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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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二）
穗和大樓內流傳出最新消息，鄭經年破解孫暉賬號密鑰，獲得傳說中記載了所有秘密的賬本。大清查仍在繼續。監事會不斷拋出新問題，又有新的一批人被傳召質詢。大家都說，這是監事會按小鄭總提供的賬本按圖索驥，小鄭總有意借此排除異己。一時穗和人心惶惶，這一次怕的不僅是丟飯碗，更怕把命丟了。
又有傳，吳月遭停職後不甘心，放出話來：當年害她被貶的內部貪腐案件沒有挖到底，中高層不僅結黨營私、官官相護吃生意回扣，還非法侵占員工的賠償金，甚至是傷殘死亡員工的補助和撫恤金。由此牽出林當之死、孫暉殺人都可能另有隱情。有傳言稱，吳月這一次要魚死網破，讓所有害過她的人都去坐牢。
小陳已經消失好幾天，一直聯系不上。
林茜邊開車邊打給小陳，電話一直是忙音。她掛掉電話，不耐煩地摘下藍牙耳機扔在副駕上。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麽鬼！車子開在寬闊的城郊公路上，顯示屏裏地圖上的一個紅點不停閃爍，這是林茜在北冥區的別墅。“照耀2.0”提醒，別墅的監控系統突然關閉，已經好幾天了。林茜一直找不到小陳，只好自己約師傅修理。
這處私宅林茜一直瞞著鄭家人，是小陳找到的地方和資源，也一直由小陳在打理。這處房產除了中心歐洲宮殿式的建築，還帶著後山花園和周邊果林。林茜第一次看到圖紙大吃一驚，這就是她夢想中的房子。小陳說這裏是程氏集團名下一處閑置的不動產，有傳言是裏面死過人，聽說程氏董事長程全康的一個情人在屋子裏自殺，但價格也極低。這正合林茜的心意，她從不信那些怪力亂神的說法。死過人？這世上哪一寸土地沒死過人？活人還能被鬼嚇死？在極賤的價格面前，一點晦氣算什麽。然而，當林茜第一次踏足這座藏在山林間的宏偉建築時，仍不禁為之震撼，白色大理石外掛雕刻著精致如藝術品的花紋，每一處細節似乎都在展示主人的高貴與榮光。自來商人重利輕離別，程全康對情人尚且有如此“真心”，她已經生下一雙兒女，可在鄭平柏眼裏算個什麽東西？盡管程氏的報價很低，但林茜仍然拿不出這麽大一筆錢，這是她第一次打穗和的主意。從此以後，便越做越順手。
林茜不知道鄭平柏是否知道她做的事，當時大家都是這麽做的，老鄭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許那老頭還以為自己是為了兩個孩子的未來提前打算。林茜有底線，從穗和拿的再多，傷天害理的事不沾手。有的錢能拿，有的錢沾著血，不能拿。
房子交付的那一天，小陳比她還激動，直接站在門口感動得哭了，仿佛他們兩個終於有了自己的愛巢。但林茜心裏清楚，她只是覺得小陳好用，貪戀他年輕健壯的□□。如果有的選，誰會選擇老頭？但她和小陳也僅此而已。就像她和老鄭一樣，別談什麽感情，不過是趁手工具既青春又得力，各取所需罷了。
林茜本想將車開進院子裏，但快到達時卻遠遠瞧見整棟建築黑燈瞎火，沒有人來開門。奇怪？雖然她和小陳來住的時間不多，但屋子裏仍留了阿姨、門衛和花匠。林茜在院子大門外停好車，自己刷臉進門。電閘被人拉掉，偌大的別墅處處透著古怪。林茜不動聲色往書房摸去，監控室在書房內側，那裏有齊全的通訊設備和一處備用的電閘，將門反鎖後便絕對安全。通電，亮燈。書房的布置是鄭平柏那代老板喜歡的中式風格，裝飾著大量珍貴的稀有木材，實木的桌椅板凳硬邦邦沈甸甸冷冰冰，這裏原來大概是程全康的書房。裏間是監控室，監控的線掉了，和電閘一樣，明顯是被人拔掉的。
林茜疑惑，一邊插線一邊給維修師傅打電話，“師傅，我們家監控是線掉了，我先插上試試。”
線路接通，畫面顯現。主臥，是小陳？他站在燈下六神無主，驚慌地望著攝像頭，試圖尋找突然闖入的歹徒。一旁的保險箱大開著，地上有一個行李包，微微露出黃金磚的一角。怒火瞬間將林茜吞噬。小陳正在他曾經山盟海誓的床邊偷東西！
電話裏，林茜冷靜道，“師傅，監控修好了，您明天不用過來了。”
臥室門沒有關嚴實，橘黃暖色燈光從門縫裏照出來。門裏面不斷傳來年輕男子的痛哭慘叫，嗷嗷嗷……竹枝劈風，颯颯作響，小陳不住哀嚎求饒。他趴在床邊，被林茜用雞毛撣子結結實實打了一頓。
林茜打得胳膊酸脹才肯罷手。她把雞毛撣子往床上一扔，坐在床邊，冷眼瞧著小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林茜不耐煩地踢了小陳一腳，“說吧，怎麽回事？你跑什麽。”
小陳爬在林茜腳下，抱住她的雙膝哭個不停，委屈得像個孩子。林茜心一軟，撫摸小陳的腦袋，“別哭了。你老實講我才能保你。”
小陳仰著腦袋凝望著林茜，滿臉的眼淚鼻涕。他舉起三根手指指天發誓，“林總，你相信我，都是王義那個殺千刀的幹的，我從來沒有接觸過一點那家外包公司的業務，那是個吸血鬼，是個無底的黑洞！林總，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才二十七歲，大學剛畢業才工作兩年。我不能讓我爸媽辛苦一輩子看到我是這個下場，茜姐！”他低頭把臉埋進林茜雙膝間，痛哭不止。
“你還是摻和了王義那裏的勾當？你有沒有腦子！”林茜狠狠地戳小陳腦門，恨鐵不成鋼，“你若不是我的人，這樣賺錢的買賣王義會便宜你？他平日裏最會媚上欺下，但也只是擠兌其他部門的人搶生意，再把這些活包給自己私下設的廠子做。他這點子小生意做了那麽久，穗和這樣的小鬼多的去了，老鄭在時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們現在是出什麽問題？是大清查查出來了？”
小陳抽泣著搖頭。
“那是怎麽了？”
小陳低著頭，不敢說話。
林茜訓斥道，“你倒是說話呀！我最討厭你這膽小怕事的樣子。”
小陳被唬了一跳，斷斷續續講，“不是……被查到，是我們資金……資金鏈斷了。”
林茜冷冷道，“本就是違法違規的害人東西，索性關掉。”
小陳搖搖頭，“關……關不掉。我和王二哥什麽辦法都試過了，但是關不……掉。過去我們只管分紅，義哥是絕不讓外人沾手業務的。現在他是死個幹凈，但算法還在日夜不停的運行，把錢都吞了！”
“算法？哪來的算法？”
小陳怯怯道，“王義為了節省人力，偷了孫暉試運行的‘照妖鏡’安裝在自家公司。”
林茜氣急，“你們！”她擡手還要打，小陳抱頭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林茜見少年可憐的模樣，頹然放下手，喪氣道，“罷了，這禍根還出來老頭子身上。穗和連創始人都在偷盜轉移集團財產，不怪下面個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大股東說的對，穗和接二連三出人命，是根子爛完了皮毛上才顯現出一點腐壞。”
小陳一把抱住林茜的小腿，如同抱住救命稻草，“茜姐，茜姐，我們那個就是個皮包公司，從前全靠王義的人脈關系在運轉，穗和的錢一進來馬上轉去海外賬戶運作。現在它還像個怪獸一樣在吞錢，我和王二才知道王義動了穗和的人事賬戶，挪用員工的賠償金、撫恤金去外面放高利貸。現在王義死了，外面房貸的錢收不回來，連王義自己的撫恤金都被吃掉了。我們沒人懂技術，關不掉系統。我什麽都不知道卻攤上這樣的禍事，完了，完了，我只能想到逃跑……”
林茜踢了他一腳，“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砸飯碗叫作賠償金，人死了叫作撫恤金，你們黑心到連這點錢都不放過？小陳，去清查組自首，讓穗和立即註銷現有人事賬戶；趕緊把場子關了，把之前賺的錢吐出來補眼前的窟窿，能補多少是多少。我們緣分一場，其他的我給你想辦法。你還年輕，還能重新來過。”
小陳癱在地上，雙目浸滿淚水，絕望道，“我不去自首，我沒有機會了。茜姐，最近幾個月系統顯示吃掉的錢，是穗和的社保經費……”
鄭經年對面的茶從滾燙到涼下來，一口都沒有動過。他倒在舒適奢華的皮椅上沒有回過神，事情這就樣辦成了？林茜剛走，她是來談生意的。她說她已經安撫好公司的元老們，她連同他們將全部退出穗和的具體經營，只求個平安落地。
“我知道你已經破解了孫暉的密鑰，查到你爸爸藏起來的賬簿。我現在沒什麽不能和你攤在臺面上說的。”
“我沒什麽要解釋的。老鄭是什麽樣的人你比我清楚，前幾年他最喜歡買殼賣殼玩資本游戲。我是做過他的白手套，但我這雙手套也不是什麽牌桌都有資格上的。”
“這些都是跟過你爸爸的叔叔伯伯，這麽多年雖然有齷齪摩擦，也各有各的小心思，但對穗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們老了，不爭了，希望你能讓他們體面退休，安度晚年。”
“老鄭死前你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弟弟妹妹。至於其他，你都公事公辦吧。”
……
離開前，林茜望向鄭經年，雙眸中可憐與悲哀交纏，似星子墜入幽黯的深湖，蕩漾起令人心碎的漣漪。她似念出一句詛咒，“你以為穗和都換上你的人就會改變？不，誰都改變不了。什麽都不會改變。”
人，都是一樣的。
高昕在開車去穗和的路上。這是高昕出院的第一天，他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不是他不要命，是他等不及，必須馬上處理這件事。
Alice交給他的硬盤密鑰很輕松地就被吳月破解，破解後躍入屏幕的程序界面太熟悉了。不僅高昕熟悉，吳月和梓君同樣熟悉，是“照妖鏡”！這是一段“照妖鏡”的運行程序，內容觸目驚心，是王義私設的企業侵占、挪用穗和公款的詳細賬目，數據甚至還在實時更新。這段程序運行並不穩定，時常掉線卡頓。吳月解釋這是當初孫暉做的測試版本，一直沒人維護才破敗成這樣。
昨天，數據更新突然停下來。原因不明。
硬盤裏的這段“照妖鏡”程序只是主程序的鏈接副本，因為主程序在不停運行，相關數據才會不斷傳輸過來。現在數據不再更新，如果不是程序本身的問題，那麽就是有人關閉了主程序。一旦主程序的原始數據被引爆，高昕手裏的罪證就會成為一組無序的亂碼。
當高昕對此表現出深深的擔憂時，他瞧著吳月是有話說的，她好像有彌補的辦法。但梓君攔住了她。
“高律師，這是您的工作，我們不方便參與。”梓君把東西還給高昕，“我不懂技術，這個東西還給你。我和阿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想再節外生枝。高律師，只當我們沒有見過。”
高昕乘坐徐徐上升的電梯從地下車庫來到穗和大樓的門廳。一個多月過去了，穗和恢覆往日的安寧忙碌，好像一個多月前的那場暴亂從未曾發生過。唯一不同的時，門口沒有那架陰森的玉石屏風，穗和的門廳一下敞亮起來。
王秘書已在門廳等候，他見高昕環顧四周好奇得大量，笑道，“高律應該都知道了吧？”
高昕點頭。他聽方婧說過，那場因勞動糾紛引起的風波最後以穗和方主動服軟告終。在穗和提供的和解協議中，不僅有N+1賠償方案，而且對於有能力但被算法誤開的員工，即使參加了維權活動後，穗和也將在重新考察後召回原崗位工作。最有誠意的一條是，談判組會向股東大會提交議案，在公司章程中寫下“凡穗和重大人事決定，報工會備案，受工會監督”。談判已經過了保密階段，方婧毫無顧忌的將一切告訴高昕，言辭間隱隱透著炫耀之意。
蚍蜉撼樹，是蚍蜉勝利了！大樹也得以保全，大樹也很滿意。但穗和法律團隊的名單裏，已經沒有高昕的名字。
來穗和之前，高昕回過律所。在他生病的這段日子裏，石巖緊急組建新的法律團隊為穗和提供服務，現在已成為穗和談判組中的核心力量。石巖之所以急著催高昕回所裏，是要他回來補簽同意被換掉的協議。當初的法律顧問合同在法律關系上是穗和集團與崇和律師事務所簽的，律所有這個權利，大約也說服了穗和。
石巖把文書推給高昕，貌似語重心長道，“小高，大局為重。只要穗和的法律顧問單位是我們律所，就不必計較到底誰去幹活。你現在首先要把身體保養好，至於其他的……要給年輕人機會，為律所的未來考慮。”
用完就扔？高昕聽出了這個意思，他不是傻子。協議的內容很簡單，把大客戶讓給別人，對方會另外補償他一筆案源費。看來所裏已經知道他的身體情況，如果在過去，他會憤恨難過吧？但現在，高昕一言不發的在協議上刷刷簽字。鬼門關外走一遭，陪在身邊的只有家人。除卻死生，人生無大事，昔日夥伴的這點背棄又算的了什麽？
或許是我一廂情願把石律當作師長，而他只當自己是我的老板。沒關系，人健康平安就好。
高昕轉身離開時，突然想到還有事情沒有說完。他站在門口沒有轉身，背對著石巖，不見悲喜，“以後沒有穗和這個大客戶，我的業績肯定無法完成所裏高夥的指標。這幾天我會收拾好從樓上江景房搬出來的。”
“所裏也是為你著想……”石巖欲起身挽留，但高昕關門離開，沒有多餘的一句話。石巖感到莫名的失落，心中默默嘆息，這是為什麽？冰諾走了，高昕也離自己遠遠的，業務越做越大，創收越來越好看，為什麽身邊的人一個個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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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傳，吳月遭停職後不甘心，放出話來：當年害她被貶的內部貪腐案件沒有挖到底，中高層不僅結黨營私、官官相護吃生意回扣，還非法侵占員工的賠償金，甚至是傷殘死亡員工的補助和撫恤金。由此牽出林當之死、孫暉殺人都可能另有隱情。有傳言稱，吳月這一次要魚死網破，讓所有害過她的人都去坐牢。
小陳已經消失好幾天，一直聯系不上。
林茜邊開車邊打給小陳，電話一直是忙音。她掛掉電話，不耐煩地摘下藍牙耳機扔在副駕上。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麽鬼！車子開在寬闊的城郊公路上，顯示屏裏地圖上的一個紅點不停閃爍，這是林茜在北冥區的別墅。“照耀2.0”提醒，別墅的監控系統突然關閉，已經好幾天了。林茜一直找不到小陳，只好自己約師傅修理。
這處私宅林茜一直瞞著鄭家人，是小陳找到的地方和資源，也一直由小陳在打理。這處房產除了中心歐洲宮殿式的建築，還帶著後山花園和周邊果林。林茜第一次看到圖紙大吃一驚，這就是她夢想中的房子。小陳說這裏是程氏集團名下一處閑置的不動產，有傳言是裏面死過人，聽說程氏董事長程全康的一個情人在屋子裏自殺，但價格也極低。這正合林茜的心意，她從不信那些怪力亂神的說法。死過人？這世上哪一寸土地沒死過人？活人還能被鬼嚇死？在極賤的價格面前，一點晦氣算什麽。然而，當林茜第一次踏足這座藏在山林間的宏偉建築時，仍不禁為之震撼，白色大理石外掛雕刻著精致如藝術品的花紋，每一處細節似乎都在展示主人的高貴與榮光。自來商人重利輕離別，程全康對情人尚且有如此“真心”，她已經生下一雙兒女，可在鄭平柏眼裏算個什麽東西？盡管程氏的報價很低，但林茜仍然拿不出這麽大一筆錢，這是她第一次打穗和的主意。從此以後，便越做越順手。
林茜不知道鄭平柏是否知道她做的事，當時大家都是這麽做的，老鄭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許那老頭還以為自己是為了兩個孩子的未來提前打算。林茜有底線，從穗和拿的再多，傷天害理的事不沾手。有的錢能拿，有的錢沾著血，不能拿。
房子交付的那一天，小陳比她還激動，直接站在門口感動得哭了，仿佛他們兩個終於有了自己的愛巢。但林茜心裏清楚，她只是覺得小陳好用，貪戀他年輕健壯的□□。如果有的選，誰會選擇老頭？但她和小陳也僅此而已。就像她和老鄭一樣，別談什麽感情，不過是趁手工具既青春又得力，各取所需罷了。
林茜本想將車開進院子裏，但快到達時卻遠遠瞧見整棟建築黑燈瞎火，沒有人來開門。奇怪？雖然她和小陳來住的時間不多，但屋子裏仍留了阿姨、門衛和花匠。林茜在院子大門外停好車，自己刷臉進門。電閘被人拉掉，偌大的別墅處處透著古怪。林茜不動聲色往書房摸去，監控室在書房內側，那裏有齊全的通訊設備和一處備用的電閘，將門反鎖後便絕對安全。通電，亮燈。書房的布置是鄭平柏那代老板喜歡的中式風格，裝飾著大量珍貴的稀有木材，實木的桌椅板凳硬邦邦沈甸甸冷冰冰，這裏原來大概是程全康的書房。裏間是監控室，監控的線掉了，和電閘一樣，明顯是被人拔掉的。
林茜疑惑，一邊插線一邊給維修師傅打電話，“師傅，我們家監控是線掉了，我先插上試試。”
線路接通，畫面顯現。主臥，是小陳？他站在燈下六神無主，驚慌地望著攝像頭，試圖尋找突然闖入的歹徒。一旁的保險箱大開著，地上有一個行李包，微微露出黃金磚的一角。怒火瞬間將林茜吞噬。小陳正在他曾經山盟海誓的床邊偷東西！
電話裏，林茜冷靜道，“師傅，監控修好了，您明天不用過來了。”
臥室門沒有關嚴實，橘黃暖色燈光從門縫裏照出來。門裏面不斷傳來年輕男子的痛哭慘叫，嗷嗷嗷……竹枝劈風，颯颯作響，小陳不住哀嚎求饒。他趴在床邊，被林茜用雞毛撣子結結實實打了一頓。
林茜打得胳膊酸脹才肯罷手。她把雞毛撣子往床上一扔，坐在床邊，冷眼瞧著小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林茜不耐煩地踢了小陳一腳，“說吧，怎麽回事？你跑什麽。”
小陳爬在林茜腳下，抱住她的雙膝哭個不停，委屈得像個孩子。林茜心一軟，撫摸小陳的腦袋，“別哭了。你老實講我才能保你。”
小陳仰著腦袋凝望著林茜，滿臉的眼淚鼻涕。他舉起三根手指指天發誓，“林總，你相信我，都是王義那個殺千刀的幹的，我從來沒有接觸過一點那家外包公司的業務，那是個吸血鬼，是個無底的黑洞！林總，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才二十七歲，大學剛畢業才工作兩年。我不能讓我爸媽辛苦一輩子看到我是這個下場，茜姐！”他低頭把臉埋進林茜雙膝間，痛哭不止。
“你還是摻和了王義那裏的勾當？你有沒有腦子！”林茜狠狠地戳小陳腦門，恨鐵不成鋼，“你若不是我的人，這樣賺錢的買賣王義會便宜你？他平日裏最會媚上欺下，但也只是擠兌其他部門的人搶生意，再把這些活包給自己私下設的廠子做。他這點子小生意做了那麽久，穗和這樣的小鬼多的去了，老鄭在時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們現在是出什麽問題？是大清查查出來了？”
小陳抽泣著搖頭。
“那是怎麽了？”
小陳低著頭，不敢說話。
林茜訓斥道，“你倒是說話呀！我最討厭你這膽小怕事的樣子。”
小陳被唬了一跳，斷斷續續講，“不是……被查到，是我們資金……資金鏈斷了。”
林茜冷冷道，“本就是違法違規的害人東西，索性關掉。”
小陳搖搖頭，“關……關不掉。我和王二哥什麽辦法都試過了，但是關不……掉。過去我們只管分紅，義哥是絕不讓外人沾手業務的。現在他是死個幹凈，但算法還在日夜不停的運行，把錢都吞了！”
“算法？哪來的算法？”
小陳怯怯道，“王義為了節省人力，偷了孫暉試運行的‘照妖鏡’安裝在自家公司。”
林茜氣急，“你們！”她擡手還要打，小陳抱頭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林茜見少年可憐的模樣，頹然放下手，喪氣道，“罷了，這禍根還出來老頭子身上。穗和連創始人都在偷盜轉移集團財產，不怪下面個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大股東說的對，穗和接二連三出人命，是根子爛完了皮毛上才顯現出一點腐壞。”
小陳一把抱住林茜的小腿，如同抱住救命稻草，“茜姐，茜姐，我們那個就是個皮包公司，從前全靠王義的人脈關系在運轉，穗和的錢一進來馬上轉去海外賬戶運作。現在它還像個怪獸一樣在吞錢，我和王二才知道王義動了穗和的人事賬戶，挪用員工的賠償金、撫恤金去外面放高利貸。現在王義死了，外面房貸的錢收不回來，連王義自己的撫恤金都被吃掉了。我們沒人懂技術，關不掉系統。我什麽都不知道卻攤上這樣的禍事，完了，完了，我只能想到逃跑……”
林茜踢了他一腳，“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砸飯碗叫作賠償金，人死了叫作撫恤金，你們黑心到連這點錢都不放過？小陳，去清查組自首，讓穗和立即註銷現有人事賬戶；趕緊把場子關了，把之前賺的錢吐出來補眼前的窟窿，能補多少是多少。我們緣分一場，其他的我給你想辦法。你還年輕，還能重新來過。”
小陳癱在地上，雙目浸滿淚水，絕望道，“我不去自首，我沒有機會了。茜姐，最近幾個月系統顯示吃掉的錢，是穗和的社保經費……”
鄭經年對面的茶從滾燙到涼下來，一口都沒有動過。他倒在舒適奢華的皮椅上沒有回過神，事情這就樣辦成了？林茜剛走，她是來談生意的。她說她已經安撫好公司的元老們，她連同他們將全部退出穗和的具體經營，只求個平安落地。
“我知道你已經破解了孫暉的密鑰，查到你爸爸藏起來的賬簿。我現在沒什麽不能和你攤在臺面上說的。”
“我沒什麽要解釋的。老鄭是什麽樣的人你比我清楚，前幾年他最喜歡買殼賣殼玩資本游戲。我是做過他的白手套，但我這雙手套也不是什麽牌桌都有資格上的。”
“這些都是跟過你爸爸的叔叔伯伯，這麽多年雖然有齷齪摩擦，也各有各的小心思，但對穗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們老了，不爭了，希望你能讓他們體面退休，安度晚年。”
“老鄭死前你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弟弟妹妹。至於其他，你都公事公辦吧。”
……
離開前，林茜望向鄭經年，雙眸中可憐與悲哀交纏，似星子墜入幽黯的深湖，蕩漾起令人心碎的漣漪。她似念出一句詛咒，“你以為穗和都換上你的人就會改變？不，誰都改變不了。什麽都不會改變。”
人，都是一樣的。
高昕在開車去穗和的路上。這是高昕出院的第一天，他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不是他不要命，是他等不及，必須馬上處理這件事。
Alice交給他的硬盤密鑰很輕松地就被吳月破解，破解後躍入屏幕的程序界面太熟悉了。不僅高昕熟悉，吳月和梓君同樣熟悉，是“照妖鏡”！這是一段“照妖鏡”的運行程序，內容觸目驚心，是王義私設的企業侵占、挪用穗和公款的詳細賬目，數據甚至還在實時更新。這段程序運行並不穩定，時常掉線卡頓。吳月解釋這是當初孫暉做的測試版本，一直沒人維護才破敗成這樣。
昨天，數據更新突然停下來。原因不明。
硬盤裏的這段“照妖鏡”程序只是主程序的鏈接副本，因為主程序在不停運行，相關數據才會不斷傳輸過來。現在數據不再更新，如果不是程序本身的問題，那麽就是有人關閉了主程序。一旦主程序的原始數據被引爆，高昕手裏的罪證就會成為一組無序的亂碼。
當高昕對此表現出深深的擔憂時，他瞧著吳月是有話說的，她好像有彌補的辦法。但梓君攔住了她。
“高律師，這是您的工作，我們不方便參與。”梓君把東西還給高昕，“我不懂技術，這個東西還給你。我和阿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想再節外生枝。高律師，只當我們沒有見過。”
高昕乘坐徐徐上升的電梯從地下車庫來到穗和大樓的門廳。一個多月過去了，穗和恢覆往日的安寧忙碌，好像一個多月前的那場暴亂從未曾發生過。唯一不同的時，門口沒有那架陰森的玉石屏風，穗和的門廳一下敞亮起來。
王秘書已在門廳等候，他見高昕環顧四周好奇得大量，笑道，“高律應該都知道了吧？”
高昕點頭。他聽方婧說過，那場因勞動糾紛引起的風波最後以穗和方主動服軟告終。在穗和提供的和解協議中，不僅有N+1賠償方案，而且對於有能力但被算法誤開的員工，即使參加了維權活動後，穗和也將在重新考察後召回原崗位工作。最有誠意的一條是，談判組會向股東大會提交議案，在公司章程中寫下“凡穗和重大人事決定，報工會備案，受工會監督”。談判已經過了保密階段，方婧毫無顧忌的將一切告訴高昕，言辭間隱隱透著炫耀之意。
蚍蜉撼樹，是蚍蜉勝利了！大樹也得以保全，大樹也很滿意。但穗和法律團隊的名單裏，已經沒有高昕的名字。
來穗和之前，高昕回過律所。在他生病的這段日子裏，石巖緊急組建新的法律團隊為穗和提供服務，現在已成為穗和談判組中的核心力量。石巖之所以急著催高昕回所裏，是要他回來補簽同意被換掉的協議。當初的法律顧問合同在法律關系上是穗和集團與崇和律師事務所簽的，律所有這個權利，大約也說服了穗和。
石巖把文書推給高昕，貌似語重心長道，“小高，大局為重。只要穗和的法律顧問單位是我們律所，就不必計較到底誰去幹活。你現在首先要把身體保養好，至於其他的……要給年輕人機會，為律所的未來考慮。”
用完就扔？高昕聽出了這個意思，他不是傻子。協議的內容很簡單，把大客戶讓給別人，對方會另外補償他一筆案源費。看來所裏已經知道他的身體情況，如果在過去，他會憤恨難過吧？但現在，高昕一言不發的在協議上刷刷簽字。鬼門關外走一遭，陪在身邊的只有家人。除卻死生，人生無大事，昔日夥伴的這點背棄又算的了什麽？
或許是我一廂情願把石律當作師長，而他只當自己是我的老板。沒關系，人健康平安就好。
高昕轉身離開時，突然想到還有事情沒有說完。他站在門口沒有轉身，背對著石巖，不見悲喜，“以後沒有穗和這個大客戶，我的業績肯定無法完成所裏高夥的指標。這幾天我會收拾好從樓上江景房搬出來的。”
“所裏也是為你著想……”石巖欲起身挽留，但高昕關門離開，沒有多餘的一句話。石巖感到莫名的失落，心中默默嘆息，這是為什麽？冰諾走了，高昕也離自己遠遠的，業務越做越大，創收越來越好看，為什麽身邊的人一個個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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