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暉日志十一

12月31日周二晴

飼養員說，這是今年最後一個動物開放日。開放活動會持續到元旦假期結束。

我百無聊賴地坐在河邊，那條千裏馬趟不過的小河。下半年花果山沒有新來的猴子，不知是不是園區經費緊張，騙……買不到新的韭菜。我仍舊一個人住在那裏，也開始吃飼料，為了勉強活下去。和小鈴鐺一樣，他們的服從性測試總是成功的。我想活下去，哪怕只是活著。趙澤沒騙我，畜生哪裏分什麽食草食肉？吃著吃著就習慣了。反正最後都要送進飼料廠。

我有時候會想起剛認識梓君那會，她看向我時偶爾流露的鄙夷神色。我原本就是個懦弱的人，也會為生存不擇手段。我也會想起小鈴鐺，去猜測她在變成一只猴子前是一個什麽樣的小姑娘。

“小暉，你怎麽也變成這樣了？我以為總部來的人會和我們不一樣。”

“你們！沒走？”我驚訝看著眼前的趙澤和吳月。我們仨居然還有重逢的時刻？

吳月聳聳肩，“走去哪裏？我早說過，離開穗和集團我們又能去哪裏？這世道，何處不是動物園？在動物園總比在黑暗森林好一些吧。”

“好在動物疫病已經過去，能茍一天是一天。”趙澤開心地上前擁抱我，“說起來，這還多虧你一定要救我們，一直沒放棄我們。”

我看吳月和趙澤，分明是人的模樣。可小河裏的倒影，一只灰色的猴子被一條狗抱住，身邊還站著一匹棗紅色的矮腳小馬。

我顧不得其他，忙向他們打聽，“梓君呢？你們有見過梓君嗎？”

趙澤失憶一般，“梓君？誰是梓君”

吳月嫌棄道，“就是脖子上掛個金色小鈴鐺的母猴。前幾個月有人看見幾個飼養員把她從花果山帶走，不知道現在被藏到哪裏去。”

趙澤擔憂道，“不會被抓去飼料廠了吧？”

吳月滿不在乎，自信道，“不會不會，懷孕的動物身體會分泌特殊激素，要是強行制作成飼料……”她謹慎地環伺左右，壓住聲音道，“有毒！”

“孕婦？”我不敢置信。

“你不知道嗎？梓君懷孕了。”

瞬間，五雷轟頂，天崩地裂。我伏在草地上失聲痛哭。哭得暈死過去，迷迷糊糊回到了我與梓君在一起的那個雨夜，宿舍裏循環放著《大話西游》。

……

戴上金箍後你再也不是一個凡人，人世間的情欲不能再沾半點。

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情擺在我面前，但是我沒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再來一次的話，我會跟那個女孩子說，我愛她。如果非要把這份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我猜中了前頭，可是我猜不著這結局。

金箍縮緊，孫悟空放手，紫霞越飄越遠，像飛翔的紅色小鳥，最終消失在黑夜的漫天大霧中……

我醒來時，吳月和趙澤守在我身邊，正窸窸窣窣地說話。

“你確定？王總也在草坪上？”

“沒看錯，他這次可栽了。自以為是，喜滋滋地去和總部匯報，哪曉得總部勃然大怒。這陣子園裏接二連三出了這麽多亂子，能不追究領導責任？”

“蠢貨！平時賣下屬賣習慣了，也不想想，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除了咱倆，梓君也是被他出賣的吧？”

“肯定是。這片草地上八成都是他禍害的。”

我聽的迷迷糊糊，“你們在說什麽？王總？”

吳月興奮地拉著我走到河邊，河水倒影裏一頭牛正在悠閑地吃草。這匹千裏馬指著老黃牛，“你看。哈，賣下屬賣飛起來的人，好歹能是只笑面虎吧？照妖鏡下現了真身，原來還是頭老黃牛！”

我的怒火瞬間點燃整個胸腔。

如果我是至尊寶，我應該保護我的愛人。如果我是孫悟空，我應該去打敗牛魔王。

老牛優哉游哉地在河邊吃草，到這個時候他居然還吃的下去？我一步步走向他。河面上倒映出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一身孤膽，身無長物，緊緊握著手中的一只香蕉，如同擎著萬鈞金箍棒。

猴子用力將香蕉砸向老牛，老牛猝不及防，應聲倒在血泊中。

香蕉是動物開放日的福利，是一個拿著棉花糖的小姑娘塞給我的。我偷偷藏起來，想著重逢那一天送給梓君。

我指著老牛，仰天大笑，“是，我們是蟲子，可你呢？你不過也是一只火雞罷了。”

周圍的動物好奇地聚攏過來，沒有誰聽懂我在講什麽。

蟲子永不滅絕，火雞隨時佐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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