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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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一)

滿滿當當的文檔拉到最後,敲上最後一行字,“孫暉的日志寫到這裏結束。時間是殺人案發生的前一天。”梓君關閉《孫暉日志九》,打開名為封面的空白文檔。她對著空白的屏幕怔怔發楞,不知該給這個故事取一個什麽名字。

孫暉,我續寫的是你想說的嗎?你瘋了,我該猜到的,我早該猜到的。你這樣善良的人,怎麽可能會執刀殺人?幻境是一個平行世界嗎?你在那裏過得好嗎?惡性事件頻發,懲治兇徒就夠了嗎?穗和,穗和只是一家企業,可若穗和不只是一家企業?若那兇徒是個瘋子?到底誰瘋了?莊周夢蝶,動物園和眼前的一切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只是當時已惘然。

孩子在動,腹部傳來疼痛感。失神中,梓君雙腿之間有透明渾濁的液體正往下淌。她的羊水破了。

疼痛一陣一陣襲來,梓君行動艱難,額頭上汗珠密布。她在心中不斷對自己說,冷靜,冷靜,不會這麽快生的,我可以堅持到醫院。現在網約車肯定不願意送,得打120。當梓君抱著待產包躺進救護車時,她才打給吳月。

“阿月,我要生了,你能來陪一下我嗎?”

白茫茫一片,金屬器械冰冷的碰撞聲,水滴聲,滴答滴答……我已經死了?消毒水的氣味,白色的人影,說話聲……天地模糊,收縮進小小的瞳孔中。黑暗,光明,熄滅,亮起……終於,世界一點點清晰,還活著,是在醫院。

高昕艱難地睜眼,乍一醒來天光刺目,他偏過頭,渾身沒有半點力氣。身側的陪床是空的,但悠悠在他的手邊安靜的睡著,像一只乖巧的小鹿依偎在身旁。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高昕的心安定下來。看來一切都好,沒出什麽大事。他想伸手摸一摸孩子的臉,四肢卻像綁著沈重的枷鎖,每一寸肌肉都不能自主。

門外似乎有醫生在和病人家屬交待病情,“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心梗過,大腦缺氧時間比較長,對以後身體肯定是有影響的,但能搶救過來已經是萬幸……以後煙酒都要忌,不能太勞累……”

高昕無力地癱在床上,心裏想,門外這是在說誰?真慘!醫生這種說法,不是等於同給這個病人判了一個無勞動能力。

悠悠被吵醒。她看到爸爸睜眼,高興地朝門外大喊,“媽媽,爸爸醒了。”

門猛地被推開,方婧出現在視野裏。她激動得熱淚盈眶,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醫生緊隨其後進來檢查,詢問高昕一些簡單的問題,能不能看見,認不認識家人,哪裏有疼痛或者不舒服?高昕的頭腦已經完全清醒,可想開口說話卻格外吃力。所有人都圍在他身旁,他努力將全身的力氣都往喉嚨聚攏,可張開嘴只能發布“啊啊”的沙啞聲,難聽得像被人毒啞的烏鴉。他微微搖動手指,心裏卻在想:完了,原來門外剛剛說的那個廢物是我。

女兒好奇地看著爸爸,如同看著一只壞掉的木偶娃娃,一個勁兒地圍在身邊問,“爸爸,你怎麽了?”“爸爸,你說話呀!”方婧沒有忍住,轉過身偷偷抹眼淚。

醫生照常囑咐高昕休息,招呼家屬出去詳談。高昕能動的幾個指頭用勁,不肯松開方婧的手指。

方婧柔聲安慰道,“我去去就回來。你醒來就沒事了。”她好像又變回從前那個溫婉柔順的妻子,不見半點吵架時的劍拔弩張。

高昕艱難搖頭,像小孩子一樣不肯松手,只眼淚汪汪地望著方婧。

方婧又好笑又無奈,假裝板起臉道,“現在知道哭,早幹嘛去了。奶奶說你每晚都出去喝酒應酬,喝酒熬夜,自己身體什麽情況不知道嗎?該!”

高昕聽著老婆教訓,心裏頗委屈,愈發紅了眼眶。女兒看著媽媽訓爸爸,乖巧地坐在一旁不說,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這幾天住在外婆家,媽媽老和外公外婆說什麽“單過”“一個人帶孩子”……可把她嚇壞了。看到爸爸媽媽現在的樣子,看來是沒事了。她惹媽媽生氣的時候只要一生病,媽媽就什麽氣都不生了。爸爸真聰明!

方婧半蹲下來,輕輕拍著高昕的手哄小孩子一般,“好了,我去去就回,悠悠在這裏陪你。你放心,我請人照顧奶奶,她很好。我沒告訴她你的事。”

高昕戀戀不舍地卸去力氣,他又一次很用力很用力的想發出聲音。方婧只看見他嘴巴在動,聽不清楚,只好俯身湊近側耳傾聽。待聽清後,方婧哭笑不得。

高昕的喉嚨裏擠出四個字,“我,不,離,婚。”

大數據部,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操作。小眼鏡在主控臺上打開最新界面,鄭經年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屏幕上滾動的數字。看時機到了,小眼鏡用力一拍手邊的的紅色按鈕,數據滾動停住,幾秒後,嘩啦啦似大廈傾,數據如同開閘放水一般奔流直下。

“解開了?”鄭經年瞪大雙眼望著大屏幕,他緊緊握住拳頭掩飾著內心的緊張和期待。

小眼鏡面帶愧色,搖頭。

“那這是什麽!”鄭經年指著大屏幕上的數據質問。

“我們之前已經探測到孫暉密鑰核心內容設有□□,這是我們寫出來的‘導火索’。”

鄭經年慍怒,沈著臉道,“這有什麽用?”

“這……”小眼鏡尷尬地摘下眼鏡在衣服上擦拭,不停地吞咽口水尋找合適的措辭,“這個密鑰很覆雜……賬號與‘照妖鏡’底層數據模型相連接,如果強行引爆不知道會對‘照耀2.0’產生什麽影響。但如果繞開密鑰提問通過這條‘導火線’引爆,可以避免傷及無辜……”他見鄭經年不作聲,喚道,“鄭總?小鄭總?大家辛苦了很久才做出這條‘導火索’的,現在只要輕輕按這個紅色按鈕就可以輕松摧毀整個數據庫……”

小眼鏡還在滔滔不絕,渾然不知鄭經年臉色鐵青。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鄭經年咬牙切齒道,“滾,都給我滾!”

眾人見鄭經年發火,有眼力見兒的迅速撤離現場。小眼鏡灰溜溜的從主控臺上下來,他還想解釋兩句,見鄭經年怒色上臉,便識趣地閉嘴離開。

大數據中心有只剩下鄭經年一個人。林茜的話在他耳邊回響,“既然是筆糊塗賬,幹脆引爆它,誰都不用擔責。” 這一次,按下那個紅色按鈕,再沒有顧忌了。鄭經年擡頭仰望大屏幕,似要穿透這滿屏的數據看到那本人人談之色變卻無人見過的賬簿。

父親,這本糊塗賬裏,你藏錢了嗎

鄭經年一臉懊惱的走出數據中心時王秘書正等在門口。

“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鄭經年不悅地呵斥道。

王秘書不作辯解,只是將文件遞給鄭經年簽字。

鄭經年吃驚道,“前三季度營收同比下降近10%,歸母凈利潤直接虧完了?”

“老鄭總走後集團事態頻發,一直不安定。還有這幾份報告,穗和貸款利息逾期,多家銀行已經啟動司法程序,接下來申請對部分股份進行司法凍結;穗和集團通過證券賬戶持股的多家投資公司都可能因為債務逾期被強制平倉……”

“屋漏偏逢連夜雨。”鄭經年一邊看報告一邊搖頭嘆息,“從前,我爸常說和氣生財。現在穗和見了血光,影響做生意的氣運。”他把簽完字的文件交還給王秘書,吩咐道,“我記得穗和系的子公司中有一些是鄭家的私產。王秘,你統計整理出來看看有什麽能快速拋售的,先想辦法把債還上。先從北冥的爛尾樓和幾家沒用的服裝廠開始處理。”

王秘書不忍心,“其實我們的資金鏈還能勉強撐一段時間,賣掉祖產會被同行看笑話的。”

鄭經年擺擺手,“大清查一來,集團內部鬥成一團,短時間內哪有精力發展生產創造營收。不能等,一旦資金鏈斷裂整個穗和系都會陷入被動。禍起蕭墻。外人現在看穗和的笑話還不夠嗎?怕什麽。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

鄭經年走在鏈接主、附樓的長廊上,他透過落地玻璃窗望見主樓樓頂的工人正在辛苦勞作,重新搭建穗和的標牌。鄭經年心中不由地想,父親,你到底給我留下了一個什麽樣的穗和?

鄭經年疾步往前走,見王秘書還貼身跟著,問道,“還有什麽事?”

“高律師這兩天一直想見您,一直沒約上。”

“叫他今天下午過來,我在的。”

“他生病住院,現在來不了?”

“什麽?”鄭經年頗為驚訝,果真世事難料。

“您放心,集團的法律事務已經由崇和律所的其他律師接手。但這個,高律師讓我一定交給您看,然後刪掉。他說他受人所托,本來應該見面時親口告訴您的。”

王秘書把自己的手機聊天界面拿給鄭經年,對話框裏是兩句雖然讀著押韻但實際銜接錯誤的詩: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鄭經年似被一箭射中心底,眼前豁然開朗。他一把抓住王秘書,急切道,“這兩句詩是從哪裏來的?”

王秘書驟然被問,腦子一懵,“這……這是林梓君女士交托給他的事。就是……孫暉的那……那個,現在叫作前妻。”

是梓君給的?那麽這就是答案了。或許梓君不記得了,但他認得梓君,那時候他還是跟在林茜身後的小徒弟。

梓君從沒想象過,當母親是一種如此神奇的感覺。他小小的軟軟的,吃奶後安靜滿足地躺在母親懷裏。剛剛來到人世間的孩子,小的一團,皺皺巴巴、黃黃黑黑,好醜的模樣,好可愛的孩子!我生下了一個人,居然從我的身體裏孕育出另個一生命。人類的繁衍生息,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小家夥,終於見面了。你好呀,我是你媽媽。

吳月拎著飯盒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母愛爆棚的梓君,想時時刻刻把孩子擁在懷裏,怎麽愛都愛不夠,和當年的她一樣。也就趁寶寶小時候乖巧可愛多疼愛些,等過兩年梓君到了她這個階段,就知道什麽是雞飛狗跳母慈子孝了。

梓君見吳月送飯來,要起身。吳月忙勸阻道,“唉唉,你躺著自己被動,我一會給你搖起來。來,寶寶,”她輕柔地抱起孩子,“我們睡小床,你吃完奶,媽媽要吃飯飯了。”

“長得不好看對不對?”梓君蹙眉,有點小苦惱。

“唉,哪有當媽的這麽說孩子。孩子生下來都這樣,養養就好了。名字起好了嗎?”

梓君搖頭。

“不急,我們再想想,媽媽愛讀書,一定會給寶寶起一個又響亮又好聽的名字。”吳月溫柔地把孩子放進小推床,又忙著幫梓君推小桌板,“和你說件事,我剛剛碰到高律師了。”

“高律師?”梓君苦笑,“這麽巧,他來探望病人?”

“是他自己生病,突發心梗,在ICU就住了一周。剛剛家裏人扶著,在走廊做簡單的覆健。唉,人生很短的,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發生。”吳月搖頭感嘆道,“不值得。聽說高律師在穗和明明是個外包,卻一個人幾乎要幹一個部門的活,這才幹趴下。”

梓君輕笑,似在心疼高昕,“傻子,資本家吸血的時候才不管被剝削的人是誰。”又問吳月,“我們的事,穗和有消息了嗎?”

吳月搖頭,“你現在別想這些,養好身體是第一位的。”她將飯菜一一放在小桌板上,又把梓君的病床搖起來可以半坐半靠著。

梓君接過碗筷,一邊吃一邊揣摩,“看來需要再添一把火。”

“梓君,其實我不明白。既然我們已經找到了孫暉備份的證據,為什麽不直接去司法機關舉報,為什麽要提醒鄭經年?穗和從來這般做派,你到底還在期待什麽?”

梓君小口喝著湯,“去舉報控告,然後呢?壞人繩之以法,穗和倒臺,大家夥都丟了飯碗。”她拿起手邊的一個蘋果,“好比這個蘋果,現在它從芯裏爛出來,救命藥水要精準地註射進蘋果芯,而不是把外面沒有腐爛的好肉削掉。不然哪怕把這個蘋果扔掉,他們都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裏。以後穗和換一個名字,換一個管理者,換一身皮,依舊是一幫倀鬼。管理層自除病竈雖要承受壯士斷腕的錐心之痛,卻是眼下穗和以最小的成本換最大成效的唯一道路。”

吳月不解,“梓君,我不懂你。從前我也常常看不懂你在做什麽。你為什麽真好心?為什麽要救穗和?它都不要你了!你管它好不好,管它以後還在不在!世上那麽多企業,不獨缺這一家。”

“我自年少便向往穗和,這麽多年,穗和承載了我和孫暉所有的青春和回憶。我希望它能好,能創造更大的價值,能庇護更多的人,哪怕這一切與我無關。孫暉拼死找出影子公司的關聯賬冊卻只將它們掩埋,他可能也是這麽期盼的。或許不砸碎一切,穗和有自救的辦法。”梓君放下筷子,註視著吳月正色道,“退一萬步講,我們真的去舉報控告能產生多大的效果?我們手裏掌握的罪證,實際操控人都指向鄭平柏,可鄭平柏已經死了。還活著的人會不會想盡辦法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死人,最後大事化小,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們不會改的。穗和的管理層中必須有人清醒地意識到穗和的問題,而且那個人必須是想救穗和的。”

吳月很悲觀,“連鄭平柏都天天想著把穗和掏空往自己口袋裏裝,不怪底下人各有各的小心思。人性永遠是貪婪的。鄭平柏是這樣,鄭經年憑什麽不是?他並不一定可靠。”

“他……”梓君欲言又止,她想起孫暉日志裏的鄭經年,想起林茜走後躲在無人車間裏哭的少年,他或許可以承擔起這一兩分希望。不然,難道讓希望就此隕滅嗎?

突兀的敲門聲打斷了梓君的思緒,她和吳月俱是一楞,飯點會有什麽客人來?吳月起身幫梓君理好被子後,呼喊道,“請進。”

方婧扶著高昕進來,手裏提著一大袋尿不濕作為禮物。

高昕消瘦了許多,走路並不太利索。他不好意思道,“林女士,沒打擾你休息吧。我剛知道你在這家醫院生產,恰好我也在這裏,我和太太來看看你和寶寶。”

“高律師太客氣了。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高昕樂觀道,“沒事了,你看,已經能下地了。要靠以後慢慢調養。”

梓君望著幾日不見已病得變了模樣的高昕,凝重囑托,“保重。”

方婧放下手裏的東西,笑著問道,“我們能看看寶寶嗎?”

梓君沖他倆招手,“來,寶寶在睡覺。”

方婧拉著高昕看去小床看寶寶,興奮不已。她扶在小床邊念念有詞,“寶寶睡覺呢,好可愛。要乖乖的,好好長大。”

梓君望向高昕夫婦,親切得如同見道老朋友,心中既踏實又安寧。

高昕註視著如同小貓般側臥熟睡的孩子,心中湧起一股好奇與感動交織的熱流。生命的奇妙與美好,悄然感染著每一個人。

方婧拉著高昕感慨,“我已經忘了悠悠那麽小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了。寶寶都是從這麽一點點大長起來的,”她心疼地看向梓君。“以後媽媽會很辛苦。”

“從聽到他第一聲啼哭起,我才覺得這世界沒有那麽冷冷清清。以後有了寶寶,我在世上永遠有牽絆。”梓君心中滿滿的,她一想到自己與這個小生命的連接便感到無與倫比的幸福。

高昕註視著兩位母親暖心又有默契的閑話,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梓君,更沒見過這樣的方婧。悠悠出生的時候正是他換所投到石巖門下的時候,每天忙得天昏地暗,晚上也是和妻子分房睡。他記得剛生完孩子的那段時間方婧也總是郁郁寡歡,可他實在分身乏術,只能不斷和妻子說,“忙過這一陣就好了。”但直到這次心梗前,他從沒有忙完過。

女兒幾乎是由方婧獨自一人帶大,高昕從未聽妻子說過一句辛苦,便覺得孩子不過就是這般順理成章地長大了。高昕開始理解妻子喪偶式育兒的辛苦和孤獨,方婧離家前的那次爭吵並不是毫無征兆的。這些年,他自私的埋頭工作,一心想多賺一點,再多賺一點……他明明知道,方婧那麽想出去做事,想去打鬥一番自己的天地。但是,他當作看不見,甚至把家務都推給妻子,一點一點擠壓她的生存空間。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他居然以為錢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因為忙於賺錢而把妻女越推越遠,明明他最珍視的從來都是家人。死去元知萬事空,若他這次栽倒沒有醒過來,這些年孜孜不倦追求的一切都是空。

高昕凝視著小床上的孩子,那如同初綻的花朵、剛破土的小芽般幼小、稚嫩、脆弱卻鮮活的生命,心中默默許下承諾:寶寶,叔叔一定會帶你去見爸爸。

方婧還站在床邊看寶寶,和梓君講養孩子的經驗。高昕扶著墻邊走到吳月身邊,拿出一個黑色硬盤請求道,“吳女士,孫暉的案子裏有一個重要證人交給我一份數據包,但是被密鑰鎖住。我不敢拿給別人看,你能解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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