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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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三）
高昕在梓君公寓門口按了好久的門鈴，梓君才來開門。
“林女士，好消息！孫暉有救了！”高昕興高采烈。
梓君的肚子更大了，馬上要足月，無論是開門還是倒水，行動很不方便。現在她還是一個人住，但說下個月媽媽會來照顧她。他們坐在公寓窄小的會客區。梓君低頭專註地閱讀文件，而高昕則一身西裝革履陷在軟塌塌的懶人沙發裏，坐姿滑稽。他暗自搓著小手，眼睛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像個等待老師表揚的孩子。
梓君看完《不起訴決定書》，把它擱在小茶幾上。紙頁在滿是金色塵埃的空氣中輕輕飄落。一個人的命，輕得像這張紙。
梓君低下頭，胸口微微起伏。高昕聽到細碎的哭泣聲，或許是她知道孫暉不用償命，激動得情難自抑。過了好一會兒，梓君的情緒才慢慢平覆，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人才緩過來。梓君擡頭望著高昕，眉宇間流露出深深的哀傷，“這，就是你告訴我的那個所謂的‘好消息’嗎？”
高昕沒有料到梓君會如此悲傷，一時不知怎麽接話，稀裏糊塗的應答，“啊，是，新的精神鑒定結果出來後我不斷地和檢方溝通孫暉殺人時無刑事行為能力的證據，調取了動物園當天監控，他事後的表現，哪有殺了人不跑站在原地還覺得光榮？他肯定是發病已經陷入自己的幻境中無法辨認現實。包括孫暉被捕後和在押期間的異常表現作為佐證。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控制自己行為時造成的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這個法援案子我的確做了很多工作……”
梓君淚眼汪汪，難以置信地看著高昕邀功似的表現，“你努力了這麽久，然後很高興地告訴我，孫暉是個瘋子？這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嗎？”
荒誕！這個世界太過荒誕！
“可……他可以活命，他不用死了！”
“可他這輩子已經毀了！”梓君憤怒的把那張紙拂到地上。她絕望地閉上眼，趴在小茶幾上哭泣。
孫暉瘋了，他已經死了。從此以後，日月輪轉、洪水滔天，都與他沒有幹系。
高昕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痛的無法呼吸，驚慌得不知所措。
臨走前，梓君讓高昕帶句話給鄭經年。她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下一句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高律師，請千萬只告訴鄭經年一個人，拜托。”
高昕在人事部對接工作，不到半天孫暉案的結果已傳遍整個穗和。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斷放大孫暉往日的行為舉止，肆意填補瘋子的形象。好像曾經那個高級工程師、技術骨幹孫暉，一開始就有發病的征兆。恍惚間，他們的記憶統一了，那孫暉就是個天生的瘋子。沒有人反省，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活生生將人逼瘋？他們不會改的。是孫暉沒用，是他天生有病。
大家都忘了，集團公告欄剛剛貼上的嶄新的調查結果——是孫暉篡改內部程序，救了大家。不不，孫暉膽敢篡改程序，罪狀昭昭，他果然是個瘋子！原來高級技術人才發瘋的時候，仍能寫出如此精妙的代碼。
至於那救人的結果？不過是歪打正著罷了。
林茜在辦公室裏正拿著金絲纏繞的小剪刀悠閑地修剪花枝，聽完小陳的回報，她都不禁感慨人生荒誕無常。
“無罪？瘋子？”
“不是判決無罪，是檢察院決定不起訴。今天上午高律師將不起訴結果報給人事部，我們也和檢方確認過。”
林茜覺得可笑，“居然是這麽個結果？既然是個瘋子，那孫暉私自篡改程序的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小陳無奈點頭，“是，殺人都能揭過去，何況只是一些工作失誤。我和高律師探討過，現在很難證明孫暉篡改程序是在可以辨認自己行為的精神狀態下的主觀故意。而且孫暉名下沒什麽財產，他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孩子，撫養費是優先其他債權的，穗和即使打民事官司也沒什麽意義。”
“他還有個孩子？”林茜連忙追問，“是林梓君的孩子？”
“是。聽說快要生了。”
林茜面露憂色，“孩子。那……孫暉接下來會怎麽樣？”
小陳答道，“依法要送強制醫療。”
“精神病院？”
“是。”
“也是可憐。”林茜放下手中剪刀。往事久遠得好像發生在上輩子一樣。她和梓君、林當是同鄉人，村子不大，東家長西家短，她們三個很小就在一起玩。兩個小妹妹中，林當的成績好，梓君最溫柔。當年穗和北冥區子公司招聘，是林茜推薦兩個妹妹去應聘，還曾經短暫共事過一段時間。只是後來……大家都忙，都有了家庭，來往就不多了。
那一年梓君還曾勸過自己不離開北冥，不要拋棄那時的小男友。可是梓君，你怎麽不明白？這世道原本就是笑貧不笑娼。如今我們三人身份境遇天差地別，乃至有人陰陽兩隔。事實證明，只有我才是對的。
“和一個瘋子計較什麽呢？他這樣算不算工傷？”林茜喃喃自語，如同在給自己解釋。她對秘書交代，“小陳，打聽一下送去哪家精神病院，以公司的名義去打個招呼，讓醫院多關照。”
“是。”
“等一下，”林茜暗自琢磨，“孫暉的病應該算工傷，你以公司的名義送一筆錢給家屬慰問一下，金額參照王義的撫恤金。”
“您說什麽？”小陳似乎慌了神，或許是不理解。
林茜疑惑道，“有什麽問題？”
小陳極力掩飾緊張慌亂，“沒，沒事。我一定辦好。”他手心裏攥滿冷汗。
“還有什麽事？”林茜看著花木發呆，想再修剪幾下。
“穗和大清查第二批停職調查的員工名單下來了，您看下。”小陳把文件遞上，文件的一角不慎在他手中攥了許久，被捏得滾燙又粘上不少汗水。
林茜一觸碰就察覺到異樣，“你真的沒事？”
“嗯。”小陳強裝鎮定。
林茜仔細看名單，越看越生氣，把文件往地上一扔，罵道，“太過份了，上次是吳月，這次是謝桂，鄭經年是要趁此機會把我的人都排擠走嗎！”
小陳撿起文件，抖了抖灰，小心翼翼解釋道，“林總，謝桂是謝總加上去的。”
“什麽？”林茜不解。
“監事會裏的事查清了，召開臨時股東會，關鍵一票是謝桂投的。這份名單是謝總大義滅親。”
謝總大義滅親？林茜需要好好消化這個消息。現在連謝桂這個廢物也敢背叛他們？
自從“照耀”系統用簡單的算法裁撤冗餘後，內部管理的問題開始暴露，各部門工作銜接亂成一團。加上大清查的緊張氣氛，人人都處於既焦灼又恐慌的情緒中，成日惴惴不安。孫暉的案子塵埃落定，消息傳到穗和後如同一劑情緒調解良藥，多日來的惶恐不安都有了發洩的出口。
一開始聽到各種流言，高昕很氣憤。孫暉啊孫暉，你為這些人做了這麽多，他們卻只在背後嘲笑詆毀你，值得嗎？值得嗎！可是後來工作實在太多了，維權者那頭又逼得緊，高昕無暇感傷，光埋頭工作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周後，大家都忙於應付工作，沒有人再討論孫暉的事。小插曲過去了，穗和又恢覆到大清查的緊張氛圍中。
高昕名義上只是個法律顧問，實際上卻幹了穗和法務部大部分工作。剛剛獲得這個大客戶，他不敢怠慢，但核心成員離職，沒有人同他交接。現在他不得不每周抽出兩天時間來穗和值班，焦頭爛額地處理穗和的各種糾紛。幾度超負荷工作，感覺人快要暈過去時，他腦子裏就莫名的不斷回旋梓君的聲音。
“孫暉是個瘋子，這是個意外……所有人都有了逃避責任的借口，沒有人為此反省。孫暉是怎麽瘋的？林爸爸為什麽要走極端？如果連死亡和鮮血都不能激起一點人心動蕩，那麽下一次的惡性事件依舊只會是個意外。”
這下一個惡性事件會是“新聘法律顧問高某猝死穗和大樓”嗎？
高昕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站起來活動一下肩頸。他往公文包裏摸，想找一條紅參飲，卻只摸到一個油乎乎的塑料袋，裏面裝著早上吃剩下半根油條。方婧走了，再沒有人為他打點一切。那個紅參飲……是什麽牌子？如果他現在發消息給方婧問鏈接，方婧會理他嗎？這是不是在示弱示好？
高昕興致寥寥地扔掉塑料袋，手忙腳亂地把所有文件都倒出來。還好，只有一個文件封面沾上油印，損失不大。他猛地抽了幾張紙裏裏外外把公文包仔細擦了一遍，確定沒有怪味才把文件重新放回去。他回到工位上呆望成山般摞起的案卷懊惱，現在是不缺案子了，但這種麻煩的個人勞動糾紛，原先他看都懶得看，性價比太低。高昕長嘆一口氣，抓起座機撥打鄭經年的內線短號。
“餵。”是王秘書接的電話。
“餵，王秘書，我是高昕。小鄭總到底什麽時候回來？我真的有重要的事和他匯報。”
“高律師，鄭總這幾天真的很忙。鄭總交代過勞動糾紛的事您可以全權代理，不用事事向他匯報。”
“不是這件事。也是有一些勞動糾紛要匯報。我是受人之托，有事需要當面轉告。”
“您的預約最快安排在明天下午，到時候我會提前和您聯系的。”
“好吧。辛苦……”對方已經果斷地掛掉電話。
高昕重新拿起案卷，勞動糾紛確實也出了一些問題，他不敢擅自做主。根據對方提供的證據和穗和的銀行流水，不論當初是因為什麽原因被開除，大部分員工確實沒有收到勞動賠償金，但穗和方又是按時足額打了這筆款項。即使是有些收到勞動賠償的員工，也是在反覆維權拖了很久後，才收到錢。高昕已經感覺到這裏面有貓膩，抽刀斷水，有人中飽私囊偷偷挪用了這筆錢。但這件事可大可小，關鍵看老板怎麽決策。萬一，萬一，退一萬步講，萬一這個監守自盜的人是老板自己呢？
正煩心時，有人敲門。高昕擡頭，一個清麗的女子站在門邊。
高昕見來人十分眼熟，“你好，請進。你是？”
“高律師，我們之前在這裏見過，你還給我找了工作。”
“哦，原來你是……那個，那個……” 其實高昕腦子裏沒有一點印象。
“對，我是王帥的媽媽，是王義的……朋友。”
“哦，對對。”高昕想起來了，她是王義的情人，但她的舉止氣度已和當日畏縮的模樣完全不同，“你現在過得還好嗎？在哪個部門？工作順利嗎？”
那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讀書少，又很多年沒有出來做事，一切都要慢慢學。好在是Marsh親自帶我，他很照顧我。我現在叫Alice，是Marsh幫我選的。聽說有個鋼琴曲也叫這個名字，我很喜歡。”
Marsh，高昕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趙澤總是面上兇巴巴，但實際上拎得清。一碼歸一碼，王義是王義，Alice是Alice，孩子是孩子。
高昕關切道，“你今天來是有什麽事？”
“有兩個事。一個是王義的撫恤金，我原以為是被孩子那狠心的爺奶吞掉了，結果是從來沒打進我們的戶頭。我問了人事部的同事，他們說這種情況和外面很多員工一樣，讓我來您這裏登記。”
“王義的撫恤金也沒有打進來？”高昕有些吃驚，畢竟別的錢敢吞，王義的事鬧這麽大，這筆錢也有人敢吞嗎？
Alice點點頭，“孩子以後上學生活還指著這筆錢。還有一件事，我實習期其實快到了，可是Marsh停職接受調查，我之後怎麽辦沒人給個說法。大家都說現在穗和內部在大清查，如果有立功表現說不定能留下來。材料是交給您嗎？”
“是向監事會遞交材料，涉及移交司法程序的他們會拿過來。”
Alice高興道，“那就還是給您唄。”她拿出硬盤放在桌上，“這是老王活著的時候交給我保管的，我也看不懂是什麽。但他說這個東西是證據，關鍵時刻可以立功保命。說如果他出事，就把這個東西交給老鄭總，自然有人撈他出來。”
保命的東西？高昕接過硬盤收好，心中忐忑不安。他猜測這大約又是某個隱秘的賬冊之類的東西。
“現在老王和老鄭總都沒了，我也不知道該交給誰。高律師，我相信你。你給看看，這個東西能算立功讓我轉正留下嗎？交上去是不是連帶能讓Marsh回來？”
“好，我先看看。”高昕叮囑道，“你先回去，這件事先別和其他人說。”
Alice用力點了點頭，答應下。
“我送送你。”高昕猛一起身突覺天旋地轉。
人“砰”地栽在地上。耳邊嗡嗡的鳴叫，好像是有人尖叫，在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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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君看完《不起訴決定書》，把它擱在小茶幾上。紙頁在滿是金色塵埃的空氣中輕輕飄落。一個人的命，輕得像這張紙。
梓君低下頭，胸口微微起伏。高昕聽到細碎的哭泣聲，或許是她知道孫暉不用償命，激動得情難自抑。過了好一會兒，梓君的情緒才慢慢平覆，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人才緩過來。梓君擡頭望著高昕，眉宇間流露出深深的哀傷，“這，就是你告訴我的那個所謂的‘好消息’嗎？”
高昕沒有料到梓君會如此悲傷，一時不知怎麽接話，稀裏糊塗的應答，“啊，是，新的精神鑒定結果出來後我不斷地和檢方溝通孫暉殺人時無刑事行為能力的證據，調取了動物園當天監控，他事後的表現，哪有殺了人不跑站在原地還覺得光榮？他肯定是發病已經陷入自己的幻境中無法辨認現實。包括孫暉被捕後和在押期間的異常表現作為佐證。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控制自己行為時造成的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這個法援案子我的確做了很多工作……”
梓君淚眼汪汪，難以置信地看著高昕邀功似的表現，“你努力了這麽久，然後很高興地告訴我，孫暉是個瘋子？這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嗎？”
荒誕！這個世界太過荒誕！
“可……他可以活命，他不用死了！”
“可他這輩子已經毀了！”梓君憤怒的把那張紙拂到地上。她絕望地閉上眼，趴在小茶幾上哭泣。
孫暉瘋了，他已經死了。從此以後，日月輪轉、洪水滔天，都與他沒有幹系。
高昕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痛的無法呼吸，驚慌得不知所措。
臨走前，梓君讓高昕帶句話給鄭經年。她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下一句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高律師，請千萬只告訴鄭經年一個人，拜托。”
高昕在人事部對接工作，不到半天孫暉案的結果已傳遍整個穗和。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斷放大孫暉往日的行為舉止，肆意填補瘋子的形象。好像曾經那個高級工程師、技術骨幹孫暉，一開始就有發病的征兆。恍惚間，他們的記憶統一了，那孫暉就是個天生的瘋子。沒有人反省，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活生生將人逼瘋？他們不會改的。是孫暉沒用，是他天生有病。
大家都忘了，集團公告欄剛剛貼上的嶄新的調查結果——是孫暉篡改內部程序，救了大家。不不，孫暉膽敢篡改程序，罪狀昭昭，他果然是個瘋子！原來高級技術人才發瘋的時候，仍能寫出如此精妙的代碼。
至於那救人的結果？不過是歪打正著罷了。
林茜在辦公室裏正拿著金絲纏繞的小剪刀悠閑地修剪花枝，聽完小陳的回報，她都不禁感慨人生荒誕無常。
“無罪？瘋子？”
“不是判決無罪，是檢察院決定不起訴。今天上午高律師將不起訴結果報給人事部，我們也和檢方確認過。”
林茜覺得可笑，“居然是這麽個結果？既然是個瘋子，那孫暉私自篡改程序的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小陳無奈點頭，“是，殺人都能揭過去，何況只是一些工作失誤。我和高律師探討過，現在很難證明孫暉篡改程序是在可以辨認自己行為的精神狀態下的主觀故意。而且孫暉名下沒什麽財產，他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孩子，撫養費是優先其他債權的，穗和即使打民事官司也沒什麽意義。”
“他還有個孩子？”林茜連忙追問，“是林梓君的孩子？”
“是。聽說快要生了。”
林茜面露憂色，“孩子。那……孫暉接下來會怎麽樣？”
小陳答道，“依法要送強制醫療。”
“精神病院？”
“是。”
“也是可憐。”林茜放下手中剪刀。往事久遠得好像發生在上輩子一樣。她和梓君、林當是同鄉人，村子不大，東家長西家短，她們三個很小就在一起玩。兩個小妹妹中，林當的成績好，梓君最溫柔。當年穗和北冥區子公司招聘，是林茜推薦兩個妹妹去應聘，還曾經短暫共事過一段時間。只是後來……大家都忙，都有了家庭，來往就不多了。
那一年梓君還曾勸過自己不離開北冥，不要拋棄那時的小男友。可是梓君，你怎麽不明白？這世道原本就是笑貧不笑娼。如今我們三人身份境遇天差地別，乃至有人陰陽兩隔。事實證明，只有我才是對的。
“和一個瘋子計較什麽呢？他這樣算不算工傷？”林茜喃喃自語，如同在給自己解釋。她對秘書交代，“小陳，打聽一下送去哪家精神病院，以公司的名義去打個招呼，讓醫院多關照。”
“是。”
“等一下，”林茜暗自琢磨，“孫暉的病應該算工傷，你以公司的名義送一筆錢給家屬慰問一下，金額參照王義的撫恤金。”
“您說什麽？”小陳似乎慌了神，或許是不理解。
林茜疑惑道，“有什麽問題？”
小陳極力掩飾緊張慌亂，“沒，沒事。我一定辦好。”他手心裏攥滿冷汗。
“還有什麽事？”林茜看著花木發呆，想再修剪幾下。
“穗和大清查第二批停職調查的員工名單下來了，您看下。”小陳把文件遞上，文件的一角不慎在他手中攥了許久，被捏得滾燙又粘上不少汗水。
林茜一觸碰就察覺到異樣，“你真的沒事？”
“嗯。”小陳強裝鎮定。
林茜仔細看名單，越看越生氣，把文件往地上一扔，罵道，“太過份了，上次是吳月，這次是謝桂，鄭經年是要趁此機會把我的人都排擠走嗎！”
小陳撿起文件，抖了抖灰，小心翼翼解釋道，“林總，謝桂是謝總加上去的。”
“什麽？”林茜不解。
“監事會裏的事查清了，召開臨時股東會，關鍵一票是謝桂投的。這份名單是謝總大義滅親。”
謝總大義滅親？林茜需要好好消化這個消息。現在連謝桂這個廢物也敢背叛他們？
自從“照耀”系統用簡單的算法裁撤冗餘後，內部管理的問題開始暴露，各部門工作銜接亂成一團。加上大清查的緊張氣氛，人人都處於既焦灼又恐慌的情緒中，成日惴惴不安。孫暉的案子塵埃落定，消息傳到穗和後如同一劑情緒調解良藥，多日來的惶恐不安都有了發洩的出口。
一開始聽到各種流言，高昕很氣憤。孫暉啊孫暉，你為這些人做了這麽多，他們卻只在背後嘲笑詆毀你，值得嗎？值得嗎！可是後來工作實在太多了，維權者那頭又逼得緊，高昕無暇感傷，光埋頭工作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周後，大家都忙於應付工作，沒有人再討論孫暉的事。小插曲過去了，穗和又恢覆到大清查的緊張氛圍中。
高昕名義上只是個法律顧問，實際上卻幹了穗和法務部大部分工作。剛剛獲得這個大客戶，他不敢怠慢，但核心成員離職，沒有人同他交接。現在他不得不每周抽出兩天時間來穗和值班，焦頭爛額地處理穗和的各種糾紛。幾度超負荷工作，感覺人快要暈過去時，他腦子裏就莫名的不斷回旋梓君的聲音。
“孫暉是個瘋子，這是個意外……所有人都有了逃避責任的借口，沒有人為此反省。孫暉是怎麽瘋的？林爸爸為什麽要走極端？如果連死亡和鮮血都不能激起一點人心動蕩，那麽下一次的惡性事件依舊只會是個意外。”
這下一個惡性事件會是“新聘法律顧問高某猝死穗和大樓”嗎？
高昕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站起來活動一下肩頸。他往公文包裏摸，想找一條紅參飲，卻只摸到一個油乎乎的塑料袋，裏面裝著早上吃剩下半根油條。方婧走了，再沒有人為他打點一切。那個紅參飲……是什麽牌子？如果他現在發消息給方婧問鏈接，方婧會理他嗎？這是不是在示弱示好？
高昕興致寥寥地扔掉塑料袋，手忙腳亂地把所有文件都倒出來。還好，只有一個文件封面沾上油印，損失不大。他猛地抽了幾張紙裏裏外外把公文包仔細擦了一遍，確定沒有怪味才把文件重新放回去。他回到工位上呆望成山般摞起的案卷懊惱，現在是不缺案子了，但這種麻煩的個人勞動糾紛，原先他看都懶得看，性價比太低。高昕長嘆一口氣，抓起座機撥打鄭經年的內線短號。
“餵。”是王秘書接的電話。
“餵，王秘書，我是高昕。小鄭總到底什麽時候回來？我真的有重要的事和他匯報。”
“高律師，鄭總這幾天真的很忙。鄭總交代過勞動糾紛的事您可以全權代理，不用事事向他匯報。”
“不是這件事。也是有一些勞動糾紛要匯報。我是受人之托，有事需要當面轉告。”
“您的預約最快安排在明天下午，到時候我會提前和您聯系的。”
“好吧。辛苦……”對方已經果斷地掛掉電話。
高昕重新拿起案卷，勞動糾紛確實也出了一些問題，他不敢擅自做主。根據對方提供的證據和穗和的銀行流水，不論當初是因為什麽原因被開除，大部分員工確實沒有收到勞動賠償金，但穗和方又是按時足額打了這筆款項。即使是有些收到勞動賠償的員工，也是在反覆維權拖了很久後，才收到錢。高昕已經感覺到這裏面有貓膩，抽刀斷水，有人中飽私囊偷偷挪用了這筆錢。但這件事可大可小，關鍵看老板怎麽決策。萬一，萬一，退一萬步講，萬一這個監守自盜的人是老板自己呢？
正煩心時，有人敲門。高昕擡頭，一個清麗的女子站在門邊。
高昕見來人十分眼熟，“你好，請進。你是？”
“高律師，我們之前在這裏見過，你還給我找了工作。”
“哦，原來你是……那個，那個……” 其實高昕腦子裏沒有一點印象。
“對，我是王帥的媽媽，是王義的……朋友。”
“哦，對對。”高昕想起來了，她是王義的情人，但她的舉止氣度已和當日畏縮的模樣完全不同，“你現在過得還好嗎？在哪個部門？工作順利嗎？”
那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讀書少，又很多年沒有出來做事，一切都要慢慢學。好在是Marsh親自帶我，他很照顧我。我現在叫Alice，是Marsh幫我選的。聽說有個鋼琴曲也叫這個名字，我很喜歡。”
Marsh，高昕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趙澤總是面上兇巴巴，但實際上拎得清。一碼歸一碼，王義是王義，Alice是Alice，孩子是孩子。
高昕關切道，“你今天來是有什麽事？”
“有兩個事。一個是王義的撫恤金，我原以為是被孩子那狠心的爺奶吞掉了，結果是從來沒打進我們的戶頭。我問了人事部的同事，他們說這種情況和外面很多員工一樣，讓我來您這裏登記。”
“王義的撫恤金也沒有打進來？”高昕有些吃驚，畢竟別的錢敢吞，王義的事鬧這麽大，這筆錢也有人敢吞嗎？
Alice點點頭，“孩子以後上學生活還指著這筆錢。還有一件事，我實習期其實快到了，可是Marsh停職接受調查，我之後怎麽辦沒人給個說法。大家都說現在穗和內部在大清查，如果有立功表現說不定能留下來。材料是交給您嗎？”
“是向監事會遞交材料，涉及移交司法程序的他們會拿過來。”
Alice高興道，“那就還是給您唄。”她拿出硬盤放在桌上，“這是老王活著的時候交給我保管的，我也看不懂是什麽。但他說這個東西是證據，關鍵時刻可以立功保命。說如果他出事，就把這個東西交給老鄭總，自然有人撈他出來。”
保命的東西？高昕接過硬盤收好，心中忐忑不安。他猜測這大約又是某個隱秘的賬冊之類的東西。
“現在老王和老鄭總都沒了，我也不知道該交給誰。高律師，我相信你。你給看看，這個東西能算立功讓我轉正留下嗎？交上去是不是連帶能讓Marsh回來？”
“好，我先看看。”高昕叮囑道，“你先回去，這件事先別和其他人說。”
Alice用力點了點頭，答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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