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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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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驟然,皇帝表情大駭到扭曲,在驚慌起身去接扳指的動作下,“叮當”一聲,杯盞因他的動作傾倒,茶葉混合著茶水迅速蔓延向奏折,而皇帝則無暇顧及,他蹬著腿,伸長手,就向那扳指撲過去。

孟秋鴻沒什麽表情,只是淡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這一刻她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不要相信任何人。

“咚!”扳指在案桌較遠的腿邊輕輕撞了撞,隨後掉在地上,“叮叮當當”地左右彈了彈,不過片刻平穩下來了,扳指完好落地。

脆響停止,書房二人動作皆頓住。孟秋鴻端坐在輪椅上,冷眼看著蹲在案桌桌角邊的皇帝,他正伸手費力去夠指前一寸的虎頭扳指。

“陛下,這虎頭扳指便是草民的誠意,草民想換施有信,任都察院,左都禦史。”孟秋鴻的語氣,帶著股看透一切的平靜。

皇帝伸出去的指尖顫了顫,他後背起伏得越來越快,額頭也冒出汗珠,但皇帝就是皇帝,縱然他的算計全都被人看明白了,也依舊從容。

他沒再去撿那枚虎頭扳指,而是站起身,撣了撣龍袍上的皺褶,看著很是恣意,隨後他轉過身,坐回到龍椅上,再次恢覆最開始睥睨眾生的模樣。

“哦?這個扳指這很值錢嗎?竟然能跟朕換一個正二品的官職?”皇帝明知故問。

孟秋鴻斂下眸子,藏住眼底陡增的厭惡。

縱然猜到皇帝一直都有派人盯著她,該是從她和豬頭認識的那一刻起,她就活在監視裏,直到現在。即便她也能料到皇帝在借豬頭的口,看準這人自己的需要,慢慢洩露她父親的消息,不疾不徐將她圈進計謀中去。

就是知道自己被人如此這般當做棋子,還導致她斷了手腳,她能怎麽辦?事到如今,她還是得陪皇帝將未完成的戲演完。

“是,這個虎頭扳指是京城皇商,曹家百貨行的當家人,曹兵海的。

陛下,他家百貨行的產業,涉獵我晉朝最賺錢的三個行業,鹽、茶、酒。而這也讓曹兵海有機會往上去交流的機會,也就是去認識官場中如今的權利掌舵者,鐘渡川。

故事的開始,起源於一場貪念,‘長生不死’。就在先帝繼位第三年,民間陸陸續續流傳出一句救命名言,‘吃哪補哪’,這話原先是說那些牲口的內臟一類,可就在先帝七年,卻變成了人。

那些底層活不下去的百姓,就會出賣的□□,換些銀錢贍養家人,而他們自己則供身患重病的貴人們分食。

最初肯被人端上餐桌的,都是老人或病人一類。但老人肉柴,病人肉質又太軟爛,並不符合貴人們的口味,所以他們的目光就放在了女人和孩子身上。

漸漸的,這條財路出來的時間長了,在那時竟還出現了一條專門賣人為食物的供貨與收貨渠道。好在先帝及時發現這一泯滅人性的暴利,立刻頒布律法,從根源切段,斬除了以人為食的陋習。

但這麽賺錢的行當,真的能說停就停了嗎?怎麽可能,人活在世,生老病死是常態,而人性本就貪生怕死,所以這比生意停不了,他們從面上,轉到地下去販賣了。”

孟秋鴻垂眸,伸手指了指地上的虎頭扳指,她的眼眶熱熱的,漲漲的,語氣也染上憐憫。

“在十年前,陛下繼位前,義軍四起之際,百姓的日子再次動蕩不安,無食入腹,他們只能用泥巴和樹皮煮湯喝。

可這並非長久之計,所以曹兵海看準時機,以高價去收那些難民的孩子,第一到五批,不僅給十兩白銀還給五鬥大米再加半扇豬,但肯賣自己孩子的卻是不多的。

可到第六、七,兩批他就沒再給肉了。百姓看著仗還在打,望不到停戰的時候,就猶猶豫豫的開始賣孩子了。

再往後,曹兵海給的東西越來越少,而那些百姓卻不再猶豫,瘋了一樣賣孩子,還覺得自己賣的太晚了,聽說最後是不給錢,一鬥米就肯賣。

直到陛下繼位,仗停了,曹兵海也不敢再明著去收孩子了,當然,暗地裏依然會謹慎去收,不貴,十兩一個。

但到底太平盛世了,他們自是不敢太猖狂,而是將趁著國難買來的孩子圈養起來,讓姑娘拼命生子,剩下的男娃娃們就金貴些,看那些貴人們需要哪個部位,就與旁的有所需的貴人們湊一湊。

待湊滿了一個孩子再殺,如果著急也可以一個人買一個孩子,剩下的是扔掉還是如何,便與他無關了。

而那虎頭扳指,便是帶貴人去挑選孩子,或者取孩子來殺的唯一令牌。”

“啪!”這是一聲刺人心弦的脆響。

孟秋鴻垂眸看著皇帝摔碎在地的杯盞殘骸,猜測著這人心中有幾分氣憤,是為百姓出的。

“砰!當!當!”這回是一陣接二連三的悶響,這人所用力氣之大,光看地上四分五裂的竹簡奏折就知道。

孟秋鴻擡起目光,掃過地上七零八碎的筆墨紙硯和杯盞,那是案桌上所有的東西,再望向皇帝從脖頸赤紅到天靈蓋的臉色,他正扶著桌沿,正大口喘著粗氣,雙目泛出紅血絲,好似在下一刻就能被氣暈。

孟秋鴻沒有問出自己的諷刺,就這麽眼睜睜看著皇帝淚水無聲落地;看著他受不住,扶著桌沿幹嘔;看著他一口氣沒上來,開始劇烈的咳嗽,那聲音震天響,聽得出他的撕心裂肺;看著他咳著咳著,忽然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陛下,消消氣。”孟秋鴻看著皇帝肝腸寸斷的樣子,實在是不相信,所以她的勸慰自然也是敷衍的。

皇帝擡手捂住心臟,費力地大口喘氣,這人如今的模樣,就像是氣管被堵住一大半,即便大口呼吸,也似會在下一刻被活活憋死。

“我……我是不是,不配當皇帝……”皇帝即便連呼吸都困難了但他還是拼命問出這個問題,充血的雙眼也漸漸擡起,望向毫無表情的孟秋鴻。

孟秋鴻就這麽冷眼看著,即便此刻她才看出了皇帝眼中藏不住的真心,和對她即將要回答的期待,可那又怎麽樣呢,皇帝就是皇帝,這人的情緒,永遠都服務於利益。

“陛下多慮了,除了您,天下還有誰更適合當皇帝呢,您就是皇位的不二人選。”孟秋鴻不上心的拍著馬屁。

驟然,室內寂靜一片,安靜到叫人心虛。

皇帝也不喘氣了,就這麽看著孟秋鴻,眼神深邃,像是要看到對方心裏去。

良久,久到孟秋鴻骨節都有些僵硬了。

皇帝才再度大口喘氣,他強忍咳嗽冷漠道:“你變了。”

孟秋鴻沒在意,跟這位對她百般算計的皇帝已經無話可說了。她接著正題道:“陛下,您說會給我內閣首輔當當的,不知這話可還作數?”

皇帝的喘氣聲依舊在繼續,但他的雙眸已然恢覆睿智,他撐著桌沿,讓自己腰背挺直地坐回去龍椅上,他端坐好,沒有說話,只是瞇眼盯著孟秋鴻。

“陛下,作為交換,我會盡全力幫您扳倒丞相這一職務,也會在事情了結後,辭官離開,保證不會成為第二個鐘渡川。”孟秋鴻垂眸看了看那枚和田扳指。

她接著道:“這枚扳指是我的投名狀,而我剛剛說的信息,前一部分,是我從江南一路回京時,沿途調查出的信息,陛下若不信,派人去打聽一二便可,而後一段,就是草民自己與曹兵海相熟,套出來的信息了,這點無從查證,信不信看陛下自己。”

“哦?曹兵海是這麽口無遮攔的人?”皇帝眸中盛滿了質疑。

“酒後吐真言。”

“你想做什麽?”皇帝問她。

“先解決掉鐘渡川的錢袋子,再動他這個人。老話不是常說,‘一文錢難道英雄漢’嗎?若他沒錢了,站他一隊的人,是不是要心生顧慮了?再者說,近來國庫不是缺銀子嗎?一舉兩得的事情,陛下何樂而不為呢?”

皇帝點點頭,習慣性的去摸桌邊茶碗,可惜摸了個空,他指尖尷尬地搓了搓,只能落在空無一物的案桌上,輕點著。

“鐘家確實存在的太久了,但你說要拔除鐘家,說地倒輕巧,他們家坐落京城已然三代帝王有餘,即便律法嚴禁官商通婚,但若是表姊妹,律法也是管不著的,你說說看,該如何拔除如此根深蒂固的家族?”他問。

孟秋鴻指尖摩挲著,她沈聲道:“陛下,鐘家並不無辜,他們確實販賣小孩子了,這也是實實在在違反了大晉律法,此罪抄他鐘家九族都不為過。但若只是定他們的罪,就白白浪費了鐘家這一把柄。”

皇帝唇角勾了勾,他雙手撐著下巴,來了興致,“哦?你要如何?”

“將事情鬧大,並且揚言要斬曹家十族,既然他曹家已經在京城紮根,那就借著這根,拔出蘿蔔帶出泥,將那些不願上朝的官員們逼出來,再由陛下看,如何殺雞儆猴!當然……”

“當然什麽?”皇帝立即追問。

“丞相到那時必然回京,陛下想好如何應對了嗎?”

皇帝聞言,立即鎖緊眉頭,語氣略顯煩躁,“你說!”

“既然陛下想開設內閣,與丞相奪權,如今這人不在京城,當下下聖旨,不是最合適的時機嗎?介時鐘渡川回京了,他再想阻止,已然來不及了。”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垂眸沈思。

“既然陛下要廢除丞相一職,卻不願露面,光讓下面官員去針鋒相對,這如何能成事?於我方看來,陛下怕他鐘渡川,不敢露面,於敵方而言,陛下畏懼我們,不敢正面應對。”

皇帝擡眼看向她,冷笑了聲,“別用激將法了,這事朕會好好考慮。”

孟秋鴻對著皇帝作揖,表達歉意,“那陛下派人散了曹家的消息後,就可以派錦衣衛去查了……”

“你如何保證鐘渡川不會狗急跳墻,領兵攻城?”皇帝一口打斷她。

“我不敢保證,這點沒人敢保證,畢竟富貴險中求,若是不去賭一把,是如何也贏不了的。

當然,陛下若害怕,大可去調邊關士兵前來,但想來,就算您現在調兵,如此大的陣仗,怕是快不過收到消息,立馬從江南回京的鐘渡川。

其實與其去調兵,打一場躲不過的仗,不如就賭一把,賭大家都不願再見到百姓的鮮血。

陛下,天下沒有萬全策,無論是誰,想做事,都要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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