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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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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十二月十二日,北京晴了。

難得的好天氣。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江葶醒得早。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想起昨天傍晚。

想起那片湖。

想起那棵樹。

想起周汐雲問的那句話。

它會記得我們嗎。

她把右手舉起來。

看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晨光照在上面,那顆淡綠色的石頭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起床。

走出房間。

周汐雲已經在廚房了。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

“早。”她說。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

“早。”她說。

周汐雲把咖啡倒進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放在餐桌上。

江葶坐下來。

周汐雲在她對面坐下。

她們安靜地吃早餐。

陽光照在餐桌上。

照在咖啡杯上。

照在她們手上。

周汐雲喝完咖啡。

她放下杯子。

“今天,”她開口,“還去嗎。”

江葶看著她。

“去。”她說。

周汐雲點點頭。

“那早點回來。”她說。

江葶看著她。

“你也是。”她說。

她們對視。

然後同時笑了一下。

很淡。

但都在眼睛裏。

那天下午,周汐雲五點就回來了。

比昨天還早。

她推開門時,江葶剛換好衣服。

她們對視。

周汐雲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披著,圍巾搭在沙發扶手上。

周汐雲走過去。

拿起那條圍巾。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把圍巾展開。

踮起腳。

圍在江葶脖子上。

一圈。

兩圈。

系好。

她的手指劃過江葶的下巴。

很輕。

江葶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

看著她垂下的睫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周汐雲系好圍巾。

退後半步。

看了看。

“好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謝謝。”她說。

周汐雲搖搖頭。

“走吧。”她說。

她們牽著手出門。

還是那條路。

還是十五分鐘。

還是那片湖。

今天的湖不一樣。

沒有結新冰。

昨天的薄冰化了一些,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面。

夕陽比昨天更紅。

把整片湖染成橘色。

她們站在湖邊。

看著那片橘色的水。

很久。

周汐雲忽然開口。

“江葶。”她說。

江葶轉過頭。

“嗯。”

周汐雲沒看她。

她看著那片湖。

“你小時候,”她說,“那條河。”

江葶等著。

周汐雲頓了頓。

“後來呢。”

江葶沒說話。

她也看著那片湖。

過了很久。

“後來,”她說,“我走了。”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江葶沒看她。

她看著那片湖。

“走的那天,”她說,“我站在河邊。”

她頓了頓。

“站了很久。”

周汐雲握緊了她的手。

江葶感覺到。

她沒有轉頭。

但她握緊了一點。

“我想,”她說,“這輩子再也不回來了。”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終於轉過頭。

看著她。

“我真的沒回去過。”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那顆痣。

看著她眼睛裏那一點光。

她張了張嘴。

“以後,”她說,“我陪你回去。”

江葶楞住了。

她看著周汐雲。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把臉埋進周汐雲的肩膀。

周汐雲抱著她。

沒有說話。

只是抱著。

夕陽慢慢沈下去。

湖面從橘色變成灰色。

路燈亮了。

她們還抱著。

很久。

江葶擡起頭。

她的眼睛有點紅。

周汐雲看著她。

“走吧。”她說。

江葶點頭。

她們牽著手。

繼續往前走。

沿著湖岸。

走到那棵老柳樹下。

停下來。

那棵樹還是那樣站著。

枝條垂下來。

快碰到水面了。

周汐雲看著那棵樹。

“我們又來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沒看她。

她看著那棵樹。

“你記得我們嗎。”她問。

江葶笑了。

很淡。

“它不會說話。”她說。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但它會記得。”她說。

江葶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因為我會記得。”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我會記得今天,”她說,“記得昨天,記得前天。”

她頓了頓。

“記得你第一次來我家采訪那天。”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記得你喝檸檬水皺眉的樣子。”她說。

“記得你發燒那天,我蹲在床邊看你。”

“記得你說‘開了就要收’。”

“記得你收的那些花。”

“記得你戴著我送的戒指。”

江葶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自己。

周汐雲看著她。

“我都記得。”她說。

江葶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周汐雲看著她。

“所以,”她說,“它也會記得。”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

輕輕碰了碰周汐雲的臉。

很輕。

像碰一片雪花。

周汐雲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她。

江葶看著她。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我也會記得。”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也看著她。

“記得你問我記不記得。”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們站在那棵樹下。

牽著手。

看著那片湖。

很久。

那天晚上,她們又走了兩圈。

比昨天多一圈。

公園要關門的時候,她們才慢慢走回去。

路上。

周汐雲忽然問。

“明天還來嗎。”

江葶看著她。

“來。”她說。

周汐雲點點頭。

她們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

江葶忽然問。

“周小姐。”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我們會來多少次。”

周汐雲沒說話。

她想了想。

“很多次。”她說。

江葶看著她。

“多少次。”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數不清那麽多次。”她說。

江葶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牽著手。

走回家。

十二月十三日,周四。

她們又去了。

十二月十四日,周五。

她們又去了。

十二月十五日,周六。

下雪了。

很大的雪。

她們還是去了。

站在湖邊。

雪落在她們頭發上。

落在肩膀上。

落在牽著的手上。

周汐雲看著江葶。

看著她頭發上落滿的雪。

看著她眼角那顆痣旁邊沾著的一片雪花。

她伸出手。

輕輕拂掉。

江葶看著她。

“你頭發上也白了。”她說。

周汐雲笑了一下。

“那一起白。”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好。”她說。

她們站在雪裏。

看著那片湖。

湖面又結冰了。

雪落在冰上。

積了薄薄一層白。

周汐雲忽然問。

“你說,”她說,“湖會記得我們嗎。”

江葶看著她。

“會。”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她問。

江葶看著她。

“因為我會記得。”她說。

和周汐雲那天說的一樣。

周汐雲楞住了。

然後她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們站在雪裏。

笑著。

很久。

十二月十六日,周日。

江葶接到第二個電話。

還是她母親。

還是那個號碼。

她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響了很久。

她接起來。

“餵。”她說。

母親的聲音傳來。

“葶葶。”

江葶沒說話。

母親等了幾秒。

“你弟弟的婚事,”她說,“定了。”

江葶還是沒說話。

母親頓了頓。

“彩禮二十萬,”她說,“女方家要的。”

江葶知道她要說什麽。

“家裏沒錢。”母親說。

江葶握著手機。

窗外北京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

母親把肉夾給弟弟。

她碗裏永遠是青菜。

想起弟弟拿樹枝抽她。

母親站在旁邊看著。

一句話不說。

想起她考上大學那天。

母親說女孩子讀那麽多書幹什麽。

想起她離開貴州那天。

一個人背著包。

坐了一夜綠皮火車。

沒有人送她。

“葶葶。”母親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嗯。”

母親頓了頓。

“你在北京,”她說,“能不能借點。”

江葶沒說話。

母親等了幾秒。

“二十萬,”她說,“對你來說應該不多吧。”

江葶還是沒說話。

母親嘆了口氣。

“你是姐姐,”她說,“應該幫弟弟。”

江葶握著手機。

手指發白。

“我沒錢。”她說。

母親沈默了一下。

“你在北京那麽久,”她說,“怎麽會沒錢。”

江葶沒說話。

母親等了幾秒。

“你是不是不想幫。”她說。

江葶閉上眼睛。

“我沒錢。”她重覆。

母親又沈默了。

這次很久。

然後她開口。

“葶葶,”她說,“你是不是還在怨我們。”

江葶沒說話。

母親頓了頓。

“那時候,”她說,“是沒辦法。”

江葶睜開眼睛。

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

母親聽不出那是什麽語氣。

“那你能幫幫弟弟嗎。”她問。

江葶沒說話。

母親等著。

過了很久。

江葶開口。

“我想想。”她說。

母親沈默了一下。

“好,”她說,“那你想想。”

電話掛斷了。

江葶握著手機。

站在窗邊。

很久沒有動。

那天晚上,她們又去了湖邊。

雪停了。

風很大。

湖面上的雪被吹得亂七八糟。

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冰。

她們站在那棵老柳樹下。

樹條被風吹得亂晃。

周汐雲看著江葶。

她今天話很少。

從出門到現在,沒說過幾句話。

周汐雲握緊她的手。

“怎麽了。”她問。

江葶沒看她。

她看著那片湖。

“沒事。”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她知道她在說謊。

她沒有拆穿她。

她只是站在她身邊。

陪著她。

風很大。

吹得她們頭發亂飛。

周汐雲把江葶的圍巾緊了緊。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她們對視。

周汐雲看著她。

“冷嗎。”她問。

江葶搖頭。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不管什麽事,”她說,“我都在。”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站在風裏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看著她。

“我知道。”她說。

周汐雲點點頭。

她沒有再問。

她們站在那棵樹下。

牽著手。

看著那片被風吹亂的湖。

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江葶忽然問。

“周小姐。”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人為什麽要有家人。”

周汐雲沒說話。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但你可以有自己的家人。”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不是生你的那種。”她說。

“是你選的。”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沒有說話。

周汐雲握緊她的手。

她們繼續走。

走回家。

那晚吃完飯。

周汐雲洗碗。

江葶在客廳寫稿。

鍵盤聲一下一下。

很慢。

很輕。

周汐雲把碗洗幹凈。

放回消毒櫃。

她走出來。

站在客廳門口。

看著江葶的背影。

看著她握鼠標的手。

看著她垂下的頭發。

她走過去。

在江葶對面坐下。

江葶擡起頭。

她們對視。

周汐雲看著她。

“今天,”她開口,“是不是你媽又打電話了。”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頭。

周汐雲沒說話。

江葶垂下眼睛。

“她要我借錢給弟弟。”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多少。”她問。

江葶擡起眼睛。

“二十萬。”她說。

周汐雲沒說話。

江葶看著她。

“我沒有。”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我知道。”她說。

江葶低下頭。

“她說,”她的聲音很輕,“我是姐姐,應該幫。”

周汐雲沒說話。

她站起來。

走到江葶面前。

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江葶擡起頭。

周汐雲看著她。

“你不是。”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你不是他們的。”她說。

“你是你自己的。”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周汐雲看著她。

“你可以不幫。”她說。

江葶看著她。

“可以嗎。”她問。

周汐雲點頭。

“可以。”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把臉埋進周汐雲的手心裏。

那裏很暖。

周汐雲沒有動。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

輕輕摸著江葶的頭發。

很久。

江葶擡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

周汐雲看著她。

“周小姐。”江葶說。

“嗯。”

江葶看著她。

“謝謝你。”她說。

周汐雲搖搖頭。

“不用謝。”她說。

她們對視。

然後同時笑了一下。

很淡。

但都在眼睛裏。

十一點。

江葶合上電腦。

她站起來。

周汐雲還站在她面前。

她們面對面。

很近。

江葶看著她。

“晚安。”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晚安。”她說。

江葶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走到門口。

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我媽還說了一句話。”她說。

周汐雲等著。

江葶背對著她。

聲音很輕。

“她說,”江葶說,“你是不是還在怨我們。”

周汐雲沒說話。

江葶站在那裏。

“我說我知道。”她說。

她頓了頓。

“但我沒說不怨。”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身後。

很近。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

從後面輕輕抱住她。

江葶沒有動。

她站在那裏。

任由她抱著。

周汐雲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可以怨。”她說。

江葶沒說話。

周汐雲抱著她。

“可以怨很久。”她說。

江葶閉上眼睛。

她把頭微微後仰。

靠在周汐雲肩膀上。

她們就這樣站著。

很久。

久到窗外的風聲停了。

久到客廳的落地燈自動調暗了一格。

周汐雲松開手。

江葶轉過身。

她們面對面。

很近。

周汐雲看著她。

“睡吧。”她說。

江葶點點頭。

她轉身走進房間。

門沒有關嚴。

周汐雲站在門口。

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

走回自己房間。

那晚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江葶站在那條河邊。

很臟的河。

她一個人站在那裏。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身邊。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你來了。”她說。

周汐雲點頭。

江葶看著她。

“我想走。”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那就走。”她說。

江葶看著她。

“你跟我走嗎。”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跟。”她說。

江葶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牽著手。

離開那條河。

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一片湖邊。

很幹凈的湖。

陽光很好。

那棵老柳樹站在岸邊。

枝條垂下來。

輕輕晃著。

江葶看著那片湖。

“這是哪裏。”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是我們以後常來的地方。”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好。”她說。

她們站在那棵樹下。

牽著手。

看著那片湖。

很久很久。

十二月十七日,北京又下雪了。

這一次不是那種細細碎碎的小雪,是真正的大雪。鵝毛似的,從早晨飄到黃昏,沒有停過。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陽臺的檸檬樹被雪壓彎了枝條。

江葶站在窗邊。

她已經站了很久。

從下午三點到現在。

周汐雲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江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右手握著手機,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她沒有走過去。

她只是靠在書房門框上,看著她。

看著她被窗外雪光照亮的側臉。

看著她眼角那顆痣。

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那嘴唇抿得太緊了,緊到有些發白。

周汐雲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她走過去。

腳步聲很輕。

但江葶聽見了。

她沒有回頭。

周汐雲走到她身後。

站定。

隔著半步。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

很慢。

慢到江葶可以感覺到那只手穿過空氣的溫度。

那只手落在江葶的肩膀上。

很輕。

只是搭著。

江葶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放松下來。

周汐雲感覺到那一下顫抖。

她的手指收緊了半寸。

只是半寸。

“站多久了。”她問。

聲音很輕。

像怕驚到什麽。

江葶沒回答。

她只是慢慢轉過身。

周汐雲看見她的臉。

楞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那種大哭過的紅。

是那種忍了很久、忍到眼眶都酸了的紅。

周汐雲的手從她肩膀上擡起來。

停在半空。

停了一秒。

然後落在她臉頰上。

拇指輕輕劃過她眼角。

那裏是濕的。

很淺的一點濕。

幾乎感覺不到。

但周汐雲感覺到了。

她的眉頭又蹙了一下。

比剛才更深。

“江葶。”她說。

江葶看著她。

沒有說話。

周汐雲也看著她。

她們就這樣對視。

窗外的雪很大。

一片一片落下來。

落在玻璃上。

化掉。

再落下來。

再化掉。

周汐雲的拇指還停在她眼角。

沒有移開。

“又打電話了。”江葶說。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聲音很啞。

周汐雲沒說話。

她只是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那顆痣旁邊的皮膚。

很輕。

像擦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江葶的眼睛眨了一下。

睫毛掃過周汐雲的指尖。

周汐雲的手停住。

“說什麽了。”她問。

江葶垂下眼睛。

睫毛覆下來,遮住了那顆痣。

遮住了眼睛裏那一點紅。

“還是那件事。”她說。

周汐雲等著。

江葶沒有繼續說。

她只是站在那裏。

垂著眼睛。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垂下的睫毛。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嘴唇。

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

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戴著那枚戒指。

那顆淡綠色的石頭。

在雪光裏很暗。

周汐雲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江葶的手指涼得像冰。

周汐雲的心揪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握緊了一點。

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暖它。

江葶沒有動。

她只是低著頭。

看著她們握在一起的手。

周汐雲也低下頭。

看著那只手。

看著自己握著她的樣子。

看著她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看著戒指旁邊那一小片皮膚。

那一小片被戒指壓出的淺淺的痕跡。

她擡起眼睛。

看著江葶。

“江葶。”她說。

江葶沒有擡頭。

“嗯。”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我。”她說。

聲音很輕。

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

江葶慢慢擡起頭。

看著她。

她們對視。

周汐雲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紅血絲。

有沒幹透的淚痕。

有她讀不懂的很多東西。

但她沒有問。

她只是看著。

用眼睛告訴她——

我在這兒。

江葶也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那顆痣。

看著她抿著的嘴唇。

看著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像是想往後退。

但周汐雲握著她的手。

她沒有退成。

周汐雲感覺到她那一下細微的掙紮。

她沒有松手。

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別退。”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別往後退。”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光。

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

“周小姐。”她說。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嗯。”周汐雲應了一聲。

江葶看著她。

“她問我,”她說,“是不是還在怨他們。”

周汐雲沒說話。

江葶頓了頓。

“我說我不知道。”她說。

她的聲音有點抖。

周汐雲感覺到她手指在微微發顫。

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用兩只手一起握著。

捧在手心裏。

江葶低下頭。

看著她被捧著的右手。

看著周汐雲的手指交疊在自己手背上。

那雙手很白。

骨節分明。

指甲剪得很短。

幹凈得像從來不做家務的人。

但這雙手給她做過很多頓飯。

給她倒過很多杯檸檬水。

給她系過圍巾。

給她拂過眼角的淚。

江葶看著那雙手。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沒有擡頭。

她只是看著那雙手。

“你知道嗎,”她說,“我小時候,從來沒人這樣握過我的手。”

周汐雲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江葶感覺到那一下輕顫。

她擡起眼睛。

看著周汐雲。

周汐雲也看著她。

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但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江葶的手捧起來。

貼在自己臉上。

江葶感覺到她臉頰的溫度。

很燙。

比她的手燙多了。

她楞住了。

周汐雲閉著眼睛。

把她的手貼在臉上。

貼了很久。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閉著的眼睛。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那顆痣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像一小滴墨。

她忽然想伸手去摸一下。

但她沒有。

她的手被周汐雲捧著。

貼在她臉上。

她不敢動。

怕一動,這個畫面就碎了。

過了很久。

周汐雲睜開眼睛。

看著她。

“現在有人握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以後也會有。”她說。

江葶沒說話。

但她眼睛裏的紅又深了一點。

周汐雲看見了。

她把江葶的手從臉上拿下來。

重新握在手裏。

用兩只手捧著。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看著她。

“你媽還說什麽了。”她問。

江葶垂下眼睛。

“說,”她頓了頓,“過年讓我回去。”

周汐雲的手指收緊了。

“回去?”她問。

江葶點頭。

“說是弟弟結婚,”她說,“要我回去參加婚禮。”

周汐雲沒說話。

江葶擡起眼睛。

看著她。

“我不想回去。”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那就不回。”她說。

江葶看著她。

“可以嗎。”她問。

和上次一樣的問題。

周汐雲看著她。

“可以。”她說。

和上次一樣的回答。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淡到幾乎看不出是笑。

但周汐雲看見了。

她也笑了一下。

也很淡。

她們就這樣站著。

捧著彼此的手。

笑著。

窗外的雪還在下。

很大。

很密。

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白的。

那天晚上,她們沒有去湖邊。

雪太大了。

周汐雲說改天再去。

江葶說好。

她們一起做了晚飯。

周汐雲洗菜。

江葶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

周汐雲站在她旁邊。

看著她切。

看著她把西紅柿切成月牙瓣。

看著她把姜切成細絲。

看著她把蒜拍扁。

江葶的刀工很好。

每一刀都穩。

但周汐雲註意到。

她今天切得比平時慢。

每一刀之間,都有一秒的停頓。

像在想什麽。

周汐雲沒有問。

她只是把洗好的菜遞過去。

放在她手邊。

江葶接過去。

她們的指尖碰了一下。

很輕。

但都停住了。

就那麽碰著。

停了一秒。

兩秒。

然後江葶收回手。

繼續切菜。

周汐雲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側臉。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著她抿著的嘴唇。

她忽然想抱她。

很想。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裏。

看著她。

那晚她們吃飯的時候,話很少。

周汐雲夾了一筷魚。

放進江葶碗裏。

江葶低頭。

看著碗裏那片魚。

看了兩秒。

然後她夾起來。

吃了。

她擡起頭。

看著周汐雲。

周汐雲也在看她。

她們對視。

江葶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想笑,又沒笑出來的樣子。

周汐雲看見了。

她也動了一下嘴角。

也是想笑,又沒笑出來的樣子。

她們就這樣看著對方。

誰都沒有說話。

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飯後周汐雲洗碗。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

看著她。

周汐雲感覺到她的目光。

她沒有回頭。

但她洗碗的動作慢了下來。

很慢。

每一個碗都洗很久。

用海綿細細地擦。

用水沖了又沖。

她不知道自己在拖什麽。

她只知道她喜歡她這樣看著自己。

江葶站在門口。

看著她。

看著她系著圍裙的背影。

看著她挽起的袖子露出的手腕。

看著她洗碗時微微低著的頭。

她忽然想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

很想。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裏。

看著她。

周汐雲洗完了最後一只碗。

她關上水龍頭。

擦幹手。

轉過身。

江葶還站在門口。

她們對視。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檸檬香。

近到能看見她眼角那顆痣上面有一根很細很細的睫毛。

周汐雲伸出手。

把那根睫毛輕輕撚下來。

江葶楞了一下。

周汐雲把那根睫毛放在自己手心裏。

給江葶看。

“掉了。”她說。

江葶看著那根睫毛。

很小。

很細。

在周汐雲掌心裏幾乎看不見。

她擡起眼睛。

看著周汐雲。

“你幫我扔了吧。”她說。

周汐雲搖搖頭。

她把那根睫毛握在手心裏。

“留著。”她說。

江葶看著她。

“留著幹嘛。”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不知道。”她說。

頓了頓。

“就是想留著。”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這次是真笑。

嘴角彎起來。

眼睛也彎起來。

周汐雲看著她笑。

她也笑了。

她們站在廚房門口。

對著笑。

像兩個傻子。

但誰都不想停下來。

十一點。

江葶合上電腦。

她站起來。

走到周汐雲面前。

周汐雲在看書。

她擡起頭。

江葶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周汐雲也伸出手。

她們握住。

“周小姐。”江葶說。

“嗯。”

江葶看著她。

“今天,”她說,“謝謝你。”

周汐雲看著她。

“謝什麽。”她問。

江葶頓了頓。

“謝你握著我的手。”她說。

周汐雲沒說話。

她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江葶感覺到。

她也握緊了一點。

她們就這樣站著。

握著手。

很久。

“晚安。”江葶說。

“晚安。”周汐雲說。

江葶松開手。

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走到門口。

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背對著她。

聲音很輕。

“你說,”她說,“過年我該怎麽辦。”

周汐雲看著她背影。

看著她站在門口的樣子。

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

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戒指在燈光下輕輕閃了一下。

她站起來。

走過去。

站在江葶身後。

很近。

她伸出手。

從後面輕輕抱住她。

江葶沒有動。

她把頭微微後仰。

靠在周汐雲肩膀上。

周汐雲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你想怎麽辦。”她問。

江葶閉上眼睛。

“我想……”她說。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等著。

過了很久。

江葶開口。

“我想和你一起過年。”她說。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周汐雲聽見了。

她把江葶抱緊了一點。

“那就一起。”她說。

江葶睜開眼睛。

她轉過身。

看著周汐雲。

她們面對面。

很近。

近到能看見彼此瞳孔裏的自己。

江葶看著她。

“可以嗎。”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可以。”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踮起腳。

在周汐雲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

像羽毛。

像雪花。

像什麽都像。

又什麽都不像。

周汐雲楞住了。

她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江葶退後半步。

看著她。

臉紅了。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紅著的臉。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看著她抿著的嘴唇。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江葶看著她。

“晚安。”她說。

她轉身走進房間。

門關上了。

這次關嚴了。

周汐雲站在客廳。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摸著自己的臉頰。

那裏還有一點溫度。

很輕的一點。

但很燙。

她站在那裏。

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一個人站在客廳裏。

對著那扇關上的門。

笑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那個畫面。

江葶踮起腳。

江葶靠近。

江葶的嘴唇碰到她的臉。

很輕。

但她記得那個溫度。

記得那個觸感。

記得她退後時臉紅的樣子。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

笑了。

又笑了。

十二月十八日,周三。

江葶起來時,周汐雲已經做好早餐了。

她坐在餐桌邊。

看見江葶出來,她擡起眼睛。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江葶的臉紅了。

周汐雲看見她臉紅。

她的臉也紅了。

她們就這樣站著。

一個站在廚房門口。

一個坐在餐桌邊。

臉都紅著。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周汐雲先開口。

“早。”她說。

聲音有點啞。

“早。”江葶說。

聲音也很輕。

周汐雲站起來。

走到廚房門口。

站在江葶面前。

很近。

江葶看著她。

她也看著江葶。

“昨晚……”周汐雲開口。

她沒有說完。

江葶等著。

周汐雲看著她。

“昨晚的事,”她說,“我記得。”

江葶的臉更紅了。

周汐雲看著她臉紅。

她的臉也更紅了。

她們就這樣站著。

臉對著臉。

都紅著。

江葶忽然笑了一下。

很不好意思的那種笑。

周汐雲看見她笑。

她也笑了。

也是很不好意思的那種笑。

她們站在廚房門口。

對著笑。

笑得臉越來越紅。

笑得眼睛都彎了。

笑了很久。

周汐雲伸出手。

握住江葶的手。

江葶也握住她的手。

她們牽著手。

走到餐桌邊。

坐下來。

吃早餐。

咖啡還是三分糖一份奶。

溫度剛好。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看著周汐雲。

周汐雲也在看她。

“周小姐。”江葶說。

“嗯。”

江葶頓了頓。

“昨晚,”她說,“我是不是太沖動了。”

周汐雲看著她。

“沖動什麽。”她問。

江葶垂下眼睛。

“親你。”她說。

聲音很輕。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睫毛。

看著她紅著的臉。

看著她抿著的嘴唇。

她伸出手。

輕輕擡起江葶的下巴。

讓她看著自己。

“沒有。”她說。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剛剛好。”她說。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不沖動。”她說。

“剛剛好。”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這次不是不好意思的笑。

是那種從心裏笑出來的笑。

周汐雲看著她笑。

她也笑了。

她們坐在餐桌邊。

對著笑。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她們身上。

很暖。

那天下午,她們又去了湖邊。

雪停了。

陽光很好。

湖面上的雪被太陽曬得亮晶晶的。

她們牽著手。

沿著湖岸慢慢走。

走到那棵老柳樹下。

停下來。

周汐雲看著那棵樹。

“我們又來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嗯。”她說。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看著她。

“昨晚,”她說,“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江葶等著。

周汐雲頓了頓。

“你親我的時候,”她說,“我的心跳得很快。”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很快。”她重覆。

江葶沒說話。

但她伸出手。

放在周汐雲心口。

那裏跳得確實很快。

砰。

砰。

砰。

她能感覺到。

周汐雲也能感覺到她的手。

她低下頭。

看著那只手。

那只戴著戒指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她擡起眼睛。

看著江葶。

江葶也看著她。

“我的也很快。”江葶說。

周汐雲看著她。

“我能摸摸嗎。”她問。

江葶點頭。

周汐雲伸出手。

放在江葶心口。

砰。

砰。

砰。

果然很快。

她們就這樣站著。

在湖邊。

在那棵老柳樹下。

互相摸著對方的心跳。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很暖。

湖面上的雪亮晶晶的。

很久。

周汐雲先開口。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看著她。

“過年,”她說,“我們一起。”

江葶看著她。

“好。”她說。

周汐雲笑了。

江葶也笑了。

她們收回手。

重新牽在一起。

繼續往前走。

沿著湖岸。

一圈。

又一圈。

走了很久。

直到太陽落山。

直到湖面從亮晶晶變成灰蒙蒙。

直到路燈亮起來。

她們才慢慢走回去。

路上。

周汐雲忽然問。

“江葶。”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你說,”她說,“我們這樣算什麽。”

江葶沒說話。

她想了想。

“算等吧。”她說。

和之前一樣的話。

周汐雲看著她。

“等什麽。”她問。

江葶看著她。

“等你想好的那一天。”她說。

周汐雲楞住了。

江葶看著她。

“等你,”她說,“敢說出來的那一天。”

周汐雲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江葶。

看著她眼角那顆痣。

看著她眼睛裏那一點光。

看著她站在路燈下的樣子。

她忽然想。

她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從去年三月到現在。

快兩年了。

她還沒有說出口。

但江葶還在等。

還在等。

她把江葶的手握緊了一點。

“快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什麽快了。”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快想好了。”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我等著。”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牽著手。

走回家。

那晚吃飯的時候。

周汐雲忽然放下筷子。

看著江葶。

江葶擡起頭。

“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如果,”她說,“我說出來了。”

她頓了頓。

“你會怎麽樣。”

江葶看著她。

“會怎麽樣。”她重覆。

周汐雲點頭。

江葶想了想。

然後她笑了。

“不知道。”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但我想知道。”江葶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笑了。

“那再等等。”她說。

江葶點頭。

“再等等。”她說。

她們繼續吃飯。

飯後周汐雲洗碗。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周汐雲洗得很慢。

每一個碗都洗很久。

因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轉過身。

江葶還站在門口。

她們對視。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江葶看著她。

周汐雲也看著她。

“晚安。”周汐雲說。

“晚安。”江葶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那顆痣。

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她忽然低下頭。

在江葶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

像昨晚江葶碰她一樣。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退後半步。

看著她。

“禮尚往來。”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眼睛裏那一點光。

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站在廚房門口。

對著笑。

笑了很久。

然後江葶轉身。

走回自己房間。

門沒有關嚴。

周汐雲站在客廳。

她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摸著自己的嘴唇。

那裏好像還留著一點溫度。

額頭的溫度。

她笑了。

一個人站在客廳裏。

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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