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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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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訴

十二月十九日,北京又晴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細的金線。江葶醒得早,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擡起右手。

看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晨光照在上面,那顆淡綠色的石頭亮晶晶的。

她用拇指摸了摸。

然後她想起昨晚的事。

周汐雲親了她的額頭。

很輕。

但她記得那個溫度。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

笑了。

笑了一會兒,她坐起來。

走出房間。

周汐雲已經在廚房了。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

“早。”她說。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

“早。”她說。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江葶的臉又紅了。

周汐雲看見她臉紅。

她的臉也紅了。

周汐雲把咖啡倒進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她端著杯子走過來。

站在江葶面前。

遞給她。

江葶接過去。

她們的指尖碰在一起。

都停住了。

就那麽碰著。

沒有縮回去。

江葶擡起眼睛。

看著周汐雲。

周汐雲也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她們之間。

照在那只碰在一起的手上。

江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

只是輕輕蹭了一下周汐雲的指尖。

周汐雲感覺到那一下輕蹭。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睫毛顫了顫。

但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手指微微蜷起來。

輕輕勾住江葶的指尖。

就那麽勾著。

很輕。

像勾著一根線。

一根很細很細的線。

江葶低頭。

看著她們勾在一起的手指。

看著周汐雲白皙的手指蜷在自己指間。

她忽然想哭。

不知道為什麽。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把那只手擡起來。

連同周汐雲的手一起擡起來。

看著她們交纏的手指。

周汐雲也低頭看著。

看著陽光照在她們手上。

照在那枚戒指上。

那顆淡綠色的石頭亮得刺眼。

“周小姐。”江葶開口。

聲音有點啞。

“嗯。”周汐雲應了一聲。

江葶沒有擡頭。

她只是看著她們的手。

“你知道嗎,”她說,“我小時候,從來沒有人這樣勾過我的手指。”

周汐雲沒說話。

她把手指勾緊了一點。

只是一點。

江葶感覺到那一點收緊。

她擡起眼睛。

看著周汐雲。

周汐雲也看著她。

眼眶有點紅。

但她在笑。

很淡的笑。

“現在有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紅著的眼眶。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努力想笑出來的樣子。

她忽然踮起腳。

在周汐雲另一邊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

和昨晚一樣輕。

周汐雲楞住了。

江葶退後半步。

看著她。

臉更紅了。

“禮尚往來。”她說。

聲音很輕。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紅透了的臉。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著她抿著的嘴唇。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她只是把江葶的手握緊。

拉過來。

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很快。

砰。

砰。

砰。

江葶能感覺到。

她的臉更紅了。

但她沒有縮手。

她就那麽把手貼在周汐雲心口。

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周汐雲也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

讓江葶感受。

她們就這樣站著。

在廚房門口。

在晨光裏。

互相感受對方的心跳。

很久。

周汐雲先開口。

“江葶。”她說。

聲音很輕。

“嗯。”江葶應了一聲。

周汐雲看著她。

“我心跳很快。”她說。

江葶點頭。

“我知道。”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因為你。”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因為你在這裏。”她說。

“因為你剛才親我。”

“因為你在看我。”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自己。

她的手還貼在她心口。

那裏跳得越來越快。

砰。

砰。

砰。

江葶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隔著衣服。

輕輕蹭了蹭。

周汐雲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她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江葶。

看著她眼角那顆痣。

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唇。

她忽然想親她。

很想。

但她沒有。

她只是把江葶的手從心口拿下來。

重新握在手裏。

“吃飯吧。”她說。

聲音有點啞。

江葶點頭。

她們牽著手走到餐桌邊。

坐下來。

吃早餐。

咖啡還是三分糖一份奶。

溫度剛好。

但她們都沒怎麽喝。

只是看著對方。

看著看著就笑了。

笑了又低頭。

低頭又擡頭。

擡頭又看著對方。

一頓早餐吃了四十分鐘。

那天上午,周汐雲沒有去公司。

她說想在家待著。

江葶也沒有寫稿。

她們就坐在客廳裏。

一個看書。

一個假裝看書。

但書都沒翻頁。

周汐雲看著書。

眼睛卻從書頁上方偷偷看江葶。

江葶也看著書。

眼睛也從書頁上方偷偷看周汐雲。

她們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都楞了一下。

然後都笑了。

周汐雲放下書。

“江葶。”她說。

江葶也放下書。

“嗯。”

周汐雲看著她。

“過來坐。”她說。

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江葶站起來。

走過去。

在她身邊坐下。

很近。

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檸檬香。

周汐雲伸出手。

攬住她的肩膀。

把她輕輕拉近了一點。

江葶靠在她肩膀上。

把頭枕在她頸窩裏。

周汐雲的下巴抵在她頭頂。

她們就這樣坐著。

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很好。

照在她們身上。

很暖。

周汐雲的手輕輕摩挲著江葶的肩膀。

一下一下。

很輕。

像摸一只小貓。

江葶閉著眼睛。

感受著那只手的溫度。

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摩挲。

她忽然想。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一直這樣靠著。

一直這樣被摸著。

一直這樣待在她身邊。

她不知道能這樣多久。

她只知道現在很好。

現在很好。

“周小姐。”她開口。

聲音悶悶的。

“嗯。”周汐雲應了一聲。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我們能這樣多久。”

周汐雲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繼續摩挲。

“很久。”她說。

江葶沒說話。

周汐雲把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

“很久很久。”她說。

江葶笑了。

很淡的笑。

她把臉往周汐雲頸窩裏埋了埋。

“那我等著。”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她把江葶抱緊了一點。

“等著吧。”她說。

那天下午,她們又去了湖邊。

陽光很好。

湖面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冰。

她們牽著手。

沿著湖岸慢慢走。

走到那棵老柳樹下。

停下來。

周汐雲看著那棵樹。

“我們又來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嗯。”她說。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你說,”她說,“這棵樹有沒有名字。”

江葶楞了一下。

她看著那棵樹。

樹幹很粗。

枝條垂下來。

在風裏輕輕晃著。

“沒有吧。”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那我們給它起一個。”她說。

江葶看著她。

“起什麽。”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叫……”她說。

她想了很久。

“叫等。”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叫‘等’。”她重覆。

“因為它一直在等。”

江葶沒說話。

她看著那棵樹。

看著那些垂下來的枝條。

看著那些在風裏輕輕晃動的枝條。

它一直在等。

等什麽。

等春天。

等人來。

等她們。

她忽然覺得這名字很好。

“好。”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們站在那棵叫“等”的樹下。

牽著手。

看著那片湖。

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江葶忽然問。

“周小姐。”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它會等到嗎。”

周汐雲看著她。

“什麽。”她問。

江葶看著那棵樹的方向。

雖然已經看不見了。

“等。”她說。

周汐雲沒說話。

她想了想。

“會吧。”她說。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因為它一直在等。”她說。

江葶看著她。

“就像你一樣。”周汐雲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你也在等。”她說。

江葶沒說話。

周汐雲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等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說出口的話。”她說。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對不起。”她說。

江葶楞住了。

“對不起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讓你等這麽久。”她說。

江葶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周汐雲。

看著她眼睛裏的歉意。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站在路燈下的樣子。

她忽然伸出手。

捧住周汐雲的臉。

“不用對不起。”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也看著她。

“我願意等。”她說。

周汐雲的眼睛紅了。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江葶看著她。

“但你別讓我等太久。”她說。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周汐雲聽見了。

她把江葶拉進懷裏。

緊緊抱住。

江葶也抱住她。

她們站在路燈下。

抱著。

很久。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

周汐雲一直給江葶夾菜。

江葶碗裏堆得高高的。

都快溢出來了。

“夠了夠了。”江葶說。

周汐雲不聽。

又夾了一筷。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

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飯後周汐雲洗碗。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周汐雲洗得很慢。

每一個碗都洗很久。

因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轉過身。

江葶還站在門口。

她們對視。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江葶。”周汐雲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我今天,”她說,“很開心。”

江葶看著她。

“我也是。”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周汐雲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拇指劃過她的臉頰。

劃過她的眼角。

停在那顆痣旁邊。

“這顆痣,”她說,“真好看。”

江葶的臉紅了。

周汐雲看著她臉紅。

她笑了。

“每次你臉紅,”她說,“這顆痣就會動一下。”

江葶楞住了。

“動?”她問。

周汐雲點頭。

“輕輕的,”她說,“像眨眼睛一樣。”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

她忽然笑了。

“你看得這麽仔細。”她說。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一直在看。”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

裏面有自己。

有燈光。

有好多好多東西。

她忽然踮起腳。

在周汐雲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像沒發生過。

然後她退後半步。

看著周汐雲。

臉通紅。

周汐雲楞住了。

她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眼睛睜得大大的。

嘴唇上還有一點溫度。

很輕的一點。

但她記得。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楞住的樣子。

她有點慌。

“我……”她說。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回來。

捧住她的臉。

吻下去。

不是輕輕的。

是認真的。

江葶楞住了。

但她沒有推開。

她閉上眼睛。

伸出手。

抱住周汐雲。

她們吻了很久。

久到喘不過氣。

才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

喘著氣。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紅透的臉。

看著她微微腫起來的嘴唇。

“我……”她說。

她頓了頓。

“我想好了。”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我想好了。”她重覆。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

“想好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想好要說的話。”她說。

江葶等著。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我喜歡你。”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不是那種喜歡。”她說。

“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是想每天早上醒來都看見你的那種喜歡。”

“是想和你一起過年、一起看湖、一起等那棵樹的那種喜歡。”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著她認真的眼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她哭了。

眼淚流下來。

止不住。

周汐雲看見她哭。

慌了。

“怎麽了。”她問。

“是不是我說錯了。”

“你別哭。”

她伸手去擦她的眼淚。

但越擦越多。

江葶看著她慌的樣子。

忽然笑了。

哭著笑。

笑著哭。

“我沒哭。”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你在哭。”她說。

江葶搖頭。

“我在笑。”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滿臉的眼淚。

看著她彎起來的嘴角。

她忽然也笑了。

把她拉進懷裏。

緊緊抱住。

“傻瓜。”她說。

江葶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哭著。

笑著。

很久。

那天晚上。

她們坐在沙發上。

江葶靠在周汐雲懷裏。

周汐雲抱著她。

誰都沒有說話。

但誰都知道。

那句話終於說出來了。

等了一年多的話。

終於說出來了。

江葶忽然開口。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你再說一遍。”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她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喜歡你。”她說。

江葶笑了。

“再說一遍。”她說。

周汐雲又笑了。

“我喜歡你。”她說。

“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

“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

“再說一遍。”

“江葶。”周汐雲說。

“嗯。”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我喜歡你。”她說。

“很喜歡。”

“最喜歡。”

江葶笑了。

她把臉埋在她懷裏。

“我也是。”她說。

“我也是。”

“我也是。”

她們就這樣。

一遍一遍地說。

說了很多遍。

說到嗓子都有點啞了。

才停下來。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陽臺上。

照在那棵檸檬樹上。

樹上的花苞比之前又多了幾朵。

在月光下。

白白的。

小小的。

像很多很多沒說出口的話。

終於都說出來了。

十一點半。

江葶打了個哈欠。

周汐雲看著她。

“困了?”她問。

江葶點頭。

周汐雲站起來。

伸出手。

江葶握住。

站起來。

她們面對面。

很近。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哭紅的眼睛。

看著她微微腫起來的嘴唇。

她低下頭。

輕輕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晚安。”她說。

江葶看著她。

“晚安。”她說。

周汐雲松開手。

江葶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走到門口。

她停下來。

回過頭。

周汐雲還站在客廳裏。

看著她。

江葶看著她。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明天見。”她說。

周汐雲笑了。

“明天見。”她說。

江葶也笑了。

她走進房間。

門沒有關嚴。

周汐雲站在客廳。

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走過去。

站在門口。

她沒有擡手。

她只是站在那裏。

“江葶。”她說。

裏面安靜了幾秒。

“嗯。”

周汐雲張了張嘴。

“我再說一遍。”她說。

裏面沈默了一下。

“好。”很輕。

周汐雲站在門口。

“我喜歡你。”她說。

裏面沒有回答。

但她聽見很輕的腳步聲。

走到門口。

停住。

門開了一條縫。

江葶站在門後。

只露半邊臉。

眼睛紅紅的。

但她在笑。

周汐雲看著她。

她也看著周汐雲。

“我也是。”江葶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們隔著那扇半開的門。

對著笑。

笑了很久。

然後江葶伸出手。

輕輕握住周汐雲的手。

拉過來。

在自己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輕。

周汐雲感覺到那個吻。

她的手背。

很燙。

江葶松開手。

“晚安。”她說。

門慢慢合上。

但沒有關嚴。

還留著一道縫。

周汐雲看著那道縫。

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她把那只被吻過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裏還有一點溫度。

很輕的一點。

但她記得。

她站在那裏。

很久。

然後她轉身。

走回自己房間。

那晚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們還在那片湖邊。

陽光很好。

那棵叫“等”的樹下。

江葶站在她身邊。

牽著她的手。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她說。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嗯。”

周汐雲看著她。

“我喜歡你。”她說。

江葶笑了。

“我知道。”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站在那棵樹下。

牽著手。

看著那片湖。

很久很久。

十二月二十日,北京刮了一夜的風。

周汐雲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看著天花板。

昨晚的畫面還在腦子裏轉。

江葶站在門後。

只露半邊臉。

眼睛紅紅的。

但她在笑。

她說我也是。

周汐雲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笑了。

笑了一會兒,她起床。

洗漱。

換衣服。

推開房門。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兩杯咖啡。

兩碗粥。

一碟小菜。

但江葶不在。

周汐雲楞了一下。

她走到廚房門口。

沒人。

走到陽臺。

沒人。

走回客廳。

她看見茶幾上壓著一張便簽。

周汐雲拿起來。

是江葶的字跡。

“報社有急事,早出門了。”

“晚上見。”

周汐雲看著那張便簽。

看了很久。

她把便簽疊好。

收進口袋裏。

坐下來。

吃早餐。

咖啡還是三分糖一份奶。

溫度剛好。

但她喝得有點慢。

一個人吃早餐。

好像少了點什麽。

那天晚上,江葶七點半才回來。

周汐雲在廚房做飯。

她聽見門響,探出頭。

“回來了。”她說。

江葶換了鞋。

“嗯。”她說。

她把包掛在玄關。

走過來。

站在廚房門口。

周汐雲在炒菜。

她沒回頭。

“今天怎麽這麽晚。”她問。

江葶靠在門框上。

“稿子多。”她說。

周汐雲點點頭。

她把菜裝進盤子裏。

轉過身。

端著那盤菜。

她們對視。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兩秒。

“累嗎。”她問。

江葶搖頭。

“不累。”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她知道她在說謊。

但她沒有拆穿她。

她只是端著菜走出去。

放在餐桌上。

“吃飯吧。”她說。

那晚她們一起吃飯。

周汐雲夾了一筷魚。

放進江葶碗裏。

江葶低頭。

看著碗裏那片魚。

她吃了。

吃得很慢。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咀嚼的樣子。

看著她垂下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但她說不出來。

飯後周汐雲洗碗。

江葶在客廳寫稿。

鍵盤聲一下一下。

很快。

比平時快。

周汐雲把碗洗幹凈。

放回消毒櫃。

她走出來。

站在客廳門口。

看著江葶的背影。

看著她飛快敲擊鍵盤的手指。

看著她繃得筆直的背。

她走過去。

在江葶對面坐下。

江葶沒有擡頭。

她繼續寫稿。

鍵盤聲沒有停。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江葶。”她開口。

江葶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繼續敲。

“嗯。”她應了一聲。

周汐雲看著她。

“今天,”她說,“是不是有什麽事。”

江葶沒擡頭。

“沒有。”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她知道她在說謊。

但她沒有拆穿她。

她只是坐在那裏。

看著她。

鍵盤聲一下一下。

很快。

很密。

像雨點。

像心跳。

十一點。

江葶合上電腦。

她站起來。

周汐雲也站起來。

她們隔著茶幾。

江葶看著她。

“晚安。”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晚安。”她說。

江葶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門關上了。

這次關嚴了。

周汐雲站在客廳。

她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過去。

站在門口。

她擡起手。

在門板上停了三秒。

沒有叩下去。

“江葶。”她隔著門說。

裏面安靜了幾秒。

“嗯。”

周汐雲張了張嘴。

“你……”她說。

她沒有說完。

裏面等著。

周汐雲垂下眼睛。

“沒什麽。”她說。

她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那晚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

想著江葶的背影。

想著她飛快敲鍵盤的手指。

想著她繃得筆直的背。

她不知道怎麽了。

但她知道有什麽不對。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六。

江葶又早早出門了。

周汐雲起來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報社加班。”

“晚上見。”

周汐雲看著那張便簽。

看了很久。

她把便簽疊好。

收進口袋裏。

和昨天的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江葶八點半回來。

周汐雲在客廳看書。

她聽見門響,擡起頭。

江葶換了鞋。

走過來。

在周汐雲對面坐下。

她們對視。

周汐雲看著她。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點青。

很淡。

但周汐雲看見了。

“累嗎。”她問。

江葶搖頭。

“不累。”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吃飯了嗎。”她問。

江葶頓了頓。

“……吃了。”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她知道她在說謊。

她沒有拆穿她。

她只是站起來。

走進廚房。

出來時端著一碗面。

放在江葶面前。

“我做的。”她說。

江葶低頭。

看著那碗面。

長壽面。

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和以前一樣。

她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很燙。

她慢慢嚼著。

周汐雲坐在她對面。

看著她吃。

看著她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

把湯也喝完。

她放下筷子。

“謝謝。”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不客氣。”她說。

她們坐著。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江葶站起來。

“我去寫稿了。”她說。

她走到沙發邊。

打開電腦。

開始敲鍵盤。

周汐雲坐在餐桌邊。

看著她。

看著她飛快敲擊的手指。

看著她繃著的肩膀。

她忽然覺得。

她離自己很遠。

明明就坐在對面。

但很遠。

十一點半。

江葶合上電腦。

她站起來。

周汐雲也站起來。

她們隔著客廳。

江葶看著她。

“晚安。”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晚安。”她說。

江葶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門關上了。

周汐雲站在客廳。

她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過去。

站在門口。

她擡起手。

這次她沒有停。

她輕輕叩了一下門。

一下。

裏面安靜了幾秒。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江葶站在門後。

只露半邊臉。

眼睛下面那點青更明顯了。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我們談談。”她說。

江葶楞住了。

她看著周汐雲。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打開門。

讓周汐雲進來。

周汐雲走進她的房間。

第一次。

她站在那裏。

看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看著窗臺上那些幹枯的檸檬花。

已經攢了一大堆。

看著床頭櫃上放著的那顆祖母綠。

看著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她轉過頭。

看著江葶。

江葶站在門邊。

垂著眼睛。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她伸出手。

輕輕擡起江葶的下巴。

讓她看著自己。

江葶的眼睛紅紅的。

周汐雲看著她。

“怎麽了。”她問。

江葶沒說話。

周汐雲看著她。

“這幾天,”她說,“你一直在躲。”

江葶的眼睛眨了一下。

周汐雲看著她。

“為什麽。”她問。

江葶垂下眼睛。

睫毛覆下來,遮住了那顆痣。

遮住了眼睛裏那一點紅。

周汐雲等著。

過了很久。

江葶開口。

“我沒有躲。”她說。

聲音很輕。

周汐雲看著她。

“那是什麽。”她問。

江葶沒有回答。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垂下的睫毛。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嘴唇。

她忽然想到什麽。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你是不是,”她說,“覺得不配。”

江葶的身體震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周汐雲感覺到了。

她握住江葶的手。

那只手在發抖。

很輕。

但她在抖。

周汐雲把那只手握緊。

“是不是。”她問。

江葶沒有回答。

但她擡起頭。

看著周汐雲。

眼睛裏的紅更深了。

周汐雲看著她。

“你配。”她說。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你什麽都配。”她說。

江葶的眼淚流下來。

一滴。

兩滴。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流眼淚。

周汐雲伸手去擦。

但越擦越多。

她把江葶拉進懷裏。

抱住。

江葶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無聲地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汐雲抱著她。

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拍一個小孩。

哭了很久。

江葶停下來。

她從周汐雲懷裏退出來。

低著頭。

眼睛紅紅的。

腫腫的。

周汐雲看著她。

“好點了嗎。”她問。

江葶點頭。

周汐雲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江葶。”她說。

江葶擡起眼睛。

周汐雲看著她。

“你為什麽要這樣。”她問。

江葶沒說話。

周汐雲等著。

過了很久。

江葶開口。

“我怕。”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怕什麽。”她問。

江葶垂下眼睛。

“怕我沈下去。”她說。

周汐雲楞住了。

江葶沒有看她。

她看著地板。

“怕我太喜歡你了,”她說,“就忘了自己是誰。”

周汐雲沒說話。

江葶頓了頓。

“怕我配不上你,”她說,“就拼命想證明自己。”

她擡起眼睛。

看著周汐雲。

“我只有自己。”她說。

“我只有拼命工作。”

“才能覺得我還有價值。”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紅腫的眼睛。

看著她蒼白的臉。

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劉盈鈺說過的話。

她比你更怕。

她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她把江葶輕輕拉過來。

讓她坐在床邊。

自己蹲在她面前。

握住她的手。

“江葶。”她說。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你不用證明。”她說。

江葶沒說話。

周汐雲看著她。

“你在這裏,”她說,“就是價值。”

江葶的眼淚又流下來。

周汐雲伸手擦掉。

“你寫稿子的時候,”她說,“有價值。”

“你做飯的時候,”她說,“有價值。”

“你站在湖邊的時候,”她說,“有價值。”

“你什麽也不做,”她說,“也有價值。”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認真的眼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

她忽然伸出手。

捧住周汐雲的臉。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看著她。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因為是你。”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因為是你,”她說,“所以想對你好。”

“因為是你,”她說,“所以願意等。”

“因為是你,”她說,“所以值得。”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把額頭抵在周汐雲額頭上。

閉上眼睛。

周汐雲也閉上眼睛。

她們就這樣抵著額頭。

很久。

江葶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周汐雲的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

她們像兩只累了的鳥。

互相靠著。

歇著。

過了很久。

江葶開口。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我試試。”她說。

周汐雲睜開眼睛。

看著她。

江葶也睜開眼睛。

看著她。

“我試試不那麽逼自己。”她說。

周汐雲笑了。

很淡。

“好。”她說。

江葶也笑了。

也很淡。

她們就這樣抵著額頭。

笑著。

很久。

十一點四十。

周汐雲站起來。

她看著江葶。

“睡吧。”她說。

江葶點頭。

周汐雲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

她停下來。

回過頭。

江葶還坐在床邊。

看著她。

周汐雲走回去。

站在她面前。

彎下腰。

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晚安。”她說。

江葶看著她。

“晚安。”她說。

周汐雲直起身。

走出去。

門沒有關嚴。

江葶坐在床邊。

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那裏還有一點溫度。

很輕的一點。

但她記得。

她笑了。

躺下去。

閉上眼睛。

那晚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在拼命寫稿。

寫啊寫。

寫不完。

手都酸了。

周汐雲走過來。

把她的電腦合上。

看著她。

“別寫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可是……”她說。

周汐雲搖搖頭。

“你在這裏就夠了。”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伸出手。

把她拉起來。

抱著她。

“夠了。”她說。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閉上眼睛。

不寫了。

不寫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日。

江葶醒來時,陽光已經照進房間。

她看了看時間。

九點半。

她楞了一下。

鬧鐘沒響。

她明明定了七點的鬧鐘。

她坐起來。

走出房間。

周汐雲在廚房做早餐。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

“早。”她說。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

“早。”她說。

周汐雲把咖啡倒進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放在餐桌上。

江葶坐下來。

周汐雲在她對面坐下。

她們安靜地吃早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很暖。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看著周汐雲。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鬧鐘,”她說,“是你關的。”

周汐雲看著她。

“嗯。”她說。

江葶看著她。

“為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因為你累。”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這幾天,”她說,“你太累了。”

她頓了頓。

“多睡會兒。”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坐在餐桌邊。

對著笑。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很暖。

那天上午,她們一起去了超市。

周汐雲推車。

江葶走在旁邊。

她把要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放進車裏。

西紅柿,雞蛋,芥蘭,鱸魚。

走到調味品區,她停下來。

拿起一瓶醋。

“家裏的快用完了。”她說。

周汐雲點頭。

江葶把醋放進去。

她又拿起一包冰糖。

“酸梅快吃完了,”她說,“要腌新的。”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把冰糖放進去。

看著她把車裏的東西整理整齊。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江葶的手。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周汐雲看著她。

“今天,”她說,“不寫稿。”

江葶楞住了。

“什麽。”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今天休息。”她說。

江葶看著她。

“可是……”她說。

周汐雲搖搖頭。

“沒有可是。”她說。

她握緊江葶的手。

“今天,”她說,“只陪我。”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

那天下午,她們又去了湖邊。

陽光很好。

風不大。

湖面上的冰在慢慢融化。

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

她們牽著手。

沿著湖岸慢慢走。

走到那棵老柳樹下。

停下來。

周汐雲看著那棵樹。

“‘等’。”她說。

江葶看著她。

“嗯。”她說。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你說,”她說,“它會等到嗎。”

江葶看著她。

“會的。”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們站在那棵樹下。

牽著手。

看著那片湖。

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江葶忽然問。

“周小姐。”

“嗯。”

江葶頓了頓。

“你今天,”她說,“開心嗎。”

周汐雲看著她。

“開心。”她說。

江葶笑了。

“我也是。”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牽著手。

走回家。

那晚吃完飯。

周汐雲洗碗。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周汐雲洗得很慢。

每一個碗都洗很久。

因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轉過身。

江葶還站在門口。

她們對視。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江葶。”周汐雲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明天,”她說,“還去報社嗎。”

江葶看著她。

“去。”她說。

周汐雲點點頭。

“幾點回來。”她問。

江葶想了想。

“盡量早點。”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好。”她說。

她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江葶的臉。

“別太累。”她說。

江葶看著她。

“我試試。”她說。

周汐雲點頭。

“慢慢來。”她說。

江葶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站在廚房門口。

對著笑。

很久。

十一點。

江葶打了個哈欠。

周汐雲看著她。

“困了?”她問。

江葶點頭。

周汐雲伸出手。

牽著她走到她房間門口。

停下來。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晚安。”周汐雲說。

“晚安。”江葶說。

周汐雲彎下腰。

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好睡。”她說。

江葶點頭。

她走進房間。

門沒有關嚴。

周汐雲站在門口。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

走回自己房間。

那晚她睡得很沈。

沒有夢。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一。

江葶去報社。

周汐雲去公司。

她們一起出門。

一起走到電梯口。

一起等電梯。

電梯來了。

她們一起進去。

一起下樓。

一起走到小區門口。

周汐雲往左。

江葶往右。

周汐雲停下來。

江葶也停下來。

她們轉過身。

看著對方。

隔著十幾步。

隔著北京十二月早晨的薄霧。

周汐雲看著她。

“晚上想吃什麽。”她問。

江葶看著她。

“酸。”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周汐雲轉身往左走。

江葶也轉身往右走。

走了幾步。

江葶停下來。

她回過頭。

周汐雲也回過頭。

她們隔著那條馬路。

隔著來來往往的早高峰人流。

對視。

兩秒。

三秒。

周汐雲擡起手。

揮了揮。

江葶也擡起手。

揮了揮。

然後她們轉身。

繼續往前走。

江葶走在路上。

腳步比前幾天輕了一點。

她想起周汐雲說的話。

你在這裏,就是價值。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她想試試。

試試不那麽逼自己。

試試相信她說的。

試試相信自己也值得。

她擡起頭。

看著灰蒙蒙的天。

忽然覺得。

今天的天沒有那麽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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