著前方。

綠燈亮了。

她繼續開車。

江葶摸著自己的嘴唇。

那裏還有一點溫度。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們一起做飯。

周汐雲洗菜。

江葶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

周汐雲站在她旁邊。

看著她切。

看著她把西紅柿切成月牙瓣。

看著她把姜切成細絲。

看著她把蒜拍扁。

她忽然從後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江葶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繼續切菜。

“幹嘛。”她問。

周汐雲沒說話。

只是抱著她。

江葶也沒說話。

繼續切菜。

廚房裏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

和她們輕輕的呼吸聲。

切完菜。

江葶轉過身。

面對著她。

很近。

“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沒怎麽。”她說。

“就是想抱你。”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

抱住她。

把臉埋在她懷裏。

“那就抱。”她說。

她們抱著。

站在廚房裏。

鍋裏的水開了。

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們沒管。

只是抱著。

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

周汐雲忽然放下筷子。

看著江葶。

江葶擡起頭。

“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以後想住在哪裏。”

江葶楞住了。

她看著周汐雲。

“怎麽突然問這個。”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就是想知道。”她說。

江葶放下筷子。

想了想。

“沒想過。”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現在想呢。”她問。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你在哪,”她說,“我就在哪。”

周汐雲楞住了。

江葶看著她。

“你去哪,”她說,“我就去哪。”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樣子。

她忽然站起來。

走過去。

把她拉起來。

抱住。

“江葶。”她說。

聲音有點啞。

“嗯。”

周汐雲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我也是。”她說。

“你在哪,我就在哪。”

江葶笑了。

抱著她。

那天晚上,她們聊了很久。

聊以後想去哪裏。

聊想住在什麽樣的地方。

聊想要一個什麽樣的家。

江葶說,想要一個有院子的房子。

可以種花。

可以種檸檬樹。

周汐雲說,想要一個有大窗戶的房子。

可以看見外面的風景。

可以曬太陽。

江葶說,想要一個有大廚房的房子。

可以一起做飯。

可以做很多好吃的。

周汐雲說,想要一個有大書房的房子。

可以一起看書。

可以一起寫東西。

她們說著說著。

就笑了。

說得好像明天就要搬過去一樣。

“周小姐。”江葶忽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我們真的會有那樣的房子嗎。”

周汐雲看著她。

“會的。”她說。

江葶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因為,”她說,“我會努力。”

她頓了頓。

“讓你有。”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讓你有那樣的房子。”她說。

“讓你有那樣的院子。”

“讓你有那樣的廚房。”

“讓你有那樣的書房。”

她頓了頓。

“讓你有想要的一切。”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把臉埋在她懷裏。

“周小姐。”她說。

聲音悶悶的。

“嗯。”

江葶頓了頓。

“我不要那麽多。”她說。

周汐雲沒說話。

江葶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我只要你。”她說。

周汐雲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把她抱得更緊了。

“我也是。”她說。

“我只要你。”

她們抱著。

很久。

一月二十二日,周三。

江葶在報社寫稿。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

周汐雲。

一張照片。

窗臺上的檸檬樹,花開了。

小小的,白白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沒有文字。

江葶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她打了很久的字。

“等我回來。”發送。

周汐雲的回覆很快。

“等你。”

江葶把手機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很重。

那天晚上,她一進門就跑到陽臺。

那朵花真的開了。

小小的。

白白的。

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周汐雲站在她身後。

“好看嗎。”她問。

江葶點頭。

“好看。”她說。

周汐雲從後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像你。”她說。

江葶楞了一下。

“像我?”她問。

周汐雲點頭。

“小小的,”她說,“但很亮。”

江葶笑了。

“那你是什麽。”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我是樹。”她說。

“讓你開花的樹。”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很近。

“那我落了怎麽辦。”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落了就落了。”她說。

“明年還會開。”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踮起腳。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好。”她說。

一月二十三日,周四。

劉盈鈺來北京。

她給周汐雲打電話。

“出來吃飯,”她說,“帶你家那位一起。”

周汐雲說好。

晚上。

餐廳。

劉盈鈺坐在包廂裏,看見她們牽著手走進來。

她笑了。

“喲,”她說,“終於公開了。”

周汐雲沒理她。

江葶臉紅了。

劉盈鈺看著臉紅。

笑得更歡了。

“行,”她說,“坐吧。”

她們坐下來。

劉盈鈺點了一桌菜。

都是辣的。

江葶看著那桌菜。

楞了一下。

劉盈鈺看著她。

“怎麽了,”她說,“不愛吃辣?”

江葶搖頭。

“不是。”她說。

“只是……”她沒說完。

劉盈鈺笑了。

“記得你不愛吃?”她說。

江葶楞住了。

劉盈鈺指了指周汐雲。

“她說的。”她說。

“說你不太能吃辣。”

江葶轉過頭。

看著周汐雲。

周汐雲沒看她。

她看著菜單。

“我點了幾個不辣的,”她說,“馬上來。”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劉盈鈺看著她們。

搖了搖頭。

“行了行了,”她說,“別在我面前膩歪。”

她端起酒杯。

“來,”她說,“喝酒。”

那晚她們喝了一點酒。

江葶酒量不好。

一杯就上臉。

臉紅紅的。

靠在周汐雲肩膀上。

周汐雲摟著她。

偶爾餵她一口菜。

偶爾餵她一口水。

劉盈鈺看著。

嘆了口氣。

“周汐雲,”她說,“你完了。”

周汐雲看著她。

“什麽完了。”她問。

劉盈鈺指了指江葶。

“你栽了。”她說。

周汐雲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江葶。

她閉著眼睛。

睫毛長長的。

呼吸很輕。

她笑了。

“嗯。”她說。

“栽了。”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笑了。

“挺好。”她說。

那天晚上,周汐雲開車帶江葶回家。

江葶靠在副駕駛上。

半夢半醒。

周汐雲開著車。

時不時看她一眼。

等紅燈的時候。

她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江葶動了動。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看著她。

“到家了?”她問。

周汐雲搖頭。

“還沒。”她說。

“睡吧。”

江葶點點頭。

又閉上眼睛。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睡著的樣子。

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她笑了。

綠燈亮了。

她繼續開車。

那天晚上,她把江葶抱上床。

給她蓋好被子。

自己躺在她旁邊。

抱著她。

江葶在睡夢裏動了動。

往她懷裏鉆了鉆。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晚安。”她說。

江葶沒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周汐雲看見了。

她也笑了。

一月二十四日,周五。

江葶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周汐雲抱著。

周汐雲還在睡。

呼吸很輕。

睫毛微微顫著。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湊過去。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很輕。

周汐雲醒了。

她睜開眼睛。

看著江葶。

楞了兩秒。

然後笑了。

“早。”她說。

江葶也笑了。

“早。”她說。

她們躺著。

看著對方。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照在她們身上。

很暖。

周汐雲忽然問。

“昨晚睡得好嗎。”她問。

江葶點頭。

“好。”她說。

周汐雲笑了。

“我也是。”她說。

她把她拉近了一點。

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昨晚,”她說,“你說夢話了。”

江葶楞住了。

“說什麽了。”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說,”她說,“周小姐,我愛你。”

江葶的臉紅了。

周汐雲看著臉紅。

笑了。

“還說了好幾遍。”她說。

江葶把臉埋進枕頭裏。

“你別說了。”她說。

周汐雲笑得更厲害了。

她把她從枕頭裏撈出來。

看著她紅透的臉。

“不說也行,”她說,“那你現在說一遍。”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笑。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她張開嘴。

“我愛你。”她說。

周汐雲楞住了。

她沒想到她真的會說。

江葶看著她。

“我愛你。”她又說了一遍。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她拉進懷裏。

緊緊抱住。

“江葶。”她說。

聲音有點啞。

“嗯。”

周汐雲把臉埋在她頭發裏。

“我也愛你。”她說。

“很愛。”

“最愛你。”

江葶笑了。

抱著她。

那天上午,她們又賴床了。

躺到十點多才起來。

一起做早餐。

一起吃。

一起洗碗。

然後一起窩在沙發上看書。

江葶靠在周汐雲懷裏。

周汐雲一只手拿著書。

一只手輕輕摸著她的頭發。

一下一下。

很輕。

像摸一只小貓。

江葶閉著眼睛。

享受著那只手的溫度。

“周小姐。”她忽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我們以後會不會吵架。”

周汐雲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繼續摸。

“會吧。”她說。

江葶睜開眼睛。

看著她。

“那怎麽辦。”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吵完就好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就這麽簡單?”她問。

周汐雲點頭。

“就這麽簡單。”她說。

她低下頭。

看著她。

“因為,”她說,“我不會讓你走。”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不管怎麽吵,”她說,“我都不會讓你走。”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我也是。”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繼續窩著。

看書。

摸頭發。

曬太陽。

一月二十五日,周六。

她們又去了湖邊。

雪停了。

陽光很好。

湖面上的冰被雪覆蓋著,白茫茫一片。

她們牽著手。

沿著湖岸慢慢走。

走到那棵老柳樹下。

停下來。

周汐雲看著那棵樹。

“‘等’。”她說。

江葶看著她。

“嗯。”她說。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你說,”她說,“它等了多少年。”

江葶看著那棵樹。

樹幹很粗。

兩個人抱不過來。

“很多年。”她說。

周汐雲點頭。

“很多年。”她重覆。

她看著那棵樹。

又看看江葶。

“它等到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嗯。”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們站在那棵樹下。

牽著手。

戴著彼此的戒指。

穿著厚厚的羽絨服。

看著那片湖。

很久。

那天下午,她們在湖邊走了很久。

一圈。

又一圈。

走到太陽西斜。

走到湖面變成淡金色。

走到那棵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葶忽然停下來。

周汐雲也停下來。

看著她。

江葶轉過身。

站在她面前。

很近。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看著她。

“我有個問題。”她說。

周汐雲等著。

江葶頓了頓。

“如果,”她說,“有一天我們真的走了。”

她頓了頓。

“這棵樹還會記得我們嗎。”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會的。”她說。

江葶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她問。

周汐雲指著那棵樹。

“因為它叫‘等’。”她說。

“等的就是記得它的人。”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我們會記得它,”她說,“它就會記得我們。”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好。”她說。

她們繼續往前走。

牽著手。

迎著夕陽。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江葶忽然問。

“周小姐。”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如果我們真的去了很遠的地方。”

她頓了頓。

“你會想這裏嗎。”

周汐雲想了想。

“會吧。”她說。

江葶看著她。

“想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想這棵樹。”她說。

“想這片湖。”

“想這間公寓。”

“想那個陽臺。”

“想那棵檸檬樹。”

她頓了頓。

“但最想的,”她說,“是你。”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你在哪,”她說,“家就在哪。”

“所以去哪裏都行。”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牽著手。

走回家。

那天晚上,她們躺在床上。

周汐雲從後面抱著她。

江葶握著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裏跳得很穩。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今天,”她說,“我很開心。”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我也是。”她說。

江葶笑了。

她把周汐雲的手握緊了一點。

“每一天,”她說,“都想這樣。”

周汐雲低下頭。

在她肩膀上親了一下。

“好。”她說。

她們躺著。

聽著彼此的呼吸。

很久。

江葶忽然翻過身。

面對著她。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看著她。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她說。

周汐雲等著。

江葶頓了頓。

“不管去哪,”她說,“我都跟你去。”

周汐雲楞住了。

江葶看著她。

“不管多遠,”她說,“我都跟你走。”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她拉進懷裏。

緊緊抱住。

“江葶。”她說。

聲音有點啞。

“嗯。”

周汐雲把臉埋在她頭發裏。

“我也是。”她說。

“不管去哪。”

“都跟你去。”

江葶笑了。

抱著她。

那天晚上。

她們說了很多話。

說到很晚。

說到兩個人都困得睜不開眼。

才慢慢睡去。

睡著之前。

周汐雲聽見江葶輕輕說了一句話。

“周小姐。”

“嗯。”

“晚安。”

周汐雲笑了。

“晚安。”她說。

她們抱著。

沈沈睡去。

窗外有風。

但屋裏很暖。

暖得讓人不想醒來。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也是江葶的生日,

北京這一天難得地放了晴,陽光從早晨就開始照,把窗臺上的積雪曬得亮晶晶的,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江葶醒得早。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邊已經沒人了。

她摸了摸旁邊的枕頭。

還有一點溫度。

她笑了。

坐起來。

床頭櫃上放著一顆糖。

草莓味的。

糖紙上貼著一張便簽。

周汐雲的字跡。

“早安,壽星。”

“今天你是老大。”

“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幹嘛就幹嘛。”

“我先去買菜。”

“等我回來。”

江葶看著那張便簽。

看了很久。

她把便簽疊好。

和之前那些一起收進抽屜裏。

抽屜裏已經攢了厚厚一疊。

她剝開那顆糖。

放進嘴裏。

很甜。

她含著那顆糖。

笑了。

那天上午,江葶沒有去報社。

她請了假。

在家等周汐雲。

十點半。

門鎖響了。

周汐雲推門進來。

手裏提滿了袋子。

大包小包。

各種顏色的。

江葶站起來。

走過去。

“買這麽多。”她說。

周汐雲換了鞋。

把那些袋子放在餐桌上。

“嗯。”她說。

她轉過身。

看著江葶。

“生日快樂。”她說。

她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輕輕捧住她的臉。

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在她眼睛上親了一下。

在她鼻尖上親了一下。

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

然後退後半步。

看著她。

“這是早上的。”她說。

江葶的臉紅了。

周汐雲看著臉紅。

笑了。

“還有晚上的。”她說。

江葶的臉更紅了。

周汐雲笑得更厲害了。

她把江葶拉進懷裏。

抱住。

“今天,”她說,“你是我的。”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笑了。

那天中午,她們一起做飯。

周汐雲洗菜。

江葶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

周汐雲站在她旁邊。

看著她切。

看著她把西紅柿切成月牙瓣。

看著她把姜切成細絲。

看著她把蒜拍扁。

她忽然從後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江葶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繼續切菜。

“又幹嘛。”她問。

周汐雲沒說話。

只是抱著她。

江葶也沒說話。

繼續切菜。

切完菜。

她轉過身。

面對著她。

很近。

“你今天,”她說,“怎麽這麽黏人。”

周汐雲看著她。

“因為是你生日。”她說。

江葶笑了。

“生日就黏人?”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生日特權。”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

抱住她。

“那我也黏你。”她說。

她們抱著。

站在廚房裏。

鍋裏的水開了。

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們沒管。

只是抱著。

抱了很久。

那天中午,她們吃了一頓很豐盛的飯。

四菜一湯。

都是江葶愛吃的。

檸檬魚。

醋溜白菜。

清炒芥蘭。

西紅柿炒蛋。

紫菜湯。

周汐雲不停地給她夾菜。

江葶的碗裏堆得高高的。

都快溢出來了。

“夠了夠了。”江葶說。

周汐雲不聽。

又夾了一筷。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

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吃完飯。

周汐雲洗碗。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周汐雲洗得很慢。

每一個碗都洗很久。

因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轉過身。

江葶還站在門口。

她們對視。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下午想幹嘛。”她問。

江葶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去湖邊?”她問。

江葶點頭。

“好。”她說。

她們換了衣服。

圍上圍巾。

戴上手套。

牽著手出門。

陽光很好。

雪在化。

路上濕漉漉的。

她們慢慢走著。

走到湖邊的時候,已經兩點了。

湖面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藍色的冰。陽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灑了一層碎銀子。

她們走到那棵老柳樹下。

停下來。

周汐雲看著那棵樹。

“‘等’。”她說。

江葶看著她。

“嗯。”她說。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今天,”她說,“是你生日。”

江葶點頭。

“嗯。”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你想要什麽禮物。”她問。

江葶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周汐雲笑了。

“那我想想。”她說。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盒子。

深藍色的絲絨盒。

遞給江葶。

江葶楞住了。

“這是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打開看看。”她說。

江葶接過來。

打開。

裏面是一條手鏈。

細細的銀鏈子。

上面掛著一個小吊墜。

是一顆檸檬。

小小的。

黃黃的。

做工很精致。

江葶看著那顆檸檬。

看了很久。

她擡起眼睛。

看著周汐雲。

“你什麽時候買的。”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上個月。”她說。

“定做的。”

江葶楞住了。

“定做?”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想要一顆檸檬。”

“一直掛在你手上。”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周汐雲拿過那條手鏈。

握住她的手。

慢慢給她戴上。

銀鏈子在她手腕上輕輕晃著。

那顆檸檬吊墜貼著她的皮膚。

涼涼的。

然後慢慢變暖。

周汐雲戴好了。

擡起頭。

看著她。

“喜歡嗎。”她問。

江葶點頭。

眼淚流下來。

周汐雲伸手擦掉。

“別哭。”她說。

江葶搖頭。

“我沒哭。”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你在哭。”她說。

江葶又搖頭。

“我在笑。”她說。

她真的在笑。

流著眼淚笑。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淚。

看著她的笑。

她把她拉進懷裏。

抱住。

“傻瓜。”她說。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哭著。

笑著。

抱著那條手鏈。

很久。

那天下午,她們在湖邊走了很久。

一圈。

又一圈。

走到太陽西斜。

走到湖面變成淡金色。

走到那棵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葶一直摸著那條手鏈。

那顆檸檬吊墜在她指尖轉來轉去。

周汐雲看見了。

“喜歡?”她問。

江葶點頭。

“喜歡。”她說。

周汐雲笑了。

“那就好。”她說。

江葶忽然停下來。

周汐雲也停下來。

看著她。

江葶轉過身。

站在她面前。

很近。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看著她。

“你還沒送我真正的禮物。”她說。

周汐雲楞住了。

“真正的禮物?”她問。

江葶點頭。

“嗯。”她說。

周汐雲想了想。

“手鏈不是嗎。”她問。

江葶搖頭。

“不是。”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那是什麽。”她問。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踮起腳。

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周汐雲的臉紅了。

江葶退後半步。

看著她。

臉紅著。

但笑著。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臉紅。

看著她的笑。

她忽然明白了。

她伸出手。

把她拉進懷裏。

“好。”她說。

江葶笑了。

那天晚上,她們一起吃了晚飯。

還是四菜一湯。

還是江葶愛吃的。

但吃得很快。

兩個人都吃得很快。

因為心裏有事。

吃完飯。

周汐雲洗碗。

洗得比平時更快。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看著她洗碗的動作。

看著她偶爾擡起頭看自己一眼。

對視的時候。

都笑了。

然後都低下頭。

繼續做自己的事。

洗完碗。

周汐雲擦幹手。

走過去。

站在江葶面前。

很近。

“走吧。”她說。

江葶看著她。

“去哪。”她問。

周汐雲笑了。

“你說呢。”她說。

江葶的臉紅了。

周汐雲牽起她的手。

往臥室走。

不是江葶的房間。

也不是周汐雲的房間。

是她們的房間。

門關上了。

這次關嚴了。

房間裏只開著床頭那盞小燈。

光線很暗。

很暖。

周汐雲站在江葶面前。

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那顆痣。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她伸出手。

輕輕摸著她的臉。

拇指劃過她的臉頰。

劃過她的眼角。

劃過她的嘴唇。

“江葶。”她說。

聲音很輕。

“嗯。”江葶應了一聲。

周汐雲看著她。

“今天,”她說,“是你生日。”

江葶點頭。

周汐雲頓了頓。

“我想送你一個禮物。”她說。

江葶看著她。

“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我。”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我自己。”她說。

“送給你。”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吻在一起。

不是輕輕的。

是認真的。

是等了一年的那種認真。

她們吻了很久。

久到喘不過氣。

才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

喘著氣。

周汐雲看著她。

“喜歡嗎。”她問。

江葶點頭。

“喜歡。”她說。

周汐雲笑了。

又吻上去。

這一次更久。

久到兩個人都站不住了。

倒在床上。

床很軟。

燈很暗。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照在她們身上。

周汐雲撐著身子。

看著身下的江葶。

看著她散開的頭發。

看著她紅透的臉。

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唇。

她低下頭。

吻她的額頭。

吻她的眼睛。

吻她的鼻尖。

吻她的臉頰。

吻她的嘴角。

吻那顆痣。

江葶閉上眼睛。

感受著她的吻。

一下一下。

很輕。

很暖。

像春天的雨。

像夏天的風。

像秋天的落葉。

像冬天的雪。

周汐雲的吻慢慢往下。

吻她的下巴。

吻她的脖子。

吻她的鎖骨。

江葶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的手抓著床單。

抓得很緊。

周汐雲停下來。

看著她。

“疼嗎。”她問。

江葶搖頭。

“不疼。”她說。

周汐雲笑了。

又低下頭。

繼續吻。

吻了很久。

吻到江葶的身體微微顫抖。

吻到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

周汐雲停下來。

看著她。

“可以嗎。”她問。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眼睛裏的自己。

她點頭。

“可以。”她說。

那天晚上。

她們在一起了。

真正意義上的在一起。

很久很久。

後來。

江葶累了。

躺在周汐雲懷裏。

閉著眼睛。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周汐雲抱著她。

輕輕摸著她的頭發。

一下一下。

很輕。

她忽然想起什麽。

低下頭。

看著江葶的脖子。

那裏有一小塊紅。

很小。

但很明顯。

是她剛才留下的。

她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那塊紅。

江葶動了動。

睜開眼睛。

看著她。

“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笑了。

“沒什麽。”她說。

她指了指她的脖子。

“這裏。”她說。

江葶低頭看。

看不見。

她摸了一下。

有點疼。

她擡起眼睛。

看著周汐雲。

“你弄的。”她說。

不是問句。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我弄的。”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留著。”江葶說。

周汐雲楞了一下。

“留著?”她問。

江葶點頭。

“嗯。”她說。

“你送的生日禮物。”

“留著。”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笑。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她把她抱緊了一點。

“好。”她說。

“留著。”

她們抱著。

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她們身上。

江葶忽然問。

“周小姐。”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身上有沒有。”她問。

周汐雲楞了一下。

“什麽。”她問。

江葶看著她。

“我送的。”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她拉起衣服。

露出胸口。

那裏也有一塊紅。

和江葶脖子上的一樣。

“有。”她說。

江葶湊過去看。

摸了摸。

笑了。

“我的。”她說。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你的。”

江葶看著那塊紅。

看了很久。

然後她湊過去。

輕輕親了一下。

周汐雲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江葶感覺到了。

她擡起頭。

看著她。

周汐雲也在看她。

她們對視。

又笑了。

那天晚上。

她們說了很多話。

說到很晚。

說到兩個人都困得睜不開眼。

才慢慢睡去。

睡著之前。

江葶忽然想起什麽。

她睜開眼睛。

看著周汐雲。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今天,”她說,“是我過的最好的生日。”

周汐雲看著她。

“真的?”她問。

江葶點頭。

“真的。”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她把她抱緊了一點。

“以後,”她說,“每年都給你過。”

江葶看著她。

“每年?”她問。

周汐雲點頭。

“每年。”她說。

“比那棵樹還久。”

江葶笑了。

她把臉埋在她懷裏。

“好。”她說。

她們抱著。

沈沈睡去。

二月十五日,早上。

江葶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房間。

她動了動。

有點疼。

但她笑了。

她轉過頭。

周汐雲還在睡。

呼吸很輕。

睫毛微微顫著。

她看著她。

看著她的臉。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胸口那塊紅。

和她脖子上那塊一樣。

她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那塊紅。

周汐雲醒了。

她睜開眼睛。

看著江葶。

楞了兩秒。

然後笑了。

“早。”她說。

聲音有點啞。

江葶也笑了。

“早。”她說。

她們躺著。

看著對方。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照在她們脖子上的紅痕上。

周汐雲伸出手。

摸了摸江葶脖子上那塊。

“還疼嗎。”她問。

江葶搖頭。

“不疼。”她說。

周汐雲笑了。

“那就好。”她說。

江葶看著她。

“你呢。”她問。

周汐雲楞了一下。

“我?”她問。

江葶指了指她胸口那塊。

“疼嗎。”她問。

周汐雲低頭看了看。

笑了。

“不疼。”她說。

“你送的。”

“怎麽都行。”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湊過去。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生日快樂。”周汐雲說。

江葶笑了。

“昨天過了。”她說。

周汐雲搖頭。

“今天也是。”她說。

“生日第二天。”

“也要快樂。”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

她笑了。

“好。”她說。

“每天都快樂。”

她們躺著。

抱著。

曬著太陽。

很久。

那天上午,她們又賴床了。

躺到十點多才起來。

一起洗澡。

一起換衣服。

一起站在鏡子前。

看著鏡子裏的兩個人。

脖子上都有紅痕。

胸口的也有。

周汐雲從後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像什麽。”她問。

江葶想了想。

“像印章。”她說。

周汐雲笑了。

“嗯。”她說。

“我的印章。”

江葶也笑了。

“我的也是。”她說。

她們站在鏡子前。

抱著。

看著鏡子裏的人。

很久。

那天中午,她們一起做了飯。

還是四菜一湯。

還是江葶愛吃的。

但吃起來的時候。

總覺得和昨天不一樣。

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但就是不一樣。

周汐雲夾了一筷魚。

放進江葶碗裏。

江葶吃了。

周汐雲看著她吃。

“好吃嗎。”她問。

江葶點頭。

“好吃。”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夾了一筷菜。

放進周汐雲碗裏。

周汐雲吃了。

“好吃嗎。”江葶問。

周汐雲點頭。

“好吃。”她說。

她們看著對方。

笑了。

那天下午,她們又去了湖邊。

天氣很好。

陽光很暖。

湖面上的冰快化完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

她們牽著手。

沿著湖岸慢慢走。

走到那棵老柳樹下。

停下來。

周汐雲看著那棵樹。

“‘等’。”她說。

江葶看著她。

“嗯。”她說。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你說,”她說,“它知道我們昨天做什麽了嗎。”

江葶的臉紅了。

周汐雲看著臉紅。

笑了。

“應該知道。”她說。

“它一直看著。”

江葶瞪了她一眼。

但笑著。

周汐雲笑得更厲害了。

她把江葶拉進懷裏。

抱住。

“不管它知不知道。”她說。

“我知道就行了。”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笑了。

那天下午,她們在湖邊走了很久。

一圈。

又一圈。

走到太陽西斜。

走到湖面變成淡金色。

走到那棵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葶忽然停下來。

周汐雲也停下來。

看著她。

江葶轉過身。

站在她面前。

很近。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看著她。

“昨天,”她說,“我很開心。”

周汐雲看著她。

“我也是。”她說。

江葶看著她。

“今天,”她說,“也很開心。”

周汐雲笑了。

“我也是。”她說。

江葶也笑了。

她踮起腳。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明天,”她說,“也會開心。”

周汐雲看著她。

“嗯。”她說。

“每天都會開心。”

她們牽著手。

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交疊在一起。

分不清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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