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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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三）
吳月說載她出去兜風的時候，梓君很意外。算起來，她們倆已經很多年沒有一起出去玩了。車開在坡度起伏和緩的蝴蝶山上，山路寬敞，山的對面是湖，整一片都規劃在北冥錢湖秘境旅游度假區內。吳月開車。梓君坐在副駕駛位上打開車窗，窗外湖光山色、如詩如畫，湖面吹來的微風輕輕揚起她的長發。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傳說這神仙境地原是鯤鵬飛升之處，後來又有陶朱公攜美人將聚寶盆沈湖，所以得秘境錢湖之名。
停好車，吳月與梓君去水上棧道散步。棧道並不固定，靠板材下捆綁的巨大塑料桶托舉整條浮在水面上。碧波蕩漾，行人如同踏水而行，隨水波搖搖晃晃，天地遼闊，心境也隨之打開。仿佛清風一吹，世上再沒有什麽煩惱。
梓君想起從前在北冥的日子，仍舊無比懷念。她問，“從前我們經常來湖邊玩，很久沒有回來了。今天怎麽突然想起過來？”
吳月用玩笑的口吻感慨，“年紀大了，老想起從前，故地重游，懷念一下。我們，還有孫暉、趙澤、林當……我當時就和趙澤說，你和孫暉肯定有情況，後來，”她笑嘻嘻地打趣道，“果然在一起。”
梓君反擊，“我那時就說你看不上趙澤，果然如此吧，哈哈哈。”
“我進穗和的時候就有男朋友了好不好，就你們瞎起哄，亂點鴛鴦譜。”
兩人笑著鬧做一團。
梓君挺著大肚子體力不支，幾個回合就率先求饒，“我錯了。”見吳月停手，她又挑釁，“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兇狠。”
吳月一聽，惱極了，還要追來撓癢癢。
梓君委屈巴巴地抱住自己，“保護孕婦。”
吳月只得作罷，她走到護欄邊指向前方的建築群，“你看對岸的那批爛尾別墅，還爛在那裏。”
“多少年了，政府早就把土地劃為商用，怎麽可能允許造私人別墅。” 梓君感慨，“可當時無論怎麽說，他們都好像聽不懂。”
“因為是鄭平柏動了這個腦筋。”吳月望向前方，眼神堅毅。
錢湖是落在北冥心口上的一滴絕美眼淚，是造物主的神跡。北冥除了錢湖，沒有更多的發展資源，經濟發展格外曲折。改革開放之初地方招商引資，也曾招來不少企業，環湖一片都是工廠。但後來為了開發風景區，不僅招商時承諾的政策全部作廢，而且還強行要生產得好好的廠子全部停工搬遷。再後來風景區落成，北冥出了新發展規劃，想把錢湖往蘇州金雞湖那樣的城市中心CBD模式打造，但最終因為種種原因耽擱至今。
狼來了的故事，只能講一次。
吳月回憶道，“那時候我只有四五歲，家就在鎮政府對面，天天都能看到一大幫工人來政府門口鬧，吵架、堵門，和武打片一樣。那時，鎮長像過街老鼠似的，頭也擡不起來。後來別家廠子都陸陸續續搬走，只有鄭平柏把廠子移到離湖十幾公裏外的我們鎮上，我爸媽，還有鎮上好多下崗的叔叔阿姨都去廠裏上班。大人都說鄭廠長是個大善人，不忘本，將來一定能發大財。從那時起，鄭平柏和當地政府的關系就很好，這些年還將不少產業的註冊地遷到北冥增加當地稅源。”
“穗和也從北冥賺了不少錢，它是最早在湖邊投資建酒店的企業，風景區開發時是第一合作夥伴，附近幾個鎮的房地產也是第一批掘金者。北冥經濟是不好，但越是小地方資源越會被壟斷。外面的人都說北冥是穗和的龍興之地，鄭平柏是北冥的財神爺，可北冥服裝廠的工人工資卻很多年沒有漲過。”
“再後來，穗和產業轉型，重心不在服裝業，北冥服裝也慢慢沒落……”
“我是那個時候來的。”梓君是跟著穗和的房地產項目來到北冥的，她指著對岸的爛尾別墅，“那裏是我進穗和跟的第一個項目，第一個項目就沒做成。當時我發現土地性質問題後馬上提出應該立即向總部如實匯報，項目風險巨大不能落地。但當時的主管很煩我，罵我，說連我這個小東西都知道的事大老板能不知道嗎？老板有老板的路數，讓我別多管閑事。最後證明大是大非前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吳月決絕道，“老鄭總有膽識有遠見，敢闖敢幹，但唯獨政府和人民不欠他的。不管他過去對地方經濟做過什麽貢獻，都不能違反法律突破底線。在北冥如果穗和的工程都無法轉圜，才能徹底絕了旁人的心思。”
“阿月，你怎麽了？”
“沒什麽。梓君，這一次是我真的想離開穗和了。”吳月的語氣很難過。她在穗和十年，她最美好的青春和最可貴的夢想都在穗和。十年，足以將一個年輕人的心氣全部磨平，成為拖家帶口不敢輕舉妄動的中年人。
吳月用輕松的一言半語告訴梓君這個決定，不知花了多大力氣下定這個決心。
梓君沒有安慰她，而是面向湖面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我是學中文的，外面不好找工作。做行政文員，穗和給的待遇已經是最好的。所以我一直呆著、忍著，忍受著穗和內的一切壓迫與不公。在穗和的時候我總以為失去這份工作天就要塌了，如果不是現在他們裁了我，我從來不知道天地原來如此廣闊。”梓君牽起吳月的手，“阿月，穗和沒我想的那麽好，外面也沒我想的那麽糟糕。哪怕現在掙不到很多錢，哪怕不是世俗意義上的體面，我願意為熱愛努力一次。這個世界對人的價值評判是多元的，我覺得現在過得很好，比從前還要好。”
穗和的臨時股東會開到傍晚，餘局真的不走，帶著大家一項一項的討論涉及內部調查的事項，特別是程序和監督。散會後，林茜心神不定回到辦公室，小陳剛要關門就被鄭經年一把擋住。
“出去。”鄭經年陰沈著臉，神情瘆人。
小陳看得汗毛倒立，求助似的望向林茜。
林茜攤在皮座椅上，安撫道，“小陳，你先出去，我和鄭總有事要談。”
“是，林總。”小陳乖巧的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鄭經年臉色難看極了，他質問道，“你還不肯說實話？你以為破解孫暉密鑰真是我在誆你？現在的穗和派系林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家都在找人破解孫暉的賬號，不然今天的臨時股東會是哪裏來的？現如今引來大股東全面查賬，你還有什麽不能和我說的！”
“你以為我什麽都知道嗎？你以為在老頭眼裏我算什麽東西？”林茜眼眶通紅，狠狠瞪著鄭經年，“我只是你爸爸的白手套，隨時可以被推出去頂罪坐牢，他會讓我接觸真正的賬本？”
見鄭經年仍猶疑地打量著自己，林茜賭氣似的自嘲道，“你從前說我狡詐冷血，有誰能奸猾狡詐過你的父親？有誰能算計過他？哪怕當年他願意娶我，也是為了讓你死心，好看清楚我這唯利是圖的刻薄嘴臉。我若早知如此，也會何必當初的。”
“你不必一次次提當年那些往事，我們倆之間早就沒有關系。我們現在談的事，是穗和。”鄭經年沒有理會林茜的情難自抑，“大數據部已經解出孫暉的密鑰是洋蔥式……”
“那是大數據部解出的嗎？那分明是吳月搞清楚的。”
“最新的解密成果是，密鑰最核心設置了自爆模式。”
“什麽意思？”
“在剝最後一層洋蔥的時候，一旦解析錯誤就會直接引爆，所有數據都將煙消雲散。”
“這不是很好嗎？幹脆引爆就好了。”
“你想引爆，你猜別人是怎麽想的？而且孫暉工作賬號與‘照妖鏡’底層數據模型相連接，一旦引爆，‘照耀2.0’的基礎數據也會消失。”
“投鼠忌器做不成大事，大不了從頭再來。”林茜不屑道，“我手上還有吳月。”
“沒有吳月了。人事部今天一早收到吳月的辭職信，因為開會還沒來得及和你匯報吧？”鄭經年冷靜地看向林茜，“從外圍數據計算結果看，孫暉賬號核心可能是借由照妖鏡算法勾連出的穗和真正的賬本。告訴我，那是什麽？”
“我真的不知道。” 林茜搖頭，“但這並不難猜，今天大股東幾乎是挑明了。老鄭弄出那麽多影子公司，可能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目的只有一個，他不滿國資賺走大頭，要轉移財產掏空穗和。”
“你胡說！”鄭經年不願相信。
“你也猜到了，對不對？所以才這麽生氣。”林茜笑著拍拍鄭經年的肩膀，“聽阿姨一句勸，不要舍不得一點蠅頭小利，□□一了百了。就讓你的叔叔伯伯們賺一點，一筆糊塗賬總比條目清晰的犯罪證據要好看。”
高昕忙到很晚才有時間去送合同。他開車進地下停車庫，車窗外，穗和集團門口的鋼鐵架構已經被砸得稀巴爛，滿地狼藉。沒入黑暗的車庫前，他擡頭望向樓頂的燈牌，穗和兩個字被毀壞，只有半邊孤零零地高懸著，“惠”“口”。口惠而實不至？
高昕找到王秘書交付合同時，對方正忙著安排公司事務。高昕找到他辦公室，高興地沖他打招呼，“王秘書！合同我簽好帶過來……”
“鄭總還在林總那裏，陳秘書擋在門口。況且領導臉色那麽難看，我怎麽敢進去？我不管……你們再拖一下……”王秘書正對著電話求爺爺告奶奶的，一副孫子模樣。他在看到高昕的那一刻如同看到救星，忙不疊應答，“好好好，律師到了，我馬上帶他過來。”
王秘書看也不看，把合同隨手往桌上一扔，拉著高昕就往外走。
“高律師，十萬火急，救命啊！”
“王秘書，我們這是去哪裏？”高昕不禁在內心吐槽自己這運氣，怎麽每次來穗和都出現得恰當好處？
“鬧事那些人又來了，還帶著律師來，硬說從沒見過什麽自願轉移勞動關系的協議，說我們偽造協議、暴力裁員，來要錢。人事部沒法做主，快頂不住了。你快去看看吧！”
“我的權限有多大，能做哪些主？”
“今天把他們打發了就行，鄭總、林總都不在，沒人能做主。”
“那你們的合同是真的假的？”
王秘書停下腳步，支吾道，“這……我說不好，監事會已經啟動內部調查程序，現在，說不好……”
“啊？”高昕不可思議。
王秘書見高昕猶豫了，忙硬推著他走，“你反正把他們打發了就行，走走走。”
“不行不行，你得把你們法務部的人叫來，他們更了解情況。我現在什麽情況都不了解，怎麽談？”
王秘書犯難，“額，這個……”
高昕不肯再走，“把法務部叫來，我在一旁做一些協助工作，從可能產生的判決結果和訴訟成本的角度勸勸對方。不然這事沒法做，我是律師，不是收拾爛攤子的老媽子。”
“不是的，高律師，我不是有意想為難你。”王秘書解釋道，“照耀”算出最佳的降本增效方案，人事剛把法務部原先對接這樁事的兩個核心成員裁了，其他人也不接頭。他們今天也來了，在對方陣營裏。”
“啊？”高昕哭笑不得，穗和的事都荒誕至此？
“一會兒他們提出的所有需求你都說記下來了，等領導定。您快進去吧！” 王秘書一把把高昕推進接待室，還不忘加油打氣“高律，現在是你展現真本事的時候。”
高昕一臉迷茫的被推進接待室，尷尬的站在門口。他從沒接過這種一無所知的商務談判。
對方十幾個人，本來還在核對證據，互相交換意見。只聽到門砰的打開，旋即進來一個人。一屋子人齊刷刷地看向來人。
高昕硬著頭皮迎上眾人審視目光，卻驚訝地發現坐在中央的主談判位上的和身邊的助手熟悉得可怕。他失聲驚呼。
“陳律？婧婧！”
天色已晚，日近黃昏。梓君在錢湖邊一家民宿露臺上直播，背後是夕陽、湖水、飛鳥、漁船。吳月靠在欄桿上，看風景，也看梓君。
梓君挽起長發，露出秀美的面龐。她坐在湖邊，在夕陽下輕聲吟詠，“最後和大家分享一首我最喜歡的詩《登樂游原》【唐】李商隱。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朋友們，再會。”
見梓君關掉直播畫面，吳月立馬拍手稱讚，“好美，真好。”
“肚子都這麽大了，哪裏美？手腳臃腫，難看死了。”
“母性的光輝，可與天齊。我生過兩個，最懂了。”吳月把手輕柔地搭在梓君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裏面的小家夥正在興奮地鬧騰。
“好，你最懂了，偉大的媽媽。” 梓君的手輕輕附在吳月的手背上。
她們坐在長椅秋千上，仰頭望著晚霞放空。
“梓君，你還記得這裏嗎？總部第一次在錢湖邊搞團建就在這裏。”
“當然，那時候北冥區的對接人還是我哩。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孫暉。”
“你說那個游戲，叫作，叫作……”吳月一時想不起來。
梓君補充道，“森林動物園。是教練一定要加上的服從性測試。”
“對對，都是森林了，哪還有什麽動物園？穗和是一心想把野獸馴化圈養。讓我們找對應的動物，我記得趙澤選了狗，急著向公司表忠心；林當選了猴子，她說就算是畜生也做個和人類算近親屬的畜生，哈哈哈……我本來應景想選大鵬，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可不知被誰拿走了。我想那就選匹馬吧，選匹千裏馬，一馬當先也是好兆頭。”
“我本來想隨林當選猴子，卻在挑選圖案時被孫暉一把抓住手腕制止。他搶過話筒走到人群中央向教練喊話，‘人有作為人的尊嚴，我們不將自己當作牛馬。我們不會將所有的時間出賣給穗和，我們是勞動者，不是奴隸。’當時滿堂大笑，大家都覺得他小題大做，只是一個游戲而已。可孫暉仍站在原地反覆呼喊，‘我們是勞動者，我們不是奴隸，我們不做牛馬。’直到教練宣布取消這個游戲為止。”說著說著，梓君笑了，笑孫暉那個傻樣。不知不覺中，她的眼角濕潤了。
兩個女孩肩並肩坐在一起眺望夕陽，巨大的紅日金光四射，光芒溫暖但不刺眼。
“人生何嘗不是一場游戲而已。一眨眼，很快的。”
“阿月，我永遠記得孫暉那天在人群中的執著的樣子，像個傻子一樣，閃閃發光。”
……
突然吳月正色道，“梓君，你聽說最近穗和的勞動糾紛嗎？”
梓君點頭，但不明所以，“嗯，穗和的事鬧得這麽大全國人民都知道了。我有關註陳冰諾律師的賬號，現在的爭議焦點在於穗和方持有的勞動關系轉移相關協議是否真實有效，員工都說沒見過那些東西，說是要做技術鑒定。”
“穗和早已無紙化辦公，所有協議都是系統生成推送的，在電子簽署完畢後收集到數據庫內。”
“哦，大家都不太懂，可能是系統偷偷推送某個任務，主管又催著趕緊點掉。大家可能看都沒看就點掉了。” 在梓君的認知裏，這樣稀裏糊塗的事在穗和常發生。一線工作太苦了，大家每天都在疲於應付上層下發的各種任務。他們只埋頭苦幹，卻不知道前因後果，也不懂法，所以現在才這麽被動。
“大家是稀裏糊塗點掉的，但有人救了他們。”吳月無比敬佩道，“因為合同簽訂顯失公平，所以有人偷偷更改了算法程序。沒有任何數據推送到員工端，系統自動偽造電子簽名呈現出假結果推送至管理層端。”
梓君詫異，聽得一楞一楞的。
“是孫暉做的，只有他的技術有能力做到這一點。孫暉是個好人，他又救了大家。”
仿佛心有靈犀，肚子裏的孩子忽的翻滾。梓君紅了眼眶，心中激蕩難平。
吳月無限溫柔地撫摸梓君的肚子，認真但沒頭沒尾來了一句，“梓君，你知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下一句是什麽？”
梓君歪著腦袋，疑惑不解。
夕陽西下，餘暉落盡，無限美好都已落幕。轉眼，星光漫天。
多麽美麗閃耀的星星！老人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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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月說載她出去兜風的時候，梓君很意外。算起來，她們倆已經很多年沒有一起出去玩了。車開在坡度起伏和緩的蝴蝶山上，山路寬敞，山的對面是湖，整一片都規劃在北冥錢湖秘境旅游度假區內。吳月開車。梓君坐在副駕駛位上打開車窗，窗外湖光山色、如詩如畫，湖面吹來的微風輕輕揚起她的長發。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傳說這神仙境地原是鯤鵬飛升之處，後來又有陶朱公攜美人將聚寶盆沈湖，所以得秘境錢湖之名。
停好車，吳月與梓君去水上棧道散步。棧道並不固定，靠板材下捆綁的巨大塑料桶托舉整條浮在水面上。碧波蕩漾，行人如同踏水而行，隨水波搖搖晃晃，天地遼闊，心境也隨之打開。仿佛清風一吹，世上再沒有什麽煩惱。
梓君想起從前在北冥的日子，仍舊無比懷念。她問，“從前我們經常來湖邊玩，很久沒有回來了。今天怎麽突然想起過來？”
吳月用玩笑的口吻感慨，“年紀大了，老想起從前，故地重游，懷念一下。我們，還有孫暉、趙澤、林當……我當時就和趙澤說，你和孫暉肯定有情況，後來，”她笑嘻嘻地打趣道，“果然在一起。”
梓君反擊，“我那時就說你看不上趙澤，果然如此吧，哈哈哈。”
“我進穗和的時候就有男朋友了好不好，就你們瞎起哄，亂點鴛鴦譜。”
兩人笑著鬧做一團。
梓君挺著大肚子體力不支，幾個回合就率先求饒，“我錯了。”見吳月停手，她又挑釁，“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兇狠。”
吳月一聽，惱極了，還要追來撓癢癢。
梓君委屈巴巴地抱住自己，“保護孕婦。”
吳月只得作罷，她走到護欄邊指向前方的建築群，“你看對岸的那批爛尾別墅，還爛在那裏。”
“多少年了，政府早就把土地劃為商用，怎麽可能允許造私人別墅。” 梓君感慨，“可當時無論怎麽說，他們都好像聽不懂。”
“因為是鄭平柏動了這個腦筋。”吳月望向前方，眼神堅毅。
錢湖是落在北冥心口上的一滴絕美眼淚，是造物主的神跡。北冥除了錢湖，沒有更多的發展資源，經濟發展格外曲折。改革開放之初地方招商引資，也曾招來不少企業，環湖一片都是工廠。但後來為了開發風景區，不僅招商時承諾的政策全部作廢，而且還強行要生產得好好的廠子全部停工搬遷。再後來風景區落成，北冥出了新發展規劃，想把錢湖往蘇州金雞湖那樣的城市中心CBD模式打造，但最終因為種種原因耽擱至今。
狼來了的故事，只能講一次。
吳月回憶道，“那時候我只有四五歲，家就在鎮政府對面，天天都能看到一大幫工人來政府門口鬧，吵架、堵門，和武打片一樣。那時，鎮長像過街老鼠似的，頭也擡不起來。後來別家廠子都陸陸續續搬走，只有鄭平柏把廠子移到離湖十幾公裏外的我們鎮上，我爸媽，還有鎮上好多下崗的叔叔阿姨都去廠裏上班。大人都說鄭廠長是個大善人，不忘本，將來一定能發大財。從那時起，鄭平柏和當地政府的關系就很好，這些年還將不少產業的註冊地遷到北冥增加當地稅源。”
“穗和也從北冥賺了不少錢，它是最早在湖邊投資建酒店的企業，風景區開發時是第一合作夥伴，附近幾個鎮的房地產也是第一批掘金者。北冥經濟是不好，但越是小地方資源越會被壟斷。外面的人都說北冥是穗和的龍興之地，鄭平柏是北冥的財神爺，可北冥服裝廠的工人工資卻很多年沒有漲過。”
“再後來，穗和產業轉型，重心不在服裝業，北冥服裝也慢慢沒落……”
“我是那個時候來的。”梓君是跟著穗和的房地產項目來到北冥的，她指著對岸的爛尾別墅，“那裏是我進穗和跟的第一個項目，第一個項目就沒做成。當時我發現土地性質問題後馬上提出應該立即向總部如實匯報，項目風險巨大不能落地。但當時的主管很煩我，罵我，說連我這個小東西都知道的事大老板能不知道嗎？老板有老板的路數，讓我別多管閑事。最後證明大是大非前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吳月決絕道，“老鄭總有膽識有遠見，敢闖敢幹，但唯獨政府和人民不欠他的。不管他過去對地方經濟做過什麽貢獻，都不能違反法律突破底線。在北冥如果穗和的工程都無法轉圜，才能徹底絕了旁人的心思。”
“阿月，你怎麽了？”
“沒什麽。梓君，這一次是我真的想離開穗和了。”吳月的語氣很難過。她在穗和十年，她最美好的青春和最可貴的夢想都在穗和。十年，足以將一個年輕人的心氣全部磨平，成為拖家帶口不敢輕舉妄動的中年人。
吳月用輕松的一言半語告訴梓君這個決定，不知花了多大力氣下定這個決心。
梓君沒有安慰她，而是面向湖面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我是學中文的，外面不好找工作。做行政文員，穗和給的待遇已經是最好的。所以我一直呆著、忍著，忍受著穗和內的一切壓迫與不公。在穗和的時候我總以為失去這份工作天就要塌了，如果不是現在他們裁了我，我從來不知道天地原來如此廣闊。”梓君牽起吳月的手，“阿月，穗和沒我想的那麽好，外面也沒我想的那麽糟糕。哪怕現在掙不到很多錢，哪怕不是世俗意義上的體面，我願意為熱愛努力一次。這個世界對人的價值評判是多元的，我覺得現在過得很好，比從前還要好。”
穗和的臨時股東會開到傍晚，餘局真的不走，帶著大家一項一項的討論涉及內部調查的事項，特別是程序和監督。散會後，林茜心神不定回到辦公室，小陳剛要關門就被鄭經年一把擋住。
“出去。”鄭經年陰沈著臉，神情瘆人。
小陳看得汗毛倒立，求助似的望向林茜。
林茜攤在皮座椅上，安撫道，“小陳，你先出去，我和鄭總有事要談。”
“是，林總。”小陳乖巧的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鄭經年臉色難看極了，他質問道，“你還不肯說實話？你以為破解孫暉密鑰真是我在誆你？現在的穗和派系林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家都在找人破解孫暉的賬號，不然今天的臨時股東會是哪裏來的？現如今引來大股東全面查賬，你還有什麽不能和我說的！”
“你以為我什麽都知道嗎？你以為在老頭眼裏我算什麽東西？”林茜眼眶通紅，狠狠瞪著鄭經年，“我只是你爸爸的白手套，隨時可以被推出去頂罪坐牢，他會讓我接觸真正的賬本？”
見鄭經年仍猶疑地打量著自己，林茜賭氣似的自嘲道，“你從前說我狡詐冷血，有誰能奸猾狡詐過你的父親？有誰能算計過他？哪怕當年他願意娶我，也是為了讓你死心，好看清楚我這唯利是圖的刻薄嘴臉。我若早知如此，也會何必當初的。”
“你不必一次次提當年那些往事，我們倆之間早就沒有關系。我們現在談的事，是穗和。”鄭經年沒有理會林茜的情難自抑，“大數據部已經解出孫暉的密鑰是洋蔥式……”
“那是大數據部解出的嗎？那分明是吳月搞清楚的。”
“最新的解密成果是，密鑰最核心設置了自爆模式。”
“什麽意思？”
“在剝最後一層洋蔥的時候，一旦解析錯誤就會直接引爆，所有數據都將煙消雲散。”
“這不是很好嗎？幹脆引爆就好了。”
“你想引爆，你猜別人是怎麽想的？而且孫暉工作賬號與‘照妖鏡’底層數據模型相連接，一旦引爆，‘照耀2.0’的基礎數據也會消失。”
“投鼠忌器做不成大事，大不了從頭再來。”林茜不屑道，“我手上還有吳月。”
“沒有吳月了。人事部今天一早收到吳月的辭職信，因為開會還沒來得及和你匯報吧？”鄭經年冷靜地看向林茜，“從外圍數據計算結果看，孫暉賬號核心可能是借由照妖鏡算法勾連出的穗和真正的賬本。告訴我，那是什麽？”
“我真的不知道。” 林茜搖頭，“但這並不難猜，今天大股東幾乎是挑明了。老鄭弄出那麽多影子公司，可能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目的只有一個，他不滿國資賺走大頭，要轉移財產掏空穗和。”
“你胡說！”鄭經年不願相信。
“你也猜到了，對不對？所以才這麽生氣。”林茜笑著拍拍鄭經年的肩膀，“聽阿姨一句勸，不要舍不得一點蠅頭小利，□□一了百了。就讓你的叔叔伯伯們賺一點，一筆糊塗賬總比條目清晰的犯罪證據要好看。”
高昕忙到很晚才有時間去送合同。他開車進地下停車庫，車窗外，穗和集團門口的鋼鐵架構已經被砸得稀巴爛，滿地狼藉。沒入黑暗的車庫前，他擡頭望向樓頂的燈牌，穗和兩個字被毀壞，只有半邊孤零零地高懸著，“惠”“口”。口惠而實不至？
高昕找到王秘書交付合同時，對方正忙著安排公司事務。高昕找到他辦公室，高興地沖他打招呼，“王秘書！合同我簽好帶過來……”
“鄭總還在林總那裏，陳秘書擋在門口。況且領導臉色那麽難看，我怎麽敢進去？我不管……你們再拖一下……”王秘書正對著電話求爺爺告奶奶的，一副孫子模樣。他在看到高昕的那一刻如同看到救星，忙不疊應答，“好好好，律師到了，我馬上帶他過來。”
王秘書看也不看，把合同隨手往桌上一扔，拉著高昕就往外走。
“高律師，十萬火急，救命啊！”
“王秘書，我們這是去哪裏？”高昕不禁在內心吐槽自己這運氣，怎麽每次來穗和都出現得恰當好處？
“鬧事那些人又來了，還帶著律師來，硬說從沒見過什麽自願轉移勞動關系的協議，說我們偽造協議、暴力裁員，來要錢。人事部沒法做主，快頂不住了。你快去看看吧！”
“我的權限有多大，能做哪些主？”
“今天把他們打發了就行，鄭總、林總都不在，沒人能做主。”
“那你們的合同是真的假的？”
王秘書停下腳步，支吾道，“這……我說不好，監事會已經啟動內部調查程序，現在，說不好……”
“啊？”高昕不可思議。
王秘書見高昕猶豫了，忙硬推著他走，“你反正把他們打發了就行，走走走。”
“不行不行，你得把你們法務部的人叫來，他們更了解情況。我現在什麽情況都不了解，怎麽談？”
王秘書犯難，“額，這個……”
高昕不肯再走，“把法務部叫來，我在一旁做一些協助工作，從可能產生的判決結果和訴訟成本的角度勸勸對方。不然這事沒法做，我是律師，不是收拾爛攤子的老媽子。”
“不是的，高律師，我不是有意想為難你。”王秘書解釋道，“照耀”算出最佳的降本增效方案，人事剛把法務部原先對接這樁事的兩個核心成員裁了，其他人也不接頭。他們今天也來了，在對方陣營裏。”
“啊？”高昕哭笑不得，穗和的事都荒誕至此？
“一會兒他們提出的所有需求你都說記下來了，等領導定。您快進去吧！” 王秘書一把把高昕推進接待室，還不忘加油打氣“高律，現在是你展現真本事的時候。”
高昕一臉迷茫的被推進接待室，尷尬的站在門口。他從沒接過這種一無所知的商務談判。
對方十幾個人，本來還在核對證據，互相交換意見。只聽到門砰的打開，旋即進來一個人。一屋子人齊刷刷地看向來人。
高昕硬著頭皮迎上眾人審視目光，卻驚訝地發現坐在中央的主談判位上的和身邊的助手熟悉得可怕。他失聲驚呼。
“陳律？婧婧！”
天色已晚，日近黃昏。梓君在錢湖邊一家民宿露臺上直播，背後是夕陽、湖水、飛鳥、漁船。吳月靠在欄桿上，看風景，也看梓君。
梓君挽起長發，露出秀美的面龐。她坐在湖邊，在夕陽下輕聲吟詠，“最後和大家分享一首我最喜歡的詩《登樂游原》【唐】李商隱。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朋友們，再會。”
見梓君關掉直播畫面，吳月立馬拍手稱讚，“好美，真好。”
“肚子都這麽大了，哪裏美？手腳臃腫，難看死了。”
“母性的光輝，可與天齊。我生過兩個，最懂了。”吳月把手輕柔地搭在梓君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裏面的小家夥正在興奮地鬧騰。
“好，你最懂了，偉大的媽媽。” 梓君的手輕輕附在吳月的手背上。
她們坐在長椅秋千上，仰頭望著晚霞放空。
“梓君，你還記得這裏嗎？總部第一次在錢湖邊搞團建就在這裏。”
“當然，那時候北冥區的對接人還是我哩。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孫暉。”
“你說那個游戲，叫作，叫作……”吳月一時想不起來。
梓君補充道，“森林動物園。是教練一定要加上的服從性測試。”
“對對，都是森林了，哪還有什麽動物園？穗和是一心想把野獸馴化圈養。讓我們找對應的動物，我記得趙澤選了狗，急著向公司表忠心；林當選了猴子，她說就算是畜生也做個和人類算近親屬的畜生，哈哈哈……我本來應景想選大鵬，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可不知被誰拿走了。我想那就選匹馬吧，選匹千裏馬，一馬當先也是好兆頭。”
“我本來想隨林當選猴子，卻在挑選圖案時被孫暉一把抓住手腕制止。他搶過話筒走到人群中央向教練喊話，‘人有作為人的尊嚴，我們不將自己當作牛馬。我們不會將所有的時間出賣給穗和，我們是勞動者，不是奴隸。’當時滿堂大笑，大家都覺得他小題大做，只是一個游戲而已。可孫暉仍站在原地反覆呼喊，‘我們是勞動者，我們不是奴隸，我們不做牛馬。’直到教練宣布取消這個游戲為止。”說著說著，梓君笑了，笑孫暉那個傻樣。不知不覺中，她的眼角濕潤了。
兩個女孩肩並肩坐在一起眺望夕陽，巨大的紅日金光四射，光芒溫暖但不刺眼。
“人生何嘗不是一場游戲而已。一眨眼，很快的。”
“阿月，我永遠記得孫暉那天在人群中的執著的樣子，像個傻子一樣，閃閃發光。”
……
突然吳月正色道，“梓君，你聽說最近穗和的勞動糾紛嗎？”
梓君點頭，但不明所以，“嗯，穗和的事鬧得這麽大全國人民都知道了。我有關註陳冰諾律師的賬號，現在的爭議焦點在於穗和方持有的勞動關系轉移相關協議是否真實有效，員工都說沒見過那些東西，說是要做技術鑒定。”
“穗和早已無紙化辦公，所有協議都是系統生成推送的，在電子簽署完畢後收集到數據庫內。”
“哦，大家都不太懂，可能是系統偷偷推送某個任務，主管又催著趕緊點掉。大家可能看都沒看就點掉了。” 在梓君的認知裏，這樣稀裏糊塗的事在穗和常發生。一線工作太苦了，大家每天都在疲於應付上層下發的各種任務。他們只埋頭苦幹，卻不知道前因後果，也不懂法，所以現在才這麽被動。
“大家是稀裏糊塗點掉的，但有人救了他們。”吳月無比敬佩道，“因為合同簽訂顯失公平，所以有人偷偷更改了算法程序。沒有任何數據推送到員工端，系統自動偽造電子簽名呈現出假結果推送至管理層端。”
梓君詫異，聽得一楞一楞的。
“是孫暉做的，只有他的技術有能力做到這一點。孫暉是個好人，他又救了大家。”
仿佛心有靈犀，肚子裏的孩子忽的翻滾。梓君紅了眼眶，心中激蕩難平。
吳月無限溫柔地撫摸梓君的肚子，認真但沒頭沒尾來了一句，“梓君，你知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下一句是什麽？”
梓君歪著腦袋，疑惑不解。
夕陽西下，餘暉落盡，無限美好都已落幕。轉眼，星光漫天。
多麽美麗閃耀的星星！老人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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