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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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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夜色沈得安靜,白日裏封賞大典的喧囂早已散得幹幹凈凈。

熙寧宮內只留了兩盞暖燈,光線柔而不亮,把殿內烘得溫馨,只有燈芯偶爾輕輕一跳,發出細微的聲響。

姜青荷坐在案前,正對著一冊文書出身,指尖無意識地在言語上輕輕點著。

殿外忽然傳來輕而規矩的三下敲門聲。

她筆尖微頓,沒有擡頭,只淡淡應了一聲: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席白玉走了進來,手裏提著一個小巧的食盒,步伐穩靜,走到案前站定,語氣自然:

“公主還未歇息?”

姜青荷這才放下手中的文書,擡眸看向他,眼底平靜,卻帶著一絲深夜獨有的柔和:

“剛封賞完,不在府中歇息,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麽?”

席白玉笑了笑,把食盒輕輕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有些話,白天人多嘴雜,不方便說。特意過來,謝謝公主。”

姜青荷垂眸看了眼食盒,盒身還帶著一點餘溫:“謝我什麽?仗是你打下來的,封賞也是你憑軍功拿的。”

“若不是你在朝中提出戰策,將機會給我,北疆那一戰,我贏不了。”席白玉語氣認真,“這份情,我記著。”

姜青荷眼睫輕輕垂了垂,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波瀾,故作鎮定:

“我不是為你,是為北疆安穩,百姓安康。”

“我知道。”席白玉點頭,卻不松口,“可還是要謝你。我記得以前常看公主案上有蓮子酥,這是我特地命人買的。”

姜青荷沒有推辭,輕輕掀開食盒,她沒有動,只是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便重新看向他:

“你倒是記得這些小事。”

“你的事,我自然記得。”

席白玉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支金釵,輕輕放在食盒旁。釵形簡潔,沒有繁覆雕飾,只釵頭一顆細珠,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在北疆的時候偶然得的料子,讓人打了支釵,不算貴重。”

姜青荷的目光落在金釵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一層淡紅,快得幾乎看不見。她沒有推拒,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多謝了。”

席白玉看著她收下,肩線明顯松了些,“只要公主不嫌棄就好。”

姜青荷把金釵輕輕撥到手邊,借著這個動作穩了穩心神,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恢覆平靜,轉向正事:

“今日封賞匆忙,戰報寫得太過簡略,很多細節我要問你。”

“你問。”席白玉應聲。

“我讓你分兵迂回,從西側山口繞後斷敵糧道,那支隊伍是否按時抵達?”

“按時抵達,比預定時間只晚了不到一個時辰。”席白玉答。

“糧草補給線是否全程安穩?後方押糧隊伍有沒有遇襲?”

“還算穩妥。按公主提前安排的路線,避開了幾處容易埋伏的地段,糧草沒出大問題。”

“邊城城防修覆得如何?敵軍殘餘勢力是否清剿幹凈?附近部族可有異動?”

“城防正在加緊修補,敵軍主力已潰,小股殘餘清得差不多了。部族暫時安穩,暫時不用擔心內亂。”

姜青荷微微點頭,目光依舊凝在他身上,繼續問道:

“軍心穩不穩?將士們對你可服氣?接下來一兩個月的布防,你心裏可有章程?”

“軍心還算穩。布防的事,我已有打算,只是還需要朝中糧草和器械跟上。”

“這些我會安排。”姜青荷語氣篤定,“以後多需要你的執軍,我會在後方一直助你。”

她一句接一句,仿佛心裏只有江山大局。

可就在她擡眸註視著他、等著下一個回答的剎那,目光忽然一頓。

燈光明明暗暗,落在席白玉眉梢邊,那裏有一道略深的疤痕,甚至快要結痂了。

姜青荷問話的聲音,猛地頓住了。

落在案上的指尖,不自覺微微收緊。

一貫沈穩的語氣,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軟了下來,不再是公主對將領的詢問,而是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繾綣,目光輕輕落在那道疤上,聲音低低的:

“你這裏……是什麽時候傷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然後緩緩收回。

席白玉下擡手摸了下眉梢,楞了楞,隨即輕描淡寫一笑:

“這個啊,破城那天混戰,被一片碎甲劃了一下,小口子,無妨。”

“小口子?”姜青荷眉尖輕輕一蹙,語氣裏帶著幾分輕嗔,聲音更輕,更軟柔“這離眼睛很近?倘若刀箭不長眼,偏一寸,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席白玉心頭一暖,聲音也跟著柔了幾分:

“當時戰況亂,沒顧上多想。現在想想,不過快要好了,不必擔心。”

姜青荷沒說話,只是盯著那道疤,眼睫輕輕顫動。

她的指尖微微擡起,像是下意識想靠近,去碰一碰那道疤,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最後輕輕攥成了拳,慢慢收了回來。

她垂下眼,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以後不許再這樣莽撞。”

席白玉看著她:“在外難免有風險。”

“那也不行。”姜青荷忽然擡頭,語氣輕卻堅定,“無論仗打得多急、局勢多險,也都要註意,聽見沒有?”

席白玉心口一燙,望著她泛紅的耳尖,輕聲應道:

“好,聽你的。”

姜青荷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卻還是不放心,又輕聲問:

“除了這裏,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別瞞著我。”

“沒有了。”席白玉語氣認真,“都好好的,沒留別的傷,不會讓你一直掛心。”

這一句“不會讓你一直掛心”,好像戳中了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姜青荷再也繃不住,飛快地低下頭,拿起案上那支金釵,指尖一遍一遍輕輕摩挲著釵頭的細珠。

她沒有說話,可微微顫動的眼睫、遲遲不退的耳尖、不自覺放軟的語氣出賣了她。

席白玉靜靜看著她,聲音放得更溫和了些:

“公主放心,我一定惜命。”

姜青荷輕輕“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把心緒拉回戰事,可再開口時:

“北疆接下來的夏天會熱,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將士們也是。”

“我知道。”

“糧草若是不夠,一定要提前派人告知我,不要等到斷糧了才說。”

“好。”

“還有,若朝中有人針對你,不必忍氣吞聲,派人遞個消息給我。”

席白玉看著她明明還在說公事,眼神卻全是對他的牽掛,忍不住輕聲道:“有公主這句話,便放心了。”

姜青荷指尖一頓,沒有接話,只是把金釵握得更緊了些。

燈花輕輕一跳。

“公主日後莫要過度勞累,保重自身,以固國本。”

姜青荷微微一怔,沒料到他會以此為由關心自己,指尖輕輕一頓,眼睫垂落,聲音清淡:“我知道了,身為公主,本就該擔起這份責任。”

“公主更需愛惜自身。”

姜青荷輕輕點頭,不再多言,只是指尖輕輕拂過案上的金釵,動作細微。

席白玉見時辰不早,再度躬身:“夜深了,先行告退,公主早些歇息。”

“好。”

席白玉輕輕退了出去,殿門緩緩合上。

*

自那日熙寧宮夜語後,姜青荷與席白玉便幾日不見,宮裏與城外軍營,各是一番忙碌。

姜青荷埋在朝中文書裏,北疆安撫、糧草調配、城防修繕,一本接一本鋪開在案上。

她偶爾停筆,指尖在紙頁上頓一頓,也只是一瞬,便又落回筆墨間。

城外大營裏,席白玉日日到校場,整肅軍紀,直到暮色壓頂才回帳。

轉眼,便到了丞相府小姐謝蓉的生辰。

傍晚時分,丞相府門前已是車馬來往,笑語不斷。

紅燈籠一串串掛在廊下,風一吹,輕輕晃著,甚是溫馨。

姜青荷的馬車停在府外時,謝蓉已經等在門邊。

她沒有穿得格外繁覆,一身淺桃色常衣,頭發松松挽著,見了姜青荷。眼睛先亮起來,立刻幾步迎上來,伸手自然地扶了她一把。

“可算來了,我還當你被文書絆住走不開呢。”語氣親近,有著一絲絲責備的意味。

姜青荷唇角輕輕一彎,把手中小錦盒遞過去:“早答應你的,自然來。”

“你還真給我備了禮。”謝蓉接過,笑得坦蕩,“走,進去坐,她們都在呢。”

兩人並肩往裏走,說話隨意得很。

“近來宮裏忙不忙?”謝蓉關懷道。

“宮中安好。你呢,府裏為你生辰折騰不少天吧?”

謝蓉笑著說:“可不是,我娘比我還緊張。”

園內宴席已經開了大半,絲竹聲輕緩,衣香鬢影,一片熱鬧。

謝蓉拉著姜青荷到女席這邊,讓她坐在最舒服的位置,又親自給她倒了杯茶,道:“你先坐會兒,我去前面招呼一下,馬上回來陪你。”

“去吧,我又不是外人。”

謝蓉笑著點頭,又叮囑了兩句,才轉身去應酬其他賓客。

姜青荷端著茶杯,指尖貼著微涼的杯壁,目光隨意掃過席間。

李寧、沈蘭,正湊在一處說新出的繡樣,笑得熱鬧。

男賓那邊,凜王任君和殿前司副指揮使蔡雲行在聊城外圍場。

氛圍甚是熱鬧。

她目光輕輕一移,落在角落一桌。

那裏坐著一人,月白長衫,坐姿端正,手裏握著一盞茶,慢條斯理地抿著。

聽見旁人說話,便微微側頭,笑意溫溫和和,是溫聊。

溫聊幾乎是同一刻擡眼,目光與她撞上。

他沒有楞,也沒有刻意討好,只是自然地放下茶杯,微微欠身頷首,算作行禮。

姜青荷也輕輕點了下頭,算是回應,隨即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杯中茶水。

溫聊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旋,眼底那層溫和之下,極淡地動了一動。

言語間,席間忽然靜了一瞬。

一道玄色身影從門口走進來,步子穩,不慌不忙,身上沒有多餘裝飾,只一身簡單常服,卻讓周圍的聲音都下意識輕了幾分。

是席白玉。

他手裏捧著一個方盒,應該是生辰禮,神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謝蓉看見他,先是震驚一瞬,便立刻笑著迎上去:“席大將軍竟然來了,多謝商量參加小女的生辰宴。”

“謝小姐生辰,應當來。”

席白玉聲音不高,把盒子遞過去,“一點心意。”

“多謝將軍。”謝蓉接過,回頭指了指男席方向,“你隨便坐,不用拘束。”

席白玉“嗯”了一聲,目光卻沒往謝蓉指的地方去,而是穿過人群,徑直落在女席旁那個空位上——就在姜青荷桌邊,近得一轉頭就能看見。

他腳步沒停,直接走了過去。

旁邊伺候的侍女嚇了一跳,連忙上前,聲音輕輕的:“將軍……這裏是女賓席。”

席白玉腳步一頓。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眉峰極輕地壓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自己也才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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