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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走馬上任,幽州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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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走馬上任,幽州牧

第二日一早也無甚要事,謝禾和葉瀾用的也是客棧小二端上來的早膳——各吃一碗羊肉粉,並幾只鮮肉小籠包和一碗豆漿。

味道甚好,他倆都覺著心滿意足,踱步走出客棧外後,擡眸一看,就發現二虎就蹲在不遠處,手裏拿著根樹枝在樹底下寫寫畫畫。

小孩餘光瞥見他們之後,就立馬扔下樹枝,撒丫子跑過來了。

二虎很積極地問:“二位客人今日想去哪裏看看?”

葉瀾道:“我們想去廣平縣的醫坊瞧瞧。”

卻見二虎露出稍顯遲疑的神色,開口道:“醫坊在新廠鎮,此鎮不在城內,而是在城西的郊區。小的不曾去過,對那兒不甚熟悉。”

謝禾開口:“無事,你今日便去做其他事吧,不必再跟著我們。”

廣平縣應當還有許多可以逛的,他們倒不急於一時。謝禾是打算先去探望一下自己的那位姨母,對方好像沒有離開廣平醫坊的打算了,不知是不是身體有恙。

車夫駕著馬車出現,謝禾與葉瀾一前一後上了車,手裏頭拿著剛買的書本打發時間,倒也不覺著無聊。

兩刻鐘的功夫,他們出了城,在離城郊不遠的驛站歇腳透一透氣。約摸過去一刻多鐘頭,倆人就進到了新廠鎮,也是要排隊等著。

望著那一面高高的城墻,他們久久無言——怪不得都不說此地是塢堡,如此大規模的城鎮,另起一個縣也是可以的。

車夫問了路,得知了醫坊在哪後就駕馬過去。

謝禾和葉瀾下車,擡頭望過去,發現醫坊還挺大的,外面還設有專門停放馬車的地方。有些打眼看去,車架外觀極其奢靡,馬兒也矯健英武,一看便知這些人非富即貴。

他倆本想直接進去,卻被人伸手攔住:“誒誒誒,求醫看大夫都要排隊呢。你倆可不能插隊啊!”

有人看他倆不明所以,就好心解釋了一句:“咱們現在看病都是排隊掛號,你說自己哪裏不適,就給你排哪科的大夫,否則亂起來,醫坊的大夫是忙不過來的。”

葉瀾拱手:“多謝兄臺解惑,不過我們不是來看病,而是尋人的。家中長輩正在此地療養身體,我們小輩是專程前來看望她的。”

“哦,你家長輩多半不在醫坊。”這人熟知醫坊的章程,便給他們指路:“瞧見北邊那個位置了嗎?再往前走個幾裏的路,醫坊的療養院就在那兒。這裏只是大夫看診的地方,病人們修養則是在那邊。”

葉瀾再次道謝。

謝禾還帶著些許恍惚的表情,許是沒料到廣平這邊變化居然這樣大,他們就是尋個人都要找半天。

葉瀾也很是無奈,只得輕聲喚回謝禾的心神,讓他趕緊和自己一起過去。

謝禾嘀咕了兩聲:“多走兩步也好。”

療養院的居所依著山勢,取青石為基,房頂上覆著一層層的瓦片。寬敞的檐廊下置著幾張蒲團、一方木幾。

廊外便是一畦畦的藥圃,植著各種藥草,草木的清苦氣息與山花的幽香、松脂的芬芳交織,被風一送,盈滿肺腑。

一道活水自雲霧深處引來,以竹為管。剖開的楠竹首尾相接,清泉泠泠,終日不絕,註入居所旁的石砌方塘,那水也極為澄澈,可以看得清塘底每一顆溫潤的鵝卵石,幾尾鯉魚正在擺動著身軀。

“真是山清水秀的好景色,用以療養身心確實再適合不過。”葉瀾稱讚道。

一路走來,卻見褪去了錦袍玉帶,只著一襲寬大葛衣的士族們正在一起做著舒展的拳腳鍛煉,還有那正在提筆書寫著筆墨丹青的,撥弄著古琴的,沏一杯茶的,倒是悠然自得。

怪不得在此地能夠洗滌著沈屙,滋養性靈呢,擱誰沒了案牘勞形,只餘享受之後不得身心健康啊?

還有人腿腳不便,就坐在形似素輿的車上,由下人推著車走。在這又能和藍朋友談天說地,不似從前只能悶在府中,也怨不得年長者都會來此修養身心了。

謝禾與葉瀾費勁千辛萬苦,終於是找到了這位老姨母。

她身子骨看起來還挺康健,見到小輩來看望自己也挺高興,止不住地拉著他們話家常,又道這裏住著方便,還有樂子可以玩,待久了身心舒暢,要把自己的老姐妹們都一並邀請來此地……

謝禾露出無奈的神色,除了讚同,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大半天的光陰他們都耗在療養院上,回去的時候都有些晚了。傍晚華燈初上,店鋪前懸掛著的燈籠樣式也極好看,葉瀾撩開簾子好一會兒才松開了手。

“聽聞廣平郡的宵禁很晚,所以即便是到了晚上也很熱鬧。”這是葉瀾來之前就打聽的消息,先前帶路的二虎也說過廣平郡的夜晚逛起來也意趣盎然,只是要小心他們的荷包,有些不思進取的扒手就會特地挑在這些時候出沒。

謝禾平靜地望著外面正在夜市閑逛的人群,有些同他一樣,面色帶著些疲憊,但在跟商販討價還價時卻絲毫不落於下風。

有些就是專門帶著孩子出來進行飯後散步,小孩抓著大人的手,嘴饞地要買冰糖葫蘆吃,這會兒心情極好的長輩也依了他。

還有些是上了年紀的老者,他們出來逛街都不怎麽舍得花錢,多數都是充當小販。賣著他們辛辛苦苦學了一輩子的手藝,再得了那麽些許微不足道的收入,就足以令他們眼角的皺紋都隨之舒展。

謝禾有些疲倦地闔上了眼睛,好像初入繁華之地的旅人,連軸轉了許久,到了晚上,所有的疲倦又全都一同湧了上來。

最是人間煙火氣啊……

葉瀾沈默良久,道:“廣平……比江南那邊都還要繁華些。”

他們不可思議,從南方遠道而來的行商也難以置信,離廣平郡不遠的隔壁州郡,乃至是幽州的州府過來游玩的人在看到這種欣欣向榮的場面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今日是謝禾到廣平的第三天,他一想到待會兒自己將會做出什麽事,心情的覆雜就難以壓制住。

五月初五,也是端午時節。

謝禾等人被二虎領著前去護城河邊,那兒人山人海的,此次就還帶有隨從和護衛一並跟著。

說是人山人海都有些低估了,分明離開始還有小半個時辰,龍舟仍在陸陸續續地運過來,健兒們正在岸上熱身,而河岸邊就已經是掎裳連袂了。

沿河叫賣的小販也不少,喊著瓜子花生和餅子,還有自家鹵的吃食,又有各種消暑解渴的飲子,嘴上吆喝著人擠人到底熱得慌,或是待會兒加油助威時也可以潤潤喉舌。

因著最開始他們就沒有買高臺觀看的位置,所以也只能是在人滿為患的地方擠著。

隨從想要去為謝禾交涉,買一個好點的位置圍觀,卻被謝禾給制止了。

他只想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心情,來體驗這一次官與民同樂的龍舟競渡。

之後不出謝禾的所料,他們看到了幽州將士的強大,勇猛,北方胡人的探子知道,諸侯王們的探子知道,各方勢力全都看到了廣平秀出的肌肉。

沒人會再把這裏當成鼓鼓囊囊,隨手可拿取的錢包,每次躍躍欲試著想要沖它伸手時,都必須得掂量掂量自己會不會被這一口鋼牙給生生咬斷了手。

謝禾已經懶得在意其他勢力的看法與爭端,他靜候著龍舟競渡的結束,然後選擇走向自己仕途的終點。

鼓聲敲響,謝禾聽著南家父子宣告盛會結束,等著行人們陸陸續續地遠去,然後徑直去拜訪傳聞中的郡守。

郡守南元有兩子,但是風頭正盛且常常出面的都是幼子。他不覺得能有如此心計的士族會是寵愛幼子寵得失去理智,所以在幼子尚且只有幾歲的年紀便為其造勢、積累人望。

最有可能是,那個孩子的能力遠比外人想象中的還要出色。

思及此,謝禾的心情更覆雜了幾分——後繼有人確實比什麽都強。

而接下來的會面更是印證了他的猜測,甚至是比一開始的猜想還要令他錯愕。

……

謝禾終於得見這位冉冉升起新星的真容,哪怕是以闖入人家家宴這般冒昧的方式。

郡守夫人朝他笑了笑,先一步告退離去。幾人的護衛也都退到了高臺外面守著,在場便只剩下了南家父子,一個外族小孩,還有他和葉瀾二人。

然而在和南元的交談之後,巨大的失望湧上謝禾的心頭。

眼前之人全無預想中的驚世之才,其言談見識,也似乎擔不起往日那些令他神往的惠民政績的名聲。

對方的長子游離在交談中,眸光微微怔神。倒是對方的幼子卻睜著一雙明亮有神的眼睛打量著他,似乎有無盡的話要說。

謝禾的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某個荒謬的猜想在他的心目中緩緩成形。

他轉過頭來去問小孩:“想必這位就是郡守的小郎君吧?”

南若玉也是一副恭敬的姿態:“小子南若玉,州牧喚小子一聲阿奚就是了。”

“好一個神采奕奕,伶俐可愛的孩子。”謝禾忍不住出言誇讚,此話乃是真心實意,半點都不作假。

南若玉靦腆一笑:“州牧您言重了。”

隨後又是長輩慣常的問答環節,問問他可曾讀過什麽書,現下學到了哪。

南若玉沒想過藏拙,但也算謙虛,一般只說自己是淺讀,不過了解一二,絕口不說自己是讀過後就背誦下來。

葉瀾聽來都不由得大吃一驚,震撼於這樣一個小孩兒竟然都已經看過這麽多本書,而且還很有自己的見地,絕不是信口雌黃。

南元和南延寧雖不曾說話,但卻是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在旁的外族小孩嘴角則是掛著淺淺的笑。

話題漸漸就引到了政事上邊。

葉瀾尚且不知主公這是何意時,又在南若玉的對答如流中漸漸陷入了懷疑人生的境地,滿臉都是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麽。

話趕話,謝禾就提及他最想知曉的事上。

他說起自己近些年來一直在以懷柔政策對待北方那些游牧民族,卻沒能取得最想要的結果,於是就問南若玉緣由。

這樣的問政在年長的上位者和年輕的下位者之中不算少見,可偏偏被問之人有些太年輕了,但是在場幾人卻並未覺得有何不對。

南若玉神態自若地答:“這是因為他們本身的民族特性吧,胡人生存遵照著草原生存法則,如同狼一樣,並不會因為投餵就改變狩獵本性。就算籠絡他們的王也沒用,草原的可汗或是單於對分散部落的控制力都是隨水草豐瘠而波動。”

“要是碰上白災厲害的不幸之事,為了維持威望,他們也不得不默許部族對中原人的劫掠。在生存之下,先前的恩恩怨怨都不值一提了。”

謝禾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是他之前一貫以中原的禮數來看待草原人,故而著相了。

此子能後直擊要害,並且分析得頭頭是道,真讓人不得不嘆服——直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不容小覷啊。

謝禾不禁問道:“那麽,我們如何才能解決掉草原這個貽害無窮的問題呢?”

胡人對中原人的性命威脅太大,並且自古就有之,是每個中原王朝掌權者的心腹大患。也就只有在漢武帝時,北方胡人才不得不退避三舍,往北逃,往西遷,不敢與其正面交鋒。

當時匈奴之間甚至還傳唱著一支歌謠:“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註]

可是到了大雍,那些生生不息的胡人再次卷土重來,而他們卻已然喪失了正面交鋒的勇氣和能力。

葉瀾面色微變,因為謝禾問的不是該如何緩和與草原的問題,而是解決!

他不由得也凝視起了眼前的這個小孩,想知曉他究竟有什麽本事能得主公的另眼相待。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打。”

他尚且還帶著稚氣的嗓音說出的話卻是鏗鏘有力,讓人只覺振聾發聵。

“沒有武力的威懾,再多的和談和盟約就只能是一紙空文。”南若玉看了方秉間一眼,“弱國無外交,阿奚認為,這個道理諸位應該都懂。”

眾人久久不語,正是因為太懂了,所以在被人一語中的時,心情才會那樣的沈重無力。

南若玉繼續說:“最好是將北方的地盤全都納入我們的版圖之中,再行懷柔政策也不遲。讓胡人像是漢人一樣耕種,學漢語,還要讓他們也學習漢人的生活方式,改服易制。”

分明是輕飄飄的幾句話,圍觀者卻聽出了一身寒意。此舉完全是打蛇打七寸,胡人風俗跟著改變,長此以往,他們還會記得自己從前的生存手段嗎?

這樣老辣的政治手腕,一針見血的圖謀,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小孩應有的模樣。而他,才是謝禾心甘情願讓出州牧之位的明主。

那麽,讓幼子出面果真不是南元老糊塗,畢竟幼子才是真正擁有雄心壯志,甚至能問鼎天下的人。

謝禾嘆了口氣,嘴裏說著玩笑話:“唉,老了老了,比不過年輕人咯。看來還是應該趕緊退位讓賢,以後做個安安分分的富家翁吧。”

南若玉精神一振,忙不疊地安慰他:“謝州牧說笑了,您老當益壯,哪裏就到了會退任的時候呢?單看您在幽州實施的政舉,就可以說是讓老百姓受益不淺。”

“阿奚現在就說句會得罪別人的話,你在大雍十幾州的州牧之中都能排進前三了。若是您退了,實在是於國於民的一大憾事啊。”

開玩笑,這麽年輕就想辭職不幹了?不可能!絕對不行!

他抓壯丁抓得瘋魔,怎麽會願意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條肥魚從自己眼前溜走。沒看人家雲夫子都老當益壯,至今都奔波在教育一線之中,一點都不服老嗎!

謝禾從他這三言兩語中聽懂了話裏潛臺詞,這小狐貍還真是一點兒也不想吃虧。又想讓他退位,又不願意白白放他離開。

這樣的厚顏無恥,簡直是從政的好苗子,他不成功又還有誰會成功?

*

今年的五月中旬對幽州而言註定是不尋常的一天,他們的幽州牧辭官卸任,向朝廷舉薦廣平郡的郡守南元來升任此職。

謝禾只是例行公事,向三公九卿說明他要退位了,新上任的人怎麽安排就是你們的事,他反正是不管了。

至於現在皇位上面坐著的那位是不是正統,對此事又有什麽想法,和他一個退休的人有什麽關系?

三公們確實是感覺到了一個老大難的棘手問題了。

幽州日益繁榮是眾人有目共睹的,誰要是去當地升任州牧,指定能去那兒刮一層厚厚的油出來,餵飽一個家族都不成問題。

不少人有覬覦的賊心,卻沒有謀奪的賊膽。

他們是可以將南元調任在其他郡縣,甚至直接給他升官,讓他做另外一州的州牧,然後安排自己的人去幽州赴任,一次性執掌這個富庶之地。

但是,幽州的官員都還是南氏一系的人,誰都保不準過去上任會不會出現什麽意外。這年頭世道亂,說一句你是在赴任時一不小心被當地的匪徒給殺害了,你又能跑去哪兒給自己伸冤呢?

有錢花沒命享,誰想要這個結果啊。於是難題就拋給了正在準備登基大典的燕王,讓他尋思一下這事兒該怎麽辦。

燕王現在一門心思都是該怎麽坐穩這個皇位,哪裏樂意去處理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過他對南氏的異軍突起也早有耳聞,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不當回事,若是處理不當就會危及江山……

但話又說回來了,他現在都還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境遇,要是惹怒了南氏,害得他們倒向賢王或是端王一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等他將位置給坐穩後,又解決了那兩個跳腳的小人,再騰出手來收拾南氏也來得及。

大雍畢竟是楊氏的天下,其他勢力和宗室鬥得再厲害,肉都是爛在自家鍋裏,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南氏有異心而不反抗。

更不要說南氏喜歡倒行逆施,竟然想著要跟世家掰掰腕子,根本就是不知死活。他用不著太過煩擾。南氏恐怕也就只能在幽州紮根,一旦觸及到其他州,就要被其他世家打得抱頭鼠竄。

當務之急還是怎麽解決另外兩個諸侯王的反抗。

燕王眼底閃過一抹冷意,他聽聞端王和賢王正在招兵買馬,打算組建一直討伐偽帝亂賊的軍隊。

簡直是不知所謂!

他先是寫下一封折子,派大將軍董昌去阻攔端王賢王的兵馬,之後再寫下準許南元升任幽州州牧的折子。

但他也不願看見南氏這樣一帆風順,得意洋洋,於是在廣平郡郡守的人選上他玩了個心眼,選定了謝家子。

依他看來,不管謝禾為什麽會突然舉薦南氏上位,他倆必定有過一番交鋒爭鬥。雖然目前看來還能夠和平共處,但實際上有沒有發生流血事件還真說不定,也許謝禾還沒咽下那口氣。

在外界看來,謝禾舉薦南元上位是有恩於他,倘若謝家子出了什麽事,他南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名聲會不會臭,怎麽也得容忍其在廣平郡平平穩穩地上任。

出身頂級門閥的謝家子和謝禾這只老狐貍倆人齊齊作妖,說不定也能給南元添堵,讓他焦頭爛額一陣子,關鍵時刻甚至還能給他使個絆子。

朝廷的旨意下來後,眾人就歡歡喜喜地上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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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後面還有一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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