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大海與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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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大海與日出
路尋川自然也沒意見。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還沒亮，唯有路邊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風裏裹著海岸邊特有的鹹腥味，吹到臉上微涼。
一行人被迫從睡眼惺忪中清醒過來，依照節目組給的提示，在昏暗的碼頭找自己即將登上的小漁船。
開船的漁民早已在岸邊等著他們，兩人穿著半身防水褲，一高一矮，都很幹瘦，皮膚曬得黝黑，見節目組眾人到來，高的那個先招起手，笑得很和藹。
“來啦，快上船！現在這個點還沒漲潮，是魚最多的時候。”
為了在船上好活動，四人都穿得比較輕便，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披了件輕薄的外套，只有褚亭西傻傻單穿了件套頭衛衣。
分不清船板上是未幹透的海水還是晨間的水汽，泛著滑膩膩的濕意。
一陣海風吹來，褚亭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搓了搓胳膊。
路尋川走在他身後，問了一嘴：“冷？”
褚亭西下意識想嘴硬說“不冷”，話還沒出口，帶著路尋川體溫的連帽夾克卻兜著他腦袋罩了下來，深藍色的夾克裹住單薄的衛衣，立刻把那寒意擋了大半。
偏大的帽子蓋住褚亭西大半張臉，他微微偏頭，沒能看到路尋川臉上的表情。
卻聞到一股舊舊、苦苦的木頭味，像是誰拉開了一扇古老的樟木箱，但很快那股陳舊的氣味消散，被清冷的檀香取代。
褚亭西楞了楞，剛擡手想把帽子摘下來，一只手輕輕覆上了他的肩膀，那股冷冷的淡香更濃。
褚亭西後知後覺，原來那是路尋川身上的味道。
“風大，別感冒了。”路尋川的聲音不知為何壓得很低，混在海浪聲裏，像模模糊糊的一場夢境。
他點點頭，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套上了路尋川的外套。
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晃動，漁民發動馬達，漁船緩緩駛離碼頭，岸邊的路燈漸漸變成遠處的光點。
黑暗裏潮水看不出顏色，像一大片漆黑的、翻湧的墨，帶給人一種沒由來的恐懼。
昨天節目組拋出漂流瓶任務告訴大家要出海捕漁時，最興奮的非褚亭西莫屬，結果真上了船，他反而成了最想求饒的那個。
一開始他還趴在船邊好奇地張望，隨著船離岸邊越來越遠，他空落落的胃裏開始翻江倒海。
盡管上船前已經吃過暈船藥，對褚亭西這個實打實的內陸孩子而言，海上的風浪還是太兇猛了。
胃部的惡心感越來越重，腦袋一陣天旋地轉，褚亭西再站不直身子，在甲板上原地找了個角落蹲下來，胳膊環著膝蓋，試圖緩解一些不適。
“亭西，還好嗎？”一旁的蘇硯註意到他臉色有些發白，忙遞給他一包紙巾，“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這麽難受？”
褚亭西接過那包紙，卻沒力氣拆，只能死死捏在手裏，整個人蜷的更緊。
路尋川原先一直靠在船舷邊發呆，聽見蘇硯的聲音下意識望過去，才發現褚亭西臉色慘白的像紙。
他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也蹲下來，輕輕探了探褚亭西額頭：“怎麽暈船暈得這麽厲害？著涼了？”
指尖探到一股涼意，沒有發燒，路尋川稍稍松了口氣，卻更放心不下。
褚亭西被三個人團團圍住，想說你們不用管我，但又因為實在頭暈惡心，張了幾次嘴，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只能擺手。
旁邊的老漁民也看了過來：“小年輕暈船？艙裏有墊子，去躺會兒能舒服點。”
褚亭西又擺了擺手，剛想硬撐著說“沒事”，一陣更猛的浪頭打過來，船身劇烈顛簸，胃裏滾燙的酸水直沖喉嚨，他猛地捂住嘴。
路尋川見狀，立刻扶著他的胳膊往船艙裏走：“別硬扛，去躺會兒。”
林野和蘇硯也想跟過去看看，被路尋川一句“我來就行”堵住，兩人面面相覷，無奈攤了攤手。
船艙裏空間不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魚腥味，但收拾得很幹凈，艙內靠左有張矮矮的床鋪，鋪著很有年代感的暗紅色刺繡大花床單，床單已經被洗得褪色。
路尋川小心翼翼地扶褚亭西半躺下，跟隨拍攝的攝影師很有眼色的從背包裏掏出一瓶礦泉水，遞了過去。
路尋川點頭謝過，擰開瓶蓋，遞到褚亭西唇邊：“先喝點水，壓一壓。”
褚亭西撐著床鋪的手都有些脫力，張嘴抿了幾小口水，胃裏的翻騰才稍稍緩和了些。
看他偏過頭不喝了，路尋川攥著瓶身的手才松開，眉頭稍微舒展開來：“小小年紀，你這身體也夠不爭氣的，又怕冷又暈船的。”
“什麽——你之前還說我有精力！”褚亭西不服，結果又是一浪來，船跟著顛簸了幾下，他徹底歇菜，躺下不出聲了。
路尋川失笑，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語氣軟了些：“好了，躺著吧，躺著人能舒服點。待會兒到捕魚點我再喊你。”
船艙外林野與蘇硯與漁民熟絡地拉起家常，攝影師與燈光師聞聲跑去甲板錄像，一時間船艙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沒人說話，海浪聲在耳邊變得格外清晰，倒顯得艙內的沈默有些微妙。
“尋川。”褚亭西突然小聲叫他。
路尋川又在發呆，聽他聲音才猛地回神：“怎麽了？”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褚亭西原本想問這個，但想了想，覺得這話有些暧昧，很不合適。又想，路尋川平日裏對別人也如此溫柔體貼，他這麽問反而顯得他自作多情。
思緒輾轉一圈，最後變成一句：“你今天怎麽一直在發呆？”
“困。”路尋川不假思索。
真正的答案當然不是這個。
其實從把外套給褚亭西那刻起，他就陷入了糾結中——一邊是趙旭，說著“保持距離，別惹麻煩”，另一邊卻是他自己，不斷地問著“為什麽？至於嗎？”
在娛樂圈幾年，他早學會了怎麽避嫌，不用別人提醒，也會自覺跟可能引發爭議的人保持安全距離，於是也總被誇“有邊界感”。
可剛才看褚亭西打顫，他手比腦子還快，想都沒想就把自己外套遞了過去，把來之前趙旭耳提面命的“跟褚亭西保持點距離，跟他捆綁上你只會吃虧”全拋到腦後，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
褚亭西也不傻，當然不相信他是因為困才發呆，路尋川是個特別能扛累的人，他之前還說自己為了趕戲48h沒睡覺。
他忽然翻了個身，臉朝向路尋川的方向，試探著問：“你是不是……看到網上那些話了？”
“什麽？”路尋川裝傻。
他不敢說，自己不止看了，還看了十成十。褚亭西粉絲罵他倒貼炒CP罵得非常起勁，他自己沒什麽感覺，只覺得好笑，倒是趙旭的鼻子快被氣歪了。
褚亭西松了口氣，搖搖頭：“沒什麽。”
兩人又沈默，狹小的船艙裏安靜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甲板上蘇硯已經和漁民聊到對方印象最深的一次捕撈經歷，漁民繪聲繪色地講起那條受傷的鯊魚。
褚亭西被暈船折騰得沒力氣，聲音軟乎乎的：“其實來之前，我很擔心你會不想跟我一塊錄節目。”
路尋川的心猛地一跳，帶著一點被拆穿心思的慌張。在正式錄制前，他確實這麽想過。
他擡眼對上褚亭西的眼睛，對方那雙亮亮的小貓眼直楞楞地盯著他，眼裏帶著不確定的忐忑。
“為什麽這麽想？”路尋川不太想和他聊這個，無奈褚亭西沒有要跳過這話題的意思。
褚亭西抿著唇的時候，顯得有些倔強：“尋川，我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不是小孩子？都沒成年。路尋川在心底偷偷嘆了口氣，這話當然不能跟褚亭西講，不然他準要暴走。
路尋川搖搖頭，又笑起來：“沒有的事，我要不想錄，節目組還能綁我來嗎？”
“誰知道呢。”褚亭西嘟囔。
路尋川聞言，伸手輕輕在他光潔腦門上彈了個腦瓜蹦：“褚亭西同學，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閉上眼睛好好休息一會兒，再胡思亂想，當心白出這趟海。”
他彈得一點兒也不疼，反倒像調戲，褚亭西還想說話，路尋川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動作。
褚亭西終於閉嘴，不再追問，卻還是不甘心，賭氣一般側過身背對著路尋川，把自己裹進那件對他而言有些偏大的夾克裏。
夾克上清淡的檀香將他包裹，海浪聲緩緩的，一下一下拍著船板。
原先站著時他只覺得頭暈目眩，躺下後，反倒像被送進了小時候躺過的搖籃，而海浪是哄著他睡覺的母親。
褚亭西本還想撐著等看海上日出，然而眼皮不知不覺越來越重，沒一會兒，船艙裏便響起了綿長的呼吸聲。
路尋川坐在床沿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悄悄松了口氣。
漁船又行駛了一會兒，終於在海中央停下，馬達聲熄滅，世界重歸寂靜。
路尋川起身，又回頭看了一眼褚亭西。
少年安靜地蜷縮在暗紅色花床單上，夾克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他猶豫片刻，伸手輕輕把那帽子攏回褚亭西頭頂，才輕手輕腳出了船艙。
兩個探照燈把周圍一片海域照得亮堂堂的，漁網已經自動放完，只有繩尾系著的浮漂跟著海面晃動，林野和蘇硯正蹲在甲板邊跟著漁民放蟹籠。
倆人把新鮮餌料全部丟進蟹籠裏，就迫不及待想把籠子往海裏拋，手腕卻被人按住。
漁民撈過其中一只蟹籠，手把手教他們調整繩結：“打十字，這樣系著，籠子往下沈的時候不會歪，上來也好收。”
“原來是這樣，”林野恍然大悟，照著對方地法子飛快地綁完繩子，手腕一揚，蟹籠便“噗通”一聲進了海裏，他眼裏滿是興奮，“這樣就好了吧？可以等著螃蟹上鉤了。”
“我本來以為我們要自己撒網呢，”蘇硯望著那籠繩飛快地消失在海裏，語氣裏帶點遺憾，“還想著學會了回去跟朋友炫耀一下。”
蘇硯生在江南水鄉，小時候總在湖邊看別人撒網捕魚，那漁網在空中展開時候像朵巨大的透明煙花，他早就想自己試試了，奈何一直沒機會。
“早都是自動的咯，”聽他這麽說，漁民笑出滿臉的褶子，“自己撒網費力氣，還容易漏魚。我們船上裝了絞盤，放網又快又穩，還省事。”
他說著，邊從上衣口袋裏摸出個紅色煙盒，叼了支煙在嘴裏，扭頭問旁邊的高個老漁民：“老劉，帶火沒？”
老劉頭也沒回，甩了個塑料打火機給他，兩人默契地像演了段話劇。
蘇硯聽得很認真，笑著點點頭：“我們那邊不一樣，湖沒海這麽大，大家都自己撒網。”
幾人正聊著，林野眼神餘光瞥見從陰影裏走出來的路尋川，直起身問了一嘴：“亭西怎麽樣了？還好吧？”
路尋川三步並兩步走近：“瞇著了，就是暈船，睡醒應該會好點。”
林野點點頭。
路尋川眼神掃了一圈，見大家都沒在忙活，有點懵：“現在是幹嘛？要撒網嗎？”
“漁網都放好了，我們剛把蟹籠放下去。”蘇硯伸手指了指綁在船舷上的那幾根連接著海中蟹籠的綠色拉繩。
被他這話一提醒，林野忽然想起什麽，問一旁抽起煙的漁民：“師傅，咱們現在就等著收網嗎？得多久啊？”
老漁民吐了口煙圈，煙霧緩緩暈開在海上的霧氣裏：“等著就行了，咱們是近海捕撈，放網個把小時就能收了。這個點魚多，估計待會收獲不錯。蟹籠就看你們運氣了，多多少少的，不好說。”
路尋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探照燈的光落在海面上，能看見浮漂周圍偶爾有小魚躍出水面，濺起瑩白的水花。
一行人在甲板上或蹲或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
不知不覺間，天邊悄然泛起魚肚白，原本濃稠的天色被稀釋了許多，天水相接之處泛出一抹極淡的金色，分出了天與海的界限。
隨著那光越來越寬，天色也逐漸從墨藍被暈成了淺藍。
老漁民抽完了最後一支煙，站起身喊：“收網咯！”
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漁網順著絞盤緩緩往上拉，剛開始還輕飄飄的，隨著距離拉近，網身漸漸變沈，漁網裏兜了滿滿一網的漁獲。
“有魚！好多魚！”林野興奮地喊起來，蘇硯也掏出手機，鏡頭對準漁網，準備記錄這難忘的一刻。
與此同時，不遠處船艙艙門發出“吱呀”一聲。
路尋川回頭，見褚亭西睡眼朦朧地扶著門框，表情有點茫然，臉色倒是好了許多，嘴唇也有了血色。
“醒了？”顧不得即將上岸的漁獲，路尋川立刻迎了過去，“頭還暈不暈？”
“現在好多了，”褚亭西搖搖頭，他身上還穿著路尋川的外套，那袖子太長，蓋住了手，“你們捕到魚了嗎？”
路尋川挑了挑眉：“你醒的正是時候。”
褚亭西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被拉出水面的漁網上，隱約可見網內有閃著金光的小黃魚，活蹦亂跳的皮皮蝦，網上還橫七豎八地掛著些螃蟹。
褚亭西本來還微微瞇著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哇——這麽多魚！”
他話音剛落，漁網徹底被拉出水面，砸在甲板上，水花四濺，帶著海鮮濃重的腥味，眾人卻不避，反而全都湊了上去，興奮地盯著這一網子的收獲。
老漁民彎下身笑著把網裏的魚拾進白色魚筐，稍微分了分類：“看看，我說不錯吧！”
接著便收蟹籠，他們運氣還不錯，每個籠子裏都藏著兩三只螃蟹，都還舉著鉗子掙紮著，蘇硯想徒手去抓，被林野當場攔住：“當心被夾。”
幾個人沈浸在捕魚大成功的喜悅中不可自拔，開始討論回民宿後該怎麽處理這些海鮮，清蒸還是紅燒。
褚亭西不經意間擡頭，被奪目的紅光晃得瞇起眼睛。
他指尖還沾著剛才分揀漁獲時的海腥味，都沒顧得上洗手，趕緊晃了晃身旁路尋川的胳膊：“尋川，看太陽升起來了！”
聽見他興奮聲音，大家都下意識擡起了頭，向海面望去。
紅色的圓日浮出海平面，那光層層疊疊地暈染開來，淺藍的天空已被染成淡淡的橘紅色。日光下的海面像被潑灑了一層金粉，順著海浪起伏而流動，發出鉆石般的光芒。
日頭慢慢升高，遠處海面上吵鬧的海鳥一圈一圈地盤旋著，世界卻在此刻靜止。
褚亭西直勾勾地盯著海面上的日出，沒發覺路尋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臉上。
路尋川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場海島的旅行，比想象中更值得，他甚至開始慶幸自己接下了這個綜藝。
他決定回去後一定要多給趙旭一些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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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尋川自然也沒意見。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還沒亮，唯有路邊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風裏裹著海岸邊特有的鹹腥味，吹到臉上微涼。
一行人被迫從睡眼惺忪中清醒過來，依照節目組給的提示，在昏暗的碼頭找自己即將登上的小漁船。
開船的漁民早已在岸邊等著他們，兩人穿著半身防水褲，一高一矮，都很幹瘦，皮膚曬得黝黑，見節目組眾人到來，高的那個先招起手，笑得很和藹。
“來啦，快上船！現在這個點還沒漲潮，是魚最多的時候。”
為了在船上好活動，四人都穿得比較輕便，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披了件輕薄的外套，只有褚亭西傻傻單穿了件套頭衛衣。
分不清船板上是未幹透的海水還是晨間的水汽，泛著滑膩膩的濕意。
一陣海風吹來，褚亭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搓了搓胳膊。
路尋川走在他身後，問了一嘴：“冷？”
褚亭西下意識想嘴硬說“不冷”，話還沒出口，帶著路尋川體溫的連帽夾克卻兜著他腦袋罩了下來，深藍色的夾克裹住單薄的衛衣，立刻把那寒意擋了大半。
偏大的帽子蓋住褚亭西大半張臉，他微微偏頭，沒能看到路尋川臉上的表情。
卻聞到一股舊舊、苦苦的木頭味，像是誰拉開了一扇古老的樟木箱，但很快那股陳舊的氣味消散，被清冷的檀香取代。
褚亭西楞了楞，剛擡手想把帽子摘下來，一只手輕輕覆上了他的肩膀，那股冷冷的淡香更濃。
褚亭西後知後覺，原來那是路尋川身上的味道。
“風大，別感冒了。”路尋川的聲音不知為何壓得很低，混在海浪聲裏，像模模糊糊的一場夢境。
他點點頭，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套上了路尋川的外套。
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晃動，漁民發動馬達，漁船緩緩駛離碼頭，岸邊的路燈漸漸變成遠處的光點。
黑暗裏潮水看不出顏色，像一大片漆黑的、翻湧的墨，帶給人一種沒由來的恐懼。
昨天節目組拋出漂流瓶任務告訴大家要出海捕漁時，最興奮的非褚亭西莫屬，結果真上了船，他反而成了最想求饒的那個。
一開始他還趴在船邊好奇地張望，隨著船離岸邊越來越遠，他空落落的胃裏開始翻江倒海。
盡管上船前已經吃過暈船藥，對褚亭西這個實打實的內陸孩子而言，海上的風浪還是太兇猛了。
胃部的惡心感越來越重，腦袋一陣天旋地轉，褚亭西再站不直身子，在甲板上原地找了個角落蹲下來，胳膊環著膝蓋，試圖緩解一些不適。
“亭西，還好嗎？”一旁的蘇硯註意到他臉色有些發白，忙遞給他一包紙巾，“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這麽難受？”
褚亭西接過那包紙，卻沒力氣拆，只能死死捏在手裏，整個人蜷的更緊。
路尋川原先一直靠在船舷邊發呆，聽見蘇硯的聲音下意識望過去，才發現褚亭西臉色慘白的像紙。
他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也蹲下來，輕輕探了探褚亭西額頭：“怎麽暈船暈得這麽厲害？著涼了？”
指尖探到一股涼意，沒有發燒，路尋川稍稍松了口氣，卻更放心不下。
褚亭西被三個人團團圍住，想說你們不用管我，但又因為實在頭暈惡心，張了幾次嘴，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只能擺手。
旁邊的老漁民也看了過來：“小年輕暈船？艙裏有墊子，去躺會兒能舒服點。”
褚亭西又擺了擺手，剛想硬撐著說“沒事”，一陣更猛的浪頭打過來，船身劇烈顛簸，胃裏滾燙的酸水直沖喉嚨，他猛地捂住嘴。
路尋川見狀，立刻扶著他的胳膊往船艙裏走：“別硬扛，去躺會兒。”
林野和蘇硯也想跟過去看看，被路尋川一句“我來就行”堵住，兩人面面相覷，無奈攤了攤手。
船艙裏空間不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魚腥味，但收拾得很幹凈，艙內靠左有張矮矮的床鋪，鋪著很有年代感的暗紅色刺繡大花床單，床單已經被洗得褪色。
路尋川小心翼翼地扶褚亭西半躺下，跟隨拍攝的攝影師很有眼色的從背包裏掏出一瓶礦泉水，遞了過去。
路尋川點頭謝過，擰開瓶蓋，遞到褚亭西唇邊：“先喝點水，壓一壓。”
褚亭西撐著床鋪的手都有些脫力，張嘴抿了幾小口水，胃裏的翻騰才稍稍緩和了些。
看他偏過頭不喝了，路尋川攥著瓶身的手才松開，眉頭稍微舒展開來：“小小年紀，你這身體也夠不爭氣的，又怕冷又暈船的。”
“什麽——你之前還說我有精力！”褚亭西不服，結果又是一浪來，船跟著顛簸了幾下，他徹底歇菜，躺下不出聲了。
路尋川失笑，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語氣軟了些：“好了，躺著吧，躺著人能舒服點。待會兒到捕魚點我再喊你。”
船艙外林野與蘇硯與漁民熟絡地拉起家常，攝影師與燈光師聞聲跑去甲板錄像，一時間船艙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沒人說話，海浪聲在耳邊變得格外清晰，倒顯得艙內的沈默有些微妙。
“尋川。”褚亭西突然小聲叫他。
路尋川又在發呆，聽他聲音才猛地回神：“怎麽了？”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褚亭西原本想問這個，但想了想，覺得這話有些暧昧，很不合適。又想，路尋川平日裏對別人也如此溫柔體貼，他這麽問反而顯得他自作多情。
思緒輾轉一圈，最後變成一句：“你今天怎麽一直在發呆？”
“困。”路尋川不假思索。
真正的答案當然不是這個。
其實從把外套給褚亭西那刻起，他就陷入了糾結中——一邊是趙旭，說著“保持距離，別惹麻煩”，另一邊卻是他自己，不斷地問著“為什麽？至於嗎？”
在娛樂圈幾年，他早學會了怎麽避嫌，不用別人提醒，也會自覺跟可能引發爭議的人保持安全距離，於是也總被誇“有邊界感”。
可剛才看褚亭西打顫，他手比腦子還快，想都沒想就把自己外套遞了過去，把來之前趙旭耳提面命的“跟褚亭西保持點距離，跟他捆綁上你只會吃虧”全拋到腦後，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
褚亭西也不傻，當然不相信他是因為困才發呆，路尋川是個特別能扛累的人，他之前還說自己為了趕戲48h沒睡覺。
他忽然翻了個身，臉朝向路尋川的方向，試探著問：“你是不是……看到網上那些話了？”
“什麽？”路尋川裝傻。
他不敢說，自己不止看了，還看了十成十。褚亭西粉絲罵他倒貼炒CP罵得非常起勁，他自己沒什麽感覺，只覺得好笑，倒是趙旭的鼻子快被氣歪了。
褚亭西松了口氣，搖搖頭：“沒什麽。”
兩人又沈默，狹小的船艙裏安靜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甲板上蘇硯已經和漁民聊到對方印象最深的一次捕撈經歷，漁民繪聲繪色地講起那條受傷的鯊魚。
褚亭西被暈船折騰得沒力氣，聲音軟乎乎的：“其實來之前，我很擔心你會不想跟我一塊錄節目。”
路尋川的心猛地一跳，帶著一點被拆穿心思的慌張。在正式錄制前，他確實這麽想過。
他擡眼對上褚亭西的眼睛，對方那雙亮亮的小貓眼直楞楞地盯著他，眼裏帶著不確定的忐忑。
“為什麽這麽想？”路尋川不太想和他聊這個，無奈褚亭西沒有要跳過這話題的意思。
褚亭西抿著唇的時候，顯得有些倔強：“尋川，我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不是小孩子？都沒成年。路尋川在心底偷偷嘆了口氣，這話當然不能跟褚亭西講，不然他準要暴走。
路尋川搖搖頭，又笑起來：“沒有的事，我要不想錄，節目組還能綁我來嗎？”
“誰知道呢。”褚亭西嘟囔。
路尋川聞言，伸手輕輕在他光潔腦門上彈了個腦瓜蹦：“褚亭西同學，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閉上眼睛好好休息一會兒，再胡思亂想，當心白出這趟海。”
他彈得一點兒也不疼，反倒像調戲，褚亭西還想說話，路尋川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動作。
褚亭西終於閉嘴，不再追問，卻還是不甘心，賭氣一般側過身背對著路尋川，把自己裹進那件對他而言有些偏大的夾克裏。
夾克上清淡的檀香將他包裹，海浪聲緩緩的，一下一下拍著船板。
原先站著時他只覺得頭暈目眩，躺下後，反倒像被送進了小時候躺過的搖籃，而海浪是哄著他睡覺的母親。
褚亭西本還想撐著等看海上日出，然而眼皮不知不覺越來越重，沒一會兒，船艙裏便響起了綿長的呼吸聲。
路尋川坐在床沿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悄悄松了口氣。
漁船又行駛了一會兒，終於在海中央停下，馬達聲熄滅，世界重歸寂靜。
路尋川起身，又回頭看了一眼褚亭西。
少年安靜地蜷縮在暗紅色花床單上，夾克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他猶豫片刻，伸手輕輕把那帽子攏回褚亭西頭頂，才輕手輕腳出了船艙。
兩個探照燈把周圍一片海域照得亮堂堂的，漁網已經自動放完，只有繩尾系著的浮漂跟著海面晃動，林野和蘇硯正蹲在甲板邊跟著漁民放蟹籠。
倆人把新鮮餌料全部丟進蟹籠裏，就迫不及待想把籠子往海裏拋，手腕卻被人按住。
漁民撈過其中一只蟹籠，手把手教他們調整繩結：“打十字，這樣系著，籠子往下沈的時候不會歪，上來也好收。”
“原來是這樣，”林野恍然大悟，照著對方地法子飛快地綁完繩子，手腕一揚，蟹籠便“噗通”一聲進了海裏，他眼裏滿是興奮，“這樣就好了吧？可以等著螃蟹上鉤了。”
“我本來以為我們要自己撒網呢，”蘇硯望著那籠繩飛快地消失在海裏，語氣裏帶點遺憾，“還想著學會了回去跟朋友炫耀一下。”
蘇硯生在江南水鄉，小時候總在湖邊看別人撒網捕魚，那漁網在空中展開時候像朵巨大的透明煙花，他早就想自己試試了，奈何一直沒機會。
“早都是自動的咯，”聽他這麽說，漁民笑出滿臉的褶子，“自己撒網費力氣，還容易漏魚。我們船上裝了絞盤，放網又快又穩，還省事。”
他說著，邊從上衣口袋裏摸出個紅色煙盒，叼了支煙在嘴裏，扭頭問旁邊的高個老漁民：“老劉，帶火沒？”
老劉頭也沒回，甩了個塑料打火機給他，兩人默契地像演了段話劇。
蘇硯聽得很認真，笑著點點頭：“我們那邊不一樣，湖沒海這麽大，大家都自己撒網。”
幾人正聊著，林野眼神餘光瞥見從陰影裏走出來的路尋川，直起身問了一嘴：“亭西怎麽樣了？還好吧？”
路尋川三步並兩步走近：“瞇著了，就是暈船，睡醒應該會好點。”
林野點點頭。
路尋川眼神掃了一圈，見大家都沒在忙活，有點懵：“現在是幹嘛？要撒網嗎？”
“漁網都放好了，我們剛把蟹籠放下去。”蘇硯伸手指了指綁在船舷上的那幾根連接著海中蟹籠的綠色拉繩。
被他這話一提醒，林野忽然想起什麽，問一旁抽起煙的漁民：“師傅，咱們現在就等著收網嗎？得多久啊？”
老漁民吐了口煙圈，煙霧緩緩暈開在海上的霧氣裏：“等著就行了，咱們是近海捕撈，放網個把小時就能收了。這個點魚多，估計待會收獲不錯。蟹籠就看你們運氣了，多多少少的，不好說。”
路尋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探照燈的光落在海面上，能看見浮漂周圍偶爾有小魚躍出水面，濺起瑩白的水花。
一行人在甲板上或蹲或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
不知不覺間，天邊悄然泛起魚肚白，原本濃稠的天色被稀釋了許多，天水相接之處泛出一抹極淡的金色，分出了天與海的界限。
隨著那光越來越寬，天色也逐漸從墨藍被暈成了淺藍。
老漁民抽完了最後一支煙，站起身喊：“收網咯！”
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漁網順著絞盤緩緩往上拉，剛開始還輕飄飄的，隨著距離拉近，網身漸漸變沈，漁網裏兜了滿滿一網的漁獲。
“有魚！好多魚！”林野興奮地喊起來，蘇硯也掏出手機，鏡頭對準漁網，準備記錄這難忘的一刻。
與此同時，不遠處船艙艙門發出“吱呀”一聲。
路尋川回頭，見褚亭西睡眼朦朧地扶著門框，表情有點茫然，臉色倒是好了許多，嘴唇也有了血色。
“醒了？”顧不得即將上岸的漁獲，路尋川立刻迎了過去，“頭還暈不暈？”
“現在好多了，”褚亭西搖搖頭，他身上還穿著路尋川的外套，那袖子太長，蓋住了手，“你們捕到魚了嗎？”
路尋川挑了挑眉：“你醒的正是時候。”
褚亭西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被拉出水面的漁網上，隱約可見網內有閃著金光的小黃魚，活蹦亂跳的皮皮蝦，網上還橫七豎八地掛著些螃蟹。
褚亭西本來還微微瞇著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哇——這麽多魚！”
他話音剛落，漁網徹底被拉出水面，砸在甲板上，水花四濺，帶著海鮮濃重的腥味，眾人卻不避，反而全都湊了上去，興奮地盯著這一網子的收獲。
老漁民彎下身笑著把網裏的魚拾進白色魚筐，稍微分了分類：“看看，我說不錯吧！”
接著便收蟹籠，他們運氣還不錯，每個籠子裏都藏著兩三只螃蟹，都還舉著鉗子掙紮著，蘇硯想徒手去抓，被林野當場攔住：“當心被夾。”
幾個人沈浸在捕魚大成功的喜悅中不可自拔，開始討論回民宿後該怎麽處理這些海鮮，清蒸還是紅燒。
褚亭西不經意間擡頭，被奪目的紅光晃得瞇起眼睛。
他指尖還沾著剛才分揀漁獲時的海腥味，都沒顧得上洗手，趕緊晃了晃身旁路尋川的胳膊：“尋川，看太陽升起來了！”
聽見他興奮聲音，大家都下意識擡起了頭，向海面望去。
紅色的圓日浮出海平面，那光層層疊疊地暈染開來，淺藍的天空已被染成淡淡的橘紅色。日光下的海面像被潑灑了一層金粉，順著海浪起伏而流動，發出鉆石般的光芒。
日頭慢慢升高，遠處海面上吵鬧的海鳥一圈一圈地盤旋著，世界卻在此刻靜止。
褚亭西直勾勾地盯著海面上的日出，沒發覺路尋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臉上。
路尋川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場海島的旅行，比想象中更值得，他甚至開始慶幸自己接下了這個綜藝。
他決定回去後一定要多給趙旭一些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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