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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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二）
直播間裏只有十幾個人，梓君一字一句，正在悠悠念詩。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裏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嚙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墜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汙游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這首《哀江頭》寫於至德二載春，馬嵬驛之變過去還不到一年，被叛軍拘禁在長安的杜甫偷偷跑到東南角的曲江池邊痛哭。戰火連天，長安滿目瘡痍，詩人怎麽也想不明白受天下萬民供奉的君主為什麽會拋棄長安？拋棄帝國中心的子民，殺死他最心愛的女人……”
梓君蛾眉微蹙，雙眸中滿是哀傷之色。她腦海中浮現近期新聞中的畫面：穗和大樓門口一片狼藉，如同一場颶風過境。斷裂的招牌半吊在樓頂，大門只剩門框掛在邊緣，玉石屏風被砸的粉碎，滿地的大大小小的玻璃和石子，白墻上飛濺血漬，一片死寂。她不由自主地陷入感傷與思索。
下播後，梓君仍坐在露臺發呆。清風拂面，她心事重重，口中念念有詞，“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霓為衣兮風為馬”“憶昔霓旌下南苑”……“李白”“杜甫”……
那一天，她買了新書回宿舍，她記得是三本詩集，《唐詩三百首》《李白詩選》《杜甫詩選》。孫暉隨手拿起來翻閱，“興致這麽好，怎麽想起來看李杜？”
“好好學，以後用來教小孩啊！”她眉眼彎彎，笑靨如花。
李杜？詩集？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梓君突然記起什麽，她起身回屋，推開狹長的設備夾層，這裏被她用作雜物間。梓君身子笨重，吃力地在雜物堆中翻找，努力回想東西擺放的位置。她終於找到那臺破舊的筆記本電腦，機子外殼上貼著一圈年代感十足的五顏六色閃光片。插電源，顯示充電，等待，等待……屏幕閃現，順利開機！梓君點壓指紋密碼，進入頁面，系統顯示二重密碼。看著閃爍微微藍光的屏幕，梓君倒吸一口涼氣。她下意識撥打電話。
“阿月，你趕緊過來一趟……”梓君緊緊盯著屏幕，“我找到一樣東西，是孫暉從前送給我的電腦。”
老舊的筆記本接觸不良，屏幕上藍光忽閃忽滅，像是在反覆強調嵌在屏幕中央的問題，“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下一句是什麽？”
又是一年清明節。父親的牌位在老家，骨灰卻就近被高昕遷到永城郊區的公墓。往年方婧會早早打點好一切，高昕不願意見父親，也不去想墳前。奶奶在老家玉皇殿燒紙上香，永城這邊方婧會帶著高悠然去掃墓。清明這天經常飄一些小雨，高昕會在家洗青菜、煎雞蛋，煮一碗熱湯面等妻女回家。
今年只有他們祖孫倆，高昕扶著奶奶去父親墓前燒紙。奶奶行動不便，高昕成為主勞動力，忙前忙後但笨手笨腳。清明小雨天露水重，火盆不易點燃，高昕弄得到處是煙，好不容易點亮火，臉上身上已經臟了好幾塊。奶奶拄著拐杖，把小凳子拿到遠遠的地方坐下，一臉嫌棄地瞧著孫子被煙嗆到的蠢笨樣子。
“這麽笨，難怪媳婦兒跑了。”奶奶不滿地嘟囔著。
上香通靈，祭拜進入正軌。
奶奶含淚撫摸墓碑上年輕的照片，“小豆子，媽媽該早點來看你的。我燒的錢你在那邊都收到了嗎。”她坐在墓前和兒子絮絮叨叨這些年的瑣事，講到孫媳婦離家時橫了高昕一眼，然後開始倒豆子似的數落高昕各種不顧家的惡行。
“我的意思呢，不能強求人家回來。婧婧說的都有道理，是小昕不好，這死小子得有表示才行。”
高昕辯駁，“奶奶，我去悠悠外婆家接過了，是婧婧不肯回來。”
“你閉嘴。我還不知道你，還以為和從前一樣說兩句好聽的就能把老婆哄回來？這頂什麽用？我告訴你，婧婧這會是真的生氣了，不好騙。”
高昕嚷嚷，“我做錯什麽……”
“你閉嘴！”奶奶的脾氣輕輕炸了一下，掄起拐杖裝作要打孫子的模樣。
高昕連忙乖乖閉嘴，老老實實蹲著燒紙。奶奶繼續絮絮叨叨。
“小豆子，你看看你給我留下這孩子，做錯事只會強調理由，沒有從前你那麽乖，又聽話又擔事，大家都說我這輩子有福氣能撿到你這麽個兒子……”
……
高昕聽著奶奶的話，凝視著墓碑上和他一樣年輕的父親。從小，他在父親是殺人犯的陰影下屈辱地長大。罪犯父親是他的原罪，“殺人犯的崽子”是他背負的巨石，這麽多年一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可是，這樣十惡不赦的父親卻是奶奶口中頂頂好的孩子。在奶奶心裏，那個人永遠那麽乖，那麽能幹，那麽孝順。陳年舊事早已不明原由，只徒留兩個家庭的悲劇。但記憶的零碎處，高昕想起在父親入獄後好像是有幾撥人來家裏送過吃的和一點錢，他們自稱是父親的工友。從前都窮，大家都是農民工，既不能救急也不能救窮，只能送來一點心意寬慰孤兒老母。
祭拜儀式結束後，高昕收拾好東西扶著奶奶走下公墓園長長的石階。細雨朦朧，老太太一瘸一拐搭著孫子的手臂，半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上面。她一面往下走，一面四處張望。
奶奶很滿意，表揚道，“這個地方選的好，後面山好、茂密，前面開闊，還能看到河，風水好。去年村裏叫外姓人遷墳，你雖然嘴上說要把小豆子的骨灰撒大海，但心裏疼還是你老子的。”
“我是怕汙染環境，也怕奶奶你操心著急。”
“清明你從不到你老子墳前燒紙，今年怎麽突然要跟來？”
“我才不樂意來，還不是你今年腿腳不方便。”
奶奶擡手打了高昕一下，“嘴硬。小昕，你爸爸沒有對你不好，你讀書的錢都是他從前寄回家的。”
高昕翻了個白眼，“他沒的時候我才上小學，才供了我幾年。而且老子養兒子，天經地義。”
“兒子孝順老子也天經地義。”奶奶長長嘆了口氣，“你不知道，當年小豆子出事後不久，那個黑心老板嚇傻了，趕緊借錢把工錢結給大家夥兒。工友們又湊了一些，連同你爸的那一份給你存了一個銀行賬戶。你爸走後，大家還是每年往裏存錢，說無論如何也得把你讀書供出來。小昕，你爸爸盡力了。人都沒了這麽多年，你別再恨他。”
“我……”高昕一時五味雜陳，不知說什麽好。他突然註意到前面走過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去查看。
細雨中，一個瘦弱的男子在一座墓碑前燒紙。他一邊哭泣一邊道歉，聲音脆弱哀婉，“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對不起……”
“趙澤？”
高昕喊人。趙澤一驚，回頭，臉上淚痕未幹。
墓碑上，女孩青春洋溢還是年輕的模樣，碑上刻著：林當。
細雨飄落，山林間露氣重，涼亭的石板濕漉漉的。趙澤細心的在石板上鋪一層塑料膜，就是剛剛在墳前叩拜時墊在膝蓋下用的。高昕打著傘拾級而上，手上提著一個大保溫杯。
熱水汩汩地從保溫杯中倒出，高昕把充當小杯子的杯蓋遞向趙澤，自己則手捧著大杯子一邊吹一邊喝。
趙澤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高律師，我以為你去車上拿酒了。”
“喝什麽酒？我是應酬還沒喝夠呢？我奶奶早上煮的的紅棗姜茶，她今天硬要帶來，剛剛回車上讓我一定帶給你喝。”
趙澤捧著熱水時手心已經暖暖的，輕啜一口，暖意遍及全身，沁入骨髓。
“謝謝奶奶。”
“今天你是來……”高昕試探性詢問。
“林當走以後，我們幾個每年清明都會來看她。今年孫暉……”趙澤眉目低垂，停頓片刻，“在裏面，梓君身子不方便，吳月臨時有事把一切都托付給我。如今林當父母都不在了，只有我能過來，我是一定要來看她的。”他坐在世界上，垂下頭，幾乎要把頭埋進膝蓋裏。
高昕坐到趙澤身邊，不再過問往事，只關心道，“我最近幾次去穗和都沒有碰到你，人事部說你在放長假。”
趙澤鄙夷道，“哪裏是什麽長假，大概是真的要滾蛋了吧。”
“為什麽？”
“不知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最近穗和內部在大清查，高層鬥得一塌糊塗，我和吳月都被停職。”他停下來，好像想到什麽又嗚嗚哭了，“我是活該。林爸爸是我帶進穗和大門的，我以為他只是想趁人多為林當喊喊冤。現在穗和已經沒有多少人還記得林當，我沒想到他是想好了走上絕路，嗚嗚嗚……我沒想過他會尋死，林爸爸走了，世上再沒有人心疼林當。”
“你別這樣……你……你也是好心……林當的事我聽說了一點，那只是個意外……”高昕看著一個大男人痛哭實在不知道如何安慰，幾番欲言又止。
“林當走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媽媽，她和孩子都死了，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負責。所有人都說這只是個意外，所有人都忙著爭搶她留下的勞動成果。如果我是她的父母，如何能咽下這口心血？如果是你的女兒，高律師你會怎麽做？”
高昕望著眼前滿目青山與墳頭，發自內心道，“我……我們行當裏有句話，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臨。人生就是充滿風險，只是當不幸發生時人們總希望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出口。”
“意外？林當的死是意外，王義的死是意外，現在員工聚眾鬧事、林家家破人亡也是意外。怎麽就穗和意外多？”
“可能……”高昕不再多言。其實他心裏明白，在關乎人命的事上，所有的解釋和安慰都是蒼白的。
趙澤旁若無人，失了魂魄一般邁出涼亭，游蕩在雨中。他張開雙臂，仰面向天，冰冷的雨水澆打在他臉上、身上。他自言自語，恍若與天地對話，“從前孫暉和我們講，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動物園。牛馬，牛馬，老黃牛和千裏馬的結局是一樣的，越努力越不幸，越能幹被吃幹抹盡得越快。化作春泥更護花，誰的終點不是屠宰場……”
高昕看見趙澤身上籠罩著清明時節山林間的哀傷的白霧，他的生命仿佛在慢慢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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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裏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嚙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墜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汙游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這首《哀江頭》寫於至德二載春，馬嵬驛之變過去還不到一年，被叛軍拘禁在長安的杜甫偷偷跑到東南角的曲江池邊痛哭。戰火連天，長安滿目瘡痍，詩人怎麽也想不明白受天下萬民供奉的君主為什麽會拋棄長安？拋棄帝國中心的子民，殺死他最心愛的女人……”
梓君蛾眉微蹙，雙眸中滿是哀傷之色。她腦海中浮現近期新聞中的畫面：穗和大樓門口一片狼藉，如同一場颶風過境。斷裂的招牌半吊在樓頂，大門只剩門框掛在邊緣，玉石屏風被砸的粉碎，滿地的大大小小的玻璃和石子，白墻上飛濺血漬，一片死寂。她不由自主地陷入感傷與思索。
下播後，梓君仍坐在露臺發呆。清風拂面，她心事重重，口中念念有詞，“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霓為衣兮風為馬”“憶昔霓旌下南苑”……“李白”“杜甫”……
那一天，她買了新書回宿舍，她記得是三本詩集，《唐詩三百首》《李白詩選》《杜甫詩選》。孫暉隨手拿起來翻閱，“興致這麽好，怎麽想起來看李杜？”
“好好學，以後用來教小孩啊！”她眉眼彎彎，笑靨如花。
李杜？詩集？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梓君突然記起什麽，她起身回屋，推開狹長的設備夾層，這裏被她用作雜物間。梓君身子笨重，吃力地在雜物堆中翻找，努力回想東西擺放的位置。她終於找到那臺破舊的筆記本電腦，機子外殼上貼著一圈年代感十足的五顏六色閃光片。插電源，顯示充電，等待，等待……屏幕閃現，順利開機！梓君點壓指紋密碼，進入頁面，系統顯示二重密碼。看著閃爍微微藍光的屏幕，梓君倒吸一口涼氣。她下意識撥打電話。
“阿月，你趕緊過來一趟……”梓君緊緊盯著屏幕，“我找到一樣東西，是孫暉從前送給我的電腦。”
老舊的筆記本接觸不良，屏幕上藍光忽閃忽滅，像是在反覆強調嵌在屏幕中央的問題，“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下一句是什麽？”
又是一年清明節。父親的牌位在老家，骨灰卻就近被高昕遷到永城郊區的公墓。往年方婧會早早打點好一切，高昕不願意見父親，也不去想墳前。奶奶在老家玉皇殿燒紙上香，永城這邊方婧會帶著高悠然去掃墓。清明這天經常飄一些小雨，高昕會在家洗青菜、煎雞蛋，煮一碗熱湯面等妻女回家。
今年只有他們祖孫倆，高昕扶著奶奶去父親墓前燒紙。奶奶行動不便，高昕成為主勞動力，忙前忙後但笨手笨腳。清明小雨天露水重，火盆不易點燃，高昕弄得到處是煙，好不容易點亮火，臉上身上已經臟了好幾塊。奶奶拄著拐杖，把小凳子拿到遠遠的地方坐下，一臉嫌棄地瞧著孫子被煙嗆到的蠢笨樣子。
“這麽笨，難怪媳婦兒跑了。”奶奶不滿地嘟囔著。
上香通靈，祭拜進入正軌。
奶奶含淚撫摸墓碑上年輕的照片，“小豆子，媽媽該早點來看你的。我燒的錢你在那邊都收到了嗎。”她坐在墓前和兒子絮絮叨叨這些年的瑣事，講到孫媳婦離家時橫了高昕一眼，然後開始倒豆子似的數落高昕各種不顧家的惡行。
“我的意思呢，不能強求人家回來。婧婧說的都有道理，是小昕不好，這死小子得有表示才行。”
高昕辯駁，“奶奶，我去悠悠外婆家接過了，是婧婧不肯回來。”
“你閉嘴。我還不知道你，還以為和從前一樣說兩句好聽的就能把老婆哄回來？這頂什麽用？我告訴你，婧婧這會是真的生氣了，不好騙。”
高昕嚷嚷，“我做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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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昕連忙乖乖閉嘴，老老實實蹲著燒紙。奶奶繼續絮絮叨叨。
“小豆子，你看看你給我留下這孩子，做錯事只會強調理由，沒有從前你那麽乖，又聽話又擔事，大家都說我這輩子有福氣能撿到你這麽個兒子……”
……
高昕聽著奶奶的話，凝視著墓碑上和他一樣年輕的父親。從小，他在父親是殺人犯的陰影下屈辱地長大。罪犯父親是他的原罪，“殺人犯的崽子”是他背負的巨石，這麽多年一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可是，這樣十惡不赦的父親卻是奶奶口中頂頂好的孩子。在奶奶心裏，那個人永遠那麽乖，那麽能幹，那麽孝順。陳年舊事早已不明原由，只徒留兩個家庭的悲劇。但記憶的零碎處，高昕想起在父親入獄後好像是有幾撥人來家裏送過吃的和一點錢，他們自稱是父親的工友。從前都窮，大家都是農民工，既不能救急也不能救窮，只能送來一點心意寬慰孤兒老母。
祭拜儀式結束後，高昕收拾好東西扶著奶奶走下公墓園長長的石階。細雨朦朧，老太太一瘸一拐搭著孫子的手臂，半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上面。她一面往下走，一面四處張望。
奶奶很滿意，表揚道，“這個地方選的好，後面山好、茂密，前面開闊，還能看到河，風水好。去年村裏叫外姓人遷墳，你雖然嘴上說要把小豆子的骨灰撒大海，但心裏疼還是你老子的。”
“我是怕汙染環境，也怕奶奶你操心著急。”
“清明你從不到你老子墳前燒紙，今年怎麽突然要跟來？”
“我才不樂意來，還不是你今年腿腳不方便。”
奶奶擡手打了高昕一下，“嘴硬。小昕，你爸爸沒有對你不好，你讀書的錢都是他從前寄回家的。”
高昕翻了個白眼，“他沒的時候我才上小學，才供了我幾年。而且老子養兒子，天經地義。”
“兒子孝順老子也天經地義。”奶奶長長嘆了口氣，“你不知道，當年小豆子出事後不久，那個黑心老板嚇傻了，趕緊借錢把工錢結給大家夥兒。工友們又湊了一些，連同你爸的那一份給你存了一個銀行賬戶。你爸走後，大家還是每年往裏存錢，說無論如何也得把你讀書供出來。小昕，你爸爸盡力了。人都沒了這麽多年，你別再恨他。”
“我……”高昕一時五味雜陳，不知說什麽好。他突然註意到前面走過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去查看。
細雨中，一個瘦弱的男子在一座墓碑前燒紙。他一邊哭泣一邊道歉，聲音脆弱哀婉，“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對不起……”
“趙澤？”
高昕喊人。趙澤一驚，回頭，臉上淚痕未幹。
墓碑上，女孩青春洋溢還是年輕的模樣，碑上刻著：林當。
細雨飄落，山林間露氣重，涼亭的石板濕漉漉的。趙澤細心的在石板上鋪一層塑料膜，就是剛剛在墳前叩拜時墊在膝蓋下用的。高昕打著傘拾級而上，手上提著一個大保溫杯。
熱水汩汩地從保溫杯中倒出，高昕把充當小杯子的杯蓋遞向趙澤，自己則手捧著大杯子一邊吹一邊喝。
趙澤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高律師，我以為你去車上拿酒了。”
“喝什麽酒？我是應酬還沒喝夠呢？我奶奶早上煮的的紅棗姜茶，她今天硬要帶來，剛剛回車上讓我一定帶給你喝。”
趙澤捧著熱水時手心已經暖暖的，輕啜一口，暖意遍及全身，沁入骨髓。
“謝謝奶奶。”
“今天你是來……”高昕試探性詢問。
“林當走以後，我們幾個每年清明都會來看她。今年孫暉……”趙澤眉目低垂，停頓片刻，“在裏面，梓君身子不方便，吳月臨時有事把一切都托付給我。如今林當父母都不在了，只有我能過來，我是一定要來看她的。”他坐在世界上，垂下頭，幾乎要把頭埋進膝蓋裏。
高昕坐到趙澤身邊，不再過問往事，只關心道，“我最近幾次去穗和都沒有碰到你，人事部說你在放長假。”
趙澤鄙夷道，“哪裏是什麽長假，大概是真的要滾蛋了吧。”
“為什麽？”
“不知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最近穗和內部在大清查，高層鬥得一塌糊塗，我和吳月都被停職。”他停下來，好像想到什麽又嗚嗚哭了，“我是活該。林爸爸是我帶進穗和大門的，我以為他只是想趁人多為林當喊喊冤。現在穗和已經沒有多少人還記得林當，我沒想到他是想好了走上絕路，嗚嗚嗚……我沒想過他會尋死，林爸爸走了，世上再沒有人心疼林當。”
“你別這樣……你……你也是好心……林當的事我聽說了一點，那只是個意外……”高昕看著一個大男人痛哭實在不知道如何安慰，幾番欲言又止。
“林當走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媽媽，她和孩子都死了，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負責。所有人都說這只是個意外，所有人都忙著爭搶她留下的勞動成果。如果我是她的父母，如何能咽下這口心血？如果是你的女兒，高律師你會怎麽做？”
高昕望著眼前滿目青山與墳頭，發自內心道，“我……我們行當裏有句話，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臨。人生就是充滿風險，只是當不幸發生時人們總希望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出口。”
“意外？林當的死是意外，王義的死是意外，現在員工聚眾鬧事、林家家破人亡也是意外。怎麽就穗和意外多？”
“可能……”高昕不再多言。其實他心裏明白，在關乎人命的事上，所有的解釋和安慰都是蒼白的。
趙澤旁若無人，失了魂魄一般邁出涼亭，游蕩在雨中。他張開雙臂，仰面向天，冰冷的雨水澆打在他臉上、身上。他自言自語，恍若與天地對話，“從前孫暉和我們講，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動物園。牛馬，牛馬，老黃牛和千裏馬的結局是一樣的，越努力越不幸，越能幹被吃幹抹盡得越快。化作春泥更護花，誰的終點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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