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暉日志十
關燈
小
中
大
孫暉日志十
11月12日周二大雨
小鈴鐺半夜突然高燒，很快燒得沒有意識。
漫漫長夜，星鬥縱橫，小鈴鐺沒能挺過去。彌留之際她抓著我的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嗯嗯呀呀，要我救救她的孩子。我別過臉，無能為力。終於，小鈴鐺的體溫消散在冰冷的雨夜。
宣紙糊成的紗窗被劈啪一夜的雨珠打破，窗下一灘臟水。窗外竹影婆娑，一如鬼魅。我懷抱著小鈴鐺坐在角落，渾渾噩噩，喪失所有力氣。
一切發生得太快，飛湍逆流急轉直下。我麻木地望著宿舍門，仿佛昨天我推開它後就一腳陷進地獄。
早上，檢查組又來人了。磨刀霍霍，是準備拿我是問的。他們站得高高在上，開始對我宣判。
“孫暉，你的問題我們已經向上級匯報清楚。總部調查後發現你確實不知情，沒有故意藏匿梓君。咳哼……”
“我不會把小鈴鐺交給你們。”我心如死灰，輕輕撫摸著小鈴鐺金色暗淡的皮毛，“她已經死了。一屍兩命，你們滿意了？”
為首的大姐驚呆住一兩秒，而後坦然繼續，“咳哼……只要你交出偷藏的猴子……”她似是動了惻隱之心，勸道，“畢竟這屬於非法占用集團財產，一切既往不咎，但下不為例。”
跟在她身後的大嘴巴年輕人走上前想要察看。我一把掀翻他，怒吼，“滾開！”我緊緊抱著小鈴鐺，泣不成聲。
“園裏的動物，哪怕死了也是園中財產，去做飼料。”他上手要搶，“交給我，我們要按程序送她去飼料廠。”
“滾開。”我心如死寂，決眥裂目，眼底豎起無數冰冷的尖刀。
那小子退怯了。為首的大姐走來蹲坐在我身邊，“Sun，孫總……既然小猴已經……你親自送她走吧，我們會放行的。她作為再生資源利用，你也就沒事了。走吧。”
她坐在我身邊沈默良久，並不催促。她偶爾瞥見小鈴鐺隆起的肚皮，哀嘆可惜。不知過了多久，日頭似乎西斜，我起身往飼料廠的方向去。小鈴鐺生死都是動物園的猴，我無權帶走她。我終究只是個外人。
雪白巨大的飼料廠，冷得像一座冰窖，又高大得形似某座帝王陵墓。我在胡思亂想什麽？只有帝王陵墓才會修建得如同山丘高大，貧民屍骨早已化作豐功偉績的墊腳石。
懷中的小鈴鐺還保持著臨走前的樣子，她蜷縮成一小團牢牢護住肚子，好像媽媽緊緊護著自己的孩子。周圍很安靜，大概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只有一條流水線沒有關閉，那是通向生命終點的黑色地毯。我穿著厚重的銀白色消毒服，小心翼翼地把小鈴鐺放在傳送帶上。流水線啟動，傳送帶那頭恍惚連接著殯儀館燒人的爐子。
我沒有動，死寂一般，目送小鈴鐺離開。火光霹靂，仿佛還能聽到小鈴鐺挫骨揚灰的聲音，她的精魂不知走到哪裏？
天完全黑了。晚上八點整，嘟嘟，飼料廠開工。無數穿著銀白色制服的螺絲釘湧來，潮水似的鋪開分散做到自己的工位上。另兩臺機器的保護罩打開，所有流水線都開始運行。工人整齊劃一低頭幹活，神情麻木，動作機械，如同被符咒控制的僵屍傀儡。
“怎麽回事？現在不是下班！”我被工人擠下流水線，憤怒地詢問檢查組。
叮！
耳塞中傳來尖利刺耳的鳴叫。
大嘴巴小夥冷漠的聲音，“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大姐示意，“Sun，我們走吧。結束了。”
不，不，什麽叫結束了？這個世界顛倒了！
檢查組上來拉人。我害怕，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心裏空蕩蕩腦子卻一片混沌。我抗拒著步步後退，轉身逃跑沒入人海。我不見來處，不明前途，不知歸路，失魂落魄悶頭逆人流穿行。不知走到哪裏，又要到哪裏去。
我的大腦被濃稠的莫名氣體塞得滿滿當當，像一只即將爆炸卻仍在不斷往裏充氣的氣球。有一個名字在高密度的氣體中震顫，吶喊越來越響，餘音越來越長，回聲越來越大……終於，砰！
梓君！梓君！
我撥開人群不斷前行，川流不息的螺絲釘一波翻過一波，洶湧的人潮中沒有我的梓君。我把梓君弄丟了！如同丟失我的魂魄。
我已不知游蕩到哪間屋子……
突然耳邊傳來機器冰冷的警告聲，“嘟嘟，嘟嘟，這裏有一只猴子，這裏有一只猴子，抓住他，抓住他。嘟嘟……”
我擡頭，一樣雪白空曠的屋子，一樣烏壓壓的螺絲釘。不，這不是飼料廠的第一間屋子，這裏螺絲釘不戴口罩，冰冷的金屬外殼沒有描眉畫眼。我凝神觀察，是機器人，全是機器人，真正的螺絲釘！
它們互相感應，迅速發現闖入者，屏幕上紛紛顯示出誇張恐慌的表情。它們聚攏退後集結，蓄勢待發，然後開啟滾輪一股腦兒猛地向我撲來，像渾濁的海面突然迎面打來一個大浪。我撒腿就跑，抓起沿途任何手邊的東西砸向瘋狂的機器人群。我想大聲喊，為什麽追我！喉嚨被鎖住一般，一句話也發不出來。
它們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要抓我？猴子，還有猴子，哪裏有猴子？
砰！猛地撞上一面鏡子。擡頭看，鏡子裏分明照出一只灰色皮毛的猴子。我，猴子？
梓君最後的話在我耳邊響起，“小心，鏡子！小心，鏡子！”
梓君！梓君！
我拼命拍打鏡子，鏡子裏照出一只猴子的滑稽戲。我越過層層疊疊的冰冷機器抄起工作臺上的鐵扳手，用盡周身力氣力砸向鏡子。
咣當！扳手掉落。
我被行動敏捷的機器死死按在地上。鏡子完好無損。
這是什麽魔鬼鏡子？我被它困在幻象裏。
我的臉貼著粗糙的水泥地，我看見這顛倒的世界正由一堆鋼筋鐵骨的冰冷機器操縱擺弄。我被一臺機器人鎖住手腳騰空架起。它機器的屏幕上顯示：“已完成”。它轉動輪子舉起我往外移送。
我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升華，白色霧氣從周身騰騰冒出，好像在夢中似曾相識。我仿佛望見神明，它如一團霧氣盤旋在我的腦門上。它告訴我，其實我不是我，我是十字架上垂死的上帝之子，是五指山下桀驁的齊天大聖。
我眼睜睜看著剛剛那面魔鏡被其他機器人挪去房間中央，好像那是一臺照相機一樣立著。接著，屋子裏有序走進一隊人，耷拉著腦袋，面無表情。但是，是活人。他們安安靜靜的自覺地在巨大的鏡子前排好長隊。
準備就緒，機器播報：照妖鏡啟動，焚妖爐啟動……
我瞇起眼回頭望向傳說中的第二車間。最後一眼，我看見隊伍末端排著的人，是王總和他的秘書。小姑娘戰栗著哭泣著悲痛欲絕。照妖鏡報出了她的名字，但我沒有聽見。
到最後，我依舊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
12月24日周五 陰
我被抓住後關進籠子裏，和很多很多剛剛從焚妖爐中產出的動物一起裝車運出飼料廠的第二間屋子。我不知道別人都去了哪裏，睜眼後，我躺在花果山水簾洞口的大石頭上，頭頂陽光耀目。
我環顧四周，花果山早已掏空。以前生活在這裏的猴子，不是死在馬戲團的舞臺上就是死在瘟疫中。我現在是整個花果山唯一的猴子。我是只猴子？我居然是只猴子？我要如何接受，我原本就是一只猴子。
我明明那麽清醒，清醒地經歷了動物園的一切。昨天我還在行政樓裏篩查數據，那座灰色假山一樣存在的行政樓。什麽殘酷的東西從我頭腦中一閃而過，我驚恐的擡頭，眼前原本茂密的植被在連日高溫曝曬下全部枯死，山壁光禿禿，露出基底灰黑色的巖石，分明是一座高聳入雲死氣沈沈的灰色假山。
飼養員定點投餵飼料，都是我在動物園工作時從沒見過的新人。動物園又新招了一批人？原來的人都去哪裏了？
我知道飼料的底細，從來不敢吃。我怎麽可能去吃小鈴鐺的屍骨？沒有飼養員會慣著一只被劃為低等動物的猴子，最後還是掐住我的脖子硬灌下去。我立馬應激性嘔吐，吐得天昏地暗。我恍惚記得小鈴鐺第一次吃飼料時也是這種反應，又恍惚想起從來不知從哪本科普讀物上看的小故事：饑荒年間，村民易子而食，但冥冥之中惹怒神佛，吃下人肉的人全部中毒死亡。
我餓得暈暈乎乎倒在水簾洞前，數著石壁上的劃痕。這是我身為人時學習的本領，可以在石壁上刻下記號計數。我變成猴子已經一個多月，除了認知到自己是一只猴子時的震撼和荒誕，我對動物的身份適應得很快，仿佛天生如此。從前種種，似乎只是我看慣了人類表演，做了一場猴子扮作人的夢。回光返照時，我的頭腦格外清醒，我好像又一次走進飼料廠的第二間屋子，窺探到裏面藏著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動物園的飼料加工廠有兩間屋子，藏著有兩個不可告人的秘密。第一間屋子的秘密是把動物加工成飼料。我來的那一天遇到動物園新進一批動物聚在門口，等候分配籠舍。從沒有人說起過，原來籠舍裏的動物去了哪裏。可是那源源不斷的作為原材料的動物是從哪裏來的？我來動物園這麽久，只見新的飼料一批批產出，卻從沒見采購新的動物，仿佛動物園的地裏能天然長出動物。因為第二間屋子裏的秘密。第二間列為禁地的屋子，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從第二間房子完好地走出來。每一個進去的人都在那面巨大的鏡子前變成野獸。大數據篩查中，人員流轉數據與采購動物賬目異常的的背後藏著飼料廠最核心的商業秘密，動物園中不斷消失的員工，吳月、趙澤、梓君……和飼料廠無數的螺絲釘……還有我……最終殊途同歸，都要被吃掉。知情的人拼命隱瞞，他們是不會被吃掉的階層。不知情的人漠不關心，眼下尚且疲於奔命，哪裏管得身後之事，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底層人被異化成野獸，野獸在動物園中被馴化、被調教，繼續奔波勞碌，直到最後一滴血汗被榨幹。然後殘骸送進飼料廠，連皮毛也要腐爛在崗位上，這就是所謂的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我記得好像聽人說過，所謂牛馬、牛馬，老黃牛和千裏馬的結局是一樣的。一樣的。無數前仆後繼的社畜的一生，循環往覆。
可是，自認為是牛馬的我們，卻原來只是牛馬槽裏的食物。
可是，如果這個社會是打怪升級的游戲，如果每高一級關卡的人都想把門死死關住，誰人不是在底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1月12日周二大雨
小鈴鐺半夜突然高燒，很快燒得沒有意識。
漫漫長夜，星鬥縱橫，小鈴鐺沒能挺過去。彌留之際她抓著我的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嗯嗯呀呀，要我救救她的孩子。我別過臉，無能為力。終於，小鈴鐺的體溫消散在冰冷的雨夜。
宣紙糊成的紗窗被劈啪一夜的雨珠打破，窗下一灘臟水。窗外竹影婆娑，一如鬼魅。我懷抱著小鈴鐺坐在角落，渾渾噩噩，喪失所有力氣。
一切發生得太快，飛湍逆流急轉直下。我麻木地望著宿舍門，仿佛昨天我推開它後就一腳陷進地獄。
早上，檢查組又來人了。磨刀霍霍，是準備拿我是問的。他們站得高高在上，開始對我宣判。
“孫暉，你的問題我們已經向上級匯報清楚。總部調查後發現你確實不知情，沒有故意藏匿梓君。咳哼……”
“我不會把小鈴鐺交給你們。”我心如死灰，輕輕撫摸著小鈴鐺金色暗淡的皮毛，“她已經死了。一屍兩命，你們滿意了？”
為首的大姐驚呆住一兩秒，而後坦然繼續，“咳哼……只要你交出偷藏的猴子……”她似是動了惻隱之心，勸道，“畢竟這屬於非法占用集團財產，一切既往不咎，但下不為例。”
跟在她身後的大嘴巴年輕人走上前想要察看。我一把掀翻他，怒吼，“滾開！”我緊緊抱著小鈴鐺，泣不成聲。
“園裏的動物，哪怕死了也是園中財產，去做飼料。”他上手要搶，“交給我，我們要按程序送她去飼料廠。”
“滾開。”我心如死寂，決眥裂目，眼底豎起無數冰冷的尖刀。
那小子退怯了。為首的大姐走來蹲坐在我身邊，“Sun，孫總……既然小猴已經……你親自送她走吧，我們會放行的。她作為再生資源利用，你也就沒事了。走吧。”
她坐在我身邊沈默良久，並不催促。她偶爾瞥見小鈴鐺隆起的肚皮，哀嘆可惜。不知過了多久，日頭似乎西斜，我起身往飼料廠的方向去。小鈴鐺生死都是動物園的猴，我無權帶走她。我終究只是個外人。
雪白巨大的飼料廠，冷得像一座冰窖，又高大得形似某座帝王陵墓。我在胡思亂想什麽？只有帝王陵墓才會修建得如同山丘高大，貧民屍骨早已化作豐功偉績的墊腳石。
懷中的小鈴鐺還保持著臨走前的樣子，她蜷縮成一小團牢牢護住肚子，好像媽媽緊緊護著自己的孩子。周圍很安靜，大概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只有一條流水線沒有關閉，那是通向生命終點的黑色地毯。我穿著厚重的銀白色消毒服，小心翼翼地把小鈴鐺放在傳送帶上。流水線啟動，傳送帶那頭恍惚連接著殯儀館燒人的爐子。
我沒有動，死寂一般，目送小鈴鐺離開。火光霹靂，仿佛還能聽到小鈴鐺挫骨揚灰的聲音，她的精魂不知走到哪裏？
天完全黑了。晚上八點整，嘟嘟，飼料廠開工。無數穿著銀白色制服的螺絲釘湧來，潮水似的鋪開分散做到自己的工位上。另兩臺機器的保護罩打開，所有流水線都開始運行。工人整齊劃一低頭幹活，神情麻木，動作機械，如同被符咒控制的僵屍傀儡。
“怎麽回事？現在不是下班！”我被工人擠下流水線，憤怒地詢問檢查組。
叮！
耳塞中傳來尖利刺耳的鳴叫。
大嘴巴小夥冷漠的聲音，“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大姐示意，“Sun，我們走吧。結束了。”
不，不，什麽叫結束了？這個世界顛倒了！
檢查組上來拉人。我害怕，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心裏空蕩蕩腦子卻一片混沌。我抗拒著步步後退，轉身逃跑沒入人海。我不見來處，不明前途，不知歸路，失魂落魄悶頭逆人流穿行。不知走到哪裏，又要到哪裏去。
我的大腦被濃稠的莫名氣體塞得滿滿當當，像一只即將爆炸卻仍在不斷往裏充氣的氣球。有一個名字在高密度的氣體中震顫，吶喊越來越響，餘音越來越長，回聲越來越大……終於，砰！
梓君！梓君！
我撥開人群不斷前行，川流不息的螺絲釘一波翻過一波，洶湧的人潮中沒有我的梓君。我把梓君弄丟了！如同丟失我的魂魄。
我已不知游蕩到哪間屋子……
突然耳邊傳來機器冰冷的警告聲，“嘟嘟，嘟嘟，這裏有一只猴子，這裏有一只猴子，抓住他，抓住他。嘟嘟……”
我擡頭，一樣雪白空曠的屋子，一樣烏壓壓的螺絲釘。不，這不是飼料廠的第一間屋子，這裏螺絲釘不戴口罩，冰冷的金屬外殼沒有描眉畫眼。我凝神觀察，是機器人，全是機器人，真正的螺絲釘！
它們互相感應，迅速發現闖入者，屏幕上紛紛顯示出誇張恐慌的表情。它們聚攏退後集結，蓄勢待發，然後開啟滾輪一股腦兒猛地向我撲來，像渾濁的海面突然迎面打來一個大浪。我撒腿就跑，抓起沿途任何手邊的東西砸向瘋狂的機器人群。我想大聲喊，為什麽追我！喉嚨被鎖住一般，一句話也發不出來。
它們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要抓我？猴子，還有猴子，哪裏有猴子？
砰！猛地撞上一面鏡子。擡頭看，鏡子裏分明照出一只灰色皮毛的猴子。我，猴子？
梓君最後的話在我耳邊響起，“小心，鏡子！小心，鏡子！”
梓君！梓君！
我拼命拍打鏡子，鏡子裏照出一只猴子的滑稽戲。我越過層層疊疊的冰冷機器抄起工作臺上的鐵扳手，用盡周身力氣力砸向鏡子。
咣當！扳手掉落。
我被行動敏捷的機器死死按在地上。鏡子完好無損。
這是什麽魔鬼鏡子？我被它困在幻象裏。
我的臉貼著粗糙的水泥地，我看見這顛倒的世界正由一堆鋼筋鐵骨的冰冷機器操縱擺弄。我被一臺機器人鎖住手腳騰空架起。它機器的屏幕上顯示：“已完成”。它轉動輪子舉起我往外移送。
我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升華，白色霧氣從周身騰騰冒出，好像在夢中似曾相識。我仿佛望見神明，它如一團霧氣盤旋在我的腦門上。它告訴我，其實我不是我，我是十字架上垂死的上帝之子，是五指山下桀驁的齊天大聖。
我眼睜睜看著剛剛那面魔鏡被其他機器人挪去房間中央，好像那是一臺照相機一樣立著。接著，屋子裏有序走進一隊人，耷拉著腦袋，面無表情。但是，是活人。他們安安靜靜的自覺地在巨大的鏡子前排好長隊。
準備就緒，機器播報：照妖鏡啟動，焚妖爐啟動……
我瞇起眼回頭望向傳說中的第二車間。最後一眼，我看見隊伍末端排著的人，是王總和他的秘書。小姑娘戰栗著哭泣著悲痛欲絕。照妖鏡報出了她的名字，但我沒有聽見。
到最後，我依舊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
12月24日周五 陰
我被抓住後關進籠子裏，和很多很多剛剛從焚妖爐中產出的動物一起裝車運出飼料廠的第二間屋子。我不知道別人都去了哪裏，睜眼後，我躺在花果山水簾洞口的大石頭上，頭頂陽光耀目。
我環顧四周，花果山早已掏空。以前生活在這裏的猴子，不是死在馬戲團的舞臺上就是死在瘟疫中。我現在是整個花果山唯一的猴子。我是只猴子？我居然是只猴子？我要如何接受，我原本就是一只猴子。
我明明那麽清醒，清醒地經歷了動物園的一切。昨天我還在行政樓裏篩查數據，那座灰色假山一樣存在的行政樓。什麽殘酷的東西從我頭腦中一閃而過，我驚恐的擡頭，眼前原本茂密的植被在連日高溫曝曬下全部枯死，山壁光禿禿，露出基底灰黑色的巖石，分明是一座高聳入雲死氣沈沈的灰色假山。
飼養員定點投餵飼料，都是我在動物園工作時從沒見過的新人。動物園又新招了一批人？原來的人都去哪裏了？
我知道飼料的底細，從來不敢吃。我怎麽可能去吃小鈴鐺的屍骨？沒有飼養員會慣著一只被劃為低等動物的猴子，最後還是掐住我的脖子硬灌下去。我立馬應激性嘔吐，吐得天昏地暗。我恍惚記得小鈴鐺第一次吃飼料時也是這種反應，又恍惚想起從來不知從哪本科普讀物上看的小故事：饑荒年間，村民易子而食，但冥冥之中惹怒神佛，吃下人肉的人全部中毒死亡。
我餓得暈暈乎乎倒在水簾洞前，數著石壁上的劃痕。這是我身為人時學習的本領，可以在石壁上刻下記號計數。我變成猴子已經一個多月，除了認知到自己是一只猴子時的震撼和荒誕，我對動物的身份適應得很快，仿佛天生如此。從前種種，似乎只是我看慣了人類表演，做了一場猴子扮作人的夢。回光返照時，我的頭腦格外清醒，我好像又一次走進飼料廠的第二間屋子，窺探到裏面藏著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動物園的飼料加工廠有兩間屋子，藏著有兩個不可告人的秘密。第一間屋子的秘密是把動物加工成飼料。我來的那一天遇到動物園新進一批動物聚在門口，等候分配籠舍。從沒有人說起過，原來籠舍裏的動物去了哪裏。可是那源源不斷的作為原材料的動物是從哪裏來的？我來動物園這麽久，只見新的飼料一批批產出，卻從沒見采購新的動物，仿佛動物園的地裏能天然長出動物。因為第二間屋子裏的秘密。第二間列為禁地的屋子，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從第二間房子完好地走出來。每一個進去的人都在那面巨大的鏡子前變成野獸。大數據篩查中，人員流轉數據與采購動物賬目異常的的背後藏著飼料廠最核心的商業秘密，動物園中不斷消失的員工，吳月、趙澤、梓君……和飼料廠無數的螺絲釘……還有我……最終殊途同歸，都要被吃掉。知情的人拼命隱瞞，他們是不會被吃掉的階層。不知情的人漠不關心，眼下尚且疲於奔命，哪裏管得身後之事，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底層人被異化成野獸，野獸在動物園中被馴化、被調教，繼續奔波勞碌，直到最後一滴血汗被榨幹。然後殘骸送進飼料廠，連皮毛也要腐爛在崗位上，這就是所謂的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我記得好像聽人說過，所謂牛馬、牛馬，老黃牛和千裏馬的結局是一樣的。一樣的。無數前仆後繼的社畜的一生，循環往覆。
可是，自認為是牛馬的我們，卻原來只是牛馬槽裏的食物。
可是，如果這個社會是打怪升級的游戲，如果每高一級關卡的人都想把門死死關住，誰人不是在底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