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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眾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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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眾卉

在熱帶,哪怕是仲春,午後也很濕熱,阿茲琳像往常一樣在牛車水的街市巡邏。

她的線人鰍仔,一個在碼頭扛活的瘦小青年,慌慌張張地找到她,臉憋得通紅,聲音裏帶著哭腔:“阿姐!出事了!阿水嬸……阿水嬸的女兒,阿May,她、她不見了!”

阿水嬸是街角賣粿汁的寡婦,丈夫死於日軍勞工營,獨自拉扯女兒阿May長大。阿May乖巧懂事,在聖光慈善院做義工,照顧戰爭孤兒。

泥鰍仔喘著粗氣:“慈善院那個鬼佬管事,漢斯!看阿May的眼神就不對!昨天阿May沒回家,阿水嬸去問,漢斯講阿May自願跟一個富商去吉隆坡享福了!阿水嬸哭暈過去!講屁話!阿May怎麽可能丟下她媽!”

阿茲琳的火爆脾氣瞬間被點燃,拳頭捏得咯咯響:“欺負到我們頭上了?聖光慈善院?我看是披著羊皮的狼窟!走!”

後巷咖啡館的密室裏,氣氛凝重。

安妮聽完阿茲琳夾雜著義憤辱罵的敘述,藍灰色的眼睛裏寒冰凝結。她經歷過太多戰爭對女性的暴行,對這種利用慈善之名行齷齪之事的勾當深惡痛絕。“聖光慈善院……背後曾是遠東聯合救濟會,漢斯?德國名字……查一查底細!”

蘇珊娜早已攤開泛黃的檔案和報紙,指尖劃過一行行冰冷文字:“漢斯·伯格曼,自稱瑞士籍。檔案顯示,1943-1945年,他服務於德國東方總信托局HTO駐東南亞分支,負責管理日軍掠奪的資產和特殊勞動力調度。戰後,他迅速洗白身份,利用救濟渠道獲得慈善院管理權。過去兩年,至少五名在慈善院工作的亞裔年輕女性失蹤,檔案均標註自願離開或婚嫁。”

維迪亞優雅地放下骨瓷茶杯,絲綢紗麗在昏暗中閃著幽光。她的泰米爾語思維讓她語調婉轉,但內容如刀:“漢斯先生的‘慈善’,可不只是救濟。上周一位品味獨特的英國莊園老男爵在我店裏炫耀他新得的東方小鳥。那描述,很像可憐的阿May。他得意忘形,提到一個叫天堂鳥俱樂部的地方,專為有特殊需求的體面人服務。位置在知馬山深處,守衛森嚴,據說連警察總監都是常客。” 她精致的臉上露出冰冷厭惡,“看來,是我們的慈善家的選秀場。”

信息碎片在蘇珊娜腦中高速碰撞、重組。她快速翻動檔案,抽出幾張模糊的照片和文件:“遠東聯合救濟會的主要資助者,理查德·埃爾斯沃思爵士,殖民地議會成員。他家族豪宅就在知馬山。天堂鳥俱樂部的註冊地,是一個空殼公司,最終受益指向他的私人信托基金。”

她擡起頭,目光銳利如手術刀,“漢斯是執行者,埃爾斯沃思是保護傘和最終受益人。他們利用慈善院篩選、誘拐、輸送戰爭遺孤和貧困女性,滿足殖民地上層和潛在納粹同情者的□□。這是一條完整的、披著人皮的奴隸鏈條。”

安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嗡嗡作響,“這次,我們不僅要救人,要抓漢斯那個雜種,還要把埃爾斯沃思和他骯臟的巢穴,連根拔起,燒成灰燼!”

阿茲琳迅速利用街頭力量,嚴密監視慈善院和漢斯,尋找阿May被轉移的確切路線和時間點。聯絡熟悉的碼頭工人、黃包車夫,布下天羅地網。她的臟話成了最好的動員令:“幹!跟緊那個白皮豬!找到阿May,我請全牛車水吃粿汁!”

維迪亞以自己漂亮的身份,接近天堂鳥俱樂部的常客圈子。利用一次為埃爾斯沃思夫人鑒賞珠寶的機會,巧妙套取俱樂部內部結構、守衛換班、以及埃爾斯沃思本人出現的日期。她的泰米爾式迂回和優雅奉承是完美的煙霧彈:“爵士夫人的藍寶石真是無與倫比……哦?您下周要去天堂鳥放松?那地方聽說連空氣都充滿異域情調呢。”

蘇珊娜潛入總督府檔案室更深層禁區,搜集埃爾斯沃思信托基金與天堂鳥的非法資金往來證據,以及漢斯戰時罪行的鐵證,特別是與日軍合作掠奪人口的記錄。同時,利用過目不忘的能力,她記下了維爾提供的俱樂部內部結構圖,精確計算守衛巡邏間隙和最佳突入和撤離路線。

安妮則統籌全局,制定最終突襲計劃。利用戰時經驗,準備爆破物、偽造文件、安排安全屋和撤退路線。

她聯系了唯一可信賴的、同樣厭惡殖民腐敗的前英軍通訊官,確保關鍵時刻能短暫幹擾區域通訊。她的指令簡潔有力:“維爾拿到門禁,蘇珊娜鎖定證據室,阿茲琳帶人強攻救人,我負責炸開牢籠和對付硬骨頭。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救人、抓人、曝光!讓整個新加坡看看,這天堂底下是什麽地獄!”

行動夜,暴雨傾盆。

知馬山籠罩在黑暗中。俱樂部裏燈火通明,笙歌隱隱,像座懸浮在罪惡之上的空中樓閣。

維爾裹緊披肩,融進俱樂部外喧囂的雨夜和醉醺醺的人群裏。

她目光流轉,很快鎖定了一個步履蹣跚、試圖在雨中點燃雪茄的常客。她搖曳上前,假意借火,指尖那串“家傳”的仿制珍珠項鏈在燈下流轉出溫潤卻虛假的光澤。她操著略帶口音的英語,言語間是恰到好處的恭維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

那醉漢眼神渾濁,註意力很快被珍珠和維爾的風情吸引,嘟囔著抱怨這該死的天氣和埃爾斯沃思爵士總在金絲雀房找樂子卻讓他白跑一趟的煩心事。維爾順勢將珍珠鏈子塞進他手裏,指尖輕盈掠過,便“換”來了他口袋裏那張冰涼的門禁卡。

與此同時,蘇珊娜如一道無聲的幽靈,憑借維爾早前繪制的示意圖和自身驚人的記憶力,沿著俱樂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區域移動。

她避開固定崗哨和游動守衛的巡視規律,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門前。鎖孔覆雜,但她手中的工具更精巧,微弱的哢噠聲淹沒在遠處傳來的爵士樂和雨聲中。

門悄然滑開,又在她身後合攏。核心檔案室內,只有微縮膠卷機運行時幾不可聞的嗡鳴。

她的手穩如磐石,依次將信托交易記錄、隱秘客戶名單、記錄著不堪入目“貨物”詳情與照片的檔案卷冊放入機器下。冰冷的玻璃片壓下,罪惡被無聲地覆制、收納。

膠卷轉動,映出她鏡片後冷靜的雙眸,盡管心跳因眼前觸目驚心的罪證而微微加速,但她的呼吸頻率未曾改變一分。

俱樂部後山,暴雨沖刷著陡坡和銹蝕的排水柵欄。

阿茲琳抹去臉上的雨水,朝身後十幾個精悍的碼頭工人點了點頭。他們如猛虎下山,無聲而迅疾地用撬棍弄開柵欄,從粗大的排水管道和廚房油膩的後門同時突入!

怒吼聲、木棍砸在□□上的悶響、砍肉刀與守衛匆忙拔出的警棍的撞擊聲,瞬間撕碎了前廳飄來的靡靡之音。工人們熟悉這裏的每一處轉角和後廚通道,目標明確,行動如雷霆,打得養尊處優的守衛措手不及,節節敗退。

而在更深的地下,安妮站在囚室冰冷的鐵門前,安裝炸藥的動作熟練得像呼吸。

轟隆!爆炸聲震撼地道,火焰猛地噴出,映亮了她鐵灰色的頭發和比鋼鐵還冰冷的眼睛。硝煙未散,她已手持那支SOE時期的老夥計,一把短管□□,大步踏入。一名漢斯的保鏢試圖舉槍,安妮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巨響中保鏢被轟得倒飛出去。

漢斯本人正驚慌失措地試圖爬進一條狹窄密道,安妮上前,用堅硬的槍托狠狠砸在他油膩的臉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裏清晰得令人牙酸。

而奢靡的金絲雀房內,音樂也蓋不住埃爾斯沃思爵士粗重的喘息。大腹便便的他正要對角落裏一個驚恐萬狀、淚痕斑斑的年輕女孩施暴。

砰!房門被猛地踹開,鎖芯崩飛。渾身濕透、沾著泥汙和點點血跡的阿茲琳,以及手持□□、殺氣騰騰的安妮出現在門口。

阿茲琳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角落裏那個瑟瑟發抖的嬌小身影。“阿May!別怕!阿姐來了!”她嘶聲喊道。

而安妮槍口已然穩穩指向嚇得癱軟在沙發上的埃爾斯沃思,用字正腔圓、冰冷如審判的英語宣告:“理查德·埃爾斯沃思爵士,以戰爭罪、販賣人口罪、你被逮捕了。你的天堂,到此為止。”

雨幕中,俱樂部那奢華的帷幔和木質結構正在火焰裏劈啪作響,一角已然坍塌。

受驚的女孩們被小心翼翼地帶出,裹上幹燥的毯子。漢斯和埃爾斯沃思則像兩條死狗,在泥水中被工人們拖走。

阿茲琳緊緊抱著失而覆得的阿May,用柔軟的家鄉話一遍遍輕聲安慰:“沒事了,囡仔,沒事了……阿姐帶你回家……”

維爾優雅地整理著被雨水打濕的紗麗邊緣,冷眼看著往日高高在上的權貴們狼狽不堪,用她依舊優美的語調輕聲諷刺:“哼?天堂鳥?不過是些羽毛骯臟、啄食腐肉的禿鷲罷了。”

蘇珊娜將覆制的微縮膠卷證據穩妥地交到安妮手中,然後沈默地望向窗外。

而安妮獨自站在傾盆大雨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她望著山腳下殖民地那片依舊燈火璀璨、仿佛什麽都不知道發生的土地,聲音沙啞卻如同滾雷,穿透雨幕:“這只是一個開始。只要戰爭的陰影還在,只要壓迫還在,後巷的燈,就永不熄滅!”

天堂鳥俱樂部醜聞震驚新加坡乃至整個遠東。埃爾斯沃思爵士身敗名裂,被剝奪了他最引以為傲的貴族身份後,鋃鐺入獄。漢斯作為戰犯和人口販子被引渡審判。聖光慈善院也被查封整頓。阿May和其他被救女孩則在安妮等人暗中保護下開始新生活。

後巷咖啡館小組的名字並未出現在任何官方報道中,但在牛車水的街巷間、在碼頭工人的酒桌上、在受壓迫者的低語中,傳說悄然流傳。

她們的豪情,在濕熱的南洋雨夜中,如涅槃的火焰,照亮了更多需要幫助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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