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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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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自荷風亭那一盒無聲的荷露清飲與傷藥後,姜青荷整個人,都像是被投入一顆細石的湖面,久久蕩著細碎的漣漪。

她沒有聲張,沒有追問,甚至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半句。

只是那份壓在心底多日的委屈與失落,像是被一縷極輕的風,悄悄吹松了一角。

她開始下意識地留意席白玉。

從前在宮中偶遇,她要麽刻意避開,要麽垂眸快步走過,怕多看一眼,便會想起被推開時的難堪,想起那句冰冷的“臣逾越了”。

可如今再遇見,她的腳步會不自覺地慢上半分,目光會極快地從他身上掠過,又迅速收回,裝作若無其事。

他依舊是那副清冷端肅的模樣。

朝服齊整,身姿挺拔,面對宮人侍從時禮數周全,眉眼間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與往日別無二致。

可姜青荷卻慢慢察覺出了不一樣。

他遇見她時,垂在身側的指尖會極輕地蜷一下,長睫會比平時更快地垂落一瞬。耳尖會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泛起一層極淺的紅。

他在在意。

他並非全然無心。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壓不下去。

姜青荷開始不動聲色地試探。

她會故意在他常當值的殿外廊下多停留片刻,裝作賞景、看書,實則餘光一遍遍悄悄落在他身上。

每一次,他都沒有讓她失望。

她站在廊下時,他執筆的手會微微一頓,目光雖落在奏折上,心神卻早已飄遠。她在宮宴上擡眼時,他總會恰好擡眸,兩人目光在空中極短地相觸,又同時錯開,快得像是錯覺,卻在彼此心底留下滾燙的痕跡。

她故意讓侍女在他必經之路旁,擺放她最愛的白荷。

第二日,那叢荷旁便多了一圈細細的竹欄,無人知曉是誰安排。

她在禦書房陪陛下議事,隨口提了一句近日案頭紙墨偏澀。

不過半日,便有宮人悄無聲息送來一批質地細膩、墨色溫潤的新紙新墨,沒有賞賜名目,沒有署名,只說是“例行更替”。

一切都做得極隱秘,極規矩,極不留痕跡。

像極了那個人的性子——把所有心意都藏在無人看見的地方。

姜青荷坐在鏡前,指尖輕輕撫過袖中那盒早已用完的傷藥,唇角會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淺、極柔的弧度,連她自己也沒能察覺到。

觀蔻為她梳發時,笑著打趣:“公主近日心情好似好了許多,眉眼都溫柔了。”

姜青荷微微一怔,迅速斂去眼底的笑意,端起公主的端莊,輕輕“嗯”了一聲,耳尖卻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他不再推開她了。

這就夠了。

風穿過窗欞,吹動簾幔。

姜青荷擡眸望向窗外沈沈宮闕,目光輕輕落在遠處那道偶爾會出現的清瘦身影上。

*

入秋的風已帶了幾分薄涼,掠過宮墻重檐,卷起滿地細碎的銀杏葉。

姜青荷攜觀蔻緩步走過長廓,本是往太後宮中請安,腳步卻在廊腰轉角處,輕輕頓住。

前方不遠處,席白玉正躬身與內侍低聲交代事宜,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雋,依舊是那副疏離淡漠的模樣。許是察覺到動靜,他微微擡眼,目光恰好與她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空氣像是驟然靜了半拍。

姜青荷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蜷縮,長睫慌亂垂落,幾乎要落荒而逃。可理智硬生生將她拉住——她是公主,斷沒有見人便避的道理,更何況,她心底那點的秘密,也不允許她就此躲開。

她穩住氣息,端起平日的端莊沈靜,緩步上前。

席白玉早已直起身,垂手立在一側,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清潤如常,聽不出半分波瀾:“臣,見過公主。”

姜青荷輕輕頷首,聲音平靜無波:“席將軍免禮。”

短短幾個字,她的心跳卻已快得幾乎失控。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輕輕覆在她的發頂、眉眼。

她垂著眼,不敢多看,卻又忍不住用餘光悄悄描摹他的輪廓。

他今日未著朝服,少了幾分朝堂上的淩厲,多了幾分溫潤清和。

下頜線條依舊緊繃,長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情緒,可耳尖那一抹極淺的緋紅,卻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他在緊張。

這個認知,讓姜青荷緊繃的心弦,悄然松了一分。

觀蔻與內侍皆識趣地低下頭,不敢擡眼,廊間只剩下風吹落葉的輕響,安靜得能聽見彼此淺淺的呼吸。

姜青荷本應就此離去,可腳步卻像被釘住一般,遲遲沒有挪動。

她心頭那點試探在瘋狂滋長,想問他那日為何推開她,想問他荷風亭的點心是不是他安排,想問他這些日子的默默關照,究竟是出於臣子本分,還是……另有心意。

可話到嘴邊,終究只能化作一句最平淡的問候。

“將軍近日公務和校場繁忙嗎?”

她聲音輕緩,語氣自然。

席白玉的指尖在袖中極輕地蜷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聲音依舊沈穩,卻比平時低了半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意:“勞公主掛心,尚可。”

姜青荷輕輕頷首,聲音柔了幾分:“將軍保重身體。”

“臣,謹記公主吩咐。”

席白玉垂眸躬身,可垂在身側的手,卻已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他看著她裙擺輕揚,從自己面前緩緩走過,那道纖細的身影一步步走遠,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盡頭,他才緩緩直起身,目光依舊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風再次吹過,卷起一片銀杏葉,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他沒有拂去。

而另一邊,姜青荷走過轉角,確定再無人看見,才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膛。

她沒有回頭,卻清晰地知道。

那個人,一直站在原地,望著她。

*

自宮廊那一場偶遇之後,席白玉便按著蔡雲行所定的計策,穩穩踏入了第二步——在規矩之內,給她獨一份的特殊,讓她清晰感知:他對所有人都淡,唯獨對她,不一樣。

朝堂之上,陛下議事,百官肅立。

席白玉站在武官之列,身姿挺拔,面容沈靜,目光始終垂落,看似只專註於禦前之事,從未有半分偏移。

可他所有的餘光,都輕輕落在禦座旁那道身影上。

姜青荷陪侍在陛下身側,端雅端莊,垂眸靜聽,面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可她指尖輕撚袖角,心跳早已失了序。

她能清晰感覺到那道目光。

陛下忽然問及一樁邊境糧草調度的事宜,眾臣一時無人應聲。

姜青荷下意識擡眼,目光恰好與席白玉撞了個正著。

沒有言語,沒有示意。

只短短一瞬的交匯。

席白玉微微頷首。

下一刻,他緩步出列,聲音清潤沈穩,條理清晰地將對策一一稟明。

陛下聞言頷首,面露讚許。

一切都只是君臣之間再正常不過的奏對,可姜青荷卻垂在袖中的指尖,輕輕蜷起。

席白玉退回到隊列之中,目光重新垂落,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交匯從未發生。可他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收緊,耳尖在朝冠的陰影裏,悄悄漫上一層淺紅。

禦花園中,百花盛開,嬪妃公主皆在賞花游玩,言笑晏晏。

姜青荷立在花樹之下,安靜看著眾人嬉鬧,神色清淡,不願爭搶,也不願融入喧鬧。

席白玉奉詔前來回話,遠遠便看見了人群中最安靜的她。

他沒有上前,沒有打擾,只是在向陛下行禮之後,目光極輕地掃過她。

恰好,姜青荷也擡眼看來。

他目光微頓,視線輕輕落在她腳邊一塊微微凸起的青石上,停留一瞬,便不動聲色地移開。

只是一眼。

姜青荷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動聲色地往後輕輕退了一小步,避開了那塊容易絆倒人的青石,動作輕細自然,無人察覺。

他在提醒她。

這便是他們之間,獨一份的默契。

他會在她經過宮道時,提前讓侍衛將喧鬧的宮人遣開,讓她走得安穩清靜。

他會在她讀書的亭外,悄悄讓人掛上防蟲的香包,氣味清淡,不傷身,也不引人註目。

他會在她出席宮宴時,目光始終落在她身側,確保無人敢沖撞、驚擾半分。

一切都做得無聲無息。

像春日細雨,潤物無聲,卻一點點浸透心底。

姜青荷漸漸習慣了這份溫柔。

她也開始,用她的方式,回饋這份默契。

他在殿前跪奏公務,久跪之後起身時,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恰好端著茶盞走過,指尖輕輕一頓,目光裏掠過一絲擔憂。

她在禦書房練字,墨汁不慎濺在袖口。他恰好進來回話,目光輕輕落在她袖口,長睫微垂,沒有多言,卻在第二日,讓人送來一方防汙吸墨的錦緞小帕,依舊無名無姓,只托宮人“例行發放”。

她收下,指尖微暖。

*

這日傍晚,夕陽染紅宮墻。

姜青荷緩步走在長階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卻已經知道是誰。

席白玉立在不遠處,沒有靠近,只是靜靜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夕陽深處。

風卷起他的衣袍。

而姜青荷走到轉角處,輕輕擡手,按住心口。

那裏溫暖而安定。

她輕輕彎起唇角,眼底泛起一層細碎的光。

她想,她好像……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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