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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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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逢春

劇組經費緊,人手也少,反倒把大家擠得更近了。戲裏是四個相依為命的女人,戲外,幾個女演員也真處出了幾分過命的交情。

陳息常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瑪格麗特·肖喝多了,會紅著臉揮胳膊,嚷著總有一天要把勞倫斯獎杯抱回老家;茜蒂·阿米娜眼睛亮晶晶的,說好萊塢算什麽,遲早要踩在腳下。陳息就托著腮,笑瞇瞇地給她們鼓掌。更多時候,是普麗亞·帕度蹭到她耳邊,偷偷講男朋友的事,聲音又輕又快,帶著藏不住的甜。陳息便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彎一彎。

關凝雨從頭到尾都跟組。她、葉華和陳息常為了一句臺詞,一個眼神,磨到後半夜。

陳息對詞兒特別較真,尾音揚上去還是壓下來,都得反覆掂量。角色為什麽這麽想,為什麽那麽做,心裏的彎彎繞繞必須捋順了。一來二去,全劇組都知道她這脾氣,沒人不服。

故事的發端,藏在牛車水深處。

那不起眼的後巷極窄,兩側是斑駁褪色的舊騎樓,墻面滲出經年的潮濕,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扯著,掛滿了各色衣物,如萬國旗般懸在頭頂,遮天蔽日。空氣是渾濁的,南洋香料濃烈的氣味、揮之不去的黴腐氣、隔壁攤檔炒粿條猛火燎過的鑊氣,還有一絲隱約從陰溝裏浮上來的、不那麽令人愉快的氣息,全都攪和在一起,沈甸甸地壓下來。

咖啡館的門臉幾乎要被這沈郁的背景吞沒。

一塊飽經風雨的木招牌歪斜地掛著,上頭“The Alley Cat Cafe”的字樣被褪色的綠漆潦草地勾勒出來,模糊得快要融入木紋。老式的窗戶,玻璃是磨砂的,蒙著厚厚一層經年的灰塵與氤氳水汽,外面還箍著銹跡斑斑的鐵欄桿,像某種固執的守護,又或是囚籠。

一扇厚重的木門,漆皮剝落得厲害,沈默地立在那裏,仿佛硬生生隔開了兩個世界。

推門進去,光線驟然暗沈。光亮主要來自吧臺後面幾盞瓦數低得可憐的燈泡,以及從高而窄、積滿灰塵的百葉窗縫隙裏,艱難擠進來的幾縷天光。空氣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廉價咖啡豆被過度烘焙後的焦苦味,再混上陳年煙草、無所不在的灰塵和木頭受潮後的氣味,吸一口,都帶著歲月的重量。

地方狹長而逼仄。入口處便是厚重的深色木吧臺,臺面上劃痕遍布,留下無數經年累月的杯底圓印。後方架子淩亂,塞滿了各式廉價的酒瓶、咖啡罐和落滿灰塵的雜物。店裏統共也沒幾張桌子,多是簡陋的方木桌,配著同樣不舒適的直背木椅,看著就讓人腰背發緊。墻壁刷了暗綠色的漆,墻皮多處卷翹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磚塊或灰泥。墻上掛了些早已過時、色彩黯淡的殖民地風景畫覆制品,玻璃畫框上膩著一層油汙。角落裏堆著蒙塵的舊木箱、扇葉不再轉動的破電扇,像是被時光遺忘在此處。

紮眼的,是吧臺旁邊墻上貼著的一張泛黃卷邊的反法西斯宣傳海報,畫著一個緊握的拳頭和“Never Again!”(永不再發生!)的標語,與周遭頹廢萎靡的氛圍格格不入,形成一種刺眼的對照。

海報一角,有人用筆潦草地寫了個日期:“1945.9.12”,那是獅城解放的日子,只是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腳下是磨損嚴重的水磨石地面,老式收音機擱在吧臺上,正噝噝啦啦地播放著音質嘈雜、時斷時續的BBC世界新聞,隱約是關於朝鮮戰事或是歐洲追捕納粹餘孽的消息,遙遠得像是另一個星球的事。

一只肥碩的虎斑貓,蜷在角落一堆舊麻袋上,睡得昏天黑地,它是這咖啡館名副其實的“主人”之一。

而在最深處、光線最昏暗的角落,穩穩擺著一張厚重的橡木圓桌,桌面坑窪不平,浸透了歲月的痕跡。這桌子位置極妙,背靠著一堵堅實的磚墻,側面則是通往廁所和後廚的狹窄通道入口,坐在這裏,便能毫無遮擋地將整個店面、連同那扇唯一的出入口,都清晰地收入眼底。

圓桌四周,散放著四把樣式各異、都頗有些年頭的椅子:一把是高背藤椅,一把是結實的皮面扶手椅,一把是普通的木椅,還有一把,是帶著軟墊的靠背椅。

安妮已經坐在那張橡木圓桌旁的高背藤椅裏。她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米色風衣,即使室內悶熱也未脫下,帽子低低壓在眉骨上。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早已冷掉的黑咖啡。

她的坐姿看似放松,實則像一張繃緊的弓,那雙藍灰色的眼睛透過帽檐的陰影,銳利地掃視著門口和店內每一個細微的動靜。她放在桌下的右手,習慣性地摩挲膝蓋,這是她高度警覺時下意識動作。她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老狼,確認環境絕對安全。

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撞在門後的墻上發出一聲悶響,打破了咖啡館的沈悶。阿茲琳像一陣熱帶風暴般卷了進來。她穿著鮮艷的桃紅色可巴雅上衣和深藍色紗籠,與周圍灰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警惕地掃視全場,目光迅速鎖定角落裏的瑪姬,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帶起一陣風。她毫不客氣地拉開那把結實的皮面扶手椅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就是那個在碼頭倉庫留下貓頭鷹記號的人?”阿茲琳娜直截了當,聲音不高卻帶著街頭特有的穿透力,深棕色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直視瑪姬帽檐下的陰影,“關於那個走私德國醫療器械的荷蘭商人範德林登?他船上夾帶的醫療器械箱子重量不對,我的人聽到了奇怪的哭聲。” 她語速快,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像隨時準備出擊的獵豹。

門再次被推開,動作輕柔得多。維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仿佛一道突然照亮昏暗空間的優雅光束。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真絲紗麗,金線刺繡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流動,頸間佩戴著精致的黃金項鏈。她手中拿著一把收攏的絲綢陽傘和一個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鱷魚皮手包。她微微蹙眉,用一方真絲手帕輕輕掩了下鼻,似乎對空氣中的氣味不太適應。

她目光流轉,瞬間評估了店內環境和角落裏的兩人。她沒有立刻走過去,而先走到吧臺,用清晰悅耳的、帶著標準倫敦腔的英語對昏昏欲睡的老華人店主說:“一杯錫蘭紅茶,謝謝。請用幹凈的杯子。” 她還隨意地多放了幾張紙幣在吧臺上,然後,她才儀態萬方地走向角落的圓桌,姿態優雅地拉開那把帶著軟墊的靠背椅坐下,仿佛身處高級酒店沙龍。

“下午好,女士們。”維爾的聲音圓潤動聽,目光在瑪姬和阿茲琳娜之間流轉,帶著些恰到好處的好奇和探究,“我想,我們都在關註同一只不太安分的老鼠?範德林登這老家夥最近在我店裏對幾件來源可疑的歐陸工藝品表現出異常的興趣。其中一件銀器屬於一個早已在戰爭中消失的奧地利家族。” 她的信息點到即止,卻分量十足。

阿茲琳娜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優雅女士,瑪姬帽檐下的眼神則更加銳利。

就在氣氛有些微妙的沈默時,木門被第三次推開。

蘇珊娜走了進來。她穿一身剪裁完美的米白色亞麻西裝套裙,一絲不茍,與咖啡館的頹敗形成極致反差。她手裏拿著一個看起來很沈的舊公文包。她面無表情,步伐穩定而安靜,像一只無聲的貓。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圓桌前,拉開最後剩下的那把普通木椅坐下。動作精準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她將公文包放在膝上,打開,取出一份薄薄的、貼著“機密”標簽的檔案袋覆印件,推到桌子中央。她的聲音如同她的人一樣,冷靜、清晰、毫無波瀾,用的是標準得近乎刻板的英語:“範德林登,雅各布,1943年至1945年化名範·德·海登,擔任納粹黨衛軍駐荷蘭經濟管理辦公室WVHA下屬某轉運站負責人,直接參與掠奪猶太人財產及人口轉運。” 她擡起眼,如柳葉刀、無影燈的目光掃過其他三人,最後定格在安妮身上。“在總督府檔案裏A-735號的卷宗摘要,原件已‘遺失’。他的船,以及試圖通過維爾女士渠道洗白的物品,極可能是證據,或者貨物。”

阿茲琳倒吸一口冷氣,拳頭猛地攥緊。維爾優雅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深褐色的眼眸中閃過震驚和憤怒。安妮的帽檐下,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裏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文件,而是按在了蘇珊娜放在公文包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冰涼而穩定。

“看來這只骯臟的老鼠,好日子到頭了。” 她的目光掃過其他三人,“這地方夠安靜,也夠臟,像這該死的戰爭留下的爛攤子。以後,就在這裏碰頭。歡迎加入後巷咖啡館。”

昏暗搖曳的燈光下,在這堆滿蒙塵雜物、彌漫著廉價咖啡焦苦氣味和BBC斷斷續續戰爭播報聲的逼仄角落裏,四個來自截然不同世界、擁有迥異技能、背負著各自傷痛的女性,因一個共同的敵人——那陰魂不散的納粹幽靈——和一份追求終極正義的信念,第一次,將她們的目光與命運,牢牢地、鎖定在了一起。

這張坑窪不平的橡木圓桌,自此成了她們的作戰指揮中心。安妮之後即將展示的、藏在這咖啡館更深處的那間密室,則將化為她們對抗龐大黑暗的秘密堡壘。而蘇珊娜,以其精準冷酷的信息分析能力和無懈可擊的邏輯推理,正式成為了這個非凡小組中,那把最鋒利、最不可或缺的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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