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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按咱們璋王殿下的規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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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按咱們璋王殿下的規矩活

雍州。

夏日的風吹得人無端生出幾分焦灼和燥意,在幾棵老樹下還有些蔭蔽,葉的罅隙裏篩出幾縷日光,浮動著細膩的塵。

被光塵照耀到的廖百川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派往往豫州的商隊中一死五傷,對如今的他而言完全可以稱得上是損失慘重。

商品倒是沒有多少損耗,而專門護送的那些士兵幾乎能夠稱得上以一敵百,敵方全軍覆沒不說,還在嚴刑拷打下被他們撬開了嘴,說是在豫州的楚氏和關氏所為。

只可惜那人說完就自盡了,沒給他們留下人證。

這楚氏他還記得,以前就覬覦過南氏,和匪徒勾結進攻過新廠鎮的前身——南家塢堡,最終以失敗告終。

如今對方還不死心,竟膽敢染指他們幽州商貨,簡直是不知死活。

新仇舊恨加起來,廖百川都恨不得操起大刀跟這兩個世家對砍。

但此事明顯已經關乎到了兩個諸侯王的勢力,其中有一方在豫州還稱了帝,就不是他能妄自做主的。

他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完整寫下,然後遞交折子快馬加鞭給璋王殿下做決定,他自己則是在雍州安靜地等候,期間還不忘處理傷亡者撫恤的事。

兩州距離相去甚遠,但殿下手段高深莫測,不過短短一日,命令下達,朱紹朱將軍就前來尋他。

武將之間鮮有寒暄,大都是開門見山。

朱紹朝他拱了拱手,開口便問:“廖大人,已經確信了動手的是楚家和關家吧?”

廖百川邀他坐下,然後頷首:“對。雖然那些派來的人都是死士,所用箭矢也已抹去了自己的痕跡,但通過蛛絲馬跡和人證相互應證,還是不難排查出是這兩家動的手。”

說著,他露出為難的神色,嘆了口氣:“只有一事有些麻煩。”

朱紹:“何事?”

廖百川:“因為咱們的調查都是在私底下進行的,所以拿不出任何證據去尋這兩家人的不是。”

那些人大抵也是怕暴露自己,所以手腳做得很幹凈,絕不給璋王殿下任何發難的機會。

他有些焦灼:“就算我們要質問豫州的皇帝,也沒有任何底氣……”

朱紹突然笑出了聲。

“將軍何故發笑?”廖百川有些不明所以,他剛剛說了什麽讓朱紹如此開懷?

朱紹搖搖頭,手指點著自己的大腿:“我笑廖大人現在變得這樣天真了,你們經商難道就不會用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手段麽,莫非廖大人經營多年,真的如此實誠正義?”

廖百川詫異:“這,將軍的意思是……”

朱紹臉上露出一個嗜血殘忍的笑容,像是一頭齜開獠牙的猛虎:“要麽不需要證據直接動手,誰拳頭大誰有理。要麽……直接捏造一個證據,誰去查證真假,誰又有那個能耐來查真假?”

廖百川倒吸一口冷氣,拱手道:“在下明白了,多謝朱將軍指教。”

……

豫州,小皇帝正在自己的宮殿來來回回地轉圈。

說是宮殿,其實也就是他爹端王在封國裏修建的端王府,再怎麽華美豪奢,規格建制也比不過真正的皇宮。

轉了十來圈,他就怒氣沖沖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在牙酸的聲音中罵道:“該死的楚氏,貪婪的關氏!這兩家可真是害苦了朕。”

身旁的仆從們縮著脖子,大氣也不敢喘一個。

小皇帝現在就很後悔,自己當初是不是不該稱帝,不該因為嫉妒堂弟一個小孩都能體會到做天子的快意,所以在小人的阿諛奉承之中也想試試。

試試就逝世。

說到底,他不過也才十幾歲的少年人,遇事很難沈著冷靜,也做不到像是長者那樣思慮周全。

小皇帝轉頭便去問長史:“我們是不是應該把楚氏和關氏直接給交出去?”

長史連忙阻攔:“萬萬不可啊,陛下!”

小皇帝不樂意:“為何,難不成還要朕給他們收拾爛攤子?他們自己做的孽,合該自己償還。這可是來自幽州璋王的詰問,我們有什麽能力反抗?”

長史語重心長地說:“楚氏和關氏世家大族,若因來自璋王的壓力就直接交出去,定然會損害皇室權威,也彰顯朝廷無力庇護臣屬,恐怕會引發其他世家人心離散。還望陛下在考慮時更為鄭重啊。”

小皇帝反問:“我們本來就沒有能力庇佑他們,這是什麽很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很不耐煩地說:“楚氏和關氏在給我惹麻煩時可沒有考慮過我,現在自食惡果不是他們自己活該嗎?你是來為楚氏當說客的是不是,是的話,長史就請回吧,我意已決。”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就變得冷硬漠然了許多。

長史在心裏嘆氣,同時也很欣慰——陛下能夠堅持己見,不為外界的花言巧語而動搖,實在是非常合適的君主啊。

他們豫州這邊也不可能對璋王說自己對此事什麽也不清楚,哪怕事實本就如此。如果一旦他們放棄了自己調查或者否認璋王那邊遞過來的證據,那麽他們的人就會堂而皇之地踏足豫州,直接就把出兵的理由都給交了出去。

小皇帝獨自一人坐在宮中,沒有對任何人訴說自己的後悔。

哪怕他現在想退了,也退不了。他自己的自尊不允許他後退,他身邊的人也絕對不允許他往後退,從當初被一絲魔怔的欲念牽動心神踏上這個高位之後,他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

豫州小皇帝滑跪得還挺快,這倒沒怎麽出乎朱紹的預料。

他了解過那個孩子的性子,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年少輕狂,卻又畏首畏尾。因為失去了自己的生父,所以在做決定時總是失了幾分魄力,經常猶豫不決。

一旦外界的壓力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那麽他的選擇就不言而喻了。

廖百川在一旁,有些猶豫著問道:“朱將軍,要是那位豫州小皇帝真的將楚氏和關氏主謀交出來,此事不就算完了麽?”

冤有頭,債有主,誰做的孽誰來承擔,這很合理。但他們幽州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受過這麽大氣了,要是就這樣輕拿輕放,誰都忍不下去。

要不是其他將軍正盯著各自的肥肉沒有放,恐怕早就磨刀霍霍,獰笑著過來解決楚關兩家人了。

朱紹很意外,好像在想他怎麽在政事上如此天真:“當然不了,就算咱們願意發善心,只接受豫州交出罪魁禍首,但是……你認為楚氏和關氏會束手就擒嗎?”

他嘴角上揚起一抹嘲諷至極的笑:“世家也把天下當自己的,怎麽可能會讓豫州小皇帝一個乳臭未幹的孩子來做他們的主,豫州生亂是遲早的事,咱們只需要坐收漁翁之利就成了。”

打仗不是非得動刀子,陰謀詭計也挺管用的。

*

菖蒲縣,書院後山的梨樹已攢了一簇簇新雪似的花苞。風過處,嫩青的枝條就顫巍巍地搖兩下,抖落幾點沁涼的露珠。

立在鏡前的少年人那雙眸子和梨花掉落的露水一般灼亮清透,他的嘴角明明要瘋狂地上翹,卻又強自壓著,非得從臉上顯出幾分合乎儀禮的端莊。

“嘿嘿嘿,今日咱們就要畢業了,結課後就可以從書院離開,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啦!”少年雀躍的心情都快要從聲音中飛出來了。

將來他想去哪就去哪,多自在啊。

一個寢室的同窗也拿著面鏡子打理自己的鬢發,在臉上塗抹細膩的白粉,給自己的眉描粗些,也不忘給小夥伴潑涼水:“你先別高興的太早了,難道你這麽快就忘記了我們在實習期時有多忙碌嗎?之後去了任上,繁重的公務肯定有過之而無不及。”

少年一僵,嘴硬道:“那怎麽也比書院裏被山長管束來得強,到了任上是自己做主,那不是任憑咱們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嗎。而且咱們都是官場的楞頭青,要多幹點兒事也正常。現在天下還沒一統,不就是該多付出點努力嗎?”

同窗拱了拱手,佩服道:“聞道的覺悟,我等望塵莫及。”

大家一起說說笑笑,拾掇完自己以後就換上了書院的畢業服。

說是校服,卻不似尋常儒衫的寬袖緩帶。抖開來,定睛一瞧,竟是件月白雲紋錦作裏,雨過天青紗為面的披風。

對襟處未設盤扣,只以兩條玄色織金絳帶松松系著,垂下的流蘇末端綴著極小的青銅鈴,動起來聲響清越,卻不高喧,恰似山泉跳澗時那一串玲瓏。

最妙的還是後背以銀線暗繡的紋樣,遠看是流雲舒卷,近觀才辨出原是“風乎舞雩”四字的篆文變體,日光稍一轉側,字跡便在青白之間若隱若現,仿佛隨時要化作真正的雲氣,托著人往九天之上去。

有人交口稱讚:“大娘子的設計果真是一絕,能穿上經過她手的畢業校服簡直三生有幸。”

“嘻嘻,如今也就只有咱們菖蒲縣裏的書院有這個殊榮了,其他書院想要畢業校服,得他們自己請畫師、請織娘去做。”

“哦!這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吧。”

熱熱鬧鬧說過,這些學子們就穿著這些披風意氣風發地走出去,路遇低年級的師弟師妹們,引來不少羨艷的目光。

在他們面前,這些人還是要擔起師兄師姐的臉面,本來略顯活潑的步調都給壓得沈穩了些,一個個臉上的笑容矜持。

談笑間,揮斥方遒。

等上課的銅鑼鼓聲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師弟師妹們趕著去上課,而他們卻用不著再回課室之後,大家的腳步才輕快了許多。

“都穩重點兒,冒冒失失的像什麽話。”先生打遠就看見了他們歡騰的模樣,拈須囑咐,眼底卻藏著一抹笑。

哪裏忍得住呢?除了畢業後留在書院裏深造的同窗,大家馬上就要各奔東西,興許幾年都難得見上一回了。

不少人才系上絳帶的時候,就已忍不住踮腳旋了半圈。青雲帔漾開,天青的紗幅在晨光裏鋪展成一片朦朧的湖,雲紋錦裏子翻湧出浪。

夫子們倒是沒有阻攔,好像看著這些學生,他們自個兒心態也緊跟著年輕了不少。

這些被他們呵護著長大的孩子們像極了初學飛翔的雛鳥,明明翅膀才張開,心思早已在雲端打了幾個滾。

待到列隊立於書院的碑文前,幾十襲青雲帔被山風拂得獵獵作響,恍然間竟似一群即將涉萬裏滄溟的鶴。師長訓誡的話字字沈甸,少年們都垂首恭聽。

但是少年人也就只能故作端莊一會兒,他們在彼此眼角的餘光裏流轉著細碎的輝光。

不知誰先悄悄用指尖去勾身旁人垂落的絳帶,引來一陣壓抑的、吃吃的笑,旋即又整肅了神色,非得連下巴揚起的角度都學著平日裏看到的璋王殿下麾下重臣的模樣。

從山長到夫子們早就知道這些年輕的孩子們是什麽性子,沈重的話也不多囑托,只道是山高水長,望君一路珍重,萬望他們莫要做什麽書院為恥的事情,否則他們的故事將會傳誦在書院裏,盛傳幾十屆都不會忘卻。

聽著師長含著打趣意味的威脅,眾人不禁有些錯愕,後背皮子又不由得繃緊起來——沒人想在母校丟臉丟個幾十上百年。

祭酒等人也不再繼續耽擱,招呼著學生們從低到高坐在擺放齊整的椅子上面,互相整理著彼此微亂的流蘇,學著最穩重的姿態坐得端莊些,由那些請來的畫師快速完成速寫的一副畢業畫像。

有那膽兒大的還特地湊到畫師面前,嘴甜地讓他們給自己畫好看點。將來若是他有出息了,師弟師妹們觀摩自己的畫像,大家就會驚嘆他真是才貌雙絕,芝蘭玉樹。

他肯定也會報答眾位畫師,請他們喝最香的酒,吃最好吃的肉。

不少人聽了一耳朵,紛紛說他狡詐艱險,幹好事時居然不帶他們,然後又懇求畫師也把他們畫好看一些。

師長們忍俊不禁,畫師們也都哈哈笑著答應了。

一共請來了五位畫師,每人負責一排,短短一盞茶的功夫,竟將自己手下的學子給繪制了個大半。結束後,再把這幾排畫像給拼湊到一起,裝裱張貼在書院裏,若是有哪個學生想要留存一份當紀念,可以請人來臨摹。

最後繪制完,禮成後,少年們又齊齊折身對著師長們作揖,青雲帔隨著動作流水般傾瀉又收攏。

之後他們將化作穿雲的箭、破浪的帆、掠山的風,在主公需要之時,聽從他的號令而為。

*

豫州的八月,空氣裏都飄著一股子燥熱的氣浪。

往年這個時候,該是麥浪翻金、農人忙得腳打後腦勺的時節。今年不成,打春起,天就沒正經下過幾滴雨,地皮幹得裂開一道道口子,活像渴極了的老牛伸出來的舌頭。

麥子也是蔫頭耷腦,穗子癟癟的,風一過,只剩些焦黃的葉子瑟瑟地響,帶起股土腥味兒,混著遠處隱約飄來的一絲兒血腥氣。

官道早沒了形,車轍、馬蹄、各種亂七八糟的腳印子,還有不知道什麽東西拖過的痕跡,縱橫交錯,在雨天時把路面踩成了爛泥塘,太陽一曬,又板結成凹凸不平的硬塊。

路邊樹上的葉子早被捋光了,剩下光禿禿的枝椏,直直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偶爾能看見幾具辨不清面目的屍骸,或蜷在道旁溝裏,或直接晾在路中間,破衣爛衫,被野狗和烏鴉光顧過,露出森森的白骨。蒼蠅嗡嗡地繞著,黑壓壓的一片。

這世道,人活得不如野狗。野狗還能在屍體上找口吃的,人呢?連屍體都快被吃幹凈了。

就在離豫州治所古川城還有二十裏外,一座廢棄的土圍子邊上,朱紹正蹲在只剩半截的土墻根下。

墻頭上枯死的蒿草在他頭頂上晃悠。他穿著身半舊不新的粗布短打,肘彎膝蓋處打著同色的補丁,但漿洗得幹凈。腳上一雙麻鞋,沾滿了黃泥。

他本來就是農民出身,這個扮相竟然一點兒也不違和,怕是連他手中的親兵見了都要揉揉眼睛,困惑這是不是他們的朱大將軍。

朱紹手裏捧著個巴掌大的炊餅,麥麩摻多了,顏色有些發黑,硬邦邦的。吃的時候得就著水囊裏的冷水,一點點掰下來,在嘴裏含軟了才能往下咽。

他小時候常常吃這些,那會兒有塊餅吃就已經很不錯了,哪裏能夠挑三揀四,咬上一塊都得歡天喜地好多天,現在卻連咽下去都很是艱難。

要不是這幾日要蹲守豫州出來個結果,從雍州那邊制作,方便帶的軍糧——方便面、炒面這些都供應不及,也不至於吃得這樣差。

罷了,領兵作戰吃點苦頭也沒啥。

朱紹吃得慢,也吃得仔細,嘴角沾了點餅渣子,伸出舌頭舔了,眼睛卻一直瞇著,望著古川城的方向。

旁邊蹲著他的親兵頭子,張大夯,黑鐵塔似的漢子,也捧著個一樣的黑炊餅在啃,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道:“將軍,咱都在外頭轉悠四五天了。城裏頭那幾位爺還沒打出個結果呢?”

朱紹沒立刻答話,把嘴裏那口餅慢慢咽下去,才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那點粗糙的麥香。

“你急個啥?”他聲音不高,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像這八月午後曬得發蔫的草葉子,“這才哪到哪呢,鍋還沒砸幹凈呢。”

張大夯不解:“砸鍋,啥意思啊?”

朱紹翻了個白眼兒:“叫你成日裏不多讀點書,這會兒連個打比方都聽不懂!”

張大夯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反駁的話。

朱紹也不管他能不能聽得懂,自顧自地說著:“這楚家呢,是百年世家,累世公卿,講究個體面,哪怕餓死,吃相也得是雅的。關家呢,聽聞是軍功起家,刀把子硬,脾氣爆,信奉的是誰的拳頭大誰吃席。再加上那位自封的小皇帝,成天猶猶豫豫……嘿,可不得打得你死我活。”

他拍了拍手上的餅屑,芝麻沒幾粒,拍了個寂寞。

朱紹仰頭大笑兩聲:“讓他們打,打得越熱鬧越好。鍋碗瓢盆砸得越響,等咱們進去收拾的時候,才越省力氣。”

張大夯聽得似懂非懂。

正說著,土圍子外一陣急促馬蹄聲,一騎快馬旋風般卷到近前,馬上的斥候滾鞍落馬,臉上又是汗又是灰,嗆得咳嗽兩聲,才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將軍!他們動真格了。有好幾方人馬都在街巷裏混戰,箭樓都燒起來兩座呢!”

朱紹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把手裏最後一點炊餅塞進嘴裏,慢慢地嚼。末了,他拿起水囊,仰頭灌了一口冷水,喉結滾動幾下。

他拍拍屁股上沾的土,站起來後又跺了跺腳:“傳令下去,埋鍋造飯,讓弟兄們吃飽。天黑之後,分批動身,老規矩,都動靜小點。”

夜色如墨,潑灑在豫州幹裂的大地上。

古川城裏的廝殺聲、哭喊聲、建築倒塌的轟鳴聲,在前半夜達到了頂峰,仿佛瀕死的野獸最後的嘶吼。到了後半夜,這聲音卻漸漸弱了下去,變成零星的兵刃撞擊和慘叫。

楚家、關家最後的私兵和門客守著高大的石坊和府墻,做困獸之鬥。平日裏高冠博帶、談玄論道的名士們此刻蓬頭垢面,握著劍的手在發抖,不知是力竭還是恐懼。

小皇帝坐在自己的府邸中,徹夜未免,眼白爬滿了紅血絲,在心裏痛恨自己瞻前顧後,在下決心時就該一舉將這兩家給全部拿下,否則也不至於白白損耗那麽多戰力,徒添麻煩。

就在幾方最後的力量在這座殘破城池裏互相撕咬,打算耗幹最後一滴血時,東門忽然傳來了異樣的響動。

堵門的屍體被一具具拖開。城門軸缺油,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緩緩洞開。

城外荒野氣息的清涼夜風猛地灌了進來,吹散了城內濃稠的血腥和焦臭。

整齊劃一、沈悶有力的腳步聲傳來,期間還有甲葉摩擦的輕微嘩啦聲。

玄甲軍手中的兵刃泛著幽暗的光,而在隊伍最前面,朱紹依舊穿著那身粗布短打,只在外面罩了件簡單的皮甲。

他走進城門洞,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殘垣斷壁,屍骸枕藉。幾個還沒斷氣的傷兵在屍堆裏微弱地蠕動、呻吟。

張大夯按著刀柄,跟在他側後方,低聲道:“將軍,按您的吩咐,將四門都給堵上了,咱們的人已經控制了城墻和主要街口。”

朱紹因為長時間趕路嗓子有些幹啞:“裏面的人都是降者不殺,把世家的人分開看管,認得字、懂點民政的,尤其要留著。”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是!”幾個副將抱拳,轉身低喝幾句,身後沈默的黑影立刻如溪流分流,滲入城池的各個角落。

他們的動作迅捷而高效,遇到零星抵抗,便是幹脆利落的格殺,更多的是呵斥、繳械、驅趕集中。

也許這幾家人在拉著豫州的世家們互相內鬥的時候,就知曉璋王手下的兵力定然不會坐視不管,但殺紅了眼的人可不管那麽多,這些人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那個小皇帝恐怕也是心知肚明的,為了甩脫身上的責任,甚至是不是在其中推波助瀾也尚未可知。

天色大亮,城中的清理還在繼續,但大規模的抵抗已經消失。零星的戰鬥變成了搜捕和肅清,朱紹聽著各處傳來的匯報,時不時給自己灌一口水,下達幾句簡潔的指令。

“貼安民告示,就以……豫州逢難討逆賊的名義吧。”朱紹扒拉了一下自己讀過的史書,隨口給自己編了個頭銜,“然後統計戶口,掩埋屍體,嚴防疫病。從各家降人裏,挑幾個識時務、有名望的出來,幫著做事。告訴全城的人,仗打完了,從今天起,按咱們璋王殿下的規矩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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