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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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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姜青荷握著茶杯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她沒擡頭,沒看他,只當沒聽見,依舊安安靜靜坐著,耳尖卻微微熱了一瞬。

席白玉沒多話,只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轉身收回腳步。

席間空位不多,恰好溫聊旁邊空著一個。

他沒再挑,走過去坐下。

溫聊側過頭,對他溫和一笑:“席將軍近日練兵辛苦。”

席白玉只淡淡“還好”兩個字,目光落向席間,卻沒看舞姬,也沒看酒菜,視線輕飄飄落在姜青荷背影上,落定了,就沒再移開過。

席間越發熱鬧。

李寧晃著手裏新得的絹花:“這是我托人從南邊帶的,你們看花色好不好看?”

沈蘭湊過去:“好看!比城中的鮮亮多了。”

凜王拍著腿笑:“過幾日咱們去圍場,射幾只狐貍,皮毛給你們做圍脖。”

蔡雲行跟著應和:“我陪你去,看看誰箭法準。”

一桌子笑語不斷,氣氛熱鬧得很。

溫聊聽著,也跟著笑了笑,忽然慢悠悠開口,:“前幾日我去城外一處道觀,求了幾個平安香囊,香氣淡,戴著安神。”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素色香囊,樣式清雅。

沒等旁人接話,他已經起身,朝著姜青荷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緩。

“殿下,”溫聊站在她席前,語氣恭敬溫和,“此物不值什麽錢,只是求個心安,願殿下日日安穩。”

話說得漂亮,挑不出半分錯。

姜青荷擡眸看了他一眼,語氣清淡:“侯爺有心,宮中平安符不少,不必破費。”

溫聊卻沒退,只微微躬身,笑意依舊溫和:“宮中是宮中的,這是臣一點心意。”

一句話,輕輕巧巧,把距離拉近了幾分。

姜青荷沒再應聲,只淡淡看著他,神色平靜,只有一點點笑意。

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席白玉眼裏。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出淺白,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下頜線卻悄悄繃緊,連呼吸都沈了幾分。

溫聊還站在那裏,姿態恭敬,卻不肯退。

恰好此時,樂聲一變,舞姬列隊上場,衣袂翩躚,瞬間吸引了大半目光。

姜青荷順勢轉臉看向場中,淡淡道:“侯爺先觀舞吧。”

溫聊眼底極淡地暗了一瞬,隨即又笑起來:“是臣唐突了。”

慢慢退回座位,坐下時,眼角餘光輕輕掃了席白玉一眼,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席白玉沒看他,只盯著場中舞姬,眼神卻空落落的,一個動作也沒看進去。

舞罷,夜色深了,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細細密密,打在屋檐上沙沙響。

賓客紛紛起身告辭。

謝蓉走到姜青荷身邊,語氣隨意:“雨下大了,我讓他們把馬車趕近一點,你路上小心。”

“知道,你也別忙太晚。”姜青荷起身,“我先走了。”

觀蔻撐著傘,護著她往府門走。

剛到廊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攔在了面前。

左邊溫聊,神色關切,語氣溫和:“殿下雨大,臣馬車就在附近,穩當,臣送您回宮。”

右邊席白玉,玄色衣袍沾了點雨絲,身姿挺拔,聲音沈而簡潔:“公主,臣送您。”

溫聊側眸看了席白玉一眼,笑意不變,語氣卻添了幾分針鋒相對:“將軍軍務重,日夜操勞於軍營,這些瑣事,本就不該勞煩將軍分心,免得耽誤了軍中大事。”

席白玉沒看他,目光牢牢鎖在姜青荷身上,聲音沈而堅定,字字清晰:“護公主周全,便是軍務之外的頭等要事,何來勞煩一說?倒是侯爺,身為朝臣,更該專註於政務,而非在這種場合過度攀附。”

周圍人都看出氣氛不對,卻沒人敢出聲。

姜青荷站在中間,眉尖輕輕蹙了一下,一時沒說話。

她不想牽扯進這種無聲的較量裏,卻又不好當眾駁誰的面子。

正為難間,觀蔻在一旁輕聲道:“公主,馬車已經在門前等候了。”

姜青荷立刻擡眼,像是松了口氣,對兩人微微頷首:“雨大,不必相送,本宮自有馬車。”

說完,轉身便走,裙擺輕輕一揚,幹脆利落。

溫聊看著她的背影,笑意徹底淡去,轉頭看向席白玉,語氣冷了幾分:“席將軍倒是會抓重點,可惜,殿下的心意,未必如你所想。”

席白玉依舊站在原地,沒動,沒爭,只安安靜靜望著姜青荷的方向,聞言,眸色深了深,回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篤定:“她的心意,侯爺可莫要隨意揣測。”

姜青荷快步上了馬車,車廂裏暖而幹。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輕輕掀開車簾一角。

雨絲微涼,落在她指尖。

她目光穿過雨幕,直直看向廊下那道玄色身影,聲音清清淡淡:

“席將軍,還不來嗎?”

雨夜裏,這一句輕輕落下。

一句話落,周遭原本細碎的聲響,像是被雨幕隔去了大半,瞬間靜了幾分。

席白玉立在原地,玄色衣料被風拂得輕貼在肩頭,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沾了細小雨珠。

他聞言沒有立刻動,只擡眸朝馬車方向看來。

他沒有應聲,只靜靜站著,目光落在姜青荷微垂的眼睫上,落在她輕掀簾角的指尖上,落得穩穩的。

片刻後,他才緩緩擡步。

步子不緊不慢,踏過濕涼的青石板。

一旁的溫聊站在原地,臉上那層一貫溫和的笑意,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蜷縮了一下,袖擺下的指節微微泛白。

原本溫潤的眉眼間,覆上一層極淡的失落與暗沈,目光落在席白玉的背影上,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冷的暗光,快得無法捕捉。

席白玉走到馬車旁,沒有立刻上車,只微微擡眸,目光與車內的姜青荷輕輕對上。

又側眸看向溫聊,他眼底沒有欣喜,沒有局促,只有一片沈靜,可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似乎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傲嬌,又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挑釁

他自己伸手輕扶車沿,身形利落一縱,穩穩踏入車廂,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車廂內空間寬敞,鋪著軟毯,熏著淡淡的安神香,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與喧囂,一下子安靜下來。

席白玉在她對面落座,只微微挺直脊背,雙手自然放在膝上,可他落座的瞬間,指尖極輕地在膝頭點了一下,耳尖被車內暖光映著。

姜青荷輕輕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雨景,也將溫聊那道失落的目光徹底擋在車外。

她收回手,坐直身子,指尖輕輕放在膝上,目光平靜看向對面的人,語氣清淡自然:

“雨勢不小,順路一段,待到岔口,將軍再自行回營便是。”

席白玉“嗯”了一聲,聲音低沈簡潔,沒有多餘話語。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靜靜看了一瞬,沒有移開,也沒有說話,只安靜註視著,像是在看一位普通朋友。

車軲轆緩緩轉動,碾過濕滑的路面,發出輕緩的聲響。

車廂微微晃動,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溫聊站在廊下,直到那架馬車徹底消失在雨巷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擡手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臉上重新掛上那層溫和的笑意,可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身旁有相熟的公子上前告辭,他依舊從容應對,語氣謙和。

他想,他不會就這麽作罷。

車廂內,一片安靜。

姜青荷隨手拿起一旁小幾上的暖爐,抱在懷裏,冰冷的手這才有了些暖意。

她擡眸,見席白玉依舊端正坐著,目光落在車窗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上,神色沈靜,便輕聲開口:

“將軍近日在城外練兵,辛苦。”

“分內之事。”席白玉收回目光,看向她,語氣依舊平淡,“公主連日處理朝務,也辛苦了。”

簡簡單單一句回應,卻比尋常客套多了幾分真切。

姜青荷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沒有再多說。

車廂又安靜了片刻,車輪輕響,雨打車頂,沙沙作響。

席白玉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些。

他黑眸沈靜,沒有波瀾,可微微蹙起的眉尖。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許,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刻意壓下的試探:

“公主與靖安侯,向來熟識?”

姜青荷抱著暖爐的指尖,微微一頓。

她擡眸看向他,見他神色依舊平靜,便如實答道:

“算是熟識,城中貴族子弟,時常在宴席遇見,算得是朋友。”她語氣坦然。

席白玉沒有立刻應聲。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下頜線極輕地繃緊了一瞬,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眉峰壓得更低了些。

姜青荷看著他細微的神情變化,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了然,只繼續輕聲道:

“他於我而言,也算得是救命恩人。”

這句話一出,席白玉原本沈靜的眼神,猛地一動。

他眉峰瞬間蹙起,不再是方才那點細微的緊繃,黑眸微微一沈,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語氣不自覺加重了幾分:

“救命恩人?”

姜青荷看出他神色間的異樣,便沒有隱瞞,輕聲將往事緩緩道來。

她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可指尖抱著暖爐,卻不自覺收緊了些許:

“是將軍出征北疆那段日子。”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暖爐精致的紋路裏,聲音輕緩:

“那日天氣晴好,我一時興起,想去軍營騎馬。身邊宮人攔不住,便牽了一匹你的馬兒,我本以為只是尋常遛馬,突然軍營中有東西掉落,馬兒驟然受驚。”

席白玉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可他的指尖,已經死死攥起,指節泛出明顯的淺白。

“馬兒受了驚,不受控制,一路朝著城中鬧市沖去。我拉不住韁繩,只能任由馬兒狂奔,街上人多,若是沖撞開來,後果不堪設想。”姜青荷聲音依舊平靜,可語速不自覺慢了半拍,“就在馬兒快要沖入人群之時,是侯爺恰好路過,乘著馬車追著馬兒,這才將我救下。”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場驚險,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席白玉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車廂內只剩下小小的雨聲與刻意的車輪聲,安靜得能聽見彼此輕淺的呼吸。

他垂眸,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黑眸沈沈,可臉色比剛才淡了幾分。

姜青荷看著他沈默緊繃的模樣,立刻明白他是多想了,心頭輕輕一軟,連忙輕聲解釋,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安撫,語速也快了些許:

“不過是一場意外,早已過去。我與靖安侯之間,自始至終,都只是單純的朋友關系,並無半分逾矩。”

她刻意加重了“單純朋友”四個字,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澄清。

席白玉依舊沒有說話,只緩緩擡眸,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深靜而認真,沒有質問,那眼神分明在說:

我不信。

我不爽。

姜青荷被他看得心頭輕輕一顫,耳尖微微泛熱,連忙又輕聲補充,語氣裏帶著幾分真切:

“將軍於我,何嘗沒有救命之情?在商行那次,若不是將軍拼死護駕,我早已……”

她沒有說完,話到嘴邊,輕輕頓住,眼睫微微垂落。

席白玉攥緊的手指,這才稍稍松了些許。

眉尖的緊繃,也淡了幾分。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她,黑眸中的沈郁,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深靜。

姜青荷見他神色緩和下來,才輕輕舒了口氣,抱著暖爐,聲音輕緩而認真:

“我與溫聊,只是朋友,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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