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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天要亡我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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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天要亡我冀州!

平州,各個郡縣的城中。

年輕臉嫩的學生將手給揣進袖子裏,等著門一開,百姓們就魚貫而入地進來登記戶口,這時候是他難得的一點兒清閑功夫了。

平州城這邊的秋收要晚個幾天,趁著這會兒功夫估摸著就能將各大城池裏一大半百姓給登戶了。

但這也不是什麽簡單的活兒啊。

來之前學生是不屑一顧的,心說不就是登記個名字麽,輕輕松松搞定。

來之後——

“老丈,可否將你的名字再重覆一遍。”

“啊?大人,俺的名字就是&%#¥啊!”

身旁聽得懂當地方言的書生都被他們拉過來當壯丁,在一側重新說了一遍。

學生這才恍然大悟,憋屈地將這些字給一一寫下。

太難了,真是太難了!單是名字和發音對不上這種交流就十分痛苦,原來小吏可不是什麽簡簡單單的職位,沒個養氣功夫和能耐確實是做不長久的。

……

另一邊,跟在將作掾史身邊實習的學生還在苦哈哈地跟著上司四處踩點,他們要琢磨可以在城內搞什麽樣的建設,修建怎樣的房屋過冬,然後在百姓秋收過後可以搞以工代賑了。

這樣既能給百姓們增加點糧食以度過寒冬,他們也有錢買些碳回去保暖,又能幫助當地建設城鎮,促進平州各地的發展,一石二鳥。

他這樣跟著上司勘察地形,研究人口密度,還要明確工程規模、工期和技術標準,同時預判可能會出現的問題。這一切結束之後還得上報審批,籌措經費,要不是當年算術學得好,遇到這樣的狀況他指定得麻爪了。

還是少年郎的學生摸了摸眼下的青黑,覺得自己快要長出大人才有的胡茬了。

是誰一點也不在意算學,說它一點也不重要啊?這些人真該自己搞搞工程了。

至於後面的人力調配、物資籌措就不歸他們管了,這位實習生勉勉強強能夠松口氣。

他和自己正在宣講政策的同窗擦肩而過。

“沒錯,所有荒地、無主地、沒收地,全部收歸官有,然後分給沒有地的。你們百姓的地也要登記在冊,第一年的話會減免賦稅。等明年就會給大家發放耐寒的良種作物種植!!”

有百姓問:“大人,就是從幽州傳來的那種高產良種嗎?”

聽說那些糧食作物畝產可高了,還不怎麽挑土地,味道很是不錯。其中有個叫紅薯的嘗起來還有甜味,比米裏面的甜味要甜得多!

他們好些人從出生到現在都沒嘗過糖,買不起飴糖,也舍不得拿小麥去做麥芽糖。聽到幽州那邊能吃上帶甜味兒的食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心生羨艷。

之後那些耐寒的高產作物傳到了平州,但只有部分人能夠耕種,大都是官吏和有錢的士族,普通老百姓最多遠遠看著從土地裏種出來的是什麽模樣的食物。

宣揚政策的學生趕緊點頭:“不錯,幽州今歲的收成還算不錯,尚有多餘的兩種勻過來給大家種。只要你們來官府好好登記了戶籍,遵紀守法,自然就會有人將良種一一分給你們。”

其實幽州這麽多年也並非完全風調雨順,但是官府有能力管控,百姓們自然也能安居樂業,還有餘糧。

“另外,之後官府會安排你們修路修房子,不是徭役,不是徭役,不是徭役!是花錢去雇傭你們去幹活兒。”

百姓們交頭接耳,嘰嘰咕咕地說著:“居然還有這等好事?”

“不幹白工,倒給咱們錢?”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他們從前可是想都不敢想,莫不是今日誤食了毒菌子,腦殼開始發昏了?

然而這個一看就是士族出身的小郎君還在不厭其煩地講述著各種政策,口幹舌燥了都在說,之後還會專門安排戲劇表演給大家宣講,看得出來他這話十之八九是真的。

要是假的,他們何德何能被人這樣大費周章地欺騙啊?那些士族們欺負他們時可是從不講任何道理的,連跟他們見面都是鼻孔朝天的模樣,哪會特地來哄騙他們。

幽州過來的學生們不知道百姓們心裏面想的是什麽,他們已經深刻地發覺了當個負責人的好官兒可真不是什麽易事。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若是他們不一步一步地走上高位去,就難以知曉百姓們真正的困境,哪怕是當了大官也不能抓到地方、中央真正的政策痛點,無法造福百姓。

所以實習並深入基層是幽州當官的必經之路。

一想到他們現在只是初步實習,再過一年考完試就會該升學的升學,該上崗的上崗,到時候可就不只是一兩個月這麽簡單了。

他們都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淚。

百姓們看向他們,全是迷茫無知,懵懵懂懂的眼神,多數人什麽也不懂,就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

這些人衣衫襤褸,過得也不怎麽富裕,如果他們這些當官的再魚肉百姓一些,大家的日子就會過得更加艱難可憐。

眾人沈沈地嘆了口氣,不免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

秋收結束了。

冀州州牧王邈忽然感受到了時日上的緊迫性,他的身後就仿佛正有只無形的大手正在追攆,一旦將他給抓住,就會死死扼住他的脖子,讓他再也無法掙紮開!

是逃?是留?還是降?

王邈心亂如麻。

當地的豪強大族逃了一些,留了一些。然而這些人即便已經留了下來,也是面和心不和,難以形成真正的抵抗之勢。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事已至此,他再不聯合一切力量去和幽州對戰,就真的沒有再挽回的餘地了。

王邈脫力一般倚在憑幾上,再也維持不住世家跪坐的體面。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謀士,輕聲問了一句:“我們當真能戰勝得了幽州嗎?”

謀士道:“盡人事,聽天命。主公,我們已經做了自己能夠做的一切,剩下的就要看天意了。”

天意、天意……王邈咀嚼著這個詞,他心道,若是天意當真站在他們這邊,這世上就不會突然生出一個南若玉來了。

這個妖孽能點石成金,世間萬物都能被他捏成想要的模樣,他還能打造裝備精良的武器,讓百姓民心徹底歸服。除了世家並不站在他那邊,他就好像占了所有順遂的事一般。

王邈想,若是南若玉能夠對世家稍稍寬容一點,對士族充滿應有的溫和與禮遇,想必這個天下早就改姓南了。

他為何對世家如此嚴苛呢?

“南若玉這小兒……他自己不也出身世家麽?享受著世家的優渥資源長大,卻在羽翼豐滿之後,竟將屠刀對準了自己人,真是無恥之尤!”

冀州境內,一些世家門閥聚集起來,也在議論著這件事。

宴會之上絲竹靡靡,香煙裊裊。金絲竹楠木桌上擺放的全是用的自幽州產出的琉璃碗盞,裏面裝放著不少削皮切好的新鮮瓜果。

他們擺放在桌上的點心也是幽州開到這邊的點心鋪裏的特產,什麽荷花酥、蛋黃酥和蛋撻一類的吃食,又好吃又好看。

墻上懸掛著一只鍍金鐘表,指針分針正在隨著時間的推移緩慢走動,也顯示著這場清談會已經有一段時日了。

如今他們這些世家貴族都以用幽州貨為榮,若是誰沒有,誰又買不到幽州這些上等好的貨品就會遭人恥笑。就算是買到了次等貨或是假貨,這些人面子上也會過不去。

不過幽州貨裏,技藝精湛的大家都買不到假的,因為其他人一般都造不出來,倒是像是塗脂抹粉這類的有可能買到次品。

就像他們現在出來參加個清談,敷粉都是用的幽州那邊的化妝品。談笑風生之餘,偶爾也會瞄一眼自己擺放在桌面上的鏡子,瞅瞅自己的須發有沒有亂,妝容有沒有花,以免失態丟人。

冀州馬上就要掀起戰亂了,這些人面上卻不見多少慌張,還在過著自己的太平安逸日子。

從並州、雍州南家的行事就可以看出來,雖然南若玉手下的兵卒悍不畏死,還十分強大,但卻不會擾民。聽聞若是軍隊裏的士兵膽敢去侵害百姓的話,則要遭到軍令處置,故而這些士族們就更加不慌亂了。

唯一令他們不安的也就只一點——他們手中的田產可能要被南氏奪去不少,因為有些是他們對百姓的良田強買強賣,侵吞官田得來的。不正當之財南家可不會留情放下,另外還有隱戶會逃走這一麻煩,全都是從幽州、雍州那邊的經驗之談。

佃農們看見其他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了,還會樂意在他們手底下老老實實地幹活麽?他們只是本分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哪裏好就該往哪裏跑。

“那無知小兒不懂事,南氏的人怎麽也不提醒著。”另外一人也接著抱怨。

不知怎的就逐漸弄成了現在這個局面,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南氏現在就是南若玉小兒的一言堂,他們兩地離得如此之遠,只怕是南氏族長南岱手還伸不到這麽長。”也有人為南家說了句公道話。

“哼,現在說這些都無濟於事了。沒人能夠改變那小娃兒的想法,等他來了之後,我們士族的日子絕對沒有以前那麽好過咯。”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是古往今來又有幾人真的遵循過?就算是提出這一言論的商鞅,當初拿來立威的太子犯法時,處罰的也不是太子本人而是他的老師。

最後漸漸就演變成了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

他們這些士族享受了不少的優待和特權,它們就已經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有朝一日要改變,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幽州要遵紀守法,再也不能像是以前一樣胡作非為,這些樁樁件件的事跡就像是一柄刀,直戳他們的心窩子。

也不是沒人想過要去殺了南若玉這妖孽,但他鮮有外出的時候,就算是要出去也會有大量的護衛,還有武藝高強之人保護。聽聞他自己也是從小就習武,尋常人難以近身,刺殺之路非常坎坷,難以進行。

他們也很難買通南若玉身邊的人作亂,因為人家那點石成金的手藝,還有誰能比過他給別人的待遇好?此路被堵死之後,他們就只能坐以待斃。

剛才說話的人大抵是想要撩撥其他人對幽州的怨恨,其他人心裏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面上都掛著虛偽的笑容連聲附和。

“所以我們要怎麽抵擋幽州鐵騎,派出我們的精兵相救麽?”不只是誰從唇縫裏洩出幾聲輕笑。

在場不少人都顰起了眉,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們的兵當然是要保護自己人了,幽州的兵雖說不會侵擾他們,可是冀州的那些山匪可不少,誰知道那些人會不會趁火打劫。

兵力這玩意,還是要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

“唉,王州牧將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南氏族地也給圍了,守將也一切都安排好,咱們就算是想做點兒什麽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何苦再去添亂。”

“是啊,大不了你我再給王州牧那兒撥些糧食過去,也算是給軍中一點兒援助了。這都是咱們得一點兒心意,日後也不需要王州牧還了。”

大家也紛紛接話,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要捐贈軍中多少糧草,給點民兵幫忙,但就是不提分薄一點兒兵力的事,那高高在上,漫不經心的姿態看得王州牧那一系的士族臉上的笑容都被凍住了。

這些糧草對冀州這些富裕又擁有底蘊的世家之中,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他們做出這副模樣是在打發叫花子呢?

不少人心中都窩著一團火,世家豪強這裏是指望不上了,現在就指望鄭州那邊的賢王和大將軍能爭點氣,在這種時候就應該放下一切芥蒂,一起共抗幽州外敵。

……

董昌忠心耿耿的下屬來向他匯報了賢王暗中收買他的人這一消息,他暫且按兵不動,心裏還是有些疑慮的。

賢王不蠢,在這個時候對他出手,對方又能得到多大的好處?他們現在共同的大敵,幽州南若玉仍在虎視眈眈,若是再像上回那樣對端王動手,可就真成天下的笑話了。

他懷疑這是幽州那邊使出來的詭計,他們確實喜歡幹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手段。畢竟他手下的人哪有這樣大的能耐,還能得知賢王私底下背著他幹的事。

是賢王不謹慎,還是他插了翅膀在人家屋裏看見的?

正所謂最高層的鬥法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在冀州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蜚語就是幽州使出來的手段其中之一。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高估了賢王這個人,對方氣量狹小,眼睛裏容不得沙子,為人又多疑狡詐。自己背叛過偽帝這件事興許在賢王眼中就是一個抹不掉的汙點,恐怕對方晚上做夢都在想著該怎麽解決掉他。

所以賢王思考出了法子,就是離間跟他關系不和的將領,在危險的戰役之中除掉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或許其中真的有幽州的挑撥離間,但賢王這樣輕易就上鉤了,可見他心志本來就不堅定。

董昌在得了賢王出兵的調令之後,就一直在揣摩對方的意圖,也徹底死了心。

他深思熟慮得越久,面上的神情就愈發明滅不定,飽經滄桑的面龐看著有些可怖。

最終,他有了決斷。

即將入夜時,董昌獨自去了賢王府拜訪。

燭火在房間內輕輕躍動,也將賢王臉上微訝的神情給照得清晰可見。

董昌忽地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沈悶的響聲。未及賢王開口,他便大喊一聲:“殿下——!”

這一聲喊破了音,嘶啞得不似人聲,像是從肺腑深處撕裂出來的。

賢王被他唬了一跳,尚未開口,就見他竟突然嚎啕起來。

那不是作態的哽咽,是成年男子崩潰且毫無形象的放聲大哭。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順著剛毅的面龐往下淌,在下巴匯成渾濁的水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臣知……臣知近來關乎臣的流言甚多!”他哭得渾身發顫,幾乎語不成句,“外頭有人說臣不敬殿下您,說臣對殿下有二心……可是殿下,臣一直知道臣能有如今這個位置都要靠您上下打點,您對臣的恩情臣是半點也不敢忘。”

賢王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並未做聲。

董昌的聲音突然變得悲愴起來,舉天發誓:“今日臣獨自前來見您,就是為了以表臣的忠心,若是臣有想要背叛您去另投二主的想法,就讓臣被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他著重咬字在獨自這話上面。

賢王也被他的絕望與悲憤給鎮住,一時之間竟然開始懷疑起自己之前的決斷。

正當他猶豫之時,董昌憤怒又委屈地說:“殿下難道還未察覺嗎?這一切都是幽州那邊的陰謀詭計啊!他們就是想離間你我君臣之間的情誼,以此來謀利,殿下一定要識別出他們的詭計,切莫讓那些背地裏的狡詐小人得逞!”

董昌還特地分析了幽州官吏有多狡詐,其中一個名為劉卓的最受人矚目,對方名義上是雲大儒的學生,受他教導,實際上學的是縱橫家的主張,最喜歡玩弄的就是“揣摩術”“離間計”這種拉攏盟友、分化對手的政治權謀了。

賢王也被董昌這個肯定的猜測給驚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覺得深以為然,並且對之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有了懷疑。

端王確實是他主動想除掉的人,可對方又是怎麽提前知曉他的決策?難不成他還能未蔔先知不成?定然是幽州那邊從中搗鬼!

那麽這次他們想要挑撥的意圖也不言而喻,幸好董昌聽到風聲之後不是像端王一樣逃亡,而是立即向他陳情要害,不然接下來的日子裏他都要坐立難安。

賢王站起身來,在燭光下,他向來威嚴的臉上竟也有了淚痕。他看著地上哭得幾乎暈厥的大將軍,看著他因激動和痛苦而散亂的發髻,眼神中的冰封寸寸碎裂,化作深深的愧悔與動容。

“是本王……是本王糊塗啊!”賢王的聲音沙啞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攙扶起董昌,“是本王聽信小人的讒言,傷了你的心!快起來吧,董將軍,是本王對不住你!”

董昌順勢起身,低垂的眼簾下,那尚未幹涸的淚光背後極快地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二人的隔閡仿佛在一夜之間抵消,董昌也說起他要先去冀州幫王邈抵擋幽州軍,必定不能讓冀州淪落到幽州手下,否則鄭州危矣!

賢王感動於董昌的識大體顧大局,命他好好休息,明日再動身。

董昌也哽咽著說是。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就算是這次過來之後,賢王仍舊對他帶著殺意,他也絕不敢現在就動手。因為他還有好幾個心腹對他忠貞不二,若是他在賢王府中死了,他們必會帶兵反叛。

他有這個魄力獨自過來,剛好打消賢王的懷疑!

董昌嘴角揚起一抹陰冷狠辣的笑容。

這天下又不是他董家的天下,憑什麽自己要拼上性命幫著這些楊氏的王公貴族守著江山?如今天下處處都是軍閥割據勢力,他們在自己的地盤上胡作非為,楊氏小兒又安敢做什麽!

幾日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賢王和大將軍董昌二人關系破裂,董昌帶著自己手下大軍負氣出走回了兗州,而賢王也因此而氣得大病一場,現在都躺在床上無法起身。

同樣因此而感到震怒惶恐的還有冀州州牧,王邈。

他在聽到情報的那一刻就怒急攻心,硬生生地嘔出了一口老血,站都差點兒站不穩了。

心腹下屬紛紛急匆匆地跑上前,扶住他踉蹌的身體:“大人!主公!”

王邈已經沒有時間去對賢王和董昌之事追根究底,他狠狠閉了閉眼,悲愴地高聲說:“天要亡我冀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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