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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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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我已經在A市了,一小時後,老地方見。”路尋川說完便掛斷了電話,沒留給他再詢問的機會。

他理所當然地篤定,褚亭西知道答案。

而這頭的褚亭西按了按發緊的太陽穴,唯有苦笑。

“你躲不掉的”,當年來弋意味深長的告誡猶在耳畔,時至今日,他才明白,原來他竭盡全力逃避的人和事真的會由命運在某一天,猝不及防送到他面前。

褚亭西坐在辦公椅上放空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直到那光影發生輕微偏移,他才抓起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腳步匆匆地往外走。

Yori正在辦公區跟公關逐字逐句對文案,他習慣性知會她一聲:“姐,我要出去一趟,有事電話聯系。”

“你路上註意安全。”

Yori的叮囑還飄在身後,辦公室大門已經自動合上。

車子平穩駛進曾經熟悉的街道,褚亭西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街道兩旁光禿禿的銀杏樹枝幹上還堆著前幾日的積雪,在冬日陽光裏泛著銀白。

他下意識瞥過街角——當年的早餐店仍在那裏——他曾經無數次往返這條路,可自分手那晚後,他再也沒來過。

車子熟練地停進車庫裏某個車位,剛從負一層上大堂,褚亭西就望著緊緊閉合的門禁發了楞。

這麽多年過去,他真的忘了門禁的存在,也不知道……

但下一秒,機器就自動識別出了他的人臉信息,溫和的電子音響起:“您好,歡迎回家”。

當年選這裏,就是看中小區私密性強,沒想到如今“回家”成了過關斬將的游戲,褚亭西又在電梯裏接受一次攝像頭的掃視,才終於來到18樓。

熟悉的入戶門映入眼簾,門上依然是當年那把密碼鎖,褚亭西站在門前,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被肌肉記憶驅使著,按下了那串爛熟於心的數字。

“哢嗒”一聲輕響後,門開了。

一股冷清的味道鉆進鼻腔,夾著淡淡的烏木香氣。

屋內靜悄悄的,路尋川似乎還沒到。

褚亭西才推開門,緩緩走進屋內。

客廳裏的皮質沙發依舊是當年他在意大利挑中,漂洋過海運回的款式;電視櫃上,除了那臺他曾經最為珍視的唱片機,還擺著當初他們兩個四處搜集來的古怪小玩意兒——東京淺草寺的祈福牌、冰島的火山石、大理的手工陶罐;連褚亭西親手設計的黑膠唱片墻也依然完整,分手後沒帶走的唱片,仍在他記憶中的位置,包括那張覆刻版的《Kind of Blue》。

一切維持著舊樣,仿佛他昨天才離開。

唯獨角落裏那張大理石的白色餐桌被時間洗得褪色,邊緣泛出淡淡的黃,但路尋川仍沒換掉它。

褚亭西輕輕在桌前軟凳坐下,他總從前嫌棄那沙發太軟,不好練琴,最愛窩在這桌前彈吉他。有時路尋川就坐在對面地毯上讀劇本,那時樂聲伴著他的誦讀聲音,誰也不幹擾誰。

他手指無意間掃過桌面,竟是一塵不染,他微微發怔,熟悉的聲音忽然從玄關傳來。

“這幾年都沒怎麽在這住,趙哥比我上心,隔三差五就叫人來打掃。”

褚亭西猛地回頭,路尋川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劇組的黑色羽絨服,風塵仆仆,眼下透出微弱的青黑,面部線條比上次見面時更鋒利。

他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幹啞:“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剛你坐在餐桌邊上發呆的時候。”

路尋川這才走近,隨手將外套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幾分覆雜。

褚亭西下意識垂眼,他心如亂麻,只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是問,你什麽時候到的A市,劇組那邊,沒關系嗎?”

“跟蘇導請假了,正好也還在休病假。”路尋川說著,轉身走向餐桌後的水吧臺,從櫃子裏翻出兩個奶白色馬克杯接直飲水。

連杯子都仍是當年兩個人一起在宜家挑的樣式。

這幅場景,幾乎要叫褚亭西覺得今天只是某個最平常的休息日,而他在家等來了剛剛下班的路尋川,而後兩人會窩在沙發上討論點哪家外賣,又要看哪一部電影。仿佛什麽都沒有改變。

瓷杯輕輕磕上大理石臺面的聲響把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其中一杯水被擺在他面前。

路尋川倚在餐桌邊緣,潤了潤喉:“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下飛機。”

褚亭西很想問他為什麽要約在這裏,想問他為何還保留著當年的所有,想問,你是不是也從沒放下。

等到真正開口的時候,卻變成幹巴巴的一句:“我以為你會把那些東西都丟掉。”

“為什麽要丟?”短暫沈默後,他得到反問。

褚亭西眼睛微微睜大,擡頭對上路尋川含著笑的一雙眼。

“我怕有人突然回來跟我算賬。”

他忍不住小聲嘟囔:“我哪有這麽小肚雞腸……”

路尋川似乎沒聽清:“什麽?”

“沒事。”他忙搖頭。

路尋川也沒揪著不放,他看了眼表,像是在報備行程:“我晚些要回趟工作室,事情不解決,我的戲份也沒法拍。”

看他眉間凝著許無奈,褚亭西忙開口:“我已經讓劇組那邊準備發聲明了,今天肯定能出來。會公開《鐵銹》的選角流程,還有你的試鏡視頻,大家都會知道你是堂堂正正地拿下的這個角色,跟西亭娛樂沒關系。還有酒店監控的事情,我這邊也已經在解決了……”

他說得頭頭是道,卻仍在避重就輕。

“亭西。”路尋川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能不能不要再端著褚總的身份跟我說話?”

不是褚總,不是褚老師,對方終於再一次像當年那樣稱呼他。

褚亭西卻沒有心情雀躍,又開始下意識躲閃路尋川的眼神。

“你知道現在的問題不止這些,”路尋川聲音溫柔卻強硬,“而且,我今天不是為了解決那些而來的。”

褚亭西怎麽會不知道他為何而來。

正是因為知道,才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讓他放心的話,只是路尋川不傻,更不會被這話題轉移了註意力。

當年慣用的撒嬌小伎倆,在現下是行不通的。

“六年前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路尋川淡淡開口,視線落在褚亭西顫抖的睫毛上,“是你自己跟我覆述一遍,還是讓我幫你捋一遍?”

褚亭西心裏一緊。

漫長的沈默後,他知道自己今天終於避無可避。費勁心思隱瞞的一切,終於還是要他自己毫無保留地說出口。

路尋川很有耐心地等待著,褚亭西只能硬著頭皮,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六年前公司讓我去那個有星瀾營銷總監的酒局,我無意間,聽到了網上那段關於你的對話。”

他說得很慢。

“我……當時怕錢崇越真的對你動手,打聽了一陣子才找到來弋,來弋說映洲有辦法讓星瀾放過你,但條件是我必須要和前公司解約,和映洲簽十年合同。”

褚亭西終於鼓起勇氣擡起眼睛,身前路尋川依舊不鹹不淡地看著他,看不出情緒。

“所以你就簽了。”

他囁嚅:“嗯。”

路尋川眼神仍鎖著他:“還有呢?”

“還有……什麽?”

“條件。”他吐出兩個字,“只是普通合約,需要你跟我分手、斷聯?”

“……”褚亭西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

“來弋怕我們的關系會讓星瀾察覺到不對勁,也不想之後讓映洲卷進更多麻煩事裏,要求合約生效期間,我必須跟你斷聯,不能有任何往來。”褚亭西聲音弱了下去,越來越低,幾乎聽不清。

褚亭西說的與路尋川的猜測幾乎對上十成十,但從褚亭西口中得知真相,對他而言還是過於殘酷了。

他被那些言語砸得幾乎發暈,連網上那些針對他的惡言比不過這些話叫他手腳發麻。

“你離開映洲以後呢?”路尋川閉了閉眼,聲音仍然平靜,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為什麽依舊不聯系我?”

“我怕,我怕錢崇越會卷土重來,你事業還在上升期,我想等西亭在業內站穩腳跟,等我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再,再找你……”

還有一部分原因,褚亭西不敢講——他怕路尋川早已放下,怕自己的出現會打亂對方平靜的生活。

但真的重逢後,他又怕在路尋川看來他當年的犧牲是一種羞辱,更怕是得知真相的後他會離他更遠。人總是趨利避害,比起未知的更糟糕的後果,維持現狀似乎是更好的選擇。

於是他總在躲,甚至總在逃,到最後,都快忘記了自己當初選擇這一切的原因。

路尋川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但是你沒有,哪怕星瀾倒了,哪怕西亭在業內已經有了話語權,你依舊緘口不言。”

“褚亭西,你口口聲聲說你有苦衷,”他輕笑一聲,平靜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痕,如摔碎的面具般,一點一點瓦解,“是怕我知道了會愧疚?還是覺得在這份感情裏,我只會拖累你?”

褚亭西想說沒有,但如在酒店的那晚上一樣,他沒有任何開口的餘地。

路尋川積攢了整整六年的憤怒和委屈,就那樣直白的傾瀉下來。

“你到底憑什麽替我做決定?憑什麽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了?”

“我們談了五年戀愛,我把你當做可以無話不說的戀人,你把我當成什麽?乳臭未幹,需要你偷偷付出一切來保護的小孩嗎?”

想象中的爭吵沒有發生,路尋川似乎很生氣,卻只是在責怪他的自私。

“對不起,”褚亭西慌亂地不斷重覆著那三個字,“對不起。但是當年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只有趙旭,我的公司也幫不了你,如果我不去找來弋,星瀾要做什麽,我們根本攔不住。何況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你被造謠,被雪藏,甚至……”他咬了咬牙,沒再說下去。

“尋川,你那麽喜歡演戲,當年你說過你要拿影帝,要做電影界的一塊基石,你真的做到了。”褚亭西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哽咽,“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平安地在圈子裏走下去。”

路尋川快要失語,他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到底應該責怪褚亭西孤註一擲的沈默,還是感動褚亭西那麽愛他,愛到願意為他付出職業生涯寶貴的十年,還是應該為他終於等來愛人親口說出的這份真相而歡喜。

他以為他會憤怒、不甘,為自己被這人蒙在鼓裏整整六年歇斯底裏,但實際上,更多向他湧來的,竟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路尋川紅了眼眶。

在劇組受責罵時,他從未哭過;受了再重的傷,流下的只有冷汗;就連去年站在自己夢寐以求的舞臺拿下榮耀時,也不過聲音顫抖;但眼下看著褚亭西的坦白,他第一次有了流淚的沖動。

他偏過頭去,不忍再看他的眼睛。

“所以你就拋下了自己的舞臺,甚至甘心被所有人誤解,被所有人罵?褚亭西,我到底哪裏值得讓你這麽做?”

褚亭西不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如同在小島海邊的那個晚上,他無意擡眼間,對上的十七歲褚亭西的目光。那天他的眸光安靜、純粹,藏著自己都不知曉的心動。

許多年後,這份心動早已轉為了赤裸而沈重的喜歡。

沈默裏流淌著他們錯過的六年時光。

路尋川突然嘆了很輕很輕的一口氣,他說:“褚亭西,這麽多年,你心甘情願嗎?”

“我心甘情願,”褚亭西的聲音篤定,“哪怕到了今天,我也心甘情願。”

他看著路尋川,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藏了六年的話終於極輕地墜落,像是一片雪花。

“因為我愛你啊。”

懸在路尋川眼眶裏的那滴淚終於墜落,淌過臉頰,砸在冰涼的大理石桌面上。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將褚亭西緊緊抱進懷裏,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進身體裏,被擠壓的左肩泛起惱人的疼,他也無暇顧及。

“傻子。”路尋川的聲音悶在褚亭西的肩窩,帶著濃重的鼻音,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對方的頭發,像當年無數次那樣,“你怎麽這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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