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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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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一句話落下,雅間內的空氣仿佛都輕了幾分。

言杉捂住嘴,才勉強沒有發出驚呼,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我就知道”的了然,卻又極力克制著表情,不敢打擾。

蔡雲行唇角微微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溫和而欣慰,依舊沒有出聲。

席白玉能感受到兩人的目光,卻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緩緩道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掏出來一般:“只是我與她,身份雲泥之別,禮教相隔,規矩如山大,半步都不能逾越。我若靠近,便是害她;我若疏遠,又心有不甘。”

他頓了頓,那是那日推開姜青荷時,硬生生壓下去的悔意:“前幾日,她曾主動靠近我,是我……親手將她推開了。”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微微發啞

“我對她,是真心喜歡。絕非一時興起,更非兒戲。”

他擡眼,目光重新落回兩人身上,眼神認真而鄭重,帶著幾分懇求,也帶著幾分忐忑:“今日將此事告知二位,是我信得過兩位的為人。只是此事事關重大,關乎她的清譽,更關乎她的安危,我只求二位……務必保密,半分都不可外洩。”

言杉立刻點頭,像搗蒜一般,神情無比嚴肅,拍著胸脯保證:“席將軍放心!我言杉以性命擔保,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裏,絕不會對外吐露半個字!若是洩露半句,天打雷劈!”

他平日裏大大咧咧,可此刻的鄭重,卻半點不作偽。

蔡雲行也輕輕頷首,聲音溫和卻堅定:“席兄盡管安心。你肯將這般心腹之事告知我們,便是信得過我們。我與言將軍,必定守口如瓶,絕不辜負你的信任。”

得到兩人的保證,席白玉內心終於輕輕松了一分。他微微垂眸,掩去眸底的動容,再擡眼時,目光裏多了幾分懇切:“我與她之間,阻礙重重,步步維艱。我既不願再傷她,又不知該如何靠近,既想護她周全,又怕這份心意,終究淪為一場空。”

“所以今日,我厚顏懇請二位……為我籌謀劃策。”

他說得極認真,沒有半分居高臨下,只是一個陷入情愛、手足無措的普通人。

言杉瞬間來了精神,身子往前一傾,眼神發亮,卻依舊壓低聲音,生怕被外人聽見:“席大人你早說啊!這種事,包在我和蔡副使身上!我們一定幫你想出最穩妥、最周全的法子!”

蔡雲行也輕輕點頭,神色沈穩,開始進入思慮:“席兄,既然要籌謀,我們便不能急躁。你先將你與她之間最關鍵的阻礙,細細說與我們聽。不必細說身份,只需講清難處,我們才能對癥下藥。”

席白玉微微頷首,斟酌著字句,緩緩開口:“第一,是身份尊卑,上下有別,她的身份,容不得半分差池,一言一行皆在眾人眼中。第二,是外界非議,禮教規矩,容不得我們半分逾矩。第三,是我此前已傷她之心,她如今心中,必定有委屈,有失落,甚至有怨。”

“我如今所求,從非立刻相守,更非不顧一切。我只求……能先彌補她,能讓她知道,我當日推開她,並非無意,更並非嫌棄。只求能重新靠近她,護她安穩,再慢慢圖謀來日。”

蔡雲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沈穩,目光沈靜,開始有條不紊地分析:“席兄,依我之見,我們的謀劃,要分三步走。每一步都穩,每一步都慢,絕不冒進,絕不傷及她半分。”

言杉立刻湊過來,聽得目不轉睛:“蔡副使,你快說!哪三步?”

蔡雲行看向席白玉,眼神認真:“第一步,破冰釋疑,消去她心中的委屈與誤會。你當日推開她,她最痛的不是你的拒絕,是你的‘無意’。你不必立刻表白心意,只需讓她知道,你並非不喜歡她,只是身不由己。”

席白玉長睫輕顫,低聲問:“該如何做?太過明顯,恐引人非議。”

“分寸,就在‘禮’與‘溫’之間。”蔡雲行緩緩道,“你依舊守君臣之禮,不越雷池,卻在細節之處,給她獨一份的溫柔與關照。不必言語,她有難處,你便不動聲色地為她化解,不急著求回應。”

言杉立刻附和,壓低聲音,一臉認真:“對!就像潤物細無聲那種!不能太張揚,不能太刻意,要讓她自己感覺到——你心裏有她!比如她隨口提過喜歡的花,你下次便在不經意間送上;她若是身子不適,你便悄悄安排妥當,不讓任何人察覺。既守了規矩,又暖了人心!”

席白玉靜靜聽著,眸底漸漸泛起一絲微光。他從前只懂推開,只懂克制,從沒想過,還可以用這樣溫和而穩妥的方式……

蔡雲行繼續道:“第二步,建立獨一份的默契,讓她感受到你的特殊。你對所有人都清冷疏離,唯獨對她,多一分耐心,多一分在意。這種差別,她一定能察覺。旁人看不出,唯有她心知肚明。這便是你們之間,獨有的安全距離。”

“你要讓她明白,你不是不懂風情,只是把所有的溫柔,都只給了她一人。”

席白玉的指尖輕輕攥起,又緩緩松開。他想起姜青荷失落的眼眸,想起她泛紅的眼角,心口軟了一下。

“第三步,也是最後一步,靜待時機,以真心換真心。”蔡雲行的聲音放得更輕,也更鄭重,“等到她心中的誤會盡消,等到時機足夠安全,你再親口告訴她你的心意。只需坦誠,只需認真,只需告訴她。”

“至於來日能否相守,不必強求。至少,你們不會像我爹娘那樣,因一句未說出口的話,錯過一生。”

言杉也跟著點頭,一臉讚同:“蔡副使說得太對了!咱們不搞那些花裏胡哨的,就踏踏實實,安安穩穩。先暖她的心,再解她的疑,最後再說心意。既不委屈她,也不委屈你自己!”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席將軍,你記住,千萬不要再像上次那樣推開她了。你往後,哪怕依舊守禮,也別再讓她覺得,你不在意她。”

席白玉輕輕頷首,眸底帶著極深的動容,還有一絲失而覆得的慶幸。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斟滿清酒,朝著言杉與蔡雲行微微躬身,動作鄭重而真誠:“今日二位的指點,席某銘記於心。大恩不言謝,日後但凡二位有需,我必相助。”

言杉連忙擺手,臉都漲紅了:“哎哎哎!席將軍你這是做什麽!咱們是兄弟,是同僚,說這些就見外了!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蔡雲行也輕輕舉杯,與他輕輕一碰,酒杯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安靜的雅間裏格外悅耳:“席兄不必多禮。能幫你得償所願,護得心愛之人安穩,便是最好的謝禮。”

燭火依舊靜靜燃燒,窗外的燈影緩緩流淌。

席白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順著喉嚨落下,一直暖到心底。

他望著跳動的燭火,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姜青荷的模樣。

言杉看著席白玉眸底漸漸亮起的光,忍不住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壓低聲音道:“席大人,你放心,往後我和蔡副使幫你盯著!有任何情況,我們第一時間告訴你!一定幫你把公主……”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捂住嘴,驚覺自己差點說漏嘴,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神慌亂地看向席白玉。

席白玉卻沒有責怪,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

那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

燭火將他的笑意映得柔軟而綿長,落在言杉與蔡雲行眼中,都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自花月樓夜飲歸來,席白玉像是換了一顆心。

他沒有急著去見她。

越是珍視,越是不敢唐突。

這幾日,他依舊校場練兵,依舊端肅有禮,依舊對所有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留意她的一切。

他得知,姜青荷近日因天氣悶熱,夜裏睡不安穩,午後常去禦花園西側的荷風亭納涼看書。

他得知,她不喜甜膩,卻偏愛荷露制成的清飲,入口微涼,淡而不澀。他得知,她前幾日看書時,不慎被書頁劃破指尖,雖只是小傷,卻也微微泛紅。

席白玉沒有立刻出現。

他比誰都清楚,他不能貿然靠近,不能給她帶來非議。

他只做了一件事。

第二日午後,荷風亭。

姜青荷如往常一般,攜了一卷書,獨自坐在亭中。亭外蓮葉田田,荷風拂面,本該清爽宜人,她卻總是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書頁上,思緒卻飄得很遠。

自那日被席白玉推開,她便總有些魂不守舍。

人前依舊是端莊自持的公主,人後卻常常望著某處發呆,指尖無意識蜷縮,心頭反覆盤旋著那日他疏離的眉眼,與那句輕得傷人的“臣逾越了”。

正怔怔出神,亭外有小宮女輕步走來,手中捧著一只素色白瓷盒,神態恭敬。

“公主,這是禦膳房新制的荷露清飲與冰鎮蓮子糕,特意送來給公主解暑。”

姜青荷微微一怔。

禦膳房時常送來點心,並不算稀奇,可她素來不喜這些繁瑣,若非她特意開口,一般不會這般準時送到荷風亭來。

她淡淡頷首:“知道了,放下吧。”

宮女應聲將瓷盒放在石桌上,動作輕細,沒有多言,便悄聲退下。

亭中又恢覆了安靜。

姜青荷目光落在那只素色瓷盒上,盒身沒有任何繁覆花紋,幹凈清潤,像極了某個人的風格。

她心頭莫名一動,卻又立刻壓下那點不該有的念想,自嘲般輕輕垂眸。

不過是巧合罷了。

她緩緩伸手,打開瓷盒。

一股極淡的荷香混著涼意撲面而來,正是她最愛的那種。盒中只有兩碟小點,一碟冰鎮蓮子糕,切得方正小巧;一碟清飲,盛在白玉杯中。

最讓她心頭一顫的是——

瓷盒最內側,靜靜放著一小截幹凈的軟綢,裹著一小盒極淡的傷藥。

沒有字條,沒有任何暗示。

只是一小盒傷藥,安靜地躺在角落,像隨手放進去一般自然。

姜青荷的指尖,猛地頓住。

她前幾日被書頁劃破指尖,不過是極小極小的傷,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也從未對外聲張過。

除了身邊最親近的一兩個侍女,再無人知曉。

禦膳房的人,斷不會連這種小事都留意到。

她緩緩擡手,看向自己指尖那道幾乎淡去的淺痕,心口忽然像是被什麽極輕、極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驚嚇,不是慌亂。

是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細微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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