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年後第一次重逢卻在酒桌

關燈
多年後第一次重逢卻在酒桌

這日氣溫比起前幾日又有所上升,陽光灼灼,曬得人睜不開眼。

天氣是不錯,A市交通卻一如既往的不如人意,車流擁堵成一條一眼望不盡的長蟲,悄無聲息地蠶食著時間。

路尋川註意著表,覺得有點煩,等到紅燈一過,一腳油門拐進了中央大街。

他緊趕慢趕,總算在約定時間前半個點,到了聚會酒店。

更年輕的時候路尋川還不是今天這個地位,不好意思更不敢叫別人等他,時間長了謙遜慣了,去哪兒都會提前到場。

蘇潛山跟還有兩個主演比他來的還早,路尋川推門進包廂的時候,電影裏飾演路尋川弟弟的小男生正站在蘇潛山旁邊聽他說話。

小男生叫許越,是A市電影學院的在讀學生,前兩年拍了一部青春片出道,演戲有靈氣,又因為長相俊秀,積累了不少粉絲,在娛樂圈正吃香。

許越身板單薄,一米七五左右,身著一件暗紅色Oversize的潮牌衛衣,深色緊身牛仔褲,戴頂深藍色的漁夫帽,站在那兒細細長長一條,路尋川第一眼望見他背影,有些恍惚——竟有幾分像當年的褚亭西。

不過他的神思還沒來得及飄得更遠一些,就被一聲“尋川”給拉回去,他轉頭就看見沈琦昕站在一旁,正沖他擠弄著眼示意他坐到自己旁邊去。

沈琦昕是《鐵銹》女一號,從前路尋川跟她合作過幾回,兩人關系還不錯,當即笑笑示意自己知道了。

蘇潛山沒發現這兩人小動作,路尋川見他擡頭,低頭躬身打了個招呼:“蘇導。”

蘇潛山笑呵呵的,全然沒有媒體報道中嚴苛的模樣,沖路尋川招招手:“你們都來得早,尋川,來這坐。”

路尋川註意到他身旁空座,不著痕跡地開口推脫:“導演,我坐琦昕旁邊就行。”

沈琦昕想幫腔說是呀還能順便先討論討論劇本,蘇潛山偏不順著他們倆的心意,笑著搖搖頭:“你聽我的,來這坐。”

導演一再堅持,路尋川不好再說什麽,把手上禮物托付給工作人員,走向蘇潛山。

蘇潛山順勢拉了一把站在身邊的許越:“你跟琦昕認識,就不多介紹了,這是許越,以後就是你劇組裏的弟弟了。”

許越長得是挺出眾,皮膚白皙,鼻梁俊挺,路尋川卻有些笑不出來。

這人明明鼻子嘴巴哪兒都不像褚亭西,連雙眼皮弧度都沒一點相似之處,他卻偏偏在那雙眼睛裏望見褚亭西的影子。

他十九歲見到褚亭西時,對方也是這個眼神,帶著害羞、好奇,以及一點點欽慕。

許越笑得靦腆,喊了他一聲:“路老師。”

路尋川才收了收神,也點頭沖許越笑笑,自報家門:“你好,路尋川。”

像是知道他不喜歡,許越也沒多說漂亮話,跟路尋川加上聯系方式就回了座。

等到幾個電影投資人踩著點陸續到場入座,制片人才招呼著服務員開酒上熱菜。

今天這場子主要就是制片人跟蘇潛山給《鐵銹》拉點投資,他們幾個主演不過是這場飯局的點綴,只負責陪著笑臉聽兩方互相畫餅,偶爾應和幾句場面話。

寒暄環節結束,桌上已經開始推杯換盞,路尋川身旁的最後一張椅子卻仍然空著。

制片人唾沫橫飛地說完這部片子的亮點,有人點著頭讚同,卻也有人心思不在此處,突然問起:“蘇導,怎麽不見褚總?”

路尋川聽見那兩個字,捏著酒杯的手緊了緊,下一秒又放開,假裝去理袖口,聽見蘇潛山在一旁說:“亭西說臨時有事,得遲些來。”

“臨時有事?”問話的人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點玩笑似的質疑,“別是忙忘了,拖著拖著就不來了吧?”

角落裏另一位投資人幫腔道:“怎麽會,他這人靠譜的很,就是一貫忙,我了解他。於總,你稍安勿躁啊。”

那於總才閉嘴,轉頭又像沒事人似的談起了別的話題。

喝著酒,又有人抽起煙來,包廂裏一片雲霧繚繞,像什麽讓人□□的極樂之境。

路尋川心思被惴惴吊著,滿腦子都是“褚亭西還會不會來”的念頭,不知不覺跟著碰了好幾杯白酒,太陽穴突突直跳,胃也隱隱沈起來。

他剛想要借口去洗手間醒醒酒,還沒開口,包廂的門被一推,這次來的卻不再是服務生。

褚亭西一身黑色休閑西裝站在門口,見眾人都靜下來望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臨時有事來晚了。”

路尋川曾經設想過他們會跟從前一樣,在萬眾矚目的場景下再次碰面,卻從沒預料會是在這種場合。

他身前的桌布還在滴滴答答地淌酒,不遠處投資人彈下的煙灰落到他盛湯的碗沿,原先熨燙整齊的白襯衫也在應酬中起了褶皺。

而褚亭西筆挺地站在那裏,一如當年他們捧著同一個獎站在舞臺上,角色卻截然不同。

投資人之一的黎非是最早回過神來的,果斷掐了煙,把自己旁邊空位的椅子一拉,親熱道:“亭西,來來來。”

褚亭西辦他的娛樂公司有幾年了,生意場上的大佬或多或少接觸了一些,桌上的人一眼望過去都有幾分面熟。

黎非是他最熟悉的一個,去年有個項目他幫忙牽了線,褚亭西拍的電影他也有投資,一來二往,表面上關系還不錯。

“黎總,好久不見了。”

整個包間就剩下一個空座,路尋川以為褚亭西走過來總會有一眼掃到他身上,哪怕只是不經意,他甚至為此忐忑起來。

可褚亭西目不斜視,在眾人視線簇擁中笑著落座,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路尋川仿佛被一桶冷水從頭澆到腳,後知後覺自己的忐忑有多可笑又可憐。

褚亭西進圈多年,從前走到哪兒都是眾人焦點,如今成了資本新秀,更給背後光環鍍了層金,沒人註意路尋川臉色略顯難看,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褚亭西身上。

有人說:“亭西現在可是大忙人了。”

“沒有沒有,一些私人小事耽誤了。”褚亭西解開西裝一粒紐扣,露出裏頭的白襯衫。

“褚總今年二十七了吧?瞅著還跟十七一樣,年輕就是好啊。”又有人感嘆道。

褚亭西笑著應付了半天,嘴巴都要說幹了。

忽然卻有一只手,端著滿滿當當的一杯酒橫斜到褚亭西面前,手的盡頭正是方才那於總。

“我敬褚總一杯,”於總自顧自喝完手上的酒,完畢半醉半醒地向褚亭西調笑道,“不過褚總來這麽晚,可得自罰三杯。”

這刁難來的突然,褚亭西一楞,隨即扯出抹自然的笑來,舉著酒杯起身。

從前褚亭西做藝人的時候不愛喝酒,更不敢喝酒,後來他當了公司老板,卻習慣了用喝酒來解決事情,把有人的話徹底拋到腦後。

“於總這杯酒,我自然得接,”姍姍來遲是他理虧,他舉著杯沖於總虛虛一敬,“來晚是我不對,這杯先賠罪。”

這些年,褚亭西的酒量是練上來了,一喝酒就紅臉的情況卻從沒改善,一杯下肚,白凈的臉浮上紅暈,看上去像要醉了。

黎非自認為跟他交情不錯,也念著未來繼續合作,見狀忙笑著伸手按住他手腕,把酒瓶往自己邊上拉了拉:“於總,亭西今兒來之前還開了兩個會,晚上說不定還有事,這酒我替他擋兩杯。”

說著就給自己滿上,仰頭喝了個底朝天。

“您看,我這杯算替亭西賠罪,剩下的,等下次咱們單獨約,讓他好好陪您喝!”

於總被黎非這一鬧,酒勁也醒了些,擺了擺手算是作罷:“行吧,看在黎總的面子上,今兒就饒過褚總。”

褚亭西這才掀開面前那盅溫熱的甜湯,舀了勺送進嘴裏,勉強壓了壓方才喉嚨裏那杯白酒的灼燒感。

路尋川坐在一旁,把剛才的動靜全看在眼裏。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褚亭西,應酬的話信手拈來,連滿滿一杯白酒也喝得那樣幹脆,陌生的像是另一個人。

明明他從前沾一點酒就要醉倒說許多許多的話,怎麽好像如今變成了千杯不醉?這才幾年……哦,也是,六年了。褚亭西是二十七歲,再不是十七歲了。

片子主投落座,席間眾人終於聊起《鐵銹》的投資事宜,等正事聊了個七七八八,又開始插科打諢。

幾個投資人說起從前打水漂的爛片,言辭頗為激烈,桌上眾人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許越趁機端著杯酒湊過來,聲音不知為何有些打顫:“褚老師,我,我也敬您一杯。”

路尋川下意識看過去,見褚亭西架著二郎腿,以一種很舒展身體的姿勢半靠著背後的椅子,懶洋洋地擡眸。

他突然想起,從前他們兩個還在一起的時候,褚亭西也總是像只小貓似的縮在椅子上,有時是在他霞隱區的公寓裏,路尋川在那裏有一張白色餐桌。

褚亭西不愛坐沙發,就喜歡跑到餐桌前的白色軟凳上窩著,安安靜靜地在那裏練上一下午的吉他,路尋川則在樂聲裏讀他的劇本,直到暮色低垂,他放下吉他,轉過身來半跪在椅子上輕輕晃,喊他吃飯。

路尋川向後傾倒在沙發上,第無數次提醒他不要晃椅子當心摔倒,他只要脖子把往後仰就可以看見褚亭西兩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搖擺著腦袋說才不會,再然後,路尋川會去吻他。

可到了今天褚亭西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路尋川沒聽清許越都說了些什麽,等到他從舊憶回神,許越正舉起酒杯要灌自己,他不太會喝酒,剛才一通喝脖子都已經紅了。

褚亭西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企圖繼續強灌的手,輕聲道:“不用喝這麽多,好了好了,在劇組加油。”

許越有些懵懵的,聞言沖他感激地笑了笑,說完“謝謝褚老師”開心地蹦跶回自己座位去了。

終於再沒人上前來跟他講話,褚亭西落了清凈,側回身子微微偏頭,路尋川以為自己的視線被捕捉,連忙慌亂地移開眼睛,褚亭西卻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垂頭回起消息。

路尋川又自作多情一回,摸摸鼻子不敢再看,又盯著空酒瓶發呆。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路尋川猛地扭頭,身旁蘇潛山看著他,銳利目光掃過對面的褚亭西,壓低聲音:“尋川,你平常不是挺會跟人打交道的?怎麽不跟褚總聊聊?”

路尋川還沒有找到借口來解釋,蘇潛山卻以為他是拉不下臉,順水推舟地做起了人情。

“亭西,聽說你跟尋川之前認識?”

褚亭西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跟對方一起被提及,楞了一下,他擡頭望向蘇潛山,眼神略過路尋川,沒有做任何停留。

他稍微頓了一下,笑著說:“挺多年前上過一個節目,倒是不太熟。”

褚亭西說完這一句,握著手機,覺得自己的頭腦和手心都在發燙,先前那四五杯酒的酒勁好像突然上來了,灼得他神經搖擺不定。

他從進入包間開始就知道路尋川在看他。

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敢看路尋川——是怕看見他眼裏的困惑、憎惡,更怕自己看一眼就想要逃開,怕再藏不住那長久來,被他壓在心底的秘密。

路尋川聞言,咬著牙,沒有否認,沒有讚同。

“這樣啊,那往後可以多交流一下嘛,”蘇潛山用胳膊肘頂頂路尋川後背,“看你們倆年紀也差不多大,說不定能聊到一塊去呢,對吧尋川?”

路尋川猛地驚醒,發覺原來也不僅僅只是如鯁在喉,是碰到就血流不止,一地狼藉。

他端起一杯酒,聽見自己發幹發啞的嗓子,說出了自己都陌生無比的話。

“褚總,這一杯敬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