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陛下套路深:夜會帝王寢宮
關燈
小
中
大
第158章 陛下套路深:夜會帝王寢宮
覆元三年，六月十五，恰好是一個月圓夜。
明月高懸，銀光流淌在洛城皇宮的每個角落。金黃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閃耀著淡淡的銀光，與紅色的宮墻相互映襯。
飛檐翹角下，當值的內侍戲茂提著燈籠，領著兩個小太監一絲不茍地沿著宮墻根下的巡查路線走著。
宮裏頭的規矩嚴，夜裏巡查不僅枯燥，而且半點馬虎不得。
忽然，他腳步一頓，側耳細聽。
不遠處的宮墻陰影裏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野貓踩過瓦片的“嗒”聲。
戲茂眉頭都沒動一下，只將燈籠往那邊晃了晃，提高了些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今兒月色好，禦花園那幾叢夜來香怕是開得正好，香氣都飄到這邊來了。”
說罷，他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還快了半分。
身後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也趕緊低頭跟上，只當自己聾了瞎了。
宮墻陰影裏，一道頎長挺拔的黑影仿佛融入夜色的貍貓，在戲茂手中提著的燈籠的光暈移開後，輕巧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月光偶爾掠過他低垂的側臉，映出一雙深邃的湛藍眼眸，正是夜闖皇宮的方秉間。
他熟門熟路地避開幾隊巡邏侍衛的路線，身影在宮殿樓閣的陰影間快速穿梭，不多時，便靠近了皇帝日常起居的寢殿。
這裏守衛比外圍更嚴密，但他對明哨暗崗的位置了如指掌，總能找到那短暫的空隙悄無聲息地潛入，直至抵達一扇半掩的窗欞下。
窗內燭光溫暖，隱約傳出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以及一聲帶著點懊惱的“嘖”。
方秉間嘴角向上彎了彎，擡手，極輕地在窗欞上叩了三下，兩長一短。
裏頭的落子聲停了。片刻後，窗戶被從裏面推開一條更寬的縫。
南若玉披散著頭發，只穿著一身月白中衣，探出半個身子，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哪還有半分白日朝堂上的沈靜威儀，倒像個等久了玩伴的少年。
“怎麽才來？”他壓低聲音，帶著點埋怨，伸手就去拉方秉間的胳膊。
方秉間借著他的力道輕巧地翻窗入內，順手就將窗戶掩好。
“路上遇到戲茂他們巡夜，耽擱了片刻。”
他語氣平穩，仿佛自己幹的不是潛入皇宮的勾當，只是夜間出來散步時繞了段路。
語罷，他還順手將自己路過禦花園時采摘的夜來香插進案頭的素色花瓶之中，白色小花上還沾了點兒露水。
“戲茂？”南若玉眨眨眼，隨即笑了，“他可精著呢，肯定裝著沒看見。”
他瞥了眼方秉間借花獻佛的動作，彎了彎眼睛，又拉著對方往內室走，指著棋盤說：“快來快來，今兒個我看了部動漫，覺著下棋還挺有意思的。”
方秉間被他按在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棋盤，又擡眼看了看南若玉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身單薄中衣下隱約可見的膩白鎖骨上，藍眸掠過一絲暗色，語氣卻依舊四平八穩：“陛下令臣深夜入宮，難道就為了下棋？”
南若玉被他看得耳根微熱，卻強撐著揚起下巴：“不然呢？朕憂心國事，夙夜難寐，找愛卿手談一局，以靜心神，有何不可？”
“陛下聖明。”方秉間從善如流，執起黑子，視線落回棋盤，“那臣便陪陛下靜靜心神。”
這一靜，就靜到了後半夜。
棋肯定是下了，圍棋象棋五子棋，通通來了一輪，輸贏各半。
但最後棋盤被推到一邊，南若玉起初那點強裝的以棋會友的架勢早在方秉間步步緊逼的撩撥下丟到了九霄雲外。
兩人從棋案鬧到榻邊，低聲的笑語，偶爾加重的呼吸以及衣料摩擦的悉索聲，全都被厚重的帳幔和墻壁隔絕在內，一絲也漏不出去。
燭火不知何時熄了大半，只留角落一盞昏黃的燈。
南若玉累極，蜷在方秉間懷裏，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對方一縷深色的頭發，聲音帶著慵懶的沙啞：“唉，明日大朝，又是一堆事找上門，可真真是煩。”
方秉間攬著他，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像在給貓順毛，聞言低笑：“陛下如今富有四海，乾坤獨斷，還怕這點兒煩心事？”
南若玉嘟囔道：“何止是一點煩心事啊，咱們開國還不是最難的——能靠馬背和火藥打天下，難道還能靠那些治理天下嗎？真是的，這才幾年，竟還出了貪腐的案子。”
說著他又豎起眉：“朕真想把他們的腦袋全都給砍了！”
質疑朱元璋，理解朱元璋，成為朱元璋！
方秉間一時無言，思索片刻，附和道：“砍吧。”
南若玉錯愕：“你怎的不勸阻朕？！”
怎麽回事啊，方秉間難道不應該像是從前那樣好聲好氣地說此法不行，他乃是一國之君，既然有了這一層身份，就應該做好天下表率，為了他們的大義和理想而奮鬥雲雲的。
他譴責道：“你這般還如何做好一個皇後？”
他看歷史上有名有姓的皇後都是十分賢惠，而且還會特地勸阻皇帝當一個好君主的。
方秉間言簡意賅：“無名無分，不堪為後。”
南若玉心虛，又小聲道：“……是你自個不要我給你名份的，這話怎的好像是賴在我頭上呢。”
方秉間垂下眼睫，輕聲道：“我沒有賴你，只是在想何時你我才能正大光明。”
他身上的功績夠了吧，可一旦將這位大名鼎鼎的帝王給拉入自己懷中，只怕是全天下都要流傳他是奸臣小人的事跡了。
南若玉知道他在顧慮些什麽，他道：“既然你跟了朕，朕肯定會對你負責的。”
他這話說得霸氣，只是後面又依偎在方秉間懷中，悄咪咪地說：“不過現在還是得委屈你一會兒，你就看我之後的表現吧。”
方秉間沒接話，只是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寅時初，窗外天色還是一片濃黑。
方秉間睜開眼，眼中睡意漸消，慢慢變得清明起來。
他側頭看了看枕邊人沈靜的睡顏，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壓住的手臂，起身，動作輕緩地穿戴整齊。
最後再看了一眼帳內，他這才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融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裏。
方秉間並未直接離開宮城，而是繞了段路，來到靠近西門附近一處專供品階高的內侍和侍衛夜間歇腳用的小值房——這裏放著他提前安排好的一套普通禁軍服飾。
片刻後，一個穿著低階禁軍兵服的兵士低著頭，跟著一隊剛剛換完崗，正準備出宮回營房的禁軍。
他混在隊伍末尾，順順當當地走出了西門。
出了宮門，兵士很快脫離隊伍，閃進一條小巷。
巷子深處，他的貼身侍衛牽著兩匹馬，早已等候在此。
方秉間迅速換回自己的常服，翻身上馬，主仆二人策馬，不緊不慢地朝著靖北王府的方向而去。
此刻，天際才洇開一抹淡青，殘月淡得只剩一抹銀輝，與初升的天光相融，
當方秉間收拾好自個兒，騎著馬出現在通往皇城的天街禦道上時，正好與同樣乘轎前往宮門的尚書左仆射馮溢撞了個正著。
馮溢的轎子停下，他掀開轎簾，看著馬上神采奕奕、衣著整齊的靖北王，花白的眉毛向上挑動了一下。
“王爺早。”馮溢拱了拱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方秉間的面容，看見他臉上那抹被很好掩飾，卻逃不過老人精的淡淡倦色。
“馮相早。”方秉間在馬上欠身還禮，神色坦然自若，“馮相今日氣色甚佳。”
“老了，比不得王爺年輕精神。”馮溢呵呵一笑，和方秉間寒暄了幾句，這放下轎簾。
他心裏門兒清，這廝昨夜怕是根本不在府裏。至於去了哪兒……馮溢選擇性地不去深思。
皇帝年輕，王爺也年輕，只要不出格、不誤國事，些許私情，睜只眼閉只眼罷。
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耗。
兩人一轎一馬，並行了一段，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今日大朝可能議及的幾件公務，氣氛倒也和諧。
等到了宮門前，下車下馬，準備入宮時，二人又遇到了樞密使楊憬。
楊憬一身朱紫朝服，大步流星走來，看見方秉間，眼睛一亮，上來就拍他肩膀：“靖北王！昨日你那份西南邊防調整的折子……”
他拍得力道不輕，方秉間卻紋絲不動，只側身聽他講。
楊憬說到一半，忽然湊近了些，鼻子抽了抽，疑惑道：“咦？你身上怎麽有股子……嗯……禦書房裏常用的那種龍涎香？味道還挺濃的。”
方秉間面不改色：“大抵是昨日在禦書房裏和陛下議事久了，所以沾染了裏頭的味道。”
楊憬也沒懷疑，這倆人最是親密，幹啥都黏黏糊糊膩在一塊，不足為奇！
方秉間反問他：“楊樞密對香料倒是敏銳。”
楊憬翹起嘴角：“我哪懂這個！這不是阿維打算搗鼓些香水玩玩麽，最近屋裏整天都是各種香味，熏得我頭疼，倒是記住了幾樣。”
他也沒深究，繼續說起邊防條陳的事。
一旁的馮溢聽著，捋須微笑，只當自己耳背。
待入了宮，候朝之時，幾位相熟的重臣聚在一處低聲交談。
幾人不知怎的就將話題拐到了養生上。有人說起陛下近來氣色紅潤，精神健旺，實乃國朝之福。
馮溢豎起耳朵，慢悠悠接了一句：“陛下年輕，正是龍精虎猛之時。但在入了夏之後天幹物燥，加之陛下勤政，常熬夜批閱奏章，雖是有內侍照料，也須謹防燥熱傷身啊。”
幾位大臣紛紛點頭稱是，有的還琢磨著要不要讓太醫請平安脈時多留意。
方秉間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討論的是與他毫不相幹的閑事。
不過他還是在心裏暗嘆了一句，都是些老狐貍啊，活到現在成了精，那些打機鋒的話誰聽不懂啊。
他們裝瞎，自己就做啞。
皇帝和靖北王二人在私底下膩膩歪歪，你儂我儂地就來到了覆元五年。
春日。
皇宮中，南若玉面前龍案上的奏章堆得比往年春天都要高些，且內容格外豐富多彩。
除了日常的政務，問好，近來夾雜其間的是一批又一批措辭或懇切或激昂，核心訴求卻高度統一的折子——催請陛下選秀，充實後宮。
理由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條——
陛下年歲已二十三，早已及冠，中宮空懸，非社稷之福。且皇嗣關乎國本，不可久虛。
陛下勤政愛民，亦當顧念自身，需人侍奉雲雲。
有些老臣寫得更直白，就差把“陛下您該娶媳婦生孩子了”刻在腦門上遞進來。
南若玉起初只當沒看見，或是朱批個“朕已閱”“已閱”“閱”再打回去。
奈何上書的人越來越多，從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宗親、老官員，逐漸蔓延到一些年輕氣盛、想借此表現忠心敢言的禦史言官，連帶著民間也開始有些風言風語。
這日，又是一摞關於此事的折子被呈上。
南若玉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是禮部一位侍郎寫的，文采斐然，引經據典，從周禮說到漢制，中心思想就一個，選秀，必須選秀，立刻馬上選秀！
南若玉盯著那折子，突然笑了聲。
旋即他提起朱筆，在那折子末尾批了四個字：“甚合朕心。”
然後他將這本折子單獨放到一邊，又拿起下一本，內容大同小異。
他批：“愛卿忠心懇切，朕已知之。”
再下一本，批：“此言有理。”
短短半個時辰，他將這摞催選秀的折子全部嘉許了個遍。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看著皇帝陛下那越批越平靜，卻越讓人心底發毛的臉色，大氣不敢出。
批完，南若玉將朱筆一擱，對著戲茂淡淡吩咐：“去，將這些折子連同朕的朱批，原樣送回各位上折子的大人府上。告訴他們，朕感念其忠，必有重用。”
戲茂心頭一跳，恭聲應下，捧著那摞仿佛燙手山芋般的折子退了出去。
他聽出了這句話裏的潛臺詞，這重用……只怕不是什麽好事。
果然，翌日一早，那幾位上書最勤快的官員就接到了繁重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差事。
文采斐然的禮部侍郎被點名為清查前朝遺留宮廷用度及奴婢舊制的副總管，陛下要他在一個月內將前朝堆積如山、混亂不堪的宮廷奴婢的檔案理清，並提出革弊方案。
這活兒又繁瑣，還容易得罪那些宮廷內侍。
一位跳得最歡的年輕禦史被派去協理工部，督辦疏通洛城至汴梁段漕渠淤塞的工程，美其名曰“體察民情，歷練實務”，實際上就是要去河道工地吃灰，協調覆雜的民夫、錢糧、地方關系。
這活兒最是棘手，能把人弄得焦頭爛額，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幹活，還出不得差錯。
…………
據說，這些人接到旨意時，臉都綠了。
皇帝心想你都有閑工夫盯著他的後宮瞧，看來是平日裏的公文還不夠多，要不然哪有這麽多閑心思。
這還沒完。
緊接著，皇帝在朝會上接連拋出幾個醞釀已久、卻因牽扯太廣而一直壓著的議題。
其一，徹查各級官員有無以權贖買、抑良為賤的奴仆交易案件，要求刑部、大理寺嚴辦，無論涉及何人都得一查到底。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陛下這是要對權貴家蓄奴之風動刀了。
其二，重啟前朝議而未決的南北運河計劃。
這次皇帝禦筆親劃的路線居然比前朝所計劃的更加激進，需要穿越更多州縣，征調更多民力，耗費更巨。
工部尚書宋艾出列陳情，委婉地向今上表示工程浩大，宜緩圖之，被皇帝一句“左右都是為百姓，咱們苦一苦自己也就成了這些事，宋卿莫非畏難？”給堵了回去。
其三，擬推行官紳一體納糧試點，學過歷史的人都知道，這是打算搞攤丁入畝，火耗歸公了，總的來說就是希望官吏和百姓繳稅一起，維持公平——但這簡直是在世家底線來回蹦迪橫跳。
朝堂之上瞬間炸開了鍋，反對之聲如潮水般湧來，理由也都很充分——
什麽清查奴案易生冤獄、激起權變，開鑿新運河勞民傷財、動搖國本，官紳一體納糧有傷士心，需要再仔細考量。
不得不說，他們這位陛下真的是很有魄力和手段，他的那些想法，歷來的帝王別說是嘗試了，連碰也不敢碰，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完犢子把整個家底都給敗進去。
而這位主倒好，不僅敢試，而且還是早就幹了，從打天下那會兒就把世家的根給撅了，將最難的分地之事都給辦成了，餘下的自然不成問題。
而大臣們反對也只不過是認為陛下太過激進，若是循序漸進的話，其實這事兒並無不可，還是有嘗試的可能。
南若玉高坐禦座，面無表情地聽著下面的爭吵，等聲音稍歇，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則，積弊不除，國無寧日。大工不興，民無便利。稅賦不均，何以養兵強國？此事，朕意已決。”
帝王所言，說一不二，尤其是近些年他的威嚴愈發深重，叫人不敢違逆。
眾臣本來還在心裏咯噔，怕了這位自降生起就沒有碰見過什麽波折的帝王真打算跟那些麻煩事一別苗頭。
卻聽皇帝話鋒一轉，突然道：“有再言選秀者，不妨先想想，能否替朕分憂，將這些國事辦好！”
這話一出，先前那些還想在選秀問題上糾纏的官員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其他官員們也全都用不善的眼神盯著自己這些同僚。
好家夥，就說陛下怎的突然發癲，原來事情的根本竟是在這上面——都是你們這些閑的沒事幹的給他們找事做！！
但皇帝用來反駁而拋出的這幾項政策也確實太激進了些，反對的聲浪並未完全平息，尤其是涉及自身核心利益的階層。
這次的朝會不歡而散，接下來幾日，各部衙門的門檻幾乎被說情的、訴苦的、試圖曉以利害的官員踏破。
就在這僵持不下、氣氛日趨緊張的時刻，靖北王方秉間適時地進諫了。
他在一次小型的禦前會議上，對徹查奴案和開鑿新運河等方案提出了補充意見。
“陛下，徹查奴案旨在革除弊政，安撫良善，若操之過急恐反生禍亂，傷及無辜。臣以為，當先明定良賤鑒別新規，公示天下，給涉案者自查自改之期，再行嚴查。如此既能顯陛下仁德，亦可收分化之效，減少阻力。”
南若玉擰眉，故作若有所思。
又聽方秉間說關於運河不必操之過急，先讓工部的官員實地勘驗過，之後慢慢修建。不是不修，而是緩修、優修、有計劃地修……
而官紳一體納糧之事，他又說江南等地新附不過思念，人心未穩。又道此事牽涉太廣，不妨先選一二賦稅爭議較少、民風相對淳樸的州縣試行，積累經驗，完善細則後再圖推廣。
他的態度懇切，完全是就事論事、為國分憂的模樣。
眾臣聽得連連點頭，若是不提方秉間和南若玉背地裏的那檔子關系，這人活脫脫就是當朝治世之梁臣，合該與帝王君臣相宜，來個傳唱千古的佳話。
南若玉聽著，開始皺眉，似乎很不悅的模樣。
但漸漸地，他神色緩和，最後竟點了點頭：“靖北王所慮周詳，是為國為民之言。諸卿以為如何？”
底下原本激烈反對的官員們在這番吹拉彈唱的敲打下，也接受了這個折中的法子，反正事兒都是要幹的，這樣徐徐圖之倒是未嘗不可。
不過這幾次三番下來，朝臣們逐漸回過味了。
好嘛，合著陛下和靖北王是一個唱紅臉，逼得你無路可退，心驚膽戰，一個唱白臉，適時給出條看似能走的路，讓你感激涕零，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朝臣們疲憊不堪，勉強保持體面的微笑。
就算他們想通了，也沒辦法拿著這事兒去跟皇帝爭論啊。戳破皇帝的小心思，日後你還想不想在官場上混了。
而且他們也搞不懂哪一次是陛下打算循序漸進，哪次是真想大刀闊斧整頓人，若是對方身邊能有個及時勸阻的，倒也算是件好事。
眾臣不得不看開了，帝王的後宮和皇嗣就算是國事，那也不是他們能夠輕易幹涉的。
至於皇位傳承也簡單，就過繼唄！宗室裏那麽多孩子，到時候挑個聰明伶俐的過繼到當今名下，不也一樣是南家的血脈，一樣能繼承大統？
再說了，後宮裏的虞太後都對此事睜只眼閉只眼，而太上皇則是完全不管事兒，這倆位的態度還不能說明一切麽。
想通了這一層後，部分家中有適齡女兒，打算搏一搏單車變摩托的朝臣也消停下來，不敢再提及選秀一事。
皇宮，帝王寢殿。
南若玉微微仰頭，一臉求表揚地對方秉間道：“如何，朕這次做得怎麽樣？”
方秉間藍眸中閃過一絲笑意，聲音平穩如常：“陛下深謀遠慮，臣弗如遠甚。”
南若玉輕哼一聲，眼底卻是放松的笑意，得意地去親他嘴角，又在他唧唧啾啾嘀嘀咕咕要玩新花樣。
方秉間應了。
雲雨過後，汗涔涔的帝王趴在靖北王身上，懶洋洋地說：“不過他們消停不了多久的，估摸著要不了多久就該說朕得立嗣，至少得先抱幾個娃來養。”
方秉間蹙了下眉，倒也沒怎麽煩擾，畢竟阿奚家中是真有皇位要繼承。
他好奇地問：“那你要選誰？可別在這事兒上整出一堆幺蛾子事來，我歷史一般也知道九子奪嫡的事。”
“你閱歷還挺廣。”南若玉哼哼笑了兩聲：“那是當然了，朕又不傻。你且等著吧！”
————————
[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覆元三年，六月十五，恰好是一個月圓夜。
明月高懸，銀光流淌在洛城皇宮的每個角落。金黃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閃耀著淡淡的銀光，與紅色的宮墻相互映襯。
飛檐翹角下，當值的內侍戲茂提著燈籠，領著兩個小太監一絲不茍地沿著宮墻根下的巡查路線走著。
宮裏頭的規矩嚴，夜裏巡查不僅枯燥，而且半點馬虎不得。
忽然，他腳步一頓，側耳細聽。
不遠處的宮墻陰影裏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野貓踩過瓦片的“嗒”聲。
戲茂眉頭都沒動一下，只將燈籠往那邊晃了晃，提高了些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今兒月色好，禦花園那幾叢夜來香怕是開得正好，香氣都飄到這邊來了。”
說罷，他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還快了半分。
身後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也趕緊低頭跟上，只當自己聾了瞎了。
宮墻陰影裏，一道頎長挺拔的黑影仿佛融入夜色的貍貓，在戲茂手中提著的燈籠的光暈移開後，輕巧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月光偶爾掠過他低垂的側臉，映出一雙深邃的湛藍眼眸，正是夜闖皇宮的方秉間。
他熟門熟路地避開幾隊巡邏侍衛的路線，身影在宮殿樓閣的陰影間快速穿梭，不多時，便靠近了皇帝日常起居的寢殿。
這裏守衛比外圍更嚴密，但他對明哨暗崗的位置了如指掌，總能找到那短暫的空隙悄無聲息地潛入，直至抵達一扇半掩的窗欞下。
窗內燭光溫暖，隱約傳出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以及一聲帶著點懊惱的“嘖”。
方秉間嘴角向上彎了彎，擡手，極輕地在窗欞上叩了三下，兩長一短。
裏頭的落子聲停了。片刻後，窗戶被從裏面推開一條更寬的縫。
南若玉披散著頭發，只穿著一身月白中衣，探出半個身子，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哪還有半分白日朝堂上的沈靜威儀，倒像個等久了玩伴的少年。
“怎麽才來？”他壓低聲音，帶著點埋怨，伸手就去拉方秉間的胳膊。
方秉間借著他的力道輕巧地翻窗入內，順手就將窗戶掩好。
“路上遇到戲茂他們巡夜，耽擱了片刻。”
他語氣平穩，仿佛自己幹的不是潛入皇宮的勾當，只是夜間出來散步時繞了段路。
語罷，他還順手將自己路過禦花園時采摘的夜來香插進案頭的素色花瓶之中，白色小花上還沾了點兒露水。
“戲茂？”南若玉眨眨眼，隨即笑了，“他可精著呢，肯定裝著沒看見。”
他瞥了眼方秉間借花獻佛的動作，彎了彎眼睛，又拉著對方往內室走，指著棋盤說：“快來快來，今兒個我看了部動漫，覺著下棋還挺有意思的。”
方秉間被他按在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棋盤，又擡眼看了看南若玉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身單薄中衣下隱約可見的膩白鎖骨上，藍眸掠過一絲暗色，語氣卻依舊四平八穩：“陛下令臣深夜入宮，難道就為了下棋？”
南若玉被他看得耳根微熱，卻強撐著揚起下巴：“不然呢？朕憂心國事，夙夜難寐，找愛卿手談一局，以靜心神，有何不可？”
“陛下聖明。”方秉間從善如流，執起黑子，視線落回棋盤，“那臣便陪陛下靜靜心神。”
這一靜，就靜到了後半夜。
棋肯定是下了，圍棋象棋五子棋，通通來了一輪，輸贏各半。
但最後棋盤被推到一邊，南若玉起初那點強裝的以棋會友的架勢早在方秉間步步緊逼的撩撥下丟到了九霄雲外。
兩人從棋案鬧到榻邊，低聲的笑語，偶爾加重的呼吸以及衣料摩擦的悉索聲，全都被厚重的帳幔和墻壁隔絕在內，一絲也漏不出去。
燭火不知何時熄了大半，只留角落一盞昏黃的燈。
南若玉累極，蜷在方秉間懷裏，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對方一縷深色的頭發，聲音帶著慵懶的沙啞：“唉，明日大朝，又是一堆事找上門，可真真是煩。”
方秉間攬著他，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像在給貓順毛，聞言低笑：“陛下如今富有四海，乾坤獨斷，還怕這點兒煩心事？”
南若玉嘟囔道：“何止是一點煩心事啊，咱們開國還不是最難的——能靠馬背和火藥打天下，難道還能靠那些治理天下嗎？真是的，這才幾年，竟還出了貪腐的案子。”
說著他又豎起眉：“朕真想把他們的腦袋全都給砍了！”
質疑朱元璋，理解朱元璋，成為朱元璋！
方秉間一時無言，思索片刻，附和道：“砍吧。”
南若玉錯愕：“你怎的不勸阻朕？！”
怎麽回事啊，方秉間難道不應該像是從前那樣好聲好氣地說此法不行，他乃是一國之君，既然有了這一層身份，就應該做好天下表率，為了他們的大義和理想而奮鬥雲雲的。
他譴責道：“你這般還如何做好一個皇後？”
他看歷史上有名有姓的皇後都是十分賢惠，而且還會特地勸阻皇帝當一個好君主的。
方秉間言簡意賅：“無名無分，不堪為後。”
南若玉心虛，又小聲道：“……是你自個不要我給你名份的，這話怎的好像是賴在我頭上呢。”
方秉間垂下眼睫，輕聲道：“我沒有賴你，只是在想何時你我才能正大光明。”
他身上的功績夠了吧，可一旦將這位大名鼎鼎的帝王給拉入自己懷中，只怕是全天下都要流傳他是奸臣小人的事跡了。
南若玉知道他在顧慮些什麽，他道：“既然你跟了朕，朕肯定會對你負責的。”
他這話說得霸氣，只是後面又依偎在方秉間懷中，悄咪咪地說：“不過現在還是得委屈你一會兒，你就看我之後的表現吧。”
方秉間沒接話，只是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寅時初，窗外天色還是一片濃黑。
方秉間睜開眼，眼中睡意漸消，慢慢變得清明起來。
他側頭看了看枕邊人沈靜的睡顏，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壓住的手臂，起身，動作輕緩地穿戴整齊。
最後再看了一眼帳內，他這才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融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裏。
方秉間並未直接離開宮城，而是繞了段路，來到靠近西門附近一處專供品階高的內侍和侍衛夜間歇腳用的小值房——這裏放著他提前安排好的一套普通禁軍服飾。
片刻後，一個穿著低階禁軍兵服的兵士低著頭，跟著一隊剛剛換完崗，正準備出宮回營房的禁軍。
他混在隊伍末尾，順順當當地走出了西門。
出了宮門，兵士很快脫離隊伍，閃進一條小巷。
巷子深處，他的貼身侍衛牽著兩匹馬，早已等候在此。
方秉間迅速換回自己的常服，翻身上馬，主仆二人策馬，不緊不慢地朝著靖北王府的方向而去。
此刻，天際才洇開一抹淡青，殘月淡得只剩一抹銀輝，與初升的天光相融，
當方秉間收拾好自個兒，騎著馬出現在通往皇城的天街禦道上時，正好與同樣乘轎前往宮門的尚書左仆射馮溢撞了個正著。
馮溢的轎子停下，他掀開轎簾，看著馬上神采奕奕、衣著整齊的靖北王，花白的眉毛向上挑動了一下。
“王爺早。”馮溢拱了拱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方秉間的面容，看見他臉上那抹被很好掩飾，卻逃不過老人精的淡淡倦色。
“馮相早。”方秉間在馬上欠身還禮，神色坦然自若，“馮相今日氣色甚佳。”
“老了，比不得王爺年輕精神。”馮溢呵呵一笑，和方秉間寒暄了幾句，這放下轎簾。
他心裏門兒清，這廝昨夜怕是根本不在府裏。至於去了哪兒……馮溢選擇性地不去深思。
皇帝年輕，王爺也年輕，只要不出格、不誤國事，些許私情，睜只眼閉只眼罷。
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耗。
兩人一轎一馬，並行了一段，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今日大朝可能議及的幾件公務，氣氛倒也和諧。
等到了宮門前，下車下馬，準備入宮時，二人又遇到了樞密使楊憬。
楊憬一身朱紫朝服，大步流星走來，看見方秉間，眼睛一亮，上來就拍他肩膀：“靖北王！昨日你那份西南邊防調整的折子……”
他拍得力道不輕，方秉間卻紋絲不動，只側身聽他講。
楊憬說到一半，忽然湊近了些，鼻子抽了抽，疑惑道：“咦？你身上怎麽有股子……嗯……禦書房裏常用的那種龍涎香？味道還挺濃的。”
方秉間面不改色：“大抵是昨日在禦書房裏和陛下議事久了，所以沾染了裏頭的味道。”
楊憬也沒懷疑，這倆人最是親密，幹啥都黏黏糊糊膩在一塊，不足為奇！
方秉間反問他：“楊樞密對香料倒是敏銳。”
楊憬翹起嘴角：“我哪懂這個！這不是阿維打算搗鼓些香水玩玩麽，最近屋裏整天都是各種香味，熏得我頭疼，倒是記住了幾樣。”
他也沒深究，繼續說起邊防條陳的事。
一旁的馮溢聽著，捋須微笑，只當自己耳背。
待入了宮，候朝之時，幾位相熟的重臣聚在一處低聲交談。
幾人不知怎的就將話題拐到了養生上。有人說起陛下近來氣色紅潤，精神健旺，實乃國朝之福。
馮溢豎起耳朵，慢悠悠接了一句：“陛下年輕，正是龍精虎猛之時。但在入了夏之後天幹物燥，加之陛下勤政，常熬夜批閱奏章，雖是有內侍照料，也須謹防燥熱傷身啊。”
幾位大臣紛紛點頭稱是，有的還琢磨著要不要讓太醫請平安脈時多留意。
方秉間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討論的是與他毫不相幹的閑事。
不過他還是在心裏暗嘆了一句，都是些老狐貍啊，活到現在成了精，那些打機鋒的話誰聽不懂啊。
他們裝瞎，自己就做啞。
皇帝和靖北王二人在私底下膩膩歪歪，你儂我儂地就來到了覆元五年。
春日。
皇宮中，南若玉面前龍案上的奏章堆得比往年春天都要高些，且內容格外豐富多彩。
除了日常的政務，問好，近來夾雜其間的是一批又一批措辭或懇切或激昂，核心訴求卻高度統一的折子——催請陛下選秀，充實後宮。
理由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條——
陛下年歲已二十三，早已及冠，中宮空懸，非社稷之福。且皇嗣關乎國本，不可久虛。
陛下勤政愛民，亦當顧念自身，需人侍奉雲雲。
有些老臣寫得更直白，就差把“陛下您該娶媳婦生孩子了”刻在腦門上遞進來。
南若玉起初只當沒看見，或是朱批個“朕已閱”“已閱”“閱”再打回去。
奈何上書的人越來越多，從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宗親、老官員，逐漸蔓延到一些年輕氣盛、想借此表現忠心敢言的禦史言官，連帶著民間也開始有些風言風語。
這日，又是一摞關於此事的折子被呈上。
南若玉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是禮部一位侍郎寫的，文采斐然，引經據典，從周禮說到漢制，中心思想就一個，選秀，必須選秀，立刻馬上選秀！
南若玉盯著那折子，突然笑了聲。
旋即他提起朱筆，在那折子末尾批了四個字：“甚合朕心。”
然後他將這本折子單獨放到一邊，又拿起下一本，內容大同小異。
他批：“愛卿忠心懇切，朕已知之。”
再下一本，批：“此言有理。”
短短半個時辰，他將這摞催選秀的折子全部嘉許了個遍。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看著皇帝陛下那越批越平靜，卻越讓人心底發毛的臉色，大氣不敢出。
批完，南若玉將朱筆一擱，對著戲茂淡淡吩咐：“去，將這些折子連同朕的朱批，原樣送回各位上折子的大人府上。告訴他們，朕感念其忠，必有重用。”
戲茂心頭一跳，恭聲應下，捧著那摞仿佛燙手山芋般的折子退了出去。
他聽出了這句話裏的潛臺詞，這重用……只怕不是什麽好事。
果然，翌日一早，那幾位上書最勤快的官員就接到了繁重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差事。
文采斐然的禮部侍郎被點名為清查前朝遺留宮廷用度及奴婢舊制的副總管，陛下要他在一個月內將前朝堆積如山、混亂不堪的宮廷奴婢的檔案理清，並提出革弊方案。
這活兒又繁瑣，還容易得罪那些宮廷內侍。
一位跳得最歡的年輕禦史被派去協理工部，督辦疏通洛城至汴梁段漕渠淤塞的工程，美其名曰“體察民情，歷練實務”，實際上就是要去河道工地吃灰，協調覆雜的民夫、錢糧、地方關系。
這活兒最是棘手，能把人弄得焦頭爛額，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幹活，還出不得差錯。
…………
據說，這些人接到旨意時，臉都綠了。
皇帝心想你都有閑工夫盯著他的後宮瞧，看來是平日裏的公文還不夠多，要不然哪有這麽多閑心思。
這還沒完。
緊接著，皇帝在朝會上接連拋出幾個醞釀已久、卻因牽扯太廣而一直壓著的議題。
其一，徹查各級官員有無以權贖買、抑良為賤的奴仆交易案件，要求刑部、大理寺嚴辦，無論涉及何人都得一查到底。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陛下這是要對權貴家蓄奴之風動刀了。
其二，重啟前朝議而未決的南北運河計劃。
這次皇帝禦筆親劃的路線居然比前朝所計劃的更加激進，需要穿越更多州縣，征調更多民力，耗費更巨。
工部尚書宋艾出列陳情，委婉地向今上表示工程浩大，宜緩圖之，被皇帝一句“左右都是為百姓，咱們苦一苦自己也就成了這些事，宋卿莫非畏難？”給堵了回去。
其三，擬推行官紳一體納糧試點，學過歷史的人都知道，這是打算搞攤丁入畝，火耗歸公了，總的來說就是希望官吏和百姓繳稅一起，維持公平——但這簡直是在世家底線來回蹦迪橫跳。
朝堂之上瞬間炸開了鍋，反對之聲如潮水般湧來，理由也都很充分——
什麽清查奴案易生冤獄、激起權變，開鑿新運河勞民傷財、動搖國本，官紳一體納糧有傷士心，需要再仔細考量。
不得不說，他們這位陛下真的是很有魄力和手段，他的那些想法，歷來的帝王別說是嘗試了，連碰也不敢碰，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完犢子把整個家底都給敗進去。
而這位主倒好，不僅敢試，而且還是早就幹了，從打天下那會兒就把世家的根給撅了，將最難的分地之事都給辦成了，餘下的自然不成問題。
而大臣們反對也只不過是認為陛下太過激進，若是循序漸進的話，其實這事兒並無不可，還是有嘗試的可能。
南若玉高坐禦座，面無表情地聽著下面的爭吵，等聲音稍歇，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則，積弊不除，國無寧日。大工不興，民無便利。稅賦不均，何以養兵強國？此事，朕意已決。”
帝王所言，說一不二，尤其是近些年他的威嚴愈發深重，叫人不敢違逆。
眾臣本來還在心裏咯噔，怕了這位自降生起就沒有碰見過什麽波折的帝王真打算跟那些麻煩事一別苗頭。
卻聽皇帝話鋒一轉，突然道：“有再言選秀者，不妨先想想，能否替朕分憂，將這些國事辦好！”
這話一出，先前那些還想在選秀問題上糾纏的官員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其他官員們也全都用不善的眼神盯著自己這些同僚。
好家夥，就說陛下怎的突然發癲，原來事情的根本竟是在這上面——都是你們這些閑的沒事幹的給他們找事做！！
但皇帝用來反駁而拋出的這幾項政策也確實太激進了些，反對的聲浪並未完全平息，尤其是涉及自身核心利益的階層。
這次的朝會不歡而散，接下來幾日，各部衙門的門檻幾乎被說情的、訴苦的、試圖曉以利害的官員踏破。
就在這僵持不下、氣氛日趨緊張的時刻，靖北王方秉間適時地進諫了。
他在一次小型的禦前會議上，對徹查奴案和開鑿新運河等方案提出了補充意見。
“陛下，徹查奴案旨在革除弊政，安撫良善，若操之過急恐反生禍亂，傷及無辜。臣以為，當先明定良賤鑒別新規，公示天下，給涉案者自查自改之期，再行嚴查。如此既能顯陛下仁德，亦可收分化之效，減少阻力。”
南若玉擰眉，故作若有所思。
又聽方秉間說關於運河不必操之過急，先讓工部的官員實地勘驗過，之後慢慢修建。不是不修，而是緩修、優修、有計劃地修……
而官紳一體納糧之事，他又說江南等地新附不過思念，人心未穩。又道此事牽涉太廣，不妨先選一二賦稅爭議較少、民風相對淳樸的州縣試行，積累經驗，完善細則後再圖推廣。
他的態度懇切，完全是就事論事、為國分憂的模樣。
眾臣聽得連連點頭，若是不提方秉間和南若玉背地裏的那檔子關系，這人活脫脫就是當朝治世之梁臣，合該與帝王君臣相宜，來個傳唱千古的佳話。
南若玉聽著，開始皺眉，似乎很不悅的模樣。
但漸漸地，他神色緩和，最後竟點了點頭：“靖北王所慮周詳，是為國為民之言。諸卿以為如何？”
底下原本激烈反對的官員們在這番吹拉彈唱的敲打下，也接受了這個折中的法子，反正事兒都是要幹的，這樣徐徐圖之倒是未嘗不可。
不過這幾次三番下來，朝臣們逐漸回過味了。
好嘛，合著陛下和靖北王是一個唱紅臉，逼得你無路可退，心驚膽戰，一個唱白臉，適時給出條看似能走的路，讓你感激涕零，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朝臣們疲憊不堪，勉強保持體面的微笑。
就算他們想通了，也沒辦法拿著這事兒去跟皇帝爭論啊。戳破皇帝的小心思，日後你還想不想在官場上混了。
而且他們也搞不懂哪一次是陛下打算循序漸進，哪次是真想大刀闊斧整頓人，若是對方身邊能有個及時勸阻的，倒也算是件好事。
眾臣不得不看開了，帝王的後宮和皇嗣就算是國事，那也不是他們能夠輕易幹涉的。
至於皇位傳承也簡單，就過繼唄！宗室裏那麽多孩子，到時候挑個聰明伶俐的過繼到當今名下，不也一樣是南家的血脈，一樣能繼承大統？
再說了，後宮裏的虞太後都對此事睜只眼閉只眼，而太上皇則是完全不管事兒，這倆位的態度還不能說明一切麽。
想通了這一層後，部分家中有適齡女兒，打算搏一搏單車變摩托的朝臣也消停下來，不敢再提及選秀一事。
皇宮，帝王寢殿。
南若玉微微仰頭，一臉求表揚地對方秉間道：“如何，朕這次做得怎麽樣？”
方秉間藍眸中閃過一絲笑意，聲音平穩如常：“陛下深謀遠慮，臣弗如遠甚。”
南若玉輕哼一聲，眼底卻是放松的笑意，得意地去親他嘴角，又在他唧唧啾啾嘀嘀咕咕要玩新花樣。
方秉間應了。
雲雨過後，汗涔涔的帝王趴在靖北王身上，懶洋洋地說：“不過他們消停不了多久的，估摸著要不了多久就該說朕得立嗣，至少得先抱幾個娃來養。”
方秉間蹙了下眉，倒也沒怎麽煩擾，畢竟阿奚家中是真有皇位要繼承。
他好奇地問：“那你要選誰？可別在這事兒上整出一堆幺蛾子事來，我歷史一般也知道九子奪嫡的事。”
“你閱歷還挺廣。”南若玉哼哼笑了兩聲：“那是當然了，朕又不傻。你且等著吧！”
————————
[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