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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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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北京落了今年第一場冬雨。

不大,冷絲絲的,從早晨下到黃昏。窗玻璃上一層水霧,把朝陽公園那片湖水暈成灰蒙蒙的一片。

江葶站在陽臺上。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沾濕了她的袖口。

她沒有躲。

她看著那棵檸檬樹。

新開的花又被雨打落了幾朵,濕漉漉地貼在泥土上。

她蹲下來,把那幾朵花撿起來。

花瓣已經蔫了,軟塌塌的,顏色從白變成半透明。

她握在手心裏。

握了很久。

周汐雲站在客廳門口。

她看著她蹲在雨裏。

看著她把那幾朵落花撿起來。

看著她握在手心裏,一動不動。

她想叫她進來。

但她沒有開口。

她只是站在那裏。

隔著陽臺的門,隔著細細的雨簾。

看著她。

江葶站起來。

她轉過身。

看見周汐雲站在門口。

她們隔著玻璃對視。

雨聲很大。

誰都沒有動。

江葶先移開視線。

她推開陽臺的門,走進來。

袖口濕了一片,頭發上沾著細小的水珠。

“澆花了?”周汐雲問。

江葶點頭。

她把手裏那幾朵蔫掉的花放在窗臺上。

和之前那些幹枯的檸檬花並排。

已經攢了一小堆。

周汐雲看著那些花。

她想起江葶說過的話。

開了就要收。

她不知道她在收什麽。

她只知道她一直在收。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還在貴州。

老家的房子很舊,墻皮剝落,露出裏面灰黑色的磚。院子裏的野草長得比人高,風一吹,沙沙響。

她站在院子裏。

弟弟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拿著一根樹枝。

“姐,”他喊,“媽叫你進去。”

她沒動。

弟弟跑過來,拿樹枝抽她的小腿。

“聾了?叫你進去。”

她還是沒動。

弟弟又抽了一下。

不疼。

但她醒了。

淩晨三點。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很深。

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夢裏那個院子。

想起那些比人還高的野草。

想起弟弟拿樹枝抽她的樣子。

不疼。

但她記得那種感覺。

不是疼。

是冷。

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

她翻了個身。

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周汐雲。

想起她站在陽臺門口看著她的樣子。

想起她說“澆花了”時的語氣。

想起她把那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三分糖,一份奶。

溫度剛好。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十一月三日,周日。

周汐雲在家。

她在書房看文件。

江葶在客廳寫稿。

鍵盤聲一下一下。

很輕。

周汐雲看不進去。

她放下文件。

站起來。

走到客廳門口。

江葶在寫稿。

她沒有擡頭。

周汐雲站在門口,看著她。

看著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著她停下來,看著屏幕發呆。

看著她把那行字刪掉。

重新打。

她不知道她在寫什麽。

她只知道她想走過去。

想問她要不要喝水。

想坐在她旁邊。

想看著她。

她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裏。

江葶忽然停下鍵盤。

她擡起頭。

周汐雲站在門口。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江葶先移開視線。

她低下頭。

繼續寫稿。

周汐雲張了張嘴。

“要不要喝水。”她問。

江葶沒擡頭。

“不用。”她說。

周汐雲點點頭。

她走回書房。

門虛掩著。

江葶停下鍵盤。

她看著那扇門。

看了一會兒。

她低下頭。

繼續寫稿。

那天下午,江葶出門了一趟。

她說去買菜。

周汐雲說好。

江葶走了很久。

周汐雲一個人在家。

她站在陽臺上,看著對面那棟樓。

有人在廚房裏走動。

有人在晾衣服。

有人在過普通的一天。

她忽然想。

如果她不在北京。

如果她沒有搬進來。

如果她們只是采訪者和受訪者的關系。

她會不會過得更輕松一些。

這個念頭讓她楞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想這個。

她只知道她最近總是在想這些。

想她是不是耽誤了她。

想她值不值得她等。

想她有沒有資格讓她等。

江葶回來時已經快六點了。

她買了很多菜。

魚,肉,蔬菜,水果。

沈默地放進冰箱。

周汐雲站在廚房門口。

“買這麽多。”她說。

江葶把一盒雞蛋碼進冷藏格。

“備著。”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好。

看著她關好冰箱門。

看著她轉過身。

“今晚想吃什麽。”江葶問。

周汐雲看著她。

“……隨便。”她說。

江葶點點頭。

她開始洗菜。

周汐雲還站在門口。

“江葶。”她開口。

江葶沒回頭。

“嗯。”

周汐雲張了張嘴。

“你今天……”她頓了頓。

“怎麽去那麽久。”

江葶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後她繼續洗菜。

“超市人多。”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她知道她在說謊。

她知道超市五點就沒什麽人了。

她沒有拆穿她。

她只是站在那裏。

看著她洗菜。

水聲嘩嘩。

那天晚上,江葶做的菜比平時多。

四菜一湯。

周汐雲坐在餐桌邊,看著那桌菜。

“今天什麽日子。”她問。

江葶在她對面坐下。

“沒什麽日子。”她說。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雲看著她。

她拿起筷子。

夾了一筷魚。

酸。

她把那筷魚吃完。

又夾了一筷。

江葶低頭吃飯。

她沒有說話。

周汐雲也沒有說話。

她們安靜地吃完那頓飯。

飯後周汐雲洗碗。

江葶在客廳寫稿。

鍵盤聲一下一下。

水聲嘩嘩。

周汐雲把碗一只一只洗幹凈。

放回消毒櫃。

灰藍色。

深灰色。

並排。

她看著那兩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把灰藍色那只拿出來。

是江葶的杯子。

她握在手裏。

杯壁上那道裂紋比上周又長了一點。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紋。

然後她放回去。

和深灰色並排。

關上櫃門。

她走出來。

江葶還在寫稿。

周汐雲在她對面坐下。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裏。

看著江葶寫稿。

江葶沒有擡頭。

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鍵盤聲慢了下來。

一下。

停頓。

兩下。

停頓。

三下。

周汐雲看著她。

她忽然很想問——

你今天去超市那麽久,是不是在想什麽。

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離開。

你是不是覺得不值得。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她說不出口。

她怕聽到答案。

江葶停下鍵盤。

她擡起頭。

周汐雲看著她。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一下。

“你明天……”她頓了頓。

“去公司嗎。”

周汐雲看著她。

“去。”她說。

江葶點點頭。

她低下頭。

繼續寫稿。

周汐雲坐在她對面。

她看著她。

看著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

看著她的睫毛偶爾顫一下。

她忽然想。

她明天應該不去公司。

她應該在家陪她。

但她說不出口。

她只是坐在那裏。

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點。

十點半。

十一點。

江葶合上電腦。

“不早了。”她說。

她站起來。

周汐雲也站起來。

她們隔著茶幾。

江葶看著她。

“早點睡。”她說。

周汐雲點頭。

江葶走回自己房間。

門沒有關嚴。

周汐雲站在客廳。

她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過去。

站在門口。

她擡起手。

在門板上停了三秒。

沒有叩下去。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間。

十一月四日,周一。

周汐雲出門前,江葶已經在廚房了。

她做了兩份早餐。

周汐雲坐下來。

那杯咖啡還是三分糖一份奶。

溫度剛好。

她喝了一口。

江葶在她對面坐下。

她吃著自己那份早餐。

沒有說話。

周汐雲看著她。

她忽然發現。

江葶今天沒有看她。

一眼都沒有。

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餐桌上。

落在咖啡杯上。

落在窗臺上。

落在任何地方。

就是不落在她身上。

周汐雲握著咖啡杯。

她想問。

你怎麽不看我。

她沒有問。

她喝完咖啡。

站起來。

“我走了。”她說。

江葶點頭。

周汐雲走到玄關。

她換好鞋。

拉開門。

她站了一下。

沒有回頭。

門合上了。

江葶一個人坐在餐桌邊。

她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她低下頭。

把那份沒吃完的早餐慢慢吃完。

十一月五日,周二。

江葶收到報社的通知。

有一個去雲南的采訪任務,需要出差一周。

主編問她願不願意去。

她說願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願意。

她只知道她現在需要離開一下。

哪怕只是一周。

那天晚上,她在餐桌上告訴周汐雲。

“下周要去雲南出差。”她說。

周汐雲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多久。”她問。

“一周。”江葶說。

周汐雲點點頭。

她沒有問去哪。

沒有問采訪什麽。

沒有問能不能不去。

她只是說好。

江葶看著她。

她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

是別的什麽。

她說不上來。

她把那口飯咽下去。

十一月六日,周三。

江葶開始收拾行李。

周汐雲站在她房間門口。

看著她把衣服疊進行李箱。

看著她把充電器裝進電腦包。

看著她把那只舊錄音筆放進去。

周汐雲沒有說話。

江葶也沒有說話。

房間裏只有疊衣服的聲音。

行李箱拉鏈的聲音。

腳步聲。

周汐雲靠在門框上。

她看著江葶的背影。

看著她蹲在地上,把那件灰色開衫疊好。

看著她把那本常看的書放進背包。

看著她站起來,檢查有沒有漏掉什麽。

她張了張嘴。

“那邊冷。”她說。

江葶沒回頭。

“帶了外套。”她說。

周汐雲點點頭。

她站在門口。

沒有走開。

江葶轉過身。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江葶先移開視線。

她低下頭。

繼續收拾東西。

周汐雲看著她。

她忽然想說——

別去了。

但她說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裏。

看著她把最後一樣東西放進行李箱。

拉上拉鏈。

江葶直起身。

“收好了。”她說。

周汐雲點點頭。

“那早點睡。”她說。

她轉身走開。

江葶站在房間裏。

她看著周汐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聽著她的腳步聲。

聽著她推開主臥的門。

聽著門關上的聲音。

她低下頭。

看著那只行李箱。

灰藍色。

和她那只一樣。

她蹲下來。

把行李箱打開。

把那件灰色開衫拿出來。

放回去。

又拿出來。

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反覆。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但她必須走。

十一月七日,周四。

江葶出發去雲南。

周汐雲送她到機場。

車開得很慢。

比平時慢。

江葶看著窗外。

機場高速兩邊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裏。

周汐雲沒有說話。

江葶也沒有說話。

出發層到了。

周汐雲把車停好。

江葶解開安全帶。

她推開車門。

一只腳踩在地上。

“江葶。”周汐雲開口。

江葶停住。

周汐雲沒有看她。

她看著前方。

“到了發消息。”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握在方向盤上的手。

看著她側臉的弧度。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好。”她說。

她下車。

關上車門。

她走進航站樓。

沒有回頭。

周汐雲在車裏坐著。

她看著江葶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面。

她坐了很久。

久到旁邊的車開走了。

久到後面的車按喇叭。

她發動車子。

開出機場。

她沒有回公司。

她直接開回家了。

推開門的瞬間,她楞住了。

玄關的燈亮著。

客廳的燈也亮著。

她走的時候沒開燈。

江葶開的。

她站在那裏。

看著那些亮著的燈。

她知道江葶為什麽開燈。

因為她知道她會回來。

因為她知道她一個人在家會怕黑。

周汐雲站在玄關。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沒有。

她換了鞋。

走進去。

她走到江葶房間門口。

門開著。

床鋪得整整齊齊。

窗臺上那些幹枯的檸檬花還在。

她走過去。

拿起一朵。

看了很久。

放回去。

她走到廚房。

打開消毒櫃。

灰藍色那只杯子還在。

和深灰色並排。

她把灰藍色那只拿出來。

握在手裏。

杯壁上那道裂紋比昨天又長了一點。

她用拇指摸了摸。

然後她倒了一杯檸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幹凈。

放回去。

和深灰色並排。

她關上櫃門。

靠在料理臺邊。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十一月七日晚上,江葶到昆明了。

她住進酒店,給周汐雲發消息。

“到了。”

周汐雲回覆:“嗯。”

江葶看著這個字。

她打了很久。

“北京冷嗎。”發送。

周汐雲回覆:“還好。”

江葶看著這兩個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刪掉。

再打。

再刪。

最後發送的是:

“那早點睡。”

周汐雲回覆:“你也是。”

江葶把手機放下。

她躺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

昆明的夜很安靜。

比北京安靜。

但她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想起周汐雲今天送她時說的那句話。

到了發消息。

她說了。

她回了。

一個字。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她只知道她現在很想回去。

但她不敢回去。

十一月八日,周五。

江葶在昆明采訪。

采訪對象是一位做紮染的老手藝人,七十多歲了,耳朵有點背。她問話時不得不提高聲音,老人在她面前大聲回答。

旁邊的人沒發現什麽異常。

只有江葶自己知道,她每提高一次音量,右邊耳朵就傳來一陣細密的嗡鳴。

那聲音像隔著一層水。

她習慣了。

采訪結束,老人送她到門口。

“姑娘,你耳朵是不是不好?”老人忽然問。

江葶楞了一下。

老人看著她。

“我耳朵也不好,”老人說,“六十年了。”

她頓了頓。

“不礙事。”

江葶站在那裏。

她看著老人。

看著她蒼老的臉。

看著她渾濁的眼睛。

看著她笑起來時,嘴角的紋路。

“謝謝您。”她說。

老人擺擺手。

“走吧。”

江葶走出那間老房子。

站在巷子裏。

雲南十一月的陽光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

她站在太陽底下。

很久沒有動。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還在那間老房子裏。

老人坐在她對面,問了她一個問題。

“姑娘,你覺得你能給別人什麽。”

她張了張嘴。

答不出來。

她醒了。

淩晨四點。

昆明的夜很深。

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那個問題。

她能給別人什麽。

她沒有錢。

沒有背景。

沒有健全的家庭。

沒有好的耳朵。

她只有自己。

一個從貴州山溝裏爬出來的自己。

一個被父母打到半聾的自己。

一個拼命讀書才逃出來的自己。

她拿什麽給別人。

她拿什麽給周汐雲。

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那裏有東西流出來。

她沒有擦。

十一月九日,周六。

江葶換了個地方采訪。

這次是山區。

山路很難走,她坐了三小時車,又走了一小時山路,才到那個寨子。

采訪對象是一位苗族銀飾匠人。

他給她看自己打了一輩子的銀器。

有項圈,有手鐲,有頭飾。

每一樣都很重。

江葶拿起一只項圈。

很沈。

“您做了多久。”她問。

老人說:“四十年。”

江葶看著那只項圈。

銀子的光澤被歲月磨得柔和。

紋路裏嵌著洗不掉的灰。

“值嗎。”她問。

老人看著她。

“值不值,”他說,“要問它。”

他指了指那只項圈。

“它陪了那些人四十年。”

江葶沒說話。

她看著那只項圈。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

打開手機。

周汐雲沒有發消息來。

她打開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是前天晚上。

她發了“那早點睡”,周汐雲回“你也是”。

之後就沒有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今天采訪一個做銀器的老人。”

刪掉。

“山裏信號不好。”

刪掉。

“你吃飯了嗎。”

發送。

發送成功。

信號只有一格。

她等著。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下。

躺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那只項圈。

它陪了那些人四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能陪誰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陪誰。

她翻了個身。

窗外昆明的夜很黑。

十一月十日,周日。

江葶收到周汐雲的消息。

“吃了。”

兩個字。

她看著這兩個字。

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

“北京冷嗎。”發送。

周汐雲回覆:“還好。”

江葶看著這兩個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刪掉。

再打。

再刪。

最後發送的是:

“我周二回來。”

周汐雲回覆:“好。”

江葶看著那個字。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

坐在窗邊。

窗外是昆明的山。

層層疊疊。

她看著那些山。

看了一下午。

十一月十一日,周一。

江葶在昆明最後一天。

采訪結束了。

她一個人在街上走。

走著走著,走到一家銀飾店門口。

她停下來。

櫥窗裏擺著一只銀戒指。

很簡單,素圈。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店員出來問她想看看嗎。

她搖頭。

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停下來。

她只知道她想起周汐雲的手。

那雙手給她倒過檸檬水。

給她遞過紙巾。

給她把頭發別到耳後。

那雙手握過那顆黑星藍寶石。

畫過那些手稿。

把她的咖啡杯放在餐桌對面。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住那雙手。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她站在昆明的街頭。

十一月的陽光很烈。

她站了很久。

十一月十二日,周二。

江葶回北京。

周汐雲來接機。

她站在到達層出口。

還是那件煙灰色襯衫,低馬尾。

手裏拎著一只帆布袋。

江葶拖著行李箱走出來。

遠遠看見她。

她站在原地。

沒有走過去。

周汐雲也看見她了。

她也沒有走過來。

她們隔著來來往往的人潮。

隔著從上周四到今天整整五天。

隔著從昆明到北京的三千公裏。

江葶先邁步。

她走過去。

周汐雲看著她走近。

“回來了。”她說。

“嗯。”江葶說。

周汐雲把帆布袋遞過來。

江葶接過去。

袋子裏是那只保溫袋。

還是溫熱的。

她打開。

是一罐檸檬水。

她喝了一口。

酸。

剛好。

周汐雲接過她的行李箱。

轉身往停車場走。

江葶跟在她身後半步。

她看著周汐雲的背影。

看著她低馬尾被風吹起的碎發。

看著她拎著行李箱的那只手。

她忽然很想問她——

你有沒有想我。

她沒有問。

她只是把那罐檸檬水喝完了。

車上。

周汐雲開車。

江葶坐在副駕駛。

她們沒有說話。

車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街景。

樹都禿了。

天灰蒙蒙的。

江葶看著窗外。

周汐雲看著前方。

等紅燈的時候,周汐雲轉過頭。

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後綠燈亮了。

她繼續開車。

江葶知道她在看她。

她沒轉頭。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

握成拳頭。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飯。

四菜一湯。

周汐雲坐在餐桌邊,看著那桌菜。

“今天怎麽做這麽多。”她問。

江葶在她對面坐下。

“補上周的。”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沒有看她。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雲拿起筷子。

她夾了一筷魚。

酸。

她把那筷魚吃完。

又夾了一筷。

她們安靜地吃飯。

飯後周汐雲洗碗。

江葶在客廳寫稿。

鍵盤聲一下一下。

水聲嘩嘩。

周汐雲把碗一只一只洗幹凈。

放回消毒櫃。

灰藍色。

深灰色。

並排。

她看著那兩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拿出灰藍色那只。

倒了一杯檸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幹凈。

放回去。

關上櫃門。

她走出來。

江葶還在寫稿。

周汐雲在她對面坐下。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裏。

看著江葶寫稿。

江葶沒有擡頭。

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鍵盤聲慢了下來。

一下。

停頓。

兩下。

停頓。

三下。

周汐雲看著她。

她忽然很想問——

你在昆明有沒有想我。

你有沒有想過不回來。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

她沒有問。

她只是坐在那裏。

看著她。

江葶停下鍵盤。

她擡起頭。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五秒。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看著她。

“你……”她頓了頓。

“有沒有想過……”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等著。

江葶垂下眼睛。

“沒什麽。”她說。

她低下頭。

繼續寫稿。

周汐雲看著她。

她不知道她想問什麽。

她只知道她沒有說完。

她不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

她不敢問。

十一點。

江葶合上電腦。

“不早了。”她說。

她站起來。

周汐雲也站起來。

她們隔著茶幾。

江葶看著她。

“早點睡。”她說。

周汐雲點頭。

江葶走回自己房間。

門沒有關嚴。

周汐雲站在客廳。

她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縫裏透出的那線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過去。

站在門口。

她擡起手。

在門板上停了三秒。

沒有叩下去。

“江葶。”她隔著門說。

裏面安靜了幾秒。

“嗯。”

周汐雲張了張嘴。

“你在昆明……”她說。

“有沒有想什麽。”

裏面沒有回答。

周汐雲等著。

過了很久。

“想了。”很輕。

周汐雲站在門口。

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

“想什麽。”她問。

裏面沈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不會有回答。

“想……”江葶的聲音很輕。

“我能不能給別人什麽。”

周汐雲沒有動。

她站在門口。

聽著那扇門後很輕的呼吸。

“你能。”她說。

裏面沒有回答。

周汐雲站在門口。

她擡起手。

這次她沒有停。

她輕輕叩了一下門。

一下。

只有一下。

門沒有開。

但裏面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走到門口。

停住。

她們隔著一扇門。

周汐雲把手掌貼在門板上。

江葶也把手掌貼在門板上。

隔著那層薄薄的木板。

她們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很輕。

很熱。

周汐雲張了張嘴。

“江葶。”她說。

“嗯。”

“你……”她頓了頓。

“你什麽都不用給。”

裏面沒有回答。

但周汐雲知道她在聽。

“你在這裏就夠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江葶聽見了。

她把手掌貼在門板上。

貼了很久。

周汐雲也沒有離開。

她們隔著那扇門。

隔著北京十一月的深夜。

隔著從去年三月到現在五百多個日子。

誰都沒有動。

過了很久。

“周小姐。”江葶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嗯。”

“你回去睡吧。”

周汐雲站在門口。

她沒有動。

“你也是。”她說。

江葶沒有回答。

周汐雲聽著門後的呼吸聲。

聽著她慢慢走回床邊。

聽著她躺下去。

聽著一切安靜下來。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間。

那晚她睡得很淺。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隔壁傳來很輕的動靜。

是江葶在翻身。

是她下床。

是她走到窗邊。

是她坐回去。

周汐雲睜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江葶問的那個問題。

我能不能給別人什麽。

她想起自己的回答。

你什麽都不用給。

你在這裏就夠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答案。

她只知道這是真話。

十一月十三日,周三。

江葶起來時,周汐雲已經在廚房了。

她在做早餐。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

周汐雲把咖啡倒進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溫度剛好。

她放在餐桌上。

江葶坐下來。

周汐雲在她對面坐下。

她們安靜地吃早餐。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周小姐。”她開口。

周汐雲看著她。

“嗯。”

江葶頓了一下。

“昨晚的話,”她說,“我聽見了。”

周汐雲沒說話。

江葶看著她。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信。”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能。”她說。

江葶垂下眼睛。

她站起來。

把杯子收進廚房。

洗幹凈。

放回消毒櫃。

灰藍色。

深灰色。

並排。

她站在消毒櫃前。

看了很久。

關上櫃門。

她走出來。

周汐雲還坐在餐桌邊。

江葶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周小姐。”她說。

周汐雲擡起頭。

江葶看著她。

“我……”她頓了頓。

“我再想想。”

周汐雲看著她。

“好。”她說。

江葶點點頭。

她走回房間。

門沒有關嚴。

周汐雲一個人坐在餐桌邊。

她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她知道江葶在想什麽。

她在想值不值得。

她在想配不配。

她在想未來。

周汐雲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她只知道現在。

現在她在這裏。

隔著那扇門。

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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