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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我只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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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我只教書

清北書院中。

南若玉眼瞧屈白一又在偷吃,無語又好奇:“吃了那樣多甜點,你就不怕生蛀牙?”

屈白一很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我平日裏都是逮著不怎麽甜的吃,怎麽可能會生蛀牙呢。”

這胡話就算是三歲小兒都不敢拿來騙爹娘了,就他還敢口出狂言。

南若玉怕他得高血糖,糖尿病還有牙疼這些病癥,到時候可真就要命了,於是開始冷酷無情地限制他吃甜的。

打那以後,屈白一每天吃的甜點都是有份額的,吃完就沒了。

就是現在喝水他都只能是喝白開水,至於其他的,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屈白一嘆了口氣,默默將手中的甜食給放下,心裏卻是無比的悲傷。

為何他嘴巴想吃的,卻會對身體有害呢?人想要攝取的東西,不是應該有益才對麽!

成年人的自由呢,為何他偏偏沒有?

他是個慣會和人互相傷害的混不吝,幽幽提醒南若玉:“小郎君可千萬別忘了,您再過不久也要到學武的年紀了。”

就算是不學成一個高手,也起碼要略通一點兒拳腳功夫。不為防身,就只單單是為了強身健體,也足夠小孩兒去學去練了。

果不其然,一聽他這話,南若玉的小臉兒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他又不是沒見過方秉間是如何練武的,那是真要摔打筋骨,流血流汗,絕不是什麽假把式。

方秉間就插嘴安慰他:“其實也沒那麽累那麽苦,習慣便好了。”

反正他現在既修習文墨,又學武功,還會處理些文書,也並不覺得累。

畢竟現在手中的人多了,除了要起頭時需要親自盯著,後面就輕松多了。

不可能再把所有事都壓在上面人身上,他們要做的只是把控大局,否則還要底下的人做什麽。

南若玉是不敢輕信卷王所說的話,不過到底距離自己五歲那天到底還有些時日,他用不著為此太過煩擾。

這廂說著話,那廂雲夫子已經到了塢堡前。

無垠田野裏的麥草青青,又是那種飽含著水分與生機的、鮮潤的青綠。茅草房屋零零散散地佇立在四周,卻又留出一條四輛馬車齊驅的寬道。從屋後轉出三五只雞,悠閑地在土裏刨食。

田埂上走著荷鋤的農人,他們並不匆忙,和鄰裏鄰居見了面,便立住腳,用帶著泥土氣息的鄉音拉幾句家常,黝黑的臉上盡是些舒展開的笑紋。

這裏的溪水是活的,正潺潺地流著,日光照在水底圓潤的卵石上,晃動著細碎的金光。有好些個婦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捶洗衣物,那沈穩的杵聲,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著這悠長而恬淡的時光。

這一行學子就有人開口讚道:“如此怡然自得的盛景,此處倒是經營得很不錯。將學堂修建在這兒,也能叫學子潛心讀書。”

“就是不知怎麽沒有修城墻呢?那樣的話,如何能算得上是塢——”他的聲音忽然堵在了喉嚨裏,整個人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雞。

然而現在無人在意他的失態,因為他們同樣愕然——

眼前的高大城墻是真實存在的麽,眾人萬萬想不到,外邊已經住了那樣多的百姓,裏頭居然還有住所!

實際上南若玉也是沒料到,本來一開始這兒只有他阿娘買下來的莊子,主家的住所和莊戶都住在其中。

然後他來這裏搞點事業,吸納流民,就圍著莊子向外擴建。又是開墾農田,又是搭建工坊和住所的,造了一大片,自然是得造好城墻。

這個塢堡裏的多數人基本都在工坊裏有活計,農忙時種田,農閑時就去上工。他們已經忙得團團轉了,下工後又去侍弄田地和秧苗,也少有會專門開墾菜地,養些雞鴨的。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地不夠,當初沒有分出來這樣多的地,而他們住的又是樓房。

幸好現在手中的銀錢已經足夠他們生活了,至於將來人多了怎麽辦?那就往外發展嘛。樹挪死人挪活。

誰知發展到如此規模後,這城墻外面又開始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房屋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眨眼就建了一大片。

南若玉也沒有出手阻止,只是叫管事規範好他們的住宅和耕種用地,要想做這些就得落戶……

總之最後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就是這樣一副光景。

城墻外就像是桃源一般讓人心生向往,總覺得有種閑適慵懶的感覺。

而城中卻教他們大開眼界,田地依山傍水地開墾,屋宅連甍接棟,商鋪鱗次櫛比,每條道路縱橫交錯,卻又四通八達。

只是這會兒街上的閑人卻並不見多,大都是在做著手中的事,雖說忙碌了點兒,但這精神頭就絕非其他地方可比的。

明明都是些尋常百姓,卻好似半點不受這即將來臨的亂世所侵擾。

一行人還路過了一個園區,見裏頭竟都是些丁點大的小孩兒,正在沙坑裏嘻嘻哈哈地玩耍,又在一起玩著小木馬、滑梯還有秋千,看起來很是快活。

眾人看過去時,小孩子們還朝著他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靨,叫他們也下意識地回以友善的笑容來。

有人不禁感慨道:“這塢堡真大啊,都能算是一個縣城了。”

其餘人全都深以為然。

清北書院在隨從孫大的領路下到了。

它的正門向東開,取“向明而治”之意,還要拾階而上才能入內,不過四五步就踏了上去。

外面守著兩個門房,一個卻是獨臂,一個竟是斷了條腿的。

就是不知書院的主人找殘缺之人看護是何用意。

孫大從旁解釋:“這倆位都是在戰場上受了傷後退役的兵卒,小郎君仁善,給他們找了這樣一個營生,也好讓家中的日子沒那麽難過。”

眾人都是千裏迢迢從中原來到幽州的,該吃的苦都吃過,再不會有人如同養在家中的公子哥兒一般不知人間疾苦,聽罷全都不由得為那位小郎君的體貼而動容。

這會兒書院的學子們都在上課中,周遭很是安靜,只有路過書堂時,會聽見書齋裏面夫子講課的聲音和學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這是諸位學子們所熟悉的場合,他們忍不住探頭探腦地偷瞧。

旋即又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討論——

“窗明幾凈,實乃學習之佳處。”

“是啊,較之咱們求學那會兒要好得多。”

他們當年乃是蓬牖茅椽,完全不能同人家相比。

這時也有人插嘴了:“你們別太妄自菲薄,要知曉還有許多人連書都讀不起呢,此處終究是少數。”

眾人一聽,也確實是這個道理。

只道是各有因緣莫羨人。

學子們逛了一圈,又碰上了許久未見的韓慈,自是又要熱絡地說會話。

而他們的夫子則是被請去見書院背後的主人了。

那是夫子們辦公開會的地方,雲夫子慢騰騰地走過去,暗忖這樣的桌上會議倒是能夠叫人集思廣益,此法於議事之效,遠勝繁文縟節。

隨即他就和一個小孩對上了眼,好一個漂亮又金貴的小娃娃!

他也一點也不認生,親親熱熱地過來攙扶他:“先生請坐。”

更是一點兒也不見外。

雲夫子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對弟子口中的那位主公的身份早有猜測,現在見到正主了,心裏也就驚訝了一瞬,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二人相坐對望,卻也沒在一開始就提及正事,而是絮絮叨叨地話了點家常。

雲夫子忽然開口,對南若玉講述了自己已經許久未曾對人說起過的過去。

他在前朝時曾任末帝之師,當時那位帝王的確真心實意地向他詢問治國之道,禮儀神態無不恭敬,眼底藏著的決心也為之側目。他於是親自向其陳述明王聖帝君臣施政化民的要領,君臣二人可以說是相得益彰。

但這位帝王卻在不久之後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殺害,得知此事後他放聲哭嚎,悲痛不已。

然則新帝登基,他卻只能做新朝臣子,並沒有為曾經侍奉過的君主和王朝殉死守節,反倒是一直茍活在世上,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結。故,未曾到致仕之年,他就辭官歸隱,之後便開始置辦精舍,教書育人。

曾經的傷心事,憤怒和不甘,他以為自己會一直藏在心底,卻不想還有朝一日會說出來。

他問:“小郎君,您認為老朽投效新朝,是失節否?是不堪為師否?”

南若玉靜默了一會兒。

要讓他直接來答,他肯定會說不呀。

前朝亡了就亡了嘛,不影響底下人吃吃喝喝不就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又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換了個老板嗎?

但這是古人,且面對老先生至誠之問,他又如何能敷衍了事?

他道:“先生之問,重若千鈞。阿奚想,前朝末世,君王尚且被弒,可見大勢已去。若當時先生以死相殉,博得的或是史書上一句‘忠烈’。然則之後呢?新朝初立,百廢待興,萬民惶惑。

“先生入新朝,非為茍活,而是為使這天下秩序早日重建,讓百姓少受離亂之苦。這其中的隱忍與承擔,遠比一死了之更為艱難。

“先生辭官講學,才讓這治國安邦的學問有機會繼續澤被蒼生。今日您能將此肺腑之痛示於阿奚,不也是在教導阿奚一件事——君子的擔當究竟在何處麽?你這一生不在於曾效忠於哪個君王,而在於無論身處何位,都始終在踐行一個士大夫對天下的責任。”

他順帶還引經據典,說昔年管仲曾事公子糾而後事桓公,後人都在感念他匡扶天下,可無人在說事二主這種小事。

尤其是……王朝末年初見端倪,老先生恐怕要事上三主了。

這也是雲夫子為何要問出此話,因為他已經初見了端倪。

但南若玉這話也確實是點到了題上,他讀書難道盡然是為了輔佐君王嗎?何曾有人俯下身去看過百姓呢。

君舟民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樣淺顯的道理,卻鮮有人知曉。而他明悟後,也應當為心中信念去躬行。

是非成敗轉頭空,功過垂成就由他人說去吧。他來這兒看見了小郎君治下的百姓後,就已經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了。

他緩緩道:“老朽如今,如今只想教書,望小郎君成全。”

南若玉露出一個明璨的笑容:“自然,老先生大可放心!”

*

郡守府,荷花池畔。

郡守夫人宴請諸位貴婦們前來府上賞荷。

只是如今卻沒有從前那樣只談家族與子女、服飾妝容與珍寶,宴會與社交這樣的好氛圍了。

有人喜笑顏開,也有人強顏歡笑,更有忍氣吞聲卻又無可奈何的。

虞麗修喝著自家好大兒因為一片孝心給自己準備的美容養顏甜湯,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盡收眼底。

她倒是對眼前這一幕不足為奇。

自己那老貨丈夫發覺小兒子有出息後,就徹底當了個甩手掌櫃,只掛著個郡守的名頭,喪心病狂地將所有事都甩給了他的好兒子,自然也包括了各郡縣的官員調度。

而她那小兒子一向又是個任人唯賢的,才不管出身門第,幹得好就上,幹得不好就滾回去讀書,誰的面子也不給。

不是沒人想過鬧,但南元就是個不管事的吉祥物,誰來管束那位說一不二的小郎君呢?何況他們這些士族如今又不是一心團結的,沒看韓家已經徹底倒戈在了南家身邊,而有許多人在見識到了南家的大方後,上趕著巴結還來不及呢,怎麽可能會聽信他們的話胡亂反抗。

自張家出事,而他們選擇明哲保身之後,就已經沒了說不的權利。

要是真敢鬧騰得太過,南家的兵可不是擺著好看的。

南若玉也知道打一個巴掌給顆甜棗的道理。

他覺著自己做得沒錯,本來當官就是能者居之,但別人肯定不這樣想啊,他們都是以自己利益為重。

那些士族在這世世代代當官,宗族盤根錯節的,你一上來就給人換了,他們難道還要笑嘻嘻地說換的好換的對,就該這樣做嗎?

他阿娘就是來前來安撫這些人的,告訴她們,只要是她們的丈夫和孩子在學堂裏學得好,哪方面出彩就能出任做官。要是真有能力的話,今後的成就也定然不會低。

這就是在暗示她們了,以有些人的門第,這輩子可能就是這一個郡裏當到頭了,撐死了也只不過是當個縣令,但如今在南家的手下可就不同了。

如何升遷是明擺著的,不需要找門道更不需要揣摩上司的心思,能行就行,不能行就不行,也不會比從前差到哪兒去。

虞麗修還不經意地說道:“我那有主意的混小子還說是要在城中建個學堂,屆時還會有雲大儒過來給孩子上課,就是不知道是何時招生了。”

貴婦們也不在心裏磨牙懊惱了,有什麽事能夠比孩子的前程更重要。

誰家裏沒個子侄的,誰又不知道雲大儒的名聲。

她們連連追問,都顧不得貴婦人的儀態了:“敢問夫人,可是瑯琊崇冠那位雲大儒?”

虞麗修笑吟吟地說道:“正是呢。那位先生帶著弟子游學途經廣平縣,見咱們這兒是個風水寶地,就暫且留了下來。我們家阿奚想著咱們廣平郡的人都是鐘靈毓秀的,自然該好生教導成才,便厚著臉皮求雲大儒來此教書了。”

這下誰還在意被趕回家中的那些沒用的廢物啊,還不是得展望一下未來。正所謂東邊不亮西邊亮,後繼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啊,更別提小郎君現在還這樣小,往後那肯定是有大造化的,現在把族中子弟培養出來給人送去才是正理!

她們臉上現在露出的笑都是真情實意的,對虞麗修的追捧也是閉著眼兒的一個勁瞎吹。

熱鬧單是她們的,忙碌卻是南若玉的。

他作為話事人,當然還得親自操持一下這事兒,順帶著和雲夫子一同見見印刷廠。

聽聞他阿娘正在亭中宴請各位夫人,他目光幽幽,轉頭對方秉間說:“那些士族的夫人們大都知書達禮,也是讀過聖賢書的……”

方秉間淡聲道:“死心吧,要想讓這些名門閨秀為你打工基本上是不大可能的。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南若玉小眼神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方秉間失笑:“行了,有我陪著你一起幹活,咱們慢慢來。”

南若玉立馬又高興起來了。

思想的根深蒂固不是那樣好轉變的,但幸好這時候的封建禮教還沒有那樣毒害人。只要有心,不論是男人女人還是胡人漢人,都是南若玉的打工人。

倆人又嘀嘀咕咕地說起了在縣城裏建學校的事,想到之前抄家抄過的張家,他們那屋可是占了一條街,不拿來當學校豈不可惜?

學院多建幾個也挺好,人才要從小就拿捏住。

而且這不是為了他們那些士族的孩子所建嗎?那肯定就要多往裏頭砸錢建好點啊,錢不夠怎麽辦,就只能讓大家捐了,為了孩子嘛……

學院裏面教的內容也不會有什麽差別,都是為了南若玉今後有人可用。當然是他需要什麽樣的人才,他們就得學些什麽了。

同時他還打算搞個聯考之類的,讓小朋友們經歷一下競爭的快樂!

……

韓江冉聽他阿母說,她給他和阿姊、弟弟三人在縣裏新修的學院報了名,估計秋收後就能入學上課時,人都蒙了。

他們平日裏都是在族中私學上課,怎麽會阿母突然就給他們仨選了這樣一個新書院?

一問才知原來是人家郡守的小郎君給辦的學,還有勞什子大儒來給他們上課,不知有多少人爭搶著入學呢。

韓江冉聽他阿母還說那位大儒可是最有名望的雲先生,不知多少讀書人聽了他這個名頭都要來求學,能給他們這些毛頭小子來上課,他們不知占了多大的便宜。

他自是不甘心被如此擺布,反問道:“阿母想的是極好,但是雲大儒一旬又能給我們上幾次課呀,人家先生一大把年紀了,咱們又豈能勞苦他呢?”

他一講話一說就是說在了點子上,一旁的阿姊和幼弟都很是信服。

韓江冉不免得意翹起嘴角兒,自己這幾年來可不是光長年齡不長腦子。

他阿母也笑:“你想得到的,難不成你阿父阿母琢磨不透?你猜為何小郎君要特地辦學,還一辦就是好幾處,難道他真是錢多了沒處用?”

韓江冉心想還能為什麽,小郎君心善見不得別人讀不起書唄。

但他也不全然是個傻的,他心知要是人家真有那般純善,單單只是宅子裏的奴仆就能壓在主子頭上,而不是讓小郎君壓在一眾官員,甚至是他親爹頭上!

他阿母不疾不徐地開口了:“你且瞧著吧,小郎君日後用人,定會提拔自己書院裏出來的,只有那裏頭的人懂得小郎君想做什麽。屆時任你有百般才能,用著不順上頭人的手,那也只能是條蟄伏在地裏的蟲,永遠也成不了虎!”

這世道往往就是這般實在殘酷,當官的用人正如她使喚家中婢女一樣的道理。

她會特地去看哪個人讀書聰明能耐麽,還不是看誰給她能辦事兒,誰又能做得最好。

韓江冉訥訥無言,另外兩個孩子也醍醐灌頂,又去佩服親娘去了,活脫脫的墻頭草。

韓夫人擺了擺手:“老娘也不管那麽多,咱們家已經在書院裏投進去了不少的銀子,就算是扔水花裏都能聽見好幾個響兒,你們肯定都是得去的。”

最後的通牒下來了,他們也知此事不可更改,拉著個苦瓜臉應承下來,哪裏敢反抗大人的權威。

韓家仨孩子哭喪個臉去報名,卻在那日瞧見了廣平郡中好些有名有姓的人家帶著孩子過來報名,其中更有不少是他們平時玩得好的小夥伴。

孩子們面面相覷,心滿意足了。

謔,既然都是熟面孔啊,那往後他們在書院的日子也不會顯得那般無趣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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